季青临的真本事
仙君他貌美如花
我不懂。
我真的不懂。
我一脸麻木,两眼望天,再三怨念,恨不得把自己连踹带打个四五六七遍才解恨。
为什么要答应季青临?
为什么答应了季青临,还要再带上那筠这个拖油瓶?
难道我不是去收货的?
难道是我领着一群菜鸟郊游的?
靠在椅背上,我无尽懊恼,自己这张破嘴,怎么就临时叛变,不肯听话。
「老板,那个就是海老头的草屋。」
小面包车的司机把车停下,指着路边一个茅草屋。
「嚯!」那筠惊讶:「都什么年代了,脱贫致富这么久,怎么还有住茅草房的?」
「小姑娘你不懂,」面包车司机笑着说,「海老头有钱着呢,他以前是我们村里的小学校长,后来又成了中学校长,比我们这些只会种地的农民强多了,早早就给他三个儿子都在城里买了楼房,他自己就在老家那块地上盖了个草房。」
我和司机交代了一声,让他在这里等我,推开车门,往草房所在的院子里走。
那筠前顾后看,又跑到我身边,笑眯眯道:「我从来没来过农村,原来农村是这样,路修得和城里差不多,还有路灯呢!」
我淡淡道:「现在日子都好过了,你以为农村什么样?头顶两片瓦?身上披稻草?」
「那倒也不是,我以为的农村,都是放羊的,放牛的,还有只穿裤衩的小屁孩来回跑。」
我被她说的直摇头,心想傻白甜说的就是那筠这种货真价实大小姐。
「青临!」那筠忽然激动地指着隔壁院子,「那儿真有牛诶!」
「闭嘴,」我瞪她一眼,「少说多看。」
「知道了知道了,」那筠摆摆手,继续拉着季青临喊,「活的牛!那么大个儿!」
「姐,」小算走到我身边,悄声问,「为什么要带着他们来?」
「别问,」我皱眉,「再问自杀。」
脑子短路,嘴不听话,一见季青临就双商掉线,这些回答,我一个都不想说。
我们进院子,正好从草屋里走出了个介于老年与中年之间男人。
「你是……」那人看着我一拍手,「你是来收古董的对吧?」
「对,」我笑着说,「听说你有件老物件想卖,我来看看。」
「是是是,是有个东西要卖,先请进先请进。」那人撩开厚厚的棉布门帘,把我们迎了进去。
草屋里格局简单,一东一西两个屋,正门进来是放着饭桌的地方,饭桌正上挂着个匾额。
「草堂?」我看着这匾额。
「是,我爸写的,」那人不在意地说,「我爸这人忒怪,好好的瓦房楼房不爱住,非得盖这么个破房子,还起了个名叫草堂。」
「字不错,」季青临抬头看着那块匾额,轻笑道,「笔力浑厚,劲道老成。」
「我爸是市里头书法协会的会长,」那人推开西边屋子的门,「进来吧。」
我走进这个屋子,搭眼一眼,就看出来由了。
整个一间屋子,三面环着实木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书,目测千本打底,另一面放了个长书桌,上面笔墨纸砚摆得规规整整。
「这个屋是我爸的书房,书都是他活着的时候买的,等会儿卖了那个碗,这些书我也都卖村里收废品的,一斤七毛,能卖不少钱。」
那人说着,走到书桌前,拿出钥匙开抽屉上的锁。
小小一个抽屉,居然挂了四五把锁。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捧出一个小盒子。
抬头对我道:「这就是那碗。」
我走过去,站在桌边,对他道:「打开吧。」
「诶!」那人打开盒子,转了个方向,把盒子里的东西冲着我。
盒子里,一个巴掌大的瓷器静静躺着。
色彩瑰丽,姹紫嫣红,几种颜色杂糅在一起,染透了轻薄的瓷器。
「哎呦好东西啊!」
那筠凑过来,双眼放光,被我一个眼刀瞪住了接下来的话。
那人一看那筠的反应,立刻咧嘴笑:「是吧?是古董吧?是好东西吧?我上次找人打听,说这个碗值好几百万呢!」
「谁告诉你值几百万的?」我笑着问。
那人愣了愣,虚空指着外面:「村头的老赵……」
「那你卖他吧,看看他能出几百万来买。」我笑容缓了缓。
那人有些尴尬,又坚定说:「反正这个碗肯定值钱!」
「这不是碗,」我望着那件小瓷器,「这东西叫水盂,古人写字前要拿水磨墨,这个就是盛水用的,文房四宝之外的第五宝。」
「值钱吗?」那人急急问。
「你先把它拿出来,我上手看过才能给价。」
趁着他拿东西的功夫,我对小算道:「这个规矩叫『立地成佛』,但凡收货,不管是在外头,还是店里,必须让卖家把东西亲手拿出来,立着放好,你才能上手鉴定。」
小算重重点头。
「这是什么规矩?」那筠凑过来问。
