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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怜生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38556 更新:2026-06-09 11:15:59

怜生

忘川无殇:仙侣皓衣行

一

师姐被退婚了。

十五年同门情意,十年人人称羡,这桩宗门上下都满意的婚事,黄了。

白莲深渊她冒死救他,一针一线绣的金线盖头,耗费数月为他寻药疗伤,最后不过一句有缘无分。

宗门里或唏嘘,或关心,师姐都闭门不见,只有我日日同她待在一起,什么也不问。

她偶尔会问我,「小师弟,今日的功法有何处不解么?」

我总是淡淡一笑,「是有些疑惑,烦请师姐了。」

师姐常年穿着白衣,袖间总透出一股香,似人间的栀子,似山巅的飞雪。

可谁也不知,那是合欢花,修仙者觉得最艳俗的花,只不过在她的身上,生生多了些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息。

这件事,我还是偶然间看见了她院子里那小小的合欢花树才发现的,大约连成师兄都不知道吧。

成师兄退婚的时候,把师姐送他的白玉簪子还了回去,他递过去的手是那样稳,比我在一旁倒茶的手还要稳。

师姐接过,却只是微微颔首,面上挂着浅淡的笑。

「此后经年,便天各一方,各自生欢了。」

「愿师兄另觅良人,仙途通畅。」

成师兄什么都没有说,向她作揖行礼,连一眼都未曾多余。

亭角飞檐,雪落无声,半山腰不多飞雪,掩不住离去人的背影。

师姐站在那很久很久,直到背影消失不见,她才回身坐下。

「石凳冰冷,师姐喝杯热茶暖身。」

我递过茶,她抬眸,雪山井冒着气,她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转头避开。

雾气里,她泛红的眸子清明,我不语,摸出了自己的手帕。

「师姐,该回山了。」

那方帕子便留在了师姐手里。

二

师姐喜欢雪山井,这种茶树生在夏,长在冬,采摘之时必定要厚雪盖树,雪香沁入茶叶,平添清甜。

成师兄每年都会亲手烹制雪山井,叫他的猫儿送去,师姐会抱着猫儿逗上好一会儿。

今年不一样了,师姐想要自己烹制,我便一点一点将法子教与她。

「小师弟怎得连这都会?」她调笑我,我也笑着回应。

「除了功课,样样都会一些。」

「功课还是要加油啊,修仙之人不仅讲究实战,这些也不能出纰漏。」

「是,多谢师姐赐教。」

可师姐似乎不知道,我的功课次次都是一等,实战却一塌糊涂。

凡人的躯体,灵脉微弱,修仙可谓难于登天。

「怎么又失败了。」

师姐十分懊恼地看着烘制不成功的茶叶,为了保证茶的原味,她未用仙术,果真是头疼的领域。

我轻轻笑了笑,掏出帕子给她,「别灰心,多来几次就好了。」

师姐的手又细又白,用我的帕子认真擦拭着,上面一个小小的合欢花露了出来。

「小师弟竟也喜欢这合欢?」

她惊喜道,手指抚过针脚,又赞叹,「是自己绣的么?这针法真是精致。」

我微微颔首,面上带笑,「师姐若是喜欢,我便为师姐绣一个。」

「不必如此麻烦,我本不是什么小女儿家,用不着这样细致的物件。」

「那师姐的意思是,我一个男儿家就变成小女儿家咯?」

我调笑道,向她露出一个笑来,「一方帕子不费多少时间,师姐喜欢就好。」

师姐微愣,忽的笑起来,「那便有劳小师弟了。」

「师姐的事,不能算有劳。」

分明是,荣幸之至。

三

同帕子一块送去的,还有一罐上好的雪山井。

师姐专门带了她做的桃酥来答谢。

我们又坐在了点着暖炉的屋子里,喝茶赏雪。

「炉子不如阵法来得暖和,待会我为小师弟布个阵吧。」

师姐环视一周,下定论道。

「不必,」我轻抿一口茶,「人间冬日都用暖炉,我倒觉得这炉子更有过冬的氛围。」

「那倒没看出小师弟平日里这样闲情雅致。」她笑笑,也抿一口茶。

「凡人过冬,总归烟火气要浓些的。外面鹅毛大雪,内里有重要的人相伴,就算没有炉子,也是暖的。」

师姐闻言怔愣片刻,笑了,「是如此。」

我突然想起来,师姐身有旧疾,从前的冬日,成师兄日日都会给师姐煲汤送去,两人坐在房里,共赏一方飞雪。

我的厨房里正煲着汤,便起身冲她一笑,「冬日寒凉,我熬了汤,师姐留下一同喝吧。」

不等她反应,我已经踏着雪去端了来,白汤翻滚地冒着泡,芳香满屋。

「是自己煲的么?好香。」

师姐凑近闻了闻,话语间藏不住的赞叹。

而我压下心中窃喜,故作轻松道,「是,若是师姐喜欢,我每日都给师姐送去。」

她忽的沉默片刻,我猜是回想起了成师兄,转而苦笑一声道,「不必,太麻烦小师弟了。」

「那师姐来我院子吧,我有冬日喝汤的习惯,师姐过来一起喝并不麻烦,」说完我又补充道,「也好免了我日日来送。」

「那好吧,」师姐听完思索片刻,果不其然朝我粲然一笑,「先谢过小师弟美意了。」

「不过师姐,我有一个请求。」

「何事?」

我话锋一转,她微愣,似是出乎意料一般。

毕竟在她眼中,我一直是她与成师兄救回来的乖巧小师弟,从不提多的什么。

「我自小无亲无故,若非师姐当年出手相救,早已死于非命。」

「师姐于我而言,不仅仅是同门之谊,总比旁人亲近些。」

「所以我请求师姐能允许,与我本名相称。师姐可愿意满足我这一心愿?」

她闻言微愣片刻,转而笑着应答,「我当是什么呢?这多简单。」

「以后小师弟就唤我竹欢吧。」

四

近日宗门上下并不安宁,因为魔域动荡不安,沉谷的镇压封印不稳。

那里镇压着上一次仙魔大战的肇事者,魔尊莲生。

颇典雅的名讳,本尊却热衷杀戮,瓜分天下,穷奢极恶。

师尊要挑选一些同去稳固封印的佼佼者,竹欢作为门派希望自然在列。

但她似乎并不开心,整个人都恹恹的。

我走过去,替她换了一壶热茶。

「莲澈,」她忽的叫我,「此次去魔域,你去吗?」

「有心无力。」

我放下茶壶,顺手斟满了两杯上好的雪山井,上面飘着几瓣花,香气袅袅。

「实战太差,去了只会拖后腿。」

「那你想去吗?」

「这样好的锻炼机会,自然。」

竹欢闻言刚刚暗下去的神色又亮了起来,我看在眼里,只是淡然一笑,「竹欢希望我去吗?」

我唤出了她的名讳,用一种熟稔而自然的语气,似乎这样唤过她无数次。

她怔愣片刻,没来由地避开我的视线,以一种少见的欢快语气道,「那是自然,我走了,小师弟会孤单的。」

我笑了,「那我去向师尊请示一下。」

就这样,我跟上了加固魔域封印的队伍,此次各种仙门大派都派了人,除了我们了浮宗,还有盘罗门,也就是成师兄的门派。

成师兄也是修仙者中的佼佼,这样重要的场合,自然少不了他。

魔域距离修真界太远,并且为了提升效率,上百号人分成数支队伍,分开前去。

我与竹欢自然不会分开,于是有两个人加入了我们。

盘罗门的一位师兄和师妹,分别唤作云恒与云舒。

云恒是他们的掌门大弟子,是远超成师兄的人物,同时掌门闭关,盘罗门的上古仙器由他看守。

那是一把攻守皆并的仙器,进可破世间万种障碍,退可护一方安然无恙。

「还请两位多多指教。」

云恒谦卑有礼,举手投足自走一番仙风道骨,很是稳重。

相反,云舒就非常跳脱了,总是没个正形。

「师姐真好看!我猜成师兄是瞎了眼吧。」

她蹦蹦跳跳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竹欢,言语大胆。

「云舒,慎言。」

云恒斥了她一句,而她显然已经习以为常,还要再开口,却冷不丁对上我的视线。

「这位师兄也很好看诶!」

我垂眸不语,反而是竹欢替我回了话,「是啊,我们小师弟可俊俏了。」

我的脸色总算缓和了那么一点。

「天色不早了,」停在一家客栈旁,云恒下了马,「舟车劳顿,先歇一夜吧。」

「好。」

我点头,率先走进了客栈,视线在客栈前那棵老槐树上停留了片刻。

槐木属阴,引邪祟。

五

「啊——」

尖叫声划破静谧长夜,满楼暖灯霎时被灭,黑暗中,木门哐当一声被打出几仗远。

竹欢只着寝衣,长发披散面色慌乱地冲进我的厢房,「莲澈!」

「师姐。」

我外衣宽大,敞开的领口春光半泄,抬眸从她月光下的泛红耳垂移动到她的脸上,然后拉好了衣服。

「你没事吧?」

「无事。」

我摇头,沉静道,「去看看云师兄他们罢。」

「我去过了,是云师妹不见了,云师兄已经去追了。」

「客栈里可还有其他人失踪?」

「尚且不知。」

「那我随师姐去看看。」

竹欢率先出了屋子,客栈有一处不大不小的院落,矮墙外,槐树簇簇摇着叶子,一枝伸进墙里来。

我们巡视了一圈后,发现除了云舒并无人失踪。

掌柜的让人点了灯,客栈里再次灯火通明。

院落里,所有的客人集结,或沉默或惊恐地待着,嘴里念叨个不停。

「敢问二位高人,刚刚异象突显,可是有邪祟作乱?」

「尚未定论,不过极大可能。」

竹欢答,我站在她身后,半张脸隐没在槐树影下,晦暗不明。

「掌柜的这样问,可是村中有此先例?」

掌柜的听了,果不其然地点头叹息,「正是如此。」

「两月前,村子里的年轻少女接连失踪,下落不明,闹得人心惶惶,不少有女儿的人家都搬走了。」

「这些女子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竹欢侧头给了我一个赞许的眼神,我回以一笑,恢复成沉默寡言的样子。

「这……要说特别,那大约都是十五六岁不等。」

「十五六岁的花季少女…」

其实数百年来,人界鲜少出现邪祟作乱的情形,因魔尊受封,妖魔一族被驱逐至魔域,永世不得出域。

但如今天生异象,沉谷封印动荡,妖魔躁动了起来。

「又是魔域……」

此时我们在前往魔域的路途上,离目的地越近,异象便越多。

竹欢显然也同我想到了一处,她回身问我,「小师弟,你可曾记得当年魔尊莲生座下有哪十大将军?」

「魁木,」我淡声道,「原身为九重天上落下的一颗种子,在人间集天地灵气而生,但心术不正,堕为吸食人精气血肉的上古妖物。」

「他格外偏好及笄之年的少女,曾一夜之间残害西南五城所有美貌少女。师姐怀疑是他?」

「正是。」

竹欢长眉微皱,神色严肃,「想来,云师妹如今也不过十六岁…」

「云师兄已经去了,师妹会平安归来的。」

她点点头,凉风吹来,抚在她肩颈处雪白的肌肤上,不由得瑟缩了一下。

我便即刻脱下外衣,不由分说地盖住她。

「莲澈…」

「夜里风大,师姐先回房,好静候云师兄佳音。」

「可你说这种事情,越往前走,会不会越多,尚时,光凭我们……」

「不会的。」

我笃定道,「一切都会如师姐所愿的。」

话音刚落,槐树突然猛地颤抖起来,根系由地下冒起突出,粗壮根条从半空中席卷过来!

