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偶戏
剪成断年情,发沾满为灰尘年爱
我是一本主题为白月光少女救赎偏执少年小说里的恶毒女配。
男主是我异父异母的弟弟。
书里描写我人前是玩转黑白两道的大佬,人后却是觊觎自己弟弟的变态。
连我的死都特别恋爱脑。
我站在悬崖之上,举着枪问我那弟弟是要命还是要我。
作为顽强不屈的男主,当然是选择死也不要我。
而我听完他的选择万念俱灰,转身跳下悬崖,摔得粉身碎骨。
1
我第一次见到穆泽的时候他只有十五岁,彼时我的大佬父亲刚刚车祸去世,唯一的遗言是让我照顾好他的金丝雀。
于是刚满十八岁的我,看在偌大的家业面子上勉强接了这个脏活累活。
只是我赶过去的时候已经太晚,那个被我父亲爱得死去活来的女人已经自杀殉情,只留下她的儿子。
床上的女人已经割腕自杀,鲜红的血液淌了一地,而猩红的窗幔前,站着一个背影单薄的少年,他漂亮而脆弱,让人无端联想东南亚的枯叶蝶,一回头,便露出那双琉璃色的凤眼。
其实我一早就知道他的存在了,可我从来没有在乎过,左右不过是情人带来的孩子,我的父亲再疼那个女人,也不会把一丝一毫的家产给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
没有竞争就没有杀戮,所以我放过了他。
可现在我才知道,我错得有多离谱。
我父亲不会把钱给一个没有血缘的人,可是我会。
我几乎是第一眼就沦陷了,他只是看我一眼,叫我一声姐姐,不要说是家产,连命我都给他。
遇到他之前,我以为我会复刻我父亲的奇迹在商场上叱咤风云,可我万万没想到,我竟然是一个恋爱脑。
本来我是打算把他送进孤儿院与他划清界限的,可看着他瘦削的肩膀,我改变了主意,将他带回了老宅,对外宣称他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
「姐姐」,他老是这么喊我,像是撒娇,又像是警告。
他一边给我无限遐想,一边又阻断我的贪婪妄念。
他好像天生就知道怎么拿捏人心,我供他吃喝,他掌我生死,看似是我在囚禁他,实则是他在掌控我。
我就像他手里的提线木偶,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就在我们互相较量折磨的时候,女主出现了。
她是他钢琴老师的女儿,温柔美丽,坚韧顽强,看似是一朵柔弱的小苔花,可纵然有风雨来袭,她依旧能挺拔漂亮,担得起任何一个褒义词的赞美。
我的钱砸不出来感情,可是少女的温声细语可以。
她在一次偶然中发现了他手腕上自残留下的伤疤,悉心地安慰他,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两人暗生情愫。
可是纸终究包不住火,有一天夜里我冒着大雨去接他下课,看见了落地窗前一对少年男女的四手联弹。
原来在我面前把自己伪装成小可怜的狐狸精,在喜欢的女孩面前,也会露出那样柔软的眼神。
我没有冲上去分开他们,只是站在玄关处,静静地看他们结束,然后接他回家。
「你就快高考了,这钢琴课从明天开始就停了吧。」我屈指敲了敲方向盘,语气不容置喙。
「好。」他垂下眼,额前湿漉漉的头发遮住了他的神情,过了很久才吐出这么一个字。
我打碎了他少年懵懂的初恋,他给我的报应也随之而来。
2
他考完高考,有了一个漫长的假期。
我问他想去哪里,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地图上随便一指,刚巧是瑞士。