我瞥了她一眼:「你不懂?」
那筠晃晃脑袋。
我淡淡勾唇:「不懂就回家问问你爸,当年那总没开拍卖行前,吃过不少暗亏,你问他立地成佛,他能给你讲出一堆糟心事,各个都拿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
「你又唬我?」那筠瞪圆眼睛。
「小筠,」季青临对她小声道,「瓷器不比别的东西,太过易碎,切口又容易造假修复,以前有一种坑人的暗招,就是用碎瓷器粘合,交易时碰瓷买家。」
「哦,」那筠恍然大悟,又惊诧地问,「我爸还上过这种当?」
我捧起那小水盂,手一寸一寸抚过釉面,头也不抬道:「当年那总一个人,养活了半个北京的古玩地痞胡同串子,怎么这么风光伟业的事,他没告诉你?」
那筠皱皱眉,倒是没反驳我的话,而是问:「你和我爸很熟?」
「我和他比和你熟,」我随口怼完,伸出手,「三竖。」
一个微型放大镜交到了我手上,我拿起放大镜,忽然一愣。
不对啊,三竖没在这儿。
我转头看了一眼,季青临收回手,对我笑:「我刚好带了工具。」
我和柳川的默契是在这十多年的朝夕相处里培养出来的,和季青临有毛毛雨的默契!
我随身的那套工具,还在门口的减震箱里,已经懒得再去拿了。
我白了季青临一眼,低头继续鉴定。
半个小时后,我放下工具,把水盂重新放回盒子里,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轻敲着。
「怎么样!」那人心急火燎地问。
「这小水盂是北宋年间的钧窑瓷器,特征明显,是件真品。」我先给了结论。
那人眉开眼笑,兴奋地手指都哆嗦:「我就说是真的,肯定是真的!」
「姐。」小算眼巴巴看我。
我点点头:「上手看看吧。」
「谢谢姐!」小算立刻伸出手。
「你别动!」那人忽然拍开小算的手,横眉竖眼,「这可是真的,摸坏了你赔得起吗?」
「我赔得起,」我淡淡看向那人,「他是我徒弟,他弄坏了什么,我负全责。」
小算明显兴奋了,又喊了我一声:「姐!」
那人见我冷下脸,不情不愿地把手挪开。
小算仔仔细细把水盂捧起来,爱不释手地摸着釉面。
我一眼看向季青临。
季青临挑眉含笑:「许小姐?」
我又看了小算一眼,眼神示意季青临。
季青临如此聪明的人,瞬间明白,摇摇头,无奈地走到小算身边,低头对他说:「钧窑与汝窑同为宋代名窑,特点是……」
趁着季青临给小算上课,我对那人道:「钧瓷这几年的市场价不算稳定,忽高忽低,再加上你这是个水盂,尺寸比较小,虽然保存的很好,但价格照比其他文房要的低一些。」
「你就说给多少吧!」那人急躁起来。
我手指慢慢点着桌面,直视他道:「一口价,33 万。」
「放你娘的屁!」那人直接怒骂,「几百万的东西,你就给 30 多万,当谁是傻子呢!」
他骂得声如洪雷,季青临立刻沉声道:「生意能做就做,不能做也请注意自己的口德。」
「是我没口德还是她胡咧咧?」那人指着我吼。
季青临皱着眉,从小算身边走到我身边,站在我和那人中间,冷下声说:「她是这行最好的掮客,她的话,就是这行的明价。你的东西只值这些,能接受就继续谈,接受不了,也把那些不客气的话往下咽,再出言不逊随便骂人,就不是谈生意,是骂嘴仗了。」
我站在季青临身后,看着他后脑柔顺的发丝,有刹那间的失神。
从十五岁出来养活自己后,再也没有一个人会这么挡在我身前,替我出头。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季青临,看向那个凶狠恶煞的男人,「我没把你当傻子,是自己太高估自己的智商了。」
那人勃然大怒:「你他妈――」
「你他妈最好把嘴放干净点,」我冷漠地看过去,森森地眯了眯眼,用极低,但极粗鲁的话回怼,「一个比你眼珠子没大多少的水盂你想要多少?还几百万,你做梦的时候敢这么梦吗?拿着水盂当痰盂卖,是你脑子抽大筋还是我脑子不爽利?镇上挤满了全国来的古董商,我不信你没拿出去问过,别人给你多少?三万?五万?还是干脆说这东西是个赝品,撑死了二十五块钱,还得买一送一?我既然敢告诉你它是真品,就不怕被别人劫了道。实话告诉你,我是个掮客,一手买,一手卖,这东西在你手里,就只值 33 万,到我手里,就算我真能卖出几百万,那是我的本事,和你没关系。」
「那,那我送到专门卖这东西的地方,拍卖什么的,反正这个价不行!」那人梗着脖子叫嚣。