我反应极快,一手搂住师姐转身,让那一下落了空,长长衣摆被割碎了半边。

「莲澈!」

「我无事。」

溅起的砖板重重地打碎在地上,四分五裂,其中几个打上了人,霎时血肉模糊。

尖叫再次响起,集结的人群如鸟兽般落荒而逃。

那根条落了空,却并不善罢甘休,下一秒,直直往一名捂得严严实实,只露一双眼睛的少女掳去。

卷起少女的腰,连着整个人都往外狠狠一甩。

竹欢挣开我,顾不上落地的衣物,脚尖一点就追了出去。

我捡起落地的外衣,随手递给一旁的掌柜,也拔剑跟了上去。

客栈外三里地,竹欢稳稳地接住了少女,但同时为了保护她,背上也挨了根条一抽。

这棵槐树看着不大,根系竟然已经延伸出了足足三里,是已经成精的程度。

「竹欢!」

我看着她背上刺眼的伤痕,不觉阴沉了眉目,拔剑就对抗了上去。

而周围地面冒出了一条又一条的藤蔓,每一条都有足足一个人那么粗,直直朝我刺来。

我实战本就一塌糊涂,打走一条,却被另一条扫飞了出去,坠落入身后断崖丛林。

「莲澈!」

竹欢放下少女,提剑就朝我飞奔而来。

我落入断崖,在消失在她眼中后便稳稳站立落在了地上。

周围密林环绕,所有树木都在不停颤抖着,像在迎接它们的王。

这里再无别人。

我脸色阴沉,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意,直直看着密林中走出一个人形来。

「呵……」

魁木皮肤如同书皮,面目丑陋,常年以面具遮掩,而身材高大,一举一动都带起地上的尘土。

「真是一如既往的丑陋。」

我的剑刃在脚边石块上划出尖锐的响,语气嘲讽,「面目狰狞,偏偏心慕尘世之美。」

「魁木,你还真是老样子。」

六

竹欢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坐在溪边清洗伤口。

手臂上那一道长长的血痕令人触目惊心,上身的衣物已经完全破碎,不能再穿,在我脱衣的间隙里,看见了身后不远的竹欢。

「师姐。」

「莲澈。」

她此时顾不上什么男女有别,几步冲上来,抱着我的手臂仔细查看起来。

我垂眸于她的沉默里,懂她的不言。

「竹欢,我无事。」

「伤口上这么多魔气,还说没事!」

竹欢生气的时候跟别人很不一样,喜欢死死咬唇克制,仿佛了浮宗的大师姐,连情绪也不允许出现。

我不觉抬手,按住她的耷拉的唇角,轻轻拔上去。

下唇果然有了牙印,泛出血丝。

「只有一道伤,」我还没收手,「好生疗养便可,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许气自己。」

竹欢微怔,继而打掉我的手,「这是你犯的错!怎么还学着命令师姐了!」

我反应过来,微微一笑道,「是,师姐我错了。」

她是个很有责任心同理心的人,师尊允许我踏上此行的条件是,让她照顾好我。

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她大约真的会嗲毛,彻底在我面前失去温柔沉稳大师姐的形象。

其实她也只比我大三岁罢了。

所以我对此很不屑,即使我从不表露出来。

竹欢瞪着我,大约是觉得我的认错丝毫没有诚意,但又拿受了伤的我无可奈何。

她瞪人的时候一双杏眼水盈盈的,其实毫无威慑力。

「好师姐,竹欢师姐,」我将手撑在她身侧,沉声道,「我认错,我不该让你担心的。」

哪成想她忙将我推开,嘴里嘟囔不去,「怎么才发现长这么高了……」

靠在身侧,整个人的阴影能笼住她。

「师姐在说什么?」我眯眼笑。

「没什么!」

说罢,她扶着我,搭在我腰间的手小小软软又充满了力量,完全承住了我的重量。

月光下,两人的影子隐隐绰绰,消失在了崖底深处。

而背后的密林随风而动,人形的丑陋妖物口中吞下了小而精致的器物。

沉谷封印的光,再度暗淡。

「云师兄。」

我与竹欢进门的时候,客栈里的客人都已回房,不少房内连灯都灭了。

而云恒背着手站在院里,沉默而肃静。

他闻言转身,脸色极差,对我们颔首,「我已将云舒带回来了,她在房里睡着了。」

「那该是好事,师兄为何还愁眉苦脸?」

「还有一个坏消息,」竹欢将我放在旁边的长椅上,云恒从袖中递出药粉,我能看出他动作中因情绪的迟缓,「云舒少了一魄。」

「什么?!」

竹欢面容惊异,「是那妖物……」

「不错。」

「魔尊觉醒,百妖躁动,千年来妖魔们被压制地厉害,就算是上古大妖也不能幸免于难。」

「所以魁木为了迎接魔尊,重回十大将军宝座,只能炼化少女,吸食精髓,加快修炼速度,」我漫不经心地接了话茬,从竹欢手里夺过药粉猛地往伤口上一洒,疼痛感让我猛吸了一口气,「以至于曾经被他掳走的少女的下场会比以往更凄惨,因为她们连转世都不会有,会当场灰飞烟灭。」

云恒向我投来了一个不轻不重的眼神,被我轻飘飘瞥开,而竹欢听完,关注点很快到了我身上。

「谁让你这么上药的!」

她刚歇下去的怒气又腾一下冒出来,这回气得不咬自己的唇了,直接给我胳膊上狠拍了一下。

「你不知道疼吗你!」

「嘶……疼,师姐。」

云恒看着我跟竹欢的样子,回身道,「师妹先照顾师弟吧,云舒还昏迷在塌,我去看看。」

竹欢忙应答,在她转头的间隙里,我的目光从云恒身上扫过,他身上不动声色的哀伤似乎就这样传了过来。

「云师兄。」

我冷不丁叫住他,他似乎是没想到我会叫他,顿了片刻才转身,「何事?」

「只有这一个坏消息吗?」

竹欢听了也怔,皱眉看我,「莲澈,你在说什么?」

云恒半响没有回答。

我便摆了摆手,「罢,看师兄的脸色,是我多疑了。」

「师兄快去照顾师妹吧。」竹欢解围道。

云恒便转身上了楼。

关门的声音传来,竹欢才问我,「你可是看出了什么?」

是了,我虽实战一塌糊涂,只有功课次次第一,但在某一术法上,也格外天赋异禀。

了浮宗以剑道心道鼎立于修真界,千百年的大宗,没有独门绝技是假的。

而我不擅剑道,却是读心的一把好手。

「是。」

我轻答,望着楼上紧闭的房门道,「坏消息不止这一个。」

「另一个更大的,是盘罗门守护了上千年,自仙魔大战时留存下来的仙器,在今夜失去了踪影。」

话毕,还不等竹欢不敢相信地质问我,外面突然迸发出巨响!

从客栈的院子里看去,穿过那诡异的槐树枝丫,遥远的天边突然从下往上冒出了一道强烈的光束。

犹如擎天的巨柱,连接上天下界的通道,白光强烈,亮如白昼,霎时间万鸟奔腾而来!

「竹欢。」

我冷不丁唤她,样子冷静得多。

「怎么了?」

她还直直看着远方,面对这不知所云的异动。

「你可知道盘罗门独守的仙器是何物?」

「一念鼎……」

「嗯,」我答,「一念鼎,一念之间,攻守随意,进可破世间万种障碍,退可护一方安然无恙。」

「破……万种障碍。」

竹欢猛地转身按住我的肩,语气激动。

「破,沉谷封印!」

七

沉谷巨变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修真界,当夜竹欢便携我启程赶往灵都。

灵都坐落于魔域东方,处于人界与魔界的连接处,但仍属人界。

整个魔域的封印隔绝了两界,而封印穿过灵都面前的一条河,名曰淇水。

淇水常年奔腾着漆黑的浪,吞噬过往圣灵,永远没有枯水期,是隔绝人魔两界的天然壁壑。

魔界有两道封印。

一道是入口处,防止妖魔出界,为祸人间的外封。

一道是魔界深处的沉谷,镇压魔尊莲生的封印。

而今,外封已破,妖魔倾巢而出,大杀四方。

「孽徒跪下!」

灵都浮生殿,大能齐聚,年轻弟子也大气不敢出一声,只听上首那位白发尊者一声暴喝,白衣男子便扑腾跪了下去。

腿骨磕得极重,发出沉闷的响,然云恒不发一言,恭恭敬敬地朝尊者行了一个跪拜大礼。

「弟子云恒不肖,有愧师尊,有愧门派,有愧于天下众生。」

「你也知道这是关系众生的大事!」

我与竹欢站在一旁,我紧紧牵着她颤抖的手,以示安抚。

如果说客栈时云恒能瞒住别人一念鼎失窃的事,那么从魔界外封破除时,他便谁也瞒不了了。

因为原本应由掌门大弟子看管的仙门重器,竟被放置在天赋平平的小师妹身上。

云舒被掳,本就是云恒的过失,但谁也不曾想到这样一个稳重的大师兄,会做出这样的事。

「我再问你一遍,那一念鼎,为何会在云舒身上?」

云恒脊背挺得笔直,双目直直望着前方,不曾吐露一字。

盘罗门历代掌门都与仙器命脉相连,就在一念鼎失窃堕魔之时,尚在闭关的他便一口鲜血吐了出来,差点走火入魔。

当得知这是自己最得意最看重的大弟子做出的时,更是直接气得御剑过来拿他试问。

但云恒只是认错,绝不吐露为何会将一念鼎放在云舒身上。

掌门气得说不出话来,指着他的手止不住地抖,「你…你……唉!孽徒!为师错看了你!」

说罢便背过身,甩袖而去,一个眼神都不愿再耗费。

众仙门佼佼围观完这一场闹剧,心情沉闷,也没有过多停留便作鸟兽散了。

唯独竹欢挣开了我的手,走上前去,「云师兄。」

云恒不语,只是摇头。

「师妹的意思我明白,回去罢。」

「那师兄为何不肯说出真相?」

竹欢不肯走,「云舒师妹失了一魄,变得痴傻,但也知师兄重要,日日醒来问师兄的下落。罗掌门视师兄如己出,要的也不过是师兄敞开心扉,师兄为何不肯告诉他你的苦衷?」

云恒还是不回答,闭上了眼。

「师兄……」

「竹欢。」

我淡然地唤了她一声,上前捉住了她的手腕,「云舒师妹今日的药还没准备,你且同我先去照顾师妹罢。」

她的手腕很凉,我掌心覆上去,摩挲着将热度渡去。

接着,便不容置喙地拉着她走出了浮生殿,独留殿中那个坚韧的背影。

「莲澈。」

「嗯。」

走到一处石桥时,我放开她,而竹欢却扯住了我的袖子,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我。

「你知道是为什么吧?莲澈,告诉我。」

我垂眸看她眼睫如鸦羽般轻颤,洒下一片柔软。

「这是师姐第一次要求我。」

「莲澈……」

「那师姐要如何贿赂我?」

我忽的用掌心包裹住她扯我袖子的手,上前直直将她背抵上墙。

「我……」

竹欢显然没想到我会这般,一时不知所措起来,「莲澈,你先松开,我,我……」

「师姐要如何?」

我直勾勾地盯着她,不放过这张美丽的脸上的任何微小动作,「师姐,我不是小孩子了,不是一颗糖就能收买的了。」

「那你……」

「但只要师姐要求的,我都会满足。」

我松开她,退开半步,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做过,「师姐不用这般关心他,这不过是他的选择罢了。」

「那你告诉我。」

竹欢耳垂已然泛红,不自然地理了理自己的袖子,「我只是,无法想通他的做法。」

「师姐知道,一念鼎的「一念」为何?」

「一念之间?」

「不错。」

我语气淡淡,「一念鼎是亦正亦邪的仙器,全看使用者的心智是否坚定,心思是否纯善。」

「所以你是说云师兄的心念邪性?」

「倒也不算邪…」

我看着竹欢似懂非懂的面孔,敛住神色,「不过是对云师妹存了不纯的心思罢了。」

「什么?!」

她瞪大了眼,反问道,「他们可是亲兄妹啊!当年一家死于非命,只剩他们相依投靠盘罗门,是血浓于水的至亲!」

「所以这也是为什么,我说云恒心思不纯。」

「颠倒伦理,是妖魔才做得出的勾当,而他堂堂掌门大弟子,断不干净七情六欲却对亲妹妹起了心思,如何纯善?」

「不过云舒是至纯至善之人,心思坦荡而直白,皎皎如月,所以云恒担心他会污了仙器,迫不得已放置在了云舒身上。」

「只可惜,」我最后抬手为竹欢挽好了鬓角几缕作乱的长发,「明月已坠,血日当空,这个千古罪人,他云恒是非做不可了。」

…

同竹欢回青竹墟的时候,正是黄昏。

几乎每个门派的年轻弟子都住在此处,他们的修为最次也在金丹之上,衬得我像个异类。

不过我并无所谓,只是非必要不出户,懒得同除了竹欢之外的人打交道。

只偏偏,在回去的青石板路上看见了一个并不怎么想看到的人,还是和竹欢一起。

来者身穿月白行衣,箭袖扣子扣到最上,腰间玉带在昏黄日光下反映出暖黄。

成珏。

向竹欢退婚的成珏,盘罗门仅次于云恒的二师兄,此时正蹲在竹林前,小心翼翼地挖着竹笋。

我能感觉到身旁的竹欢霎时僵住了身子。

而我面无表情,率先出声打破了静谧。

「成师兄,好久不见。」

八

成珏同师姐还好的时候,曾开玩笑说一辈子不碰竹笋,说那与她一母同胞。

竹欢当时也笑,但后来发现他竟真没再碰过笋这一菜色。

君子如玉,双玉成珏,于是她亲手雕了一只白玉簪,当作他的生辰贺礼。

而今玉簪物归原主,当初的承诺随风,与漫天云雾一同散落在无尽长夜里。

「师兄真是好兴致,雨后初霁,不怕泥土尘埃染了师兄的白衣,反而来挖竹笋。」

「师弟见笑了,」成珏唇线抿直,敛眉作出平静的样子,「不过是同门小师妹嫌饭菜不合口味,想要吃些新鲜笋子罢了。」

「那师兄果真怜香惜玉。」

我淡淡道,话语平和,却硬生生让他听出了些讽刺的意味。

竹欢悄悄拉了拉我的袖子,同成珏行了同辈之间的礼节,「既然如此,师兄随意,我带小师弟先行回去了。」

说罢便拉着我要走,哪曾想成珏不知好歹地叫住了她。

「竹欢。」

他唤得熟稔而自然,也对,他们原本就这样自然。

我眼眸半眯,冷冷地看过去,不等我开口呛他,他又自行改了口,「竹师妹。」

「师兄还有何事?」

竹欢的答得生硬,手指不自觉蜷在了一起。

我的视线在两人身上过了过,然后深吸了一口气,不说话。

「……无事。」

成珏在笑,可我总觉得他笑得比哭还难看。

「那既然无事,师妹就先告别了。」

「其实……我只想对师妹道个歉,我自知愧于师妹情深,以后师妹若有难处,我成珏在所不辞。」

竹欢的眼睫颤了颤。

「你哪只眼睛看出她对你情深了?」

我终是不耐,打断了二人的暗流涌动的叙旧,冷冷道,「你若是看出了,为何做出这等事来辱我宗门,只道一句有缘无分。我认你一句眼瞎,看不得海枯石烂,至此一拍两散,莫再作多纠缠。」