在国外没有人知道我是他的姐姐,所以我可以肆无忌惮地牵起他的手,走在翠绿的湖边,走在皑皑的雪山下,我们穿过一条又一条的异国街巷,品尝当地的美食。
有热情的老人问我们是什么关系,我会坚定地告诉他们他是我的爱人,然后毫不心虚地接受他们的祝福。
而他,漂亮的凤眼带着嘲弄,冷眼看着我胡说八道。
我们住在雪山下的一间小木屋,落地窗外可以看见落满雪的阿尔卑斯山脉,而屋内的壁炉燃着熊熊的火,温暖而干燥。
我捧着咖啡坐在柔软的沙发上,而他垂首跪在地板上,像是一只折颈的天鹅。
他的手机就放在一旁的茶几上,上面的消息一条又一条地弹过来,是少女温柔的关心和急切的询问。
他明明和我在一起,可心里却想着别人。
真讨厌啊。
「消息什么时候停,你就跪到什么时候。」
我陪着他很久,太阳落下又升起,钟鸣声声。
他本就白皙的肤色越发苍白,额头上凝结的汗珠一颗颗地落在地上。
他身体向来不好,我不知道用了多少精力来调理他的身体,可是他却为了一个女人这样糟蹋。
他可以坚持着不休息不睡觉,可手机那头的女孩儿不行。
消息提示音终于还是停了下来。
他的背脊垮了下去,琥珀色的眼睛一瞬间灰败,用了很久才抬手拽了拽我的衣角,沙哑地喊出一声姐姐。
我瞟了一眼手机最后的消息,然后扔给他,说:「删了吧,人家要和你分手呢。」
小姑娘的感情就是这样脆弱,不过是一天一夜不回消息而已,就要分手。
「好。」明明只有一个字,我却听出了颤音。
他发过去「那就分手」,然后删除拉黑,然后抬头看我,眉眼弯起,带上伪装的讨好。
「真乖。」我摸摸他的脑袋,弄乱他的头发。
3
不知道是他的身子太虚还是分手太难过,他病了一场,我只能带他回国休养,直到开学他才好转。
在他开学的前一夜恰逢台风过境,窗外风雨大作,电闪雷鸣。
我就在这样一个雨夜,觉醒了。
我得知我是一本主题为白月光少女救赎偏执少年小说里的恶毒女配,而穆泽就是我爱而不得的男主,他最终会突破万难和女主在一起。
而我不但会失去他,还会身败名裂,最后心灰意冷地摔下悬崖粉身碎骨。
我的商业帝国也会被他当作聘礼,送给女主。
一边是我对他汹涌如潮的情欲,一边是摔下悬崖骨头碎裂的痛苦。
我的脑子时而清明时而混沌,仿佛陷入冰火两重。
最后在破晓之际,我挣扎着给助理打电话,让他给我订一张去国外分公司的机票。
只要逃到没有他的地方,我就不会落入那个悲惨的结局。
可我离开之前还是没能忍住,打开了他的房门。
层层叠叠的窗帘遮住朝阳,挡掉所有的阳光。
他蜷缩着身子躺在床上,半张脸陷进柔软的枕头里。
他眉头紧蹙,睫毛微颤,嘴唇还带着病气的苍白。
这样的脆弱,就像一只失去依靠的小兽,呜咽着惹人垂怜。
我想将他高高捧起,给他露水朝阳,给他金皿玉帛;我又想把他拥进怀里,将他拽进深渊,与我共同沉沦。
可惜,这一切都是我的一厢情愿,他不愿意。
他有他的救赎,而我也不想沦为悬崖下的一具枯骨。
「阿泽,我放过你,你也放过我。」
我的手指划过少年的眉眼,耳廓,下颌,还有他凸起的喉结,指尖锋利,划出一条血痕,渗出一串细密殷红的血珠。
「姐姐。」他从梦中醒来,下意识地拽住我的手,温热的触感像是一条藤蔓,从指间蹿进心脏,又随血液疯长,缠住我的四肢百骸。
我的身子恍然一痛,摔下悬崖的痛苦又一次席卷而来。
我头一次,甩开了他的手。
他没料到我会这样,僵了片刻后抬头对上我的眼睛,语气认真而执着:「你也不要我了吗?」
「对。」我想要你,可我更想活下去。
他听完我的回答笑出声来,可他明明在笑,可深褐色的瞳仁却好似淬了冰,凉凉地渗进我的骨子里。
我几乎是仓皇而逃。
4
我以为逃离穆泽,远离男女主,脱离书里的设定,就可以从中解脱,摆脱我既定的死期。
我太天真了。