「拍卖会是吧,」我冷笑,「正好,这儿有个家里开拍卖行的。」
我扯过那筠,把人拽来,淡声问:「告诉告诉他,上拍卖的流程。」
那筠没见过这么激烈的交易场面,皱着眉说:「流程就是收货,验货,上拍,收钱,还有什么?」
「收货之前的手续费怎么收?」我问。
「一般来说,按照拍品本身的价值来估算,假如这件水盂估价是 30 万,手续费差不多 1 万。」那筠回答。
「听见了吗?」我看向那人,「你要送拍卖会,送之前,不管卖不卖得出去,手续费要先给,你坚持这东西值几百万,我给你打个估价,算值 300 万,手续费 10 万,你现在给她 10 万,就能买到上拍卖的机会。」
「上了以后呢?」那人态度依旧强硬地问那筠。
「上了以后,两种可能。一种,是卖得掉,一种,是卖不掉。要是卖不掉,这 10 万,你一分也拿不回来。」我冷声回答。
那人眼神晃了晃:「那,要是卖了呢!」
「卖了,你需要另付佣金,」我望向那筠,「你家佣金多少?」
「10%。」
我淡淡地看向那人:「听见了吗?卖了以后,你要付这笔交易的 10%。假设这小东西真值钱 300 万,你先给她 10 万作手续费,然后再给她 30 万,扣掉各种税款,最后到你手里的大约是 200 多万。也不错,上百万了,可这水盂真值 300 万吗?进村的时候,我看见不少车往外开,你们这个村子够富余的,十辆车里,八辆都是豪车,挂的又全是外地牌照……古董商,收货贩,你上午见了一批又一批,怎么给价,给多少,你也听了一遍又一遍,心里应该有数了吧?我给的价不是他们中最高的,但也不会是最低的,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33 万,我拿货,你拿钱,要是再两分钟,我可就出不到这个价格了。」
那人视线开始游离,但也色厉内荏道:「上午有人能给到 70 万,我凭什么卖你一半都不到的价。」
「凭我,要等一个电话。」我拿出手机,看了眼屏幕。
那人烦躁道:「我放着 70 万不卖,卖你 33 万,做梦去吧,你们走你们赶紧走!」
他从小算手里抢过水盂,不停地赶人。
我站着没动,手机忽然响了。
我接起电话:「说。」
电话那边交代了两句,我淡淡一笑:「好。」
我没有挂断电话,而是看向那人,悠悠勾唇,「你弟弟现在就在村头,从村头到这里,开车一分半,所以你现在的时间只剩一分半了。」
那人脸色哗然大变。
「是我通知的,也是我派人把他从城里接来的,」我笑笑,「还有你大哥,虽然他已经死了,但他还有个女儿,从继承法的角度上来说,这个水盂应该被一分为三,如果你真的能卖出 70 万,恭喜你,可以拿到最少 23 万。」
那人骂骂咧咧朝我咆哮:「你他妈多管闲事,下套阴我!」
「还有一分钟,」我淡淡道,「我只出 32 万,你自己看着办。」
「艹你……」
“你继续骂,“我淡淡笑着,淡淡看他,「现在,我只出 31 万。」
外面隐约传来了发动机的声音,我勾唇:「30 万,卖,还是不卖?」
那人脑门都挤出汗来了。
不知道是东边的院子还是西面的邻居,一声声狗吠乍起,像鼓点,催得他心惊肉跳。
我笑得冷淡从容,他则是满脸慌张。
两秒后,他忽地道:「33 万,一口价!」
我从口袋里拿出几页纸和一支笔,递给他。
「这是什么?」他低吼着问。
「购买合同。」我淡淡回答。
脚步声隐隐传来,伴随着少年清朗的嗓音:「就是这儿?我第一次看见草房子。」
另一个中年人的声音有些急促:「快点,我二哥肯定在里头……」
那人再也不犹豫,飞快签了字。
我收起合同的同时,门帘被拂开了。
柳川走进来,对我悄然眨眼。
接下来,就是我一口咬定,这东西是赝品,柳川则坚持这水盂是民国的仿品。
当一个东西被人认为毫无价值,而另一个人却稍微给了些价值肯定,自然后者更容易被取信了。
趋利避害,人之常情。
最终,这水盂以「两万」的价格,被柳川买走。
柳川带着和我私下成交的人,去银行取钱,另一个跟着柳川来的人则留下来,搓了搓手谄笑:「有个事情,想请你们帮忙。这一会儿啊,有人来商量买房子的事,但这事儿你们看着就行了,等我二哥回来,千万别和他说。」
我淡笑:「和我们没关系的事,我们就当没看见。」
「你可真上道!」那人立刻笑起来。
就像他说的,没几分钟,一伙人走进院子。
他把人迎到东边的屋子里,叽里呱啦地讨价还价。