「师姐,世间情事都讲究一个干脆利落,做了就是做了,婚约毁了便是毁了,再多理由也无用。纠缠不清才最是惹人嫌,我不愿师姐出尘之姿受这等污染。师姐,走罢。」

成珏还想辩解,我一个眼刀甩过去,堵住他的口,拉着竹欢就走。

下过雨的青石板路面湿漉漉的,她被我扯得险些打滑,「莲澈,你慢些……」

话音刚落,我就一把停下脚,身后的人儿一个不稳,整个扑上了我的背。

某处贴上,我瞬间绷直了身子。

「抱歉抱歉。」

竹欢忙推开两步站稳,连带着柔软的触感也转瞬即逝,我愣了片刻,转身面对她。

「师姐。」

我唤完,觉得不妥,改口道,「竹欢。」

「我算是明白了,小师弟只有在外人面前才肯叫我师姐了。」

她没好气,「私下里哪里还把我这个师姐当回事。」

「我没。」

我垂眸,心里想着分明在她面前讨到好处后我也是叫师姐的,口中却说,「我只是想与师姐亲近几分,师姐该明白我。」

「这下卖起乖来又叫上了。」

她嘀咕着,我听了个清楚,但装作没听清,抬手为她抚平鬓角散乱的发。

竹欢一下绷住了神色,那双灵气逼人的杏眼水盈盈地看着我。

我捕捉到她眼底极力遮掩的紧张,唇角不由得微微勾起。

「师姐。」

我低低唤她,眼中笑意漾开,逼近了几分。

「干……干嘛?」

她想后退,却被我牢牢按住肩膀。

其实她修为在我之上,挣脱我毫不费力,但她怕弄伤我,只得任我宰割。

我凑近她,在她耳廓轻轻吹气,狩猎的本性难移,随着漫不经心地动作一同溢出来了,藏也藏不住。

此时四野无人,连风都止住了呼吸。

就在竹欢猛地闭上眼睛时,想象中的并没有来,反而是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转而告诉她,「我只是想说,师姐信我,我永远不会吃竹笋,不会残害师姐的手足。」

她睁开眼,微怔片刻,脸色肉眼可见地变红,一掌打在了我脖子上。

「莲澈!」

「我在——」

我拉长了音调,笑得说话都不稳了,「师姐要说什么?」

「你,你,你……」

「嗯,我什么?」

结果刚说完,就被某人一双手掐住了脸狠狠蹂躏。

竹欢把我的脸当作面团任意揉玩,她气得牙痒痒,美眸瞪大,气汹汹地吼。

「莲澈!今晚不准进屋,我罚你扎三个时辰马步!」

「好——」

我眯眼,毫不在意她的动作,「都听师姐的。」

反正我讨到好处了。

九

云恒被关了禁闭,云舒变得痴傻后,整日整日蹲在云恒的屋子外发呆。

她失了往日的灵气,看谁都呆然着一双眼,竹欢每次去陪她,都免不了被这样的神情刺痛。

「师妹那样活泼灵气的人,竟会沦落如此……」

「那一魄不会消失,魁木没来得及将她完全炼化,应当还在他那里。」

我瞧着前院蹲在地上数蚂蚁的云舒,淡然地宽慰竹欢,「等拿住魁木,逼他交回便是。」

「这不是易事。」

「但只要是师姐想做的,我全力相随。」

魔域外封被破,妖魔倾巢而出,为祸四方,灵都有仙家法器坐镇威慑,尚且安稳,而其他地方便不是如此了。

是以灵都仙者各自领命,各处斩妖除魔,护人间安稳。

我与竹欢前去了祸乱最多的地方,毗邻白莲深渊的长堤城,有师兄说在那里发现了当年魔尊座下十大将军之二,阮水,奇胜。

一者为邪物麟蛟,一者为上古异兽,常常相伴行动,其战斗力不容小嘘。

我跟竹欢入城三日后,歇在了一家客栈。

「没办法,老板娘硬不肯收我们的钱,我只得悄悄塞进了她幼子的荷包里。」

竹欢推门进来,我刚泡好了雪山井,茶香袅袅,令她眼神一亮,「小师弟怎么连这都顾得上?我这嗜茶如命的性子,可是想念好久了。」

「师姐不是送过我一个储物袋?我倒觉得放茶叶正好。」

我们泡的是今年的新茶,是由我采摘,竹欢亲手做的。

她端起茶杯来,喝得开怀,赞叹道,「果真是自己的成果,今年这茶喝着比往日的还要甘甜几分。」

往日的都是成珏做的,闻言,我笑笑,微微眯眼道,「自然,明年我还同你做茶。」

「嗯。」

这三日我们猎杀的妖魔两只手已经数不过来了,大大小小的妖物,有的微不足道,也有一两个稍微有点手段的,但都不足为惧。

而真正让众人忌惮一些的,是阮水与奇胜,然至今还未收到他们现身的准确消息。

这里毗邻白莲深渊,魔尊出世的地方,魔气充沛,渊底险象丛生,就是掌门一般的人物,下去也要打起万分的警惕。

很难说,他们不藏身在此处。

但竹欢奉师尊之命照顾我,加上上回的事,她再也不肯让我冒险,怎么也不肯去那边。

喝了茶,她说要下楼去问问吃食,我点头,在门关上后起了身。

门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我打开门,来者迎面走来,似乎没有想到门会突然打开,有些错愕地看着我。

我面色如常,甚至还算和悦地冲他行礼,「成师兄。」

成珏微愣,转而回礼,「师弟。」

「先前向师兄说了些诛心的话,师弟私下颇为后悔中伤了师兄,影响两派情意,自愧对师兄。还请师兄宽恕。」

我说完,转而又要向他行一个大礼,他见状忙托住我,「师弟莫要这般!」

「我在师兄面前失仪,是我的过错,师兄不用推辞。」

「都是小事,我从未因此与师弟心生芥蒂,使不得。」

「那师弟谢过师兄宽宏,」我起身,抬眸直视成珏,「师弟听书中所言,一笑泯恩仇之说,不如师兄进屋,让师弟奉茶一杯,也好了却师弟心中愧疚。」

他对上我的视线,没作多想便答,「好,师兄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请。」

我侧过身,与他进屋,而后关了门。

门上悬铃受惊,叮咛出响,然一声后便隐没在了暗流之中。

…

又过了几日,我同竹欢刚刚了结了一个四处杀人放火的狼妖,就碰上了惊慌失措的同门。

「发生了何事?」

她忙拦住他,此人穿着盘罗门的月白道服,发冠却散,口齿不清道,「是二师兄!我门二师兄入了白莲深渊,底下云翻覆涌,时时龙吟,恐是遇了阮水!」

「成珏……」

竹欢喃喃,「他是疯了吗?怎么敢孤身一人下去的!」

「唉!别说了!我门五师妹前些日子受了重伤,急需深渊崖壁上那一株蓝草救命,原本是没问题的,他把草药给了我,正要回来,不知为何突然失去了灵力,直接点了进去,生死未卜啊!」

「去,回禀灵都,派人搜救!」

「我正要去!师姐,但阮水现身多半是真的,你们千万不要去!」

竹欢闻言沉默了,那人也没顾得上她的沉默,急急就跑了。

我垂眸看他,神色平静似悲悯。

同样的为人涉险,如今角色互换,也不知是何滋味。

「竹欢,抬头。」

我点起了她的下巴,让她不得不抬头,错愣地看着我。

我保持这个姿势了片刻,再放开了手,接着,趁她没反应过来飞快地点了她的穴。

「莲澈!你做什么?!」

「我担心你是个傻子。」

好在点穴不用仙术,我用的得心应手,而她起码要半个时辰才能自由活动。

我将她抱起,飞回客栈给她丢进去,便脱窗离开。

「莲澈!」

竹欢叫我,「你要去哪啊?你要去做什么?」

「去白莲深渊。」

我回首,最后说道,「去替师姐做,师姐想做的事。」

疾风乍起,席卷了衣衫,长袍翻滚,眨眼间已然随风不见。

十

白莲深渊常年笼罩着不散的迷雾,看不真切,又有犹如野兽的双眸于暗处审视,常有心智不坚定之人光是站在崖边就会被拉入幻境,跳下深渊。

我一步一步踏向崖边,视线扫了扫,暗红流光自眸中闪过。

白莲深渊,是历代魔尊诞生之地。

我闭了闭眼,该是想要驱逐的样子,流光却满溢更胜。

而迷雾散开,让出一条通往渊底的视野。

我低头,望着深不见底的渊,眼眸眨了眨,唇角勾起一抹笑,抬脚,跳了进去。

迷雾骤然翻腾,整个深渊爆发出撕裂般的巨吼,霎时地动山摇,碎石飞腾。

耳边是凛冽的风声,听不见其余嘈杂,我没有使用任何法术,事实上这具身体压根就使不出什么法术。

但周身的风咆哮着,托住了我,脚底缓缓落上赤红的地面,我睁开眼,周身同样猩红之色。

暗河静静流淌,漆黑的河水吞吐着周围人骨,这条掺了太多魔族血液的河流,能吃灭世间万物。

河边,一株巨大的白色藤蔓拔地而起,这样的藤蔓很多,布满了黑灰的叶,由地底下,悬壁上破土而出,有人粗的,也有碗大的。

而藤蔓缠绕最盛的那株,是从暗河里生出来的,最上面已经枯萎,似乎曾经托着什么东西。

我的视线从它身上,转移到了角落一个月白的影子。

成珏紧闭着眼,周身气息微弱但不至死,整个人趴在一株白藤上。

「啧。」

我眉头微皱,颇为惋惜地踢了踢藤蔓,一抖,他就掉了下来,滚到了地上,依旧没醒。

「我是该说你福大命大呢,还是感谢你呢?」

我蹲下,沉着脸从袖中取出黑色药丸,塞进他嘴里,喂完还嫌弃地擦了擦手。

「为什么说感谢?哦,因为来的路上我改变了主意,」我站起身,居高临下睨着眼皮微动,气息恢复的成珏,「因为我突然发现,我原本的计划还是不够好,毕竟如果一个像你一样的人死了,那么他的罪孽也会随之烟消云散……」

「啧,我不太想她以后还记着你的好。所以,你暂时先活着罢。」

给成珏一条命并不是我的本意,我在邀他的那杯茶里下了东西,原本该必死无疑,只可惜机缘巧合落上了白藤。

白藤既是毒药,也是解药,尤其是他身体里那一味药与它格外相解,通过皮肉伤进入了他的身体。

如今看来,似乎也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我扯下一片白藤叶,轻轻捻了捻,霎时化作白绿细末,随着一缕烟溜进了我的指尖,进入灵脉。