创作我的神,不会允许他笔下人物的背叛。
我向往光明,可无穷无尽的欲念却纠缠着我将我拽进深渊。
我日夜挣扎、日夜衰败。
到国外不过一年,我的身体就开始出现问题,无缘无故地流鼻血,有时候还会突然栽倒在地。
我找了很多医院,请了很多名医,可他们告诉我,我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只需要好好休养。
睡觉的时间越来越长,休息的时间越来越多,可我却越来越虚弱。
我知道我的解药在哪里,他在大洋彼岸,在另外一个女人身边。
他明明是我的催命符,可偏偏又是能救我的药。
我在一次长达半个月的昏迷后,举白旗投降,选择回国。
既然无路可逃,不如鱼死网破。
穆泽,我们不死不休。
时隔两年,我再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褪去少年青涩。
那日阳光正好,他染着一头张扬的金发,逆着人群走来走向等着他的白衣少女。
他几乎是第一眼就看到我了,那双凤眼里有万千星辰,迸裂成璀璨烟花。
他瞬间开到荼蘼,又在片刻后颓败成泥。
而我身体里的血液重新翻滚沸腾,叫嚣着让我去拆散有情人,去占有那个少年。
5
那日夜里,他比我先一步回了老宅,跪在了大厅的中央。
巨大的水晶灯垂在他的头顶,重重的光影打在他的脸上,衬得他越发秀色可餐。
我遣退所有的仆人,拉掉电闸,端坐在他身前的沙发上。
房间漆黑,我看不见他的脸,只能听见我们此起彼伏地呼吸。
「阿泽,你成年了,有些事还要我教你怎么做吗?」我赤脚踩在他的肩膀上,夜色掩护,我更加肆无忌惮。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凌乱,不知道到了多久,微凉的手掌覆上我的脚踝,将我拽进了一个怀里。
他明明是那个被凌辱的人,却凶残得像一只野兽,一遍遍地啃噬我的肩膀和锁骨,留下斑驳的血痕。
沉浮之间,我恍恍惚惚,似乎听见他的哽咽声,那么委屈那么可怜,好像是我抛弃了他一样。
我服了解药,按书中的设定一样迫使他臣服。
我的身体重获生机,我的心却再次陷入泥沼。
6
他貌似听话了很多,会在晚上七点前回家,会乖乖地坐在二楼的阳台等我。
都说食髓知味,我贪恋他的肉体,更沉迷他的温柔。
可是温柔刀,刀刀致命。
夜深人静,我从激烈的情欲中餍足脱身,而他睡在一旁,呼吸安稳。
我点了一根事后烟,烟头明明灭灭,破开浓稠的夜色。
我低头看他,掰过他埋在枕头里的脸,俯身吻上去,怀着恶意把呛人的烟渡进他的嘴里。
他被呛醒,一双凤眼红了眼角。
「姐姐又折磨人。」他抬手把我的长卷发拢到身后,很虔诚地吻在我的鼻尖,语气缱绻,道,「是还不够吗?」
我明明知道这是他为了明天和白月光私奔才对我虚与委蛇,但还是心如擂鼓,血液嘶鸣。
「滚。」
他很乖,拽了件衣服穿上,下了床,走到门口又突然转头,说:「你说什么我都会照做,你想要怎么样都可以,就是,别再离开我。」
「我让你滚。」我把枕头朝他砸过去,骗人就骗人好了,演得那么真干吗,嫌我陷得不够深,死得不够早吗?
我怀着怒气起身,把屋里的能砸的东西全部砸了一个遍,最后坐在狼藉的房间里大哭。
我从小就知道我的父亲不止我一个孩子,所以我努力我上进我不择手段,我年纪轻轻就放弃学业,跑去公司掌管事务,为的就是把握主动权。
如今父亲已经死了,他的所有产业都在我的手里,让我大显身手的机会就摆在我眼前。
可我偏偏爱上了穆泽。
为什么我必须得是恶毒女配?
为什么我一定要爱而不得地死去?
为什么偏执少年的标配得是白月光少女?
为什么要让我觉醒,要我提前知道整个故事的走向?