那筠砹艘簧:「这都什么人啊,一个算计古董,一个算计房子,眼界真低!」
「来之前我已经查过了,这两兄弟趁着亲爹得病,一个演,一个逼,把个身体还算不错的老头硬生生气死了,对他们没必要客气。」我把减震箱打开,将那巴掌大的小水盂放进箱子里,仔细地合上锁。
那筠又朝我挑眉:「你为了捡漏,这种主意都想得出来,手法也不怎么光明正大啊。」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光明正大?」我看了她一眼,「而且在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那么多的光明正大,如果一定要说有,那只要赚来的钱光明正大就够了。」
那筠又去拽季青临:「你看看她,她这么没有原则,季爷爷和黛墨姐肯定不……」
「小筠,」季青临温声道,「这和家里人没关系。」
我懒得理他们说些什么,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扫了几眼桌上的其他物件。
季青临则是看向那三面书墙,似乎对这一屋子的书很有兴趣。
小算跑到我身边,激动地喊:「姐你太厉害了!你怎么这么厉害!我刚刚大气儿都不敢喘一下,你就把东西买到手了!」
我笑笑,没把他满眼星光似的崇拜当回事。
隔壁的房屋买卖很快结束,柳川也带着钱和前头的人一起回了草屋。
两万块,一个兄弟分一半。
两人拿着钱,对这场交易都很满意。
正当我们准备离开时,院子外匆匆跑进来一个年轻女人。
一进门,就看见我手里的减震箱,又看向一人拿着一沓钱的亲兄弟,「二叔,三叔,你们是不是把爷爷的收藏卖了?!」
两个中年男人脸色都窒了窒,「也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正好有人想收……」
「爷爷嘱咐过,书房里的东西一样都不许动,你们凭什么自作主张卖东西!」那女人大喊。
「我们卖东西,和你有什么关系啊,」其中一个人犯浑道,「大哥死的早,他那房子早归你了,老家这片儿轮得着你说话吗?」
「轮不轮得到,也不能卖!」女人分寸不让,「爷爷死前交代过,卖了这房子,钱拿来给镇上的中学建图书室,他所有书和留下的收藏都会放在图书室里。这些话你们都听见了,也都答应了,现在他走了还不到半个月,你们就动他的东西,对得起爷爷吗!」
“少哔哔那些没用的,“另一个人激恼道,「反正东西是卖了,钱我们也分了,你不就是想要这些破书烂本吗?你要你拿走,你不要我就卖废纸,爱咋咋地,和我没关系了。」
说完,脚底抹油,转身就走。
他一走,另一个也跟着走。
素雅的书房里,只剩下年轻女人,满眼的气愤与哀伤。
我们这群人和她处在一个屋子里,气氛说不出的诡异,还有点尴尬。
我倒是习惯了,古董这东西太珍贵,为了它,别说撕破薄薄的亲情,就是真把人撕成碎片也不是没有过。
我把减震箱交给柳川,淡淡道:「走吧。」
「等一下。」季青临忽然开口。
他声音清朗温润,这一声出来,像包含着希望的阳光,刺穿了满屋子的阴霾。
季青临看了我一眼,对我笑笑,「生意还没做完,你先别急着走。」
我皱皱眉。
季青临走到一个书架前,抬手抽出了顶上一个装书用的锦盒。
锦盒做工粗糙,边缘起了毛茬儿,松松垮垮的残样。
「我很欣赏海老的字,刚才看这盒子上有他的笔迹,就好奇拿下来看了看,」季青临把锦盒放在书桌上,抬头对那筠道,「小筠,把窗帘拉上一半。」
屋子的光线暗了一些,季青临从大衣口袋里拿出白手套,细细戴好。
这一套下来有点唬人,哪怕是我,也不由得抬了抬眉。
戴好手套,季青临打开了那个破旧的锦盒。
锦盒里放着两本线装书,这两本照比一般书要大上许多。
宝蓝色的封面崭新,上面写着「资治通鉴」。
我勾勾唇:「这资治通鉴,可够新的。」
季青临把两本书摆在桌上,道:「书皮是新的,但是内容,是老的。」
说完这话,他小心翼翼地翻开了第一页。
「永乐大典!」那筠脱口而出。
崭新的封皮下,晕黄的纸张上,字体隽立的「永乐大典」四个字,跃然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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