生养的东西,就算换了壳子也能识别出内里的魂魄。

「哗啦——」

暗河黑水忽的涌动,打起巨大浪涛,密不透风的水墙跃起,闪出蓝黑色泽,猛地朝岸边打过来。

远处传来嘶吼的声音,白雾具体了风的形状,连脚下的沙土都在颤,好似有什么正飞奔而来。

我面对吞噬一切的水浪,纹丝不动,沉脸以对。

风哮,浪咆,我眼都不眨,看着水浪在离我半步内猝然消逝,溅上周边地面,腐蚀出微微黑烟。

然一丁点都没有沾上我,暗河重归寂静,对岸浮出一个蓝黑身影。

我冷哼一声,「活腻了?」

「诶,你真醒了啊?」

迷雾散去,阮水一身蓝黑鳞甲,他长得比魁木人样多了,脸白白净净,头上漆色长角弯成诡异形状。

「我边睡边等,都忘了还有你这回事了。」

「是啊,睡得今夕何夕都忘了,上回若非我听了消息,你怕是睡着睡着就被人炼化吃了。」

渊底常年白雾经历刚刚风起云涌后消失了个干净,红衣男子生得高大威猛,偏偏梳了个少年气十足的发型,长发束笼垂在身后。

我抬眸,对上来人的面容,勾唇道,「奇胜,好久不见。」

奇胜两三步便移形换影到了阮水身旁,两人恭恭敬敬地朝我下跪行了个礼,而我漫不经心,「近日沉谷如何?」

「封印不日必破,魔域两层封印相连,多亏尊主寻回了一念鼎。」

奇胜答道,免不了损一顿别人,「魁木那个木头瘤子,只知道吃人,连仙器都感应不到,真是无用!」

「好歹他抓对了人。」

我慢悠悠地答,阮水抬头,一脸求知,「那接下来该如何?」

阮水是我座下年纪最小的将军,我怜他父母皆被我杀死,懒得理他言辞不敬。

正要吩咐,顶上却突然传来刀剑碰撞的声音,我出现后深渊禁制被启动,非我族类无法进入,只能是那堆烦人的仙者。

「我去会会他们。」

阮水说完就化作真身要蹦上去,被我轻飘飘的一眼瞪了回去。

我闭了闭眼,感知上方战况,转而一笑,从袖子里抛出一个瓶子来。

奇胜接住,瓶子里似是活物,动个不停,仔细听还能辩识出女子的叫骂。

「这什么东西,真吵。」

阮水嫌弃道,我没理他,看向奇胜,朝上面示意,「云恒来了,替我好好招待。」

交换了个眼神后,奇胜点头,转身飞上了阮水的真身,麟蛟蓝黑身影一下子飞了上去。

收回视线后,我低头睨了一眼昏睡不醒的成珏,狠踹了一脚他的脸。

踹完,我语气不善,「滚起来,不然踹你去喂河。」

十一

深渊边那一战是由竹欢打的头。

我点了她的穴后,成珏落入深渊的消息传播开来,不少修仙者集结欲来施救。

只是我并不在场,有阮水跟奇胜,最后的结果自然是他们被打跑,决定回来再商量对策掉深渊禁制。

但他们归来时,我就带着一身血污,肩上扛着不省人事的成珏,虚靠在万灵门前的柱子上。

「莲澈!」

彼时竹欢惊慌失措地跑过来,我很开心她第一眼注意到的是我,连忙用灵力探查我的伤势。

所幸身上并无与妖魔交手的痕迹,更多的是坠落所带来的外伤,身上的血多数也不是自己的。

成珏被盘罗门师兄带回了房间休息,竹欢扶着我,承受着我大部分重量。

「也算有惊无险……让师姐担心了。」

我面上带笑,低头就是她精致的侧脸,呼吸浅浅地打过去,奈何再灼热也没融化她因为生气冷硬的神情。

不过看见她不诚实的耳垂,我笑出了声,继而被她狠狠瞪了一眼。

「笑什么笑!」

「大难不死,不值得笑一笑么?」

我们回了青竹墟,了浮宗的弟子都被安排在了一个院子里,我与竹欢的房间都在二楼,并且是隔壁。

因为刚刚跟阮水,奇胜两大妖交手,不少弟子受了伤,灵都的仙者大多从医,不少是有名的医毒圣手,都忙着治伤,青竹墟人来人往,一派繁忙。

竹欢把我背到房间,我顺着她倒向床榻。

她没有去找医仙,出去捧一盆热水,关了门,来到床榻边拧干帕子,「自己把衣服脱了,给你处理。」

她还气着,说话作出不自然的冷硬,偏唇色嫣红,微微嘟着,一点也没有威慑力,就像她水汪汪的杏眼一样。

我时常觉得她像只兔子,或者一只橘猫,因为橘猫都有点傻乎乎的样子。

偶尔我也会忘记自己真实身份,只做她的小师弟。

比如现在。

「师姐…」

我眼眸半阖,仰面躺在塌上,直勾勾地盯着她,语气却拿捏地恰到好处。

「我疼…师姐,衣服黏上伤口了。」

竹欢抿了抿唇,但还在坚持,「你还会有怕疼的时候?拿着药粉往伤口拍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喊疼?」

我克制住欲要翘起的唇角,抿唇进一步放软了语气,「那是我看云舒师兄他们都是如此,我虽年纪赶不上他们,修为也远远不如,但我不想输在这些地方……」

「既然师姐不肯,那我也不强求了……嘶…」

说着,我一手拉下衣襟,力道之大,布料脱离烂肉时撕扯出轻响,我咬牙露出了大半胸膛。

大大小小的伤口遍布,深深浅浅,破坏了原本无暇的皮肤。

「莲澈!」

刚起身,竹欢就一把将我按了回去,她对着我的伤眉头皱成了一团,深吸了一口气。

客栈那夜月光微弱,她不曾见清楚,但那时也是洁白的一身皮肉,而今破碎地不成样子。

我的伤势远远比看起来严重。

「师姐…」

她不说话,俯身开始拿着帕子湿我的衣料,轻轻将衣服扯开。

她的鼻息若有若无地洒在了我的胸膛上,而她领口很低,我看过去,几乎没有遮掩。

原本没感觉的伤口,突然如火升腾起来,变得灼烫。

「……还疼不疼?」

竹欢眉目专注,眸中隐忍着疼,我知道那为我的疼。

她又说,「疼一定要说,我再轻一点。」

我没回话,忽然没了兴致跟她谈这个。

帕角一点一点向上,落在心脏的位置,魔族最脆弱的地方。

我一把抓住了她柔软的手腕。

她睫毛微颤,抬眸对上我的视线,问,「问你了?弄疼你了?可这里……」

这里根本就没有受伤,只是她怕我难受顺手擦一擦。

她的手腕很细,我一只手能包住,并沿着向下,探入了她的掌心与之相贴。

掌心贴着掌心,除了温度,心跳似乎也能感受到,竹欢一缕发丝垂落挠过心口泛起的不知是痒还是什么别的。

「师姐…」

我将她的手轻轻拉过,离唇很近,近到吐息缓缓打着她的手背,存在感极强。

她像是被这一声师姐唤回了神智,想要收回手却被我抓得死紧。

「莲澈……」竹欢开始无措起来,耳尖红的要滴血,脸颊也一样。

「嗯…」

我漫不经心地应答,视线在她脸上来回描摹,不放过每一个细微表情。

转而又敛出了神色,眸中淡然又似暗涌,刻意避开她的目光。

「师姐放下了吗?」

没头没尾的一句,然竹欢听得明白,同样不看我了,低头道,「你就因为这个,才孤身一人去救他的?」

我摇了摇头,「我说过,只是替师姐做师姐想做的事。」

「那如果我说我根本没想呢?」

「你不会。」

她微愣,而我堵住她的下句,道,「那样的话,师姐会后悔一辈子,会一辈子记着他。我不允。」

「莲澈,你……」

「师姐还不明白么?」

我忽的抬眸,眼中迷蒙已然干净,不含杂质,坦荡地看着她。

「师姐,竹欢,我不愿意,是因为我心悦你。」

魔族天生狡猾,善于玩弄人心,戏弄猎物,只因本性难移。

从前不承认的东西,最终也逃不过。

「但我也知师姐的优异,自愧不如,只敢默默守候,不顾自己的安危救他是我肚量不够,还是不愿看见师姐遇人不淑却难以忘怀的样子。」

「莲澈自入门时便发誓,就算倾尽所有,也不能让师姐受一点委屈。他成珏退婚我知师姐苦闷于心不曾表露,也压下了别的一门心思陪伴师姐。可他如今欺人太甚。」

我吸气,眼尾泛红,似乎袒露如此已经到了极限,破罐子破摔一般地偏头道,「我任凭师姐处置,但师姐,不要辜负自己,就算当着仙门上下,我也敢指他成珏一句忘恩负义!」

红烛摇曳,帐幔微动,屋内安静落针可闻。

半响,我听见竹欢轻轻的一句。

「好…」

十二

「我还是头一回见你这般失态的模样。」

她说着,见我抓着她的手不放,也放任了,而我变本加厉,全然不见刚刚的隐忍,吻上空她的手背。

她耳尖又红了。

她悄悄扯了扯手,小声叫着我,「莲澈…别……」

怎么可能。

卖这么久的乖,总要讨点好处。

手指随她滑嫩肌肤往上,一把捉住她的手腕往自己身上一扯。

竹欢没设防,床榻四角的铃铛发出几声响,她就这样扑进了我怀里,而我反应极快地扣住了她的腰,软声在她耳边唤道,「师姐…」

她惊慌起来,温热的手掌按压到了我胸膛上的伤口,惹得我一声闷哼。

她又忙关心起我来,移开掌心弯曲手肘撑在我身上,因为我扣住她的原因她仍然离我很近。

「怎么了?弄疼你了?我看看伤口有没有再出血。」

「嘶……有点。」

然而衣料被扯开,纱布上干干净净,竹欢微愣,反应过来后我已经笑了个开怀。

「你骗我!」

说完就要起身,再也不管是不是就这样推开我我会受伤,我却在她当真使力时再次发出轻哼。

竹欢防备地皱起了眉,故作冷酷道,「没用了,我不会再被你骗第二次!」

我唇角笑意渐平,扣住她腰的手也失了力气,让她一下子就脱离了我的怀抱。

我没出声,偏偏这人又开始睁大她小鹿一般澄澈的杏眼疑惑地打量我。

她的眼神太干净了,就像林间小鹿低头饮水,毫无防备地露出了柔软的脖颈,浑然不知狼的尾巴已经悄无声息出现在了灌木丛后。

我舔了舔唇,有些口干。

可她还在不知死活地盯着我,并缓缓俯下身,像饮水的小鹿一样靠近我。

但我并不是干净醇甜的泉水。

我是一滩血,是深渊里吸食世间万恶长成的莲,鸠占鹊巢了别人的灵魂肮脏苟活的魔。

我可以吻她,也可以弄脏她。

但我什么也没做。

我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再次缓慢拨开我的衣襟,叹息道,「……怎么这下是真裂开了。」

竹欢认命般的拿起旁边的纱布,开始再次给我裹牢,她修习过疗愈术法,但不成熟,还是需要纱布一两天的帮扶。

她的指尖轻轻摩挲过我的伤口,我忽的觉得伤口已经长出了新肉,因为有若有若无的痒意传来。

「师姐…」

我开口,嗓音哑得不像话。

竹欢看过来,眼底认真。

而我眉目淡然,下一句却恍若平地惊雷。

我说,「师姐,可不可以亲亲你?」

…

我被师姐踹出了房间。

踹这个字其实不太恰当,因为竹欢踹我的几率比九重天明天就塌下来还低,她不过是恼羞成怒把我赶出来了。

她红脸的样子很可爱。

这样想着,好像被她罚了三个时辰修习也没那么不能接受。

「……你在笑什么?」

院门突然传来声音,成柱着拐杖,身上不少地方还裹着纱布,此时正一脸见了鬼似的表情。

我冷眼看他,好像刚刚唇角的笑是错觉,「你来做什么?」

成珏抬头看了一眼竹楼,问,「竹欢还没歇息吗?」

「这个不该你关心。」

他急着说话,而是表情复杂地看着我,我不耐道,「还不走?」

「今天的事…」

成珏艰难地撑出拐杖,朝我行了一礼,道,「谢谢你了,孤身一人前来救我。」

我没答,转头避开他炽热的视线,轻哼一声,心里想的却是他的确是个傻子,被我卖了还帮我数钱。

「不用了,快走吧。」

说完,也不管他走不走,反正我转了身,因为我余光看见了二楼门窗那个纤细的影子是竹欢在犹豫要不要让我回来。

我当然知道她舍不得让一身伤的我真的在夜里修习三个时辰。

「你要是真心感谢我,那么从今天开始,不要出现在我跟师姐的面前。明白么?」

十三

受伤的原因,竹欢陪我在青竹墟待了几日,再出来,外边已然风起云涌。

纱布撤下,竹欢惊讶于我的自愈能力,上面一点儿疤都没留下。

「小师弟应该去学学疗愈术法,肯定能一飞冲天。」

「救死扶伤的东西,不适合我。」

我穿好衣服,淡声道,「听说近日灵都出了异动?」

竹欢闻言神情严肃了些许,点头轻叹,「你听说了?他们在传灵都出了叛徒。」

我垂眸,敛眉不语。

她继续道,「从前些日子开始大能们组织追捕当年十大将军,群攻以对,却频频失败。」

「倘若一次两次还好说,偏偏好几次都是要看着要成功,让那妖物跑了。」

「更离奇的是,罗掌门从奇胜身上,感知到了独属于修仙者的气息。」

痊愈第二日,我与竹欢便踏出了青竹墟的门。

一路上竹欢就没停过嘴,不停地给我讲近日我不在时灵都出的事,我面上漫不经心,嘴角却不自觉上扬。

今日要去灵都附近的村子里打探消息,顺便修补结界。

「他出来了。」

「对啊,他救了成师兄受了伤,一直在休养。」

「大家都忙着拯救天下苍生,一点小伤无须挂齿,怎么他就金贵到养伤闭门不出这样久。」

「而且……你发现他几乎从不在没有竹欢师姐的场合露面吗?」

「你是说……」

竹欢噤了声,眉眼也冷下来,转身看向不远处围在一起的几个弟子。

他们正讨论得热火朝天,压根没注意到她。

我站在她身边,没说话,面上与心底都毫无波澜。

我从不在意旁人的看法,但看见她这副样子,莫名觉得愉悦。

「师姐,走吧。」

竹欢抬头看我,我眨眨眼,朝她宽慰似的一笑。

「等等」,三秒后,她转身,气汹汹地朝那帮弟子走过去,我笑得毫不意外,「你等我一会儿。」

远处,她不知跟他们说了什么,几个血气方刚的少年顿时涨红了脸,都是各自宗门的佼佼者,竟也有这副羞愧难当的模样。

我上扬的唇角从未放下,直到竹欢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我俯身靠近她,语气多了些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情。

「师姐……这是在为我出头?」

那要是他们说的是真的该如何呢?

「修仙者讲究无愧于人,无愧于心,他们把恶意放在他人身上,忘了本,该训。」竹一本正经。

「哦,」我故意拉长了语调,「那师姐帮我出头只是顺便?」

「不是,」她眼睫微颤,眸光闪了闪,「我……我才不是顺便。」

「你是我的师弟,你遭人非议,我这个师姐不为你出头,还为谁?」

我看着她缓缓变红的脸颊,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忍不住刮了下她小巧的鼻尖,「师姐,你真好。」

竹欢一把打掉我的手,佯怒道,「手欠!」

我仍是笑着,她站在我面前,背着光,面容漂亮而朦胧,我眸子沉了沉,一手按住她的肩就欺上去。

气息猛然相撞,留下轻飘飘的合欢花香。

这是一个蜻蜓点水的偷吻。

竹欢的脸这次是真的像个熟透的桃子,一把推开了我,羞得口吃起来,「莲澈!你…你……你恬不知耻!」

「什么叫恬不知耻?」

我问,颇为无辜地眨了眨眼,「师姐明知我心悦师姐,还这般待我,我一时情难自禁罢了,师姐要罚我吗?」

「你!」

看着她红透的脸颊,真的很让人想咬一口,可又怕控制不住,狼牙直接割破小鹿的喉咙,鲜血淋漓。

我还没有弄脏她,可我吻了她。

只因看着她,我想不起魔域浑浊的空气,天雷的轰鸣,深渊底下不见天日的窒息。

隐隐有一种,脱离掌控的预兆。

「师姐。」

我轻声唤她,她不肯抬头看我,没关系,我可以俯身对上她的眼,不让她错过我眼里的任何情绪。

「师姐,」我说,「我也没这样对过别人。」

你也没。

…

尽管竹欢教训了那几个议论我的弟子,有叛徒这事儿还是沸沸扬扬地闹了起来。

加上我一贯深居简出,除了竹欢身边不会出现在其他地方,而竹欢大师姐的名头不可能惹人怀疑。

于是这个罪名还是落在了我的头上。

这日跟竹欢刚铲除了几个作乱的小妖,她走在前面,为了方便她束了发,长发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我看的出她的兴致不高,没说话,只淡然跟着。

走过一条小溪,竹欢停下脚,俯身用溪水洗净手上的血污。

她脸上也有,有一滴溅在她眉心,给她清澈无害的美丽衬出了妖异。

魔域的女子眉心总有一颗红色朱砂,该是习惯的样子,可在竹欢身上,我莫名看不顺眼。

「师姐。」

她回头,还未来得及说话便顿住了,我手执沾水的帕子,上面绣着一朵不大不小的合欢花,正专注地替她擦去脸上溅到的血。

先是下巴,再是眼尾,最后是眉心。

我们之间距离越发靠近。

她微微屏住了呼吸。

我的手却在帕子快要落上去时,我突然改了主意,把手收了回来。

接着,抚着她的侧脸吻上她的额,舌尖舔去了那小小的血印。

林深处发出魔族的怒吼,惊起满山鸟雀,带动林叶簇簇作响,而这一方溪泉却像屏障,隔开了这一切。

竹欢眼睫颤了颤,想要退开的意图被我洞悉,我扣着她的后脑,不给半分喘息的时间,重重地吻了上去。

她没挣扎,手软软地扒着我,发出一声嘤咛,被迫仰头承受着这个绵长的吻。

与上次的蜻蜓点水不同,是完全的侵略与占有。

狼的獠牙收不住了。

魔族本就贪欲深重,我不逃避,也不舍得放开她。

「师姐。」

半响,我放开她,分开时我看见她潋滟的唇色,越发舍不得离开她的气息。

她有些喘,我也是,我抵着她的额,低低地问。

「……别管他们,看我。」

十四

是夜,树影婆娑,万籁俱寂。

青竹墟外突然传来一声尖叫,接着是法器的轰鸣,刀剑碰撞夹杂术法,在寂静中猛地炸裂开来。

「有魔族!」

「快来人,魔族入侵!」

外面吵闹响作一团,我跟竹欢是最后去的,几大长老已经将人制住,罗掌门走在我们前面,在看见眼前景象是双目一黑,险些站不稳,竹欢连忙上前扶住,才不至于摔倒。

只见众人之间,云恒被十几架剑抵着脖子,满身伤地跪在中间。

而他眉心,半个魔印在黑暗中忽明忽灭,点点猩红诡异而嘲讽。

他入魔了。

盘罗门大弟子,掌门亲自教导,最有希望的后辈,入魔了。

「云恒!你!你!」

罗掌门骂了半天,竟也没骂出什么来,云恒一言不发,似乎早已料到。

「原来是我盘罗门……出了你这样一个叛徒。」

「原来,原来……」

云恒依旧一言不发,天色昏暗,看不清他的表情。

「交出来。」

灵都长老淡淡出声,百年老骨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此时他出声,众人目光看了过去。

「万寿匣,交出来看在昔日情分,可以放你回魔域,毕竟你现在的模样,那里才是最适合你的地方。」

「孽徒……孽徒偷了万寿匣?」罗掌门捂着心口问。

「不错。」

长老伸手想要探入云恒的灵虚,却被一道巨大屏障隔开,那力量澄澈而邪恶竟然直接钻入了长老体内。

他眸色一凛,反手阻止那一缕魔气,然那不同于普通魔气,短时间难以退离。

旁边的大能连忙过去帮忙,众弟子面面相觑,只见那魔气越来越盛,包住了长老全身,而空中赫然出现一个红匣。

血色的木匣,上面一朵银镶的莲,万寿匣曾是魔族邪物,吸人灵气,榨干仙力,一旦开启,不吸食殆尽绝不停止。

其他人想要靠近帮忙,却被已经滔天的魔气逼退。

一声哀嚎从浓雾般的魔气中央传出,听得人毛骨悚然,很快,帮忙的几位仙者被震了出来。

竹欢想要上前,被我一把抓住了手腕。

「莲澈!」

「别去。」

我攥紧她的手腕,神色平静,「这是个陷阱,魔族是冲他来的,他不死,万寿匣不会停。」

魔族的法器,即使被灵都镇守千年,也只有魔族能操控。

那就说明人之中有魔,意识到了这一点,有人率先向云恒打去,「叛徒。」

云恒早已趁刚万寿匣发动时脱离了他们的束缚,此时反手规避,一剑将对方打到远处竹楼。

「叛徒!」

又有几位弟子执剑朝云恒过去,竹欢站在我身边,紧咬着唇。

我知道她在动摇。

长老分哀嚎从未停止,另一边云恒对上同门毫不手软,眉间魔印闪烁,以一敌多也绰绰有余。

所以刚刚他被擒住就是个诱饵。

「师姐。」

竹欢眼睫微颤,只听我继续说着,语气平淡,「师姐要去帮他们对付云恒吗?」

她嘴唇动了动,在抉择。

我说,「那如果我说,云恒是被迫的,师姐还要去吗?」

「什么意思?」

「师姐,你知道我极善读心,」我慢悠悠道,夜色下她看不清我微翘的嘴角,「魔族有人拿来了云舒的一魄,跟他做交易。云恒心里没有大道,只有云舒,所以他答应了。」

做了仙门叛徒,自甘堕魔,只为云舒,何况后者恢复心智后还不一定认同他,不一定跟他站在一起。

我一向很喜欢这种游戏。

「我……」

就在竹欢踟蹰的间隙里,魔气渐渐平息,而中一声似枯枝败叶落地的闷声,万寿匣缓缓合上,上面银色的莲闪着妖异的色泽。

下一秒,云恒掳走万寿匣,一个术法消失不见。

「叛徒…」

「师兄……师兄成了叛徒。」

有盘罗门的师弟看着云恒消失方向喃喃,转而一拳打在石壁上,昭示他的悲恨。

「别哭了,回去看看云恒有没有带走什么东西,盘罗门最不缺的就是仙门法器。」

他们看向我,表情复杂,半响,有人朝我走来,鞠了一躬,「先前怀疑道友是我心胸狭窄,如今叛徒已出,还望道友原谅。」

我点头,「小事罢了,无须挂齿。」

不到半柱香,果然传来了云舒被带走的消息。

竹欢沉默着,坐在桌前倒了一杯雪山井,今早我亲手泡的茶,现在已经凉透。

「师姐,茶冷了。」

她没反应,将那杯冷茶一饮而尽。

我倒也没多介意,跟着她同样喝下一杯冷茶。

「师姐还在为云恒的事介怀?」

云恒今日这事,被除名很快就会传开,自此会被修仙者敌视针对,再长远些,只要落到他们手里下场绝对不会好。

竹欢摇摇头,「我不知道。」

「我只是在想,他做这种抉择时是何种心情。」

「他会不会后悔。」

「魔族不会让他有后悔的机会的。」

我淡声道,「他们会给他下世间最恶毒的咒术,一旦他反水,不仅他,云舒也会生不如死。」

竹欢再次沉默。

是了,的确如此。

魔族不可能放过他,修真界也不会云恒没有后路。

「师姐。」

我叫她,顿了顿,换了个称呼,「竹欢。」

「我突然好奇,如果有一天,我也做了跟云恒一样的选择,你会杀我吗?」

十五

祭坛之上,六位长老布阵,祭出法器,要拼尽自己毕生修为缝补魔域封印。

这阵子下来,魔物不断从魔域流出,仅剩的六位长老不能再等了。

他们得赶在魔尊苏醒前,最后封印他。

除了长老,灵都所有修仙者聚集,给出自己所有修为,加固封印。

这道上古封印,是天神白曦下的。

同样,莲生也是他所封印。

祭坛开启这日,竹欢去的很早,但没有我,因为我的修为远远不够,只能在钟楼远观。

一念鼎失窃,只能用其他法器替代,但再无它的威力,所以法阵设得相当繁复,守卫森严防止出现意外。

竹欢走之前,我冷不丁问过她一句。

「师姐,别去行不行?」

她闻言微愣,笑了笑,「傍晚就回来了,你安心等着就好。」

她以为我是因为不能去而兴致缺缺。

我没说话,她也没多停留,她赶时间,很快就走了。

祭坛处幽幽的光照了过来,映到空无一人的青竹墟。

法阵开启,非外力不可停。

半生修为散尽,化碎片填补其上,法阵中心隐隐约约出现一朵莲花形状,起先是空灵的白,尔后却泛起猩红。

「……这莲花怎么是红的?」

有人率先发问,而竟无人敢答,只因上古典籍记载,白莲纯善无双,红莲血光之灾。

一个长老突然一口鲜血吐出来,竹欢一惊,连忙上前掺扶,却在将要触碰到时被猛地弹开。

「嘶…」

她连忙地撑着身子起来,那无名的力量波动将她甩上了祭坛柱子,上面已经出现一道裂缝。

这不是吉兆。

如同应证一般,下一秒,接二连三的长老大能开始吐血,掌心纯白的灵力变得血红,以一种飞速向法阵中央汇集。

莲花越来越红,血一样的花瓣缓缓绽放,美丽地如同妖兽大口,贪婪地吞吃源源不断的灵力。

「快停下!停阵!」

然局面已然逆转,不是众人汇集灵力,而是莲花在抽取他们的灵力填补自身。

竹欢拔剑上前挥砍,但仍是还未触及就被甩开,其他弟子也慌了阵脚,同她一起上去,而奇怪的是,出了她,无一不是被莲花咬住吸取。

她茫然地低头,试图想要从自己身上找到玄机,但翻遍全身出了佩剑,一方绣着合欢的帕子,再也没什么物什。

她快要抓狂,咬破指尖血画阵,在帕子上写了字要传上浮生殿叫人,霎时间莲花像有自己的意识,底下爆起一道血藤向那帕子袭去。

还没等竹欢阻止,只见那血藤在将要触及帕子之时,突然瑟缩了回去,像见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她怔了一瞬后,血藤又猛地伸过来抓住她,带着血腥的魔气,毫不留情地从她身上吸取着灵力。

身体变得无力,藤蔓束缚着她的脖子,收紧,快要窒息。

「唔…」

眼眸半阖间,她明白是那方帕子救的她。

「哐当——」

血藤被一剑切成两半,竹欢被松开放下,被桎梏的感觉还没缓过来,却落入一个满是肃清气息的怀抱。

来人一身白衣,衣角是金色纹路,了浮宗的装束一贯喜欢如此,勾勒出神圣的味道,扬除魔正道。

倘若不是看见那双猩红似火的眸子,竹欢一定会觉得是看见了下凡的白曦。

「师姐。」

我眼中血气翻涌,压不住的魔气倾泻而出,叫嚣着,怒吼着,让人烦躁,却又在看见她的一瞬间平息。

血红的莲化作一个红匣,缓缓归入我体内,一把剑代替了法阵中央的位置,剑身漆黑,剑刃笼着深沉的罪孽。

魔神出,祭渊回。

上古魔神佩剑祭渊,天神佩剑曜渊。

上一次它们出现,是仙魔大战,人间血流成河,此后百年无生灵,若非白曦降下神泽,世间仅剩白骨。

「莲……澈?」

竹欢怔怔地看着我,这个名字,莲澈,莲澈,真是让我后悔取了这样一个干净的字,以至于让她看见此时的我,都像嘲弄。

「师姐。」

我低头,让她看见我本来的面目,毫不羸弱,反而俊美无双引人堕落的皮囊,魔族擅蛊惑人心,这是最好的利器。

「我都说了,希望你别来。」

「你看,这些多让人不开心的。」

「莲生!」

数位大能匆匆赶来,其一指着我破口大骂,「魔头!你死性不改,还想卷土重来,我今日就算魂飞魄散,也不会让你得逞!」

「师姐!」

这是了浮宗的弟子,看着我怀里的竹欢道,「魔头!快放了师姐!」

聒噪。

我皱眉,把竹欢放下来,她正要开口说话,被我堵住唇,狠狠在她唇上咬了一口,并渡了几缕气息。

祭坛之上血流成河,地上被吸干了灵气的枯尸散落,祭坛下姗姗来迟的修士怒目圆睁,而我在这样的环境,狠狠吻了竹欢。

久违的兴奋充斥了大脑。

形象骤然变幻,我又幻出莲澈的样子,冲他一笑,「怎么?她也是我的师姐,凭什么还你?」

「看见了吗?」我笑,「我也是你们的小师弟啊。」

真相大白。

灵都出了不止云恒一个叛徒,还有这一个货真价实的魔头。

并且云恒带走云舒,魔头也要夺走他们的师姐。

「睡了太久,你们好像都忘了,我杀你们,一个眼神就够了。」

我吐出一口浊气,眸中闪烁着疯狂,手执祭渊,「你们说,我是先从那个仙门屠起呢?」

「不如就盘罗门吧,谁让我的师姐在你们那受欺负了呢?」

十六

预想中的血流成河并没有来,因为竹欢抱住了我,用她那双满是怜悯的鹿眼,哪怕一个字都不说,我也无法拒绝她。

我随了她的意,并且将她带回了魔宫。

传说魔神没有软肋,可千年来,我的羁绊并不算少。

长平江前的骸骨,了浮宗的合欢,竹欢清澈的眼睛。

我知道是怎么回事。

并蒂莲是双生花,红莲腥恶,白莲纯洁,偏偏共生于深渊,于灰烬中绽放,血藤连接的是双生的命运,而世间不可能存在绝对的黑与白。

所以我跟白曦,总有挥之不去的相似。

即便我们多厌恶对方,多恨不得对方去死,但我们都杀不了彼此,白曦封印了我成了天神,而我坠入魔窟成了魔神。

「我知道封印压不住你,但没想到你能出来得这样快。」

沉谷外,翻腾着漆黑似浓血的长平江上,白衣天神庄严无二,双眸阖着,眉间神印闪着耀眼金光。

「这不是正合你意么?」

我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手中祭渊,剑身被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弹离剑鞘,碰出轻响。

「废话这么多,打一架吧,白曦,让我看看你是不是还是跟当年一样只知投机取巧的废物。」

白曦仍未睁眼,但我能看见他伪善的面具出了裂缝,唇线抿直。

高高在上的天神,到底是凭借什么才被列为「高高在上」呢?

我对九重天,那群制定规则的家伙并不感兴趣。

我只要白曦的命。

…

我回来的时候,仆人告诉我竹欢今日滴水未进,闷在寝殿里发了一整天的呆。

对此我并不意外,只是亲自去后厨给她煲了汤,端去寝殿。

那些魔仆看我的眼神像见了鬼一样。

我只当他们是还未习惯魔宫主人的归来。

「尊上…」

一名女仆恭敬曲身迎上,臂间抱着崭新的衣袍,朝我身上的血迹示意,「奴……伺候尊上换衣。」

下意识就要答应,却在瞥见寝殿内那一小片白色衣角时改了主意。

「不用。」

我端着汤走进,那一小片衣角又消失在了屏风后面,我也不急,把汤放在桌上,淡声道,「师姐,吃点东西。」

屏风后的影子颤了颤。

「我听人说,师姐今日滴水未进,那我只得告诉师姐,魔域不比外界,灵气稀薄,太久不进食会死的。」

说完,我又瞥了她一样,继续胡扯道,「倘若师姐有损,我会控制不好自己的魔性,指不定就屠个宗门为师姐陪葬……」

竹欢一下就跳了出来。

她穿的还是了浮宗的弟子装,白衣金线,回来得匆忙,白曦几乎是追着我下界的,以至于我没能顾得上她。

她的衣裙有些脏了,我收回目光,「待会让人给师姐送换洗的衣裳来,师姐先来尝尝汤,我刚煲出来的。」

竹欢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一双眼直勾勾地看着我,眨啊眨的,像胆怯又跃跃欲试的鹿。

我还没在她面前杀过人,如果万寿匣吸食干净的那几个长老不算的话。

但我总觉得她不应该是怕我的。

毕竟她抱我时的胆子那么大。

「喝吧。」

我朝桌上点了点下巴,装汤用的瓷器都与了浮宗的一模一样,而人也一模一样。

不一样的,大约只有殿外永不见天日的魔域景象,以及寝殿内随处可见的魔器。

竹欢看了我一眼后,过来了,坐在我对面开始安静喝汤。

我没说话,只是撑着下巴,兴致颇浓地看她吃东西。

除了汤,后面又来了几个送吃食的魔仆,都是从凡间买来的,毕竟魔族吃可不是这些。

在我的注视下,竹欢把汤喝完了,每样吃食都尝了一些。

吃完后,她皱着眉,左看看右看看,像在寻找什么东西。

我不由得轻嗤一声,从脏污不堪的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熟稔地给她揩了揩唇角。

她终于正眼看我,张了张唇,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把随意帕子丢在桌上,垂眸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血污,又看了看以往只要在我身上发现血迹都会担心得不行的竹欢。

啧,突然不太想说话。

我站起身来,正要出去换一身干净衣袍时,她却突然开口了。

「你骗了我这么久。」她说。

「嗯,对。」

「你不仅骗了我,还骗过了整个宗门,整个修真界。但你是我带回来的,所以我是罪人。」

我转头,不太喜欢她这样形容她自己,看向她的目光也多了些不悦。

「要是连你都骗不过,那我这几千上万年就白活了。」

其实竹欢跟我回来后,没有寻死觅活,我就已经很意外了。

在我原本的预想里,她应该会气得发疯发狂,然后把魔宫搅得天翻地覆。

但她这样安静的样子其实更让我有种脱离掌控的感觉,就像吻她的时候一样,心里隐隐有种预示。

「我没想到你竟然真的就这样放过了他们……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跟你相处,而且你骗了我,我也不太想见到你。」

哦,一贯聪明的竹欢看的出我是为了她才放过他们的。

而且我似乎也忘了,她不喜欢情感用事,她喜欢解决问题。

原来她发了这么一整天的呆,是在思考该怎么利用她自己利用我的软肋。

「莲澈,」竹欢叫了那个我随口起的名字,以一种郑重的语气,「既然你可以放过他们,那是不是也可以放过整个天下?」

我吐出一口浊气来,唇边不自觉漾了一抹笑。

真是不得不承认,到了这种时候,她还是没有被我弄脏。

十七

「师姐是在跟我谈条件,还是求我呢?」

我拿着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一根根地擦拭干净,头都不抬地问,「你要拿什么收买我呢?收买我魔神莲生,而不是跟在你身后的小师弟莲澈。」

「你……想要什么?」

「师姐这么聪明,看不出来?」

我把脏了的帕子随手往底地下一扔,淡然道,「还是说师姐给不起?」

竹欢站在我身前三步远,闻言眼睫轻颤,咬了咬唇,「你总给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她看了我一会儿,我面上还是那幅无懈可击的微笑表情,但戏谑之意都明晃晃写在眼睛里。

「师姐要不猜一猜,什么东西配得上我放弃整个天下,甚至为此……」

话还没说完,竹欢突然就向我走过来,我盯着她,下一秒,她一把拉开我的外袍往下脱。

剩下的半句话就这样被猝不及防地吞了下去。

外袍被她极其容易地脱下,落到地上,我按住她的肩直直把人往后推,她后腰猛地抵上桌沿,口中惊呼出声。

「师姐这是做什么?」

我低头,在她耳边沉声问,莫名带上了索取的意味,「要脱我衣服?」

竹欢沉默。

我居高临下,这个角度能将她所有细微表情一网打尽,她低眉敛着神色,手上运动大胆,却不敢看我。

她的手还抓着我的腰带,要掉不掉地抓在手里,一时没敢动。

「我……我只是看你衣服脏了,全是血,想帮你换。」

她努力往殿门示意,那儿不知何时放了一盘干净衣物,「刚刚你的下人给你送了干净衣服,不敢打扰你,就放那了。」

我不说话了,只是低低地看着她。

她没得到我的回答,也噤了声手举在那,腰带扯也不是挂回去也不是。

就在她一鼓作气要说话的时候,我朝外面喊了一声。

「备浴。」

守在外面的魔仆应声,很快就去了。

「不洗干净,怎么换干净衣服?」

而我低头,颇有恶趣味地在竹欢耳边低语,「你说是吧,师姐。」

她把头一偏,却露出了红透的耳根,我心念一动,凑过去亲了一下。

「师姐,怎么这么烫啊……」

她羞得一掌把我的脸推过去,我低笑起来,头一次在魔宫这样失了防备。

…

魔宫后山,温泉雾气氤氲,模糊了丑恶的魔域天空。

因为魔尊的归来,魔气越发浓郁,无法使用仙术,我给了竹欢我的庇护,但她不能离我太远。

我知道整个魔族都在为她不满,一个修仙者,整日被我栓在身边,蹭了我身上大把浓郁魔气,吃了就是修为倍增的灵丹妙药。

「师姐,真的不下来么?」

隔着一道屏风,我趴在温泉池中漫不经心地问,身上只着一层轻薄寝衣,热水让整个身子都暖洋洋地舒展开来,带了几分倦意。

竹欢的影子映在屏风上,纤细柔软,但该有的地方一点儿都不少,令人喉咙发痒。

「你洗快点…」

她在那边闷声,我闻言挑眉道,「师姐不伺候我洗吗?」

「衣服都给你放好了,你还要怎么样?」

「只有衣服?」

竹欢不吭声了。

我拨弄着池水,继续诱道,「我看师姐刚刚扒我衣服时可没这样没眼色。」

她还是不吭声,但影子微不可查地往外挪了挪。

「师姐还没告诉我,要拿什么跟我换,整个天下的活路。」

「这样大的担子压在师姐头上,师姐还能无动于衷下去?」

「要怎么伺候?」

那个影子跃了出来,是她泛红的面孔被雾气朦胧,一身洁白衣裙在魔域黑红的土地间分外显眼。

我侧着身,胸前大片袒露,长发散落下来根根分明地沾湿在身上,魔皮囊稠丽引人堕落,这具身体走着修长的美感,肤色也偏白,以至于那双血瞳存在感更强。

我挑眉,「过来?」

竹欢过来了,她眸中还充斥着迷茫似乎是第一次为人做这样的事,蹲在我身后,笨拙地按摩我的后背。

她的力道小得几近于无,但我兴致颇浓地没有打断。

「……可以吗?」

她小心地问,我回眸看她一眼,眸中显然已经多了些别的东西在。

从她触摸上我的那一刻,就破土而出的某种情绪。

「有点难受。」

「哪里难受?」

竹欢忙要松手,我却抓住了她的指尖,拉到唇边细细地吻,「师姐要不要猜一猜?」

她红了脸,面露迟疑,而我又一句,「猜中了,帮我解决,我就允你任何要求。」

我能感觉到她又开始蠢蠢欲动,一时哑然失笑。

单纯大胆的鹿,同时也蠢得可怜。

我突然就没了耐性,一把把她拉了下来,水花噗通一声飞溅老高,她稳稳当当落入我怀。

「你……」

「别乱动。」

我按住她的腰,她原本挣扎的身子便像触电一样僵在了原地。

看着竹欢这样僵硬羞赧的样子,我心情大好,咬着她的耳朵低语,笑得恶劣,「师姐,感觉到了吗?」

她不敢说话。

「是魔族的欲望,贪欲,杀欲,爱欲。哪样不让人如履薄冰。」

我自顾自说着,细细亲吻她耳后的皮肤,声音却冷静淡漠,「怎么样,师姐,这笔交易,你做不做?」

池水渐渐平静,安静下来,无声将这一刻拉得很长,我其实并不在意她的回答。

于我,她答不答应,都克制不了我的索求。

况且,从一开始,我的确也没有生灵涂炭的打算,那太累了,而我不是个正经魔神。

我还是比较喜欢给魔域开疆扩土,做我的一方霸主。

只是白曦不允,他要毁我的善,逼出我的恶达成他的善。

出神之际,唇边突然多出一抹温软。

竹欢认真地看着我,咬唇道,「这个交易我做。」

「但是莲澈,你要不要赌一把,我有没有爱上你,就像你赌你自己会不会真的为了我放弃一切一样。」

我突然笑出声来,握紧了她的腰,眼神越发晦暗。

「好啊。」

「师姐,忘了告诉你,云舒也为了云恒入魔了。那我就陪你赌一把,你会不会为了我放弃整个天下?」

下一刻,池水翻涌,水花溅射,我反手把竹欢压上池壁,占领绝对的主导。

「不过跟魔神打赌,无论输赢,师姐,你生生世世都将跟我绑在一起了,而我不会给你反悔的机会。」

而她闻言只是微微一顿,说道,「好啊。」

十八

自古跟魔族交易的人类,出卖亲情,爱欲,金钱,名利,甚至于灵魂,无所不用其极。

而魔族不需要,人类的愿望于他们简单到勾勾手指就能完成。

所以跟魔族产生的联系,本身就是一种极其不平等的关系,压根不会对魔族有任何不利。

我不清楚竹欢对此知不知道。

但至于契约,左右不可能只是咬文嚼字这么简单。

后山温泉池水汽朦胧了屏风后的身影,池水扑腾许久仍不满足,我看着雾气里她迷离的眼,沉迷于她此刻对我的渴求。

「嘶……」

我在她后颈处咬了一口,一缕深红的魔息趁机钻了进去,她轻呼出声,痛感混了进去刺激着身体,于伤口蔓延出红得诡谲的纹路。

那是一朵莲花的样子,红纹妖异,藤蔓像蛇一样延伸,覆盖住她的一边肩胛骨。

她无措地看着我,而我亲吻她的鬓角,「很快就不疼了。」

我从始至终都抱着她,从未如此贴近过,连她的呼吸都似乎与我的联接。

「师姐……」

「恭喜你,成为第一个,将自己献祭给魔神的神女。」

我的确还瞒了她什么。

比如说,我之所以选择了她将我带回去,是因为我从她身上,窥见了一缕神魂。

一缕残存的,来自上古仙魔大战,白曦破碎的神魂。

原本被我藏于人间,化作一树合欢后,又阴差阳错进了竹欢身体里。

…

「醒了吗?」

刚进门,就看见一个红衣身影站在屏风外,我缓步入殿,云舒忙出来迎接,行礼道,「还在睡呢。」

我往屏风内看了一眼,竹欢侧身躺在塌上,身形曲线勾勒漂亮,被子盖得很严实。

云舒入魔后性子越发跳跃,因着竹欢这层关系对我也不太怕,在一旁碎碎念道,「也不知道是累得多狠,虽说魔域不见天日昼夜难分,可按人间算此时也早过晌午了……」

我淡淡睨她一眼,带了些警告的意味,她话语一哽,闭了嘴,负气般地把杯盏放下,小声嘟囔着走了出去。

「那就烦请尊上自行伺候了。」

盘子里的杯盏是些清心凝神的茶,我没用,反而叫了新的热水,从袖中取出新鲜的雪山井泡上。

「嗯……」

塌上的人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呜咽,我走进去,在塌前站定,竹欢还睡得熟。

她一截细白如嫩藕的手臂露在外面,我伸手想要为她盖好被子,她却在下一秒睁开眼,不带感情地盯着我。

那是一双金瞳,闪烁着神族的威严。

她眼神冰冷得像从未认识过我。

我并不意外,也无惊喜,依旧给她盖好被子。

然一缕神识凝聚成实体,凭空显现出来,狠狠地朝我刺来。

我偏头,那缕刀在我侧脸留下了浅浅一道伤。

竹欢突然又闭了闭眼,恢复了平日的模样,懵懂地看着我,「你怎么在这?」

金色消散,恢复回了浓黑的鹿眼。

脸颊上的伤口缓缓渗出一滴血。

她皱眉,「你的脸怎么回事?」

「没事。」

我揩走那滴血,感受神力的余韵,短暂让我失去了自愈能力。

我好像又看见了白曦,那个卑劣的灵魂,根本不配为神。

「没事。」

我拉起她的手,俯身,漫不经心道,「不小心的」。

「师姐还有什么不舒服么?」

她脸一红,收回手,「没有!」

「可是师姐看起来很累的样子。」

竹欢毫无威慑力地凛我一眼,接着转过身去,我并不介意她冒犯我,反受用得要命。

我摩挲着她的下巴,只觉得,就是事成之后死在她手里,似乎也没什么不可以。

反正最后都是要死的。

「师姐。」

「从今日起,别离开寝殿半步,好吗?」

十九

神魂入体,普通人会直接暴毙,而修仙者最多能承受三日,不知为何,竹欢却完全没受影响。

我也拿不准她拥有了它多久,但可以肯定的是她绝非看起来这么简单,即使她自己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师姐又在走神。」

竹欢肩膀一颤,似是被我惊动,她跟前摆着些许笔墨,宣纸上勾勒的是一树合欢。

那是了浮宗,她院子里的,只画中长成了参天大树,花朵还未着色,我猜是她没找到朱砂墨。

「想回去了?」

竹欢抿了抿唇,没说话。

我从背后笼住她,把人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肩,「没事,用不了多久了。」

「你又要杀人了吗?」

她问着话时眼睫颤了颤,我知道她还惦记着那群长老的死状,也并不想告诉她那是他们罪有应得。

「嗯,师姐上次不让我杀盘罗门,那换一个罢。」

「你一定要杀他们吗?」

「是啊,我是魔神。」

「为什么魔神就一定要杀人?」

她这个问题让我微微眯了眼,千百年来,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问我。

曾经这个问题,我也问过旁人无数次。

但每个人光是看见我就仓皇逃命,或是拔刀相向。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我还不叫莲生的时候。

「……你怎么了?」

竹欢侧头唤我,打断了我的出神,思绪从当年的记忆里抽离,才惊觉已经过了这样久。

我轻笑一声,享受这种低头就能与她亲近的时刻,「因为天道规定了,魔神生来就该是罪大恶极的。」

「而魔神反抗天道,所以生灵涂炭。」

…

竹欢在夜里睡得越发沉,而我却清醒。

魔族很少睡觉,偶尔会有道行浅的小妖需要冬眠,魔族是没有的。

所以当金色的刀刃不知多少次飞来时,我一次都没中。

她又睁开了金瞳冷冷地看着我。

白曦的神魂就是麻烦,怎么都不会忘了杀我。

还是莲澈时,周身魔气收敛,它认不出我,现在到好,逮着空就甩暗器,偏偏我还不能拿它如何。

神魂于我有用,而竹欢是我的软肋。

我不得不为白曦这样好的运气鼓掌。

「啪。」

又是一刀,我不耐地抓住竹欢的手臂,眸中威压将她眼里金色逼退,转而抱着她闭了眼。

她睡得沉是因为白曦的神魂在操纵她。

我猜测她或许生来就是某种容器。

我的魔息也能轻易放进去,与一缕神魂对抗,换取片刻喘息,不然,被操纵的竹欢大约每天都会在弄死我的路上。

麻烦是一回事,更多的我是怕哪天真就失手给她弄死了。

「白曦……」

安静了不过片刻,竹欢突然呢喃出声,还是我最恨的那个名字。

我没动,等待着,半柱香后,果不其然听到了下文。

「好……答应…」

啧。

我皱了眉,索性低头把她的梦话堵回了唇里。

白曦与我不同,我不过读心,他却能操控。

与当年如出一辙的卑劣。

二十

天神与魔神共生共存,白曦杀不了我,只能将我再次封印。

上次的打斗我们算得上两败俱伤,谁也没在谁手里讨到好处。

所以这次他依旧用的老路数,集结整个修真界对抗我。

深渊之上,白曦一身庄严白衣,金线勾出神圣不可侵犯的纹路,眉间神印威严。

他身后是千军万马,我在想他有没有怀疑过,天道喜欢看我们的争斗,所以让我们无法杀死对方。

天道之下,救世者成神,而魔神天生便为魔神。

事实真的如此吗?

「莲生,你罪大恶极,竟还然冲破封印危害人间。」

「我罪大恶极?」

我笑,冷然地看着白曦,「我想你比我更清楚,你的神位是怎么来的。」

「魔头,休要狂言!自然是除了你这邪祟得到的嘉奖!」有人奋起反驳。

我淡淡睨他一眼,威压便让他被迫从半空中被提起,伸长了脖子挣扎。

下一秒,他就被无形的力量猛地一扔,狠狠打去了渊底。

一时众人哗然。

白曦开口,「魔头,时至今日,你还不曾知道自己错在何处。」

「怎么可能不知。」

我冷笑,「我比谁都更知,你错在何处。」

「狂妄!」

…

白曦的神器是琴,一拉一奏力量如水波粼粼打在身上,祭渊劈碎了他的琴弦,而他又吸祭渊力量恢复。

但我曾记得他的神器原本是曜渊剑,与祭渊双生,世间最后的两把神剑之一。

至于吸取我的力量,大约是他动了血莲,用了曾经他最看不起的手段。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当时的我根本没时间想这么多。

白曦不想伤及无辜,引着我到了魔域边缘,又是长平江,翻涌着黑色浪潮,像张开的血盆大口。

那小小的一堆墓还在,周围是我尚未被封印时设下的结界,碑都没有,却无人敢冒犯。

「白曦,你真的有脸来这儿打?」

我手执祭渊,立于崖石,剑刃翻转,不偏不齐护住了墓碑。

「替天行道,何愧之有?」

白曦的声音像来自远方,空灵而飘忽不定,应了他神祗之身。

「怀璧其罪,更何况那璧是你。」

「那看来事到如今,我们的天神大人还是那么无懈可击呢。」

不愿再与之废话,我拔剑冲了过去,他早有准备,指尖轻轻波动有条不紊地化解着我的攻势。

但比起剑,琴显然更弱一些,没几下我便掌握了主动权,杀气与魔气交织在剑身,祭渊剑刃闪烁出更深沉的锋芒。

剑剑直逼咽喉,祭渊杀红了眼,我面容平静,提防着白曦的小动作。

「听说你带走了一名女修?还是了浮宗大弟子?」

白曦不断后退,躲避我的攻势,他从容不迫,甚至还有闲心开玩笑,「我可不记得你曾有这种癖好,当年你可是亲手斩了仙界第一美人呢。」

「跟你没关系。」

我笑,「怎么,这次又要换人来拿捏我了?你可从来不是开玩笑的人。」

「让我猜猜,是你跟她达成了什么交易了吧。」

他微微凛眉,而后笑了,「还真是什么都瞒不了你呢。」

「不过嘛,左右你都会知道的。」

说完,下一刻,他的琴弦断裂开来,我反手格挡,但那琴弦吸取了血莲精气,柔韧无比,一剑斩不断,反而纠缠更深。

琴弦变幻,逐渐显现出藤蔓的形状,笼住我,我并不意外,等的就是这一刻。

我祭出万寿匣,将其催动丢向白曦。

血色迷雾弥漫开来,停滞了藤蔓的收拢,而万寿匣死死咬住了白曦。

「有长进,终于承认你炼化血藤了。」

我笑,而白曦唇边笑容比我更深,眼神意味深长,「血藤天地所生,便是为其所用,有何不可?」

「那你不也不肯承认妖魔天地养育,并非天生毁灭?」

「事到如今,你还在为你们辩驳,就凭此,你不该被恕。」

话音刚落,琴弦幻化出的血藤突然被催动,飞快地将我包围,而脚下隐隐浮现出一个血红色的法阵,越来越强。

「天道有常,莲生,我杀不了你,总有人能替我杀你。」

「这道阵我以苍生作赌,拿修真界整界押注,你若不死,天下为殉葬!」

「原来这就是你要挟她的筹码么?」

我冷笑一声,抬手于白曦身后一召,半人粗细的血藤猛地破土而出,直直穿透了他的身体。

他吐出一口鲜血,染红了庄严的白袍,而同时,我脚下法阵发出剧烈红光,侵蚀了眼前的一切。

「白曦,你以为用这些做赌就能赢么?」

「从你选择成为赌徒的那一刻,你就已经失败了。」

二十一

时间轴调回几千年前,那时候的国家不比如今,以德治天下,社会相对安定。

当时的三界区分也并不明显,人与妖魔其实是共生的。

但随着白莲深渊年复一年愈演愈烈的躁动,谣言渐渐传开,说世上将诞生一对神,他们将打斗,将这个世界打得支离破碎,他们也将振兴,带来真正意义上的进化。

一善一恶,相生相克,天道规定了他们将永远无法分出胜负。

当时的天道是一面石壁,是九重天与下界的唯一联系,很长一段时间里,上面只有四个字,孰善孰恶。

所有人对此深信不疑,当时没有修仙者,只有被称为巫师的一群人,他们率先提出了驱逐魔族。

只因魔族天魔骨,杀戮之事上极有天赋,打猎生存更是不在话下,十分强大。

但魔族对石壁上的话显然不以为意,他们只是被迫在人族的部分敌视里隐退,避免同他们接触。

就这样,神秘给魔族添上了一笔危险,在一代代的传述中,他们成为了恶的象征,即使他们从未害过人。

天平开始向人族倾斜,充沛的灵力让他们学会运用,并且对魔族出了手,即使石壁上四字不变,即使白莲深渊依旧只有异动没有爆发。

直到第一次有人围猎了一个小魔,人间真正开始出现所谓修士,这便拉开了人魔势不两立的帷幕。

这天,岭城里出现了一位白衣女修,她的美丽纯白无暇,而实力强大过遇见的一切修者。

这时的修者其实并不主要为了得道成仙,飞升成神,而是除魔卫道,做人们的守护者。

而这位女修虽实力强大,却无人见过她斩除妖兽,她在城中开了个医馆,做了治病救人的生意。

白莲深渊始终没有爆炸性情况,人们渐渐忘却了石壁上的戒言,投入生活。

「竹欢,怎么又不收他银子呐。我看你这医馆被你这样开下去迟早要关门!」

「嫂嫂,他来此途中遇到了刺客,银子全被抢了去,还落得一身伤,已经足够可怜了。」

女子一身白,手里捏着一方小小的帕子,上面绣着小小的合欢,精致漂亮。

「你呀,一贯如此善良。」

妇人拍了拍女子的肩,笑着说,「也不知道以后会便宜了哪家小子。」

「嫂嫂净打趣我」!她笑着推搡。

夕阳西下,竹欢背了一只竹篮,打算上山采药。

今日有人约了夜里探病,只病人不馋,夜里才清醒。

于是她心里有事,加快了脚,抄近路上山路过了一个巷子,内里却传来一些动静。

先是肉体与地面碰出的闷声,再是人说话的声音,听着比较稚嫩,透着童音。

竹欢停住脚,终于听清了,探出头看内里的情况。

只见一伙孩子围在一起,对着地上骂着什么,还吐口水,而地上的身影像个小小的影子,一声不吭的。

「怪物!你怎么还待在这!」

「我要是你,早就跳河了。你怎么好意思的!」

「呜呜呜都是因为你,怪物!」

「你们在干什么!」

竹欢一声喝,飞快地跑过去,大声呵斥道,「以多欺少,你们父母就是这么教导你们的?你们不知道这是能进衙门的罪行吗?」

孩子们被她这一通训斥搞得一哄而散,独留地上蜷缩的一个小小身躯。

她走过去,这是个八九岁的小孩,双手抱头蜷缩着,他们走了才缓缓露出脑袋来。

「你家在哪儿?我带你回去。」

小孩不说话,露出一双黑曜石般的眼,他长得很漂亮,竹欢下意识想去摸摸他的头,他却警惕性极强地往后一缩,抵在了墙上。

「别怕……他们被我赶走了。」

竹欢很有耐心,但小孩还是不说话,但没有再避开她的的触碰,她也没办法将他丢在这儿,索性把他一把抱了起来。

「走吧,我带你去处理下身上的伤,你应该知道城北那家医馆,是我开的不会害你。」

他身上的血蹭脏了她的白衣,竹欢不在意,抱着他边自言自语边往城北走,「他们欺负你的时候也一声不吭,连叫人帮忙也不会吗?怎么这么傻。」

小孩哼了一声,依旧不说话。

倒是竹欢顺着他伤口流的血往下看,巷子角落原本长了许多杂草,不少沾了血的竟然枯萎了。

她敛眸,联想到刚刚那群小孩子的咒骂,一时心里有了答案。

孩子叫莲生,住在城外一处村子里,竹欢觉得他名讳有些熟悉,却想不起来。

她似乎失忆了,睁开眼就睡在城外的槐树下,对这里也一点不了解。

莲生的娘是一个善良的女人,只不过是个寡妇,独自拉扯着孩子,住的地方也很破旧,竹欢便帮忙修缮了些。

莲生不是不会说话,他只跟在他娘那儿说话,看着他们同框,她惊觉他们长得似乎毫无相似之处。

小孩子还没长开,但眉目偏冷,唇也薄,跟慈眉善目的女人气质也截然不同。

难怪初见时看见莲生蜷缩着,她竟然没觉得可怜。

再次见到莲生是在两个月后,竹欢出城历练采药归来,看见一个身形挺拔的少年蹲坐在医馆门前。

两个月,八九岁的孩童少年,若非见过他的血,竹欢一定不会相信。

他身上有秘密。

少年见她归来猛地站起身,拔高的个子一下顶到了屋檐的大红灯笼,流苏弄到了他的脸,样子有些滑稽,她笑出声来。

但莲生的表情并不轻松,咬着唇像在克制什么,眼尾很红,张了张口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怎么了?」

竹欢靠近,他轻轻将下巴靠上她的肩,声音低低的,说了他们之间第一句话。

「我娘……你救救她。」

莲生他娘不姓莲,没人知道她叫什么,只跟着她亡夫的姓叫她徐娘。

徐娘家里虽破旧,却自有一番能耐,说话轻声细语句句在理,时常担任村里矛盾调解,大家都称一声徐娘。

竹欢在徐娘的房里待了一夜,莲生伺候着煎药,烧水,即使表面不言,她也能感受到他的急切与关护。

黎明时,她从房里出来了。

莲生睡在院子里的藤木摇椅上,闭眼休息,眉目疲惫。

竹欢本来要问一问,见状憋了回去,他却像无所不知,忽的开口,「娘是在赶集回来的路上被贼人害的。」

「我到的时候,他们跑远了,我怕娘出事就没追,安置好了她,只能来寻你。」

但她不在,他便只能守在门前等。

她突然不知道该不该告诉莲生,徐娘中了毒,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奇毒冲撞着她的经脉,令人痛不欲生,竹欢用灵力逼了一夜,也没能将其逼出来,反而徐娘的身体越来越冷。

莲生站起来,少年的身量单薄,但挺拔俊秀,只衬着一院枯枝败叶,显得有些寂寥。

也很孤独。

鬼使神差的,竹欢走上前,轻轻抱住了他,低声道,「没事的……」

「莲生,有我在。」

这个拥抱没持续太久,她想要退开,后腰却一把被人按住。

莲生眸中掠过一丝猩红,接着捏着她的下巴咬了上去。

二十二

莲生不再待在院子里,反而是竹欢留了下来日日坐着无用功,徐娘吃得越来越少,床褥棉被也越铺越厚。

明明是刚入秋不久的天气,她却觉得寒冷无比。

她没告诉莲生徐娘是中毒的事,撒了谎说需要长期医治,他也没问,不知道是不是装作信了。

然后没过几天,莲生就把她们接出去了住上了岭城城北的深巷大院里。

竹欢一直没出过门,因为莲生会帮她采买需要的药材,医馆他也亲自看管。

她心里隐隐不安,只能握着徐娘日渐僵硬的手尽力救治。

直到她从日日来送药材的仆从的闲言碎语里知道了,莲生短短半月成为了岭城暗里一把手的事情。

事实上,从那天竹欢救治徐娘一夜后他出去开始,他就走上了另一条路。

他杀了那群残害徐娘的贼人,家人也不放过;他还报复了那群总欺负他的孩童,用他们每日朝院里扔的石子将他们噎死;他还让人铲除了整个岭城的花,只因它们会因他而枯萎。

不知谁起的头,说了石壁上的戒言,而白莲深渊已经很久没有异动,是因为莲生就是那个魔神,该天地诛杀。

这次,竹欢要去找他,却被院门的结界一把推了回去。

再回头,看见徐娘竟下了床,正撑着身子靠在廊柱上,微张着口像在叫她,面色也红润了不少。

当夜,竹欢终于再次见到了莲生,不过半月,少年渐渐向男人过渡,身形健硕了不少,眉目更加深邃,举手投足间自带浅浅压迫。

看到徐娘好起来,他没有表现出太多兴奋,只眉头舒展开了些许。

竹欢能看出他是欣喜的,只那夜一吻他们都默契地闭口不提。

她去厨房端药,没成想一回身看见他跟来了,一身黑袍浓重地像化不开的墨。

莲生什么也不说地走近她,拥抱仿佛已经变得寻常。

她闻着他身上的冷香,丝丝缕缕混杂着血腥气,听他略带鼻音地说,「还好有你在。」

…

之后的画面像被加了速,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院子里的结界似乎只对竹欢一个人有用,她尝试过告诉莲生,他却听不见,像是被屏蔽掉了那些部分。

之前没被她想起的细节越来越多,浮现出来,人们对她的出现不排斥,在这个嫉妖如仇的世界对她毫不好奇。

她从来没有说过她是女修,但没有一个人问过她。

意识到这些开始,世界发生了变化。

连徐娘都不再看得见她,院子里,莲生开始漠视她,看不见她。

她像是被隔绝在一个结界里,旁观这里发生的一切,她能透过墙看见外面发生的一切,莲生在岭城独立,一举打下周围七座城池,剑指长安。

他身上的血迹越来越多,回院子的时间越来越少。

竹欢想抓住他,却从他身上穿透了过去。

直到有一天,她看见,一直虚弱的徐娘突然拿起了刀,额间闪烁一点白印,直直向莲生刺了过去。

「莲生!」

莲生回过头,这次他好像感觉到她了,竹欢跑过去,却被脚下的石子绊倒。

她的存在又能被这里感知到了。

但太迟了,徐娘的一刀完全不像虚弱之人,直直刺透了他的肩膀,莲生溢出一口鲜血,没躲。

竹欢挣扎着爬起来,徐娘像恢复了神智,松开刀一个不稳跌倒在地,也吐出一口血。

她额间的白印消失掉了。

竹欢却觉得自己额头上有什么突然开始隐隐发烫。

「……莲生?」

徐娘眼神懵懂,双手止不住地颤抖,莲生低下头,却是微笑着地去扶她,「娘……」

他瞳中开始出现点点猩红。

周身浮现的黑气缭绕住他们,她看见徐娘骤然跌下去的发软苍白的身体。

莲生肩头的伤口开始汩汩冒着血,外人眼里百毒不侵的躯体在徐娘一把破烂的匕首下如此不堪一击,他脸色泛白,眼神却是冷的。

竹欢赶过去抱住了他。

但在触碰到他的刹那,她脑子里闪过数不清的巨大,零碎,残忍的画面。

有黑云蔽日,血流成河的人间,君王挥剑抵不住魔神的一个眼神。

有魔域传来疯狂的欢呼,尖叫,像沸腾的血液,漆黑魔气滚过的地方都寸草不生,骨血里的暴戾被点燃。

有莲生彻底长成一个高大,危险的魔神,黑水河畔,他一剑划破了白曦的神袍,白曦眸中闪过的一丝兴奋。

脑子里有个声音叫嚣着,杀了他,杀了这个魔头,还天下安宁。

「杀……杀了他。」

竹欢额间也出现了神印,不同的是,跟眼瞳一样的金,一双与白曦一般无二的眼睛,神圣而威严。

莲生没动,低头看着她。

她手里也出现了一把刀,通体银白,缀着金色的古老花纹,充沛到恐怖的神力无法抑制,灼烧着他。

白曦得到了能彻底杀死他的东西。

而他的竹欢睁大了那双金色的眼,愣愣地看着他。

「你要杀我吗?」

「师姐?」

二十三

「……师姐。」

肩上的血还在冒,幻境内的疼痛并不真实,除了竹欢刀上的神力灼烧,我感受不到其他。

她还是一双金瞳,被我一句「师姐」扰得惊乱。

我捏着她手腕的掌心缓缓上移,握住了她抓刀柄的手,往自己身上压,低声道,「师姐,杀了我吧。」

「你看到了,我的过去,我曾亲手让人间血流成河,使其数年灵力枯竭,掐灭了人界与九重天的联系。」

「我滥杀无辜,暇眦必报,老弱妇孺不分,就算是你遇到当时的我,也不会逃的掉。」

我看见竹欢的眼睫颤了颤。

「…师姐,」时间不多了,我猛地按紧她的手,剑刃刹那刺破心口,暴戾的神力穿进魔躯,灭顶的撕裂感席卷而来。

我松开她,控制不住地蜷缩起身体,一拳砸在地上,咬唇对抗。

下一秒,竹欢眼眸恢复漆黑,她惊慌失措地冲上来,死死攥住刀柄,使劲往后拔。

但都是无用功,我感觉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我看不清她的脸,只知道一点温热的液体落到了我的脸上。

「师姐……」

我没力气去抹,其实我还想摸一摸她的脸,但我做不到,我只能断断续续,尽量用着轻松的语气跟她说。

「你看……我赌赢了。」

「天下跟我,你选……选了我。」

…

幻境的另一面,是当年的真相。

双生莲同根所生,一正一邪,一强一弱,这是天道定下的规则。

但善与恶,又怎么可能真的泾渭分明,长时间的沉睡,让双生莲相互侵染,白曦是强的那个,睁开眼在水中第一次看到的自己,是一双血红的眼瞳。

然后他知道了石壁上的戒言,莲生太弱,还在沉睡,而白曦已经独自修炼成了当时最强的存在。

他认识了灵都的六位长老,也知道了自己的眼睛意味着什么,白莲深渊在他醒来后再次沉寂,他们一同做下了决定。

白曦在莲生醒来前,换掉了他的眼睛。神圣的正义是不能有瑕疵的,因为他要成神。

莲生天生就是魔神,但他也不纯,太弱小了,简直像笑话,所以白曦要逼他成魔,再亲自斩杀他。

白曦送给莲生童年的苦难,在被徐娘捡到前无数次被置于死地,送给他人们的恶意,所有人对他避之不及,连带着收留他的娘亲,这让魔神的恶疯长,疯狂地报复让他痛苦的人间。

但还不够,白曦给他希望,再亲自粉碎,莲生没有遇见竹欢的轨迹是一样的,徐娘差点杀了他。

也是那时,莲生终于认识了白曦。

其实在白曦的计划里,仙魔大战还只是远远的目标,他想在莲生最绝望的时候杀死他,然后成神。

但偏偏,在石壁破碎,祭渊曜渊双剑出世时,曜渊,偏偏就认了莲生为主。

白曦手握祭渊,终于挑起了仙魔大战的序幕。

祭渊最后还是到了莲生手上。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是以曜渊剑的破碎为代价。

而竹欢,就是曜渊的剑灵。

二十四

第二次仙魔大战打得仓促,却结束得无声无息。

白曦死了,死在长平江里,用一身神骨换回了江水澄澈,万年洁净。

那座小小坟墓还立在那里,只周围没有了结界,一个白衣女子从碑前起身,拍了拍手上沾染的泥土。

修真界重归寂静,前阵子有个大能飞升了,热闹的气氛如今也未曾消散。

「好了,下次再来看您,」竹欢拍了拍手,整理了下衣裙,嘴角带笑,「我看看他去,昨天说好要给他讲我刚得的新话本呢。」

三界边缘,是不肯散去的孤魂野鬼聚集,它们或是执念太深,或是不肯为人,都被淇水河隔开,这里,叫做桂土,归途。

千万亡魂夜以继日地哭泣,吵得人头疼,我踩在淇水浅滩上,早已习惯河水的灼烧。

「今日的分量完成了么?」

结界隔开了我跟竹欢,十步外,她坐在礁石上,「我好给你讲我新买的话本。」

「讲罢,」我席地而坐,神情柔和下来,「让我听听,什么话本让你天不亮就去排。」

竹欢哼一声,「那你可得听细了,不凑巧,讲的正好是魔尊莲生的话本!」

「我洗耳恭听。」

百年前,我用毕生修为加上那把凝聚了白曦所有神力的刀刃替换了阵法,换得了天下太平,魔族终于也能享有与人间同样的山河日月,不再昼夜不分。

但白曦少了一缕神魂所以死去,我也奄奄一息。

那一缕神魂被曜渊剑吸收,化作成了最纯净的神力。

我终于窥见了天道,双生莲恶作剧的始作俑者,我被赦免,但需要渡尽千万年前自己屠下的亡魂。

桂土何时春暖花开,枯木逢春,我何时自由。

竹欢似乎对此并不着急,每天的娱乐活动就是来耽误我。

她原本该算是我的剑灵,寿命与我捆绑在一起,所以她不着急,我也没什么所谓了。

我时常隔着结界跟她说话,桂土一日日的亮堂起来,结界也越来越薄。

只等某一天,彻底结束。

「师姐。」

「……怎么突然叫我这个?好不习惯。」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还记得当时捡到你,你也跟现在一样黑乎乎的……」

我眯眼,「……我黑乎乎?」

「对啊,」竹欢一本正经,「我下山历练的时候,你就是那样,怪可怜的。」

「所以你就是觉得我可怜?」

「当然啊,你当时……」

「那你如果知道后来这些事,还会捡我么?」

「捡啊,我都说了你可怜了怎么可能不捡,虽然是个扮猪吃老虎的老魔头……」

「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来,我们继续,下一段了哈……」

此时已经人间四月,万物复苏,其实离枯木逢春,早就不远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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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9-13 12:0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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