这个刚刚还在我身边纵情温柔的少年,在明天就会背着我和他的白月光女主私奔,而我要熬上整整五年,两千多个漫漫长夜才能再次见到他。
我明明提前就知道一切,却不能撼动分毫。
「凭什么干扰我的人生,决定我的命运!」我抓起身旁的台灯,砸向窗外。
「因为是我创造了你。」一道声音蓦然响起。
「你是谁?」我警惕地紧靠墙壁,想辨别声音的来源。
「你不要白费劲儿啦,我和你不在同个时空。」那声音凉凉的,语气却带着雀跃,「没想到你怨念这么重,竟然觉醒了。」
「……」
「哎,我打个赌吧,如果你赢了,我就把故事的结尾删掉,让你们自己掌控故事的走向,如何?」
「你说,赌什么?」最差不过一死,我赌得起。
7
我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管家告诉我少爷不见了。
穆泽这几日的曲意逢迎,为的不就是今日可以带着他的女主私奔吗,我嗤笑。
「要派人去把少爷找回来吗?」管家半弯着腰,询问我的意见。
我点点头,不打算违背书中的情节。
按原书中的设定,这个五年我用尽办法,寻遍天涯海角,却依然找不到他。
在第五年的时候我差一点点就心灰意冷了,甚至和另一个人订下婚约。
可偏偏就在我结婚的前一天晚上,我得到了他的消息。
我放下婚礼,扔下新郎,置整个集团于不顾,带着十个雇佣兵跑去了异国他乡把他捉回来。
我对他的心思如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他们唾骂我觊觎亲弟,天理不容,嘲笑我意气用事,不堪大任。
而穆泽呢,他一边在我面前讨巧卖乖,一边又背着我用我亲弟弟的名义吞掉我的势力,蚕食我的资产。
在我的身体力行下,他早知道了权力和金钱的重要性,只要我一日不倒,他就一日没办法和他的白月光有情人终成眷属。
所以,逃亡不成的他,学会了绝地反击。
而我,作茧自缚,没了钱权的支撑成了最落魄的失败者,只会举着枪问他能不能爱我。
那样卑微地摇尾乞怜,渴求他施舍我一点点的爱。
真恶心啊!
我按按眉心,我可以输的,但绝不能用这样的方式。
8
我控制着自己尽量不去想穆泽,只尽心尽力地将我名下的产业做大做强。
原书的情节也发生了变化。
我在穆泽离开的第二年就遇见了我的未婚夫。
当时是在一场竞拍会上,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身姿挺拔,眉眼冷峻。
我们为了一块地皮争先竞价,怎么都不肯相让。
最后四目相对,我从他身上嗅到了同类的味道,而他的眼睛里也闪过一抹情绪,那是孤狼找到同伴时会展现的眼神。
他以高价拿下了那块地皮,然后在竞拍会散场之后拱手奉上。
那是他的投名状,甘愿臣服的投名状。
「我还在找我的弟弟。」我那点破事尽人皆知,但我还是想再重复一遍。
「我知道,但我不在乎。」他很少会笑,但笑起来有一种冰雪消融的温润感。
「沾上我,你别后悔。」我再次警告他。
「我做事只求遵循本心,绝不后悔。」他温润的笑容后,是胜券在握。
我笑纳了他的投名状,和他越走越近。
面对这样一个契合的人,我不是没有游离过。
可是每当深夜,我总是梦魇。
少年单薄清瘦,在一片漆黑的屋子里,他赤脚踩着玻璃碴,一步一个血印朝我走来。
他的五官依旧精致好看,眼角处却带着一片殷红。
「姐姐,五年你都等不了吗?」他明明在浅笑,眼神却无比疯狂。「明明我们该一同受煎熬的,为什么在地狱里的只有我?」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他现在明明在国外和他的白月光在一起,这应该是他人生中最快乐的日子,可他说他在地狱。
「姐姐,别爱上别人。」他的手掌覆上我的脖颈,像毒蛇一样缠上来,连呼吸都是凉的,「不然,我真怕我会杀了你。」
这样的梦一开始是两三个月一次,后来是十天半个月一次,再后来是每天一次。
我每夜都被噩梦惊醒,冷汗能打湿身下的床榻。
最严重的一次是我和陆明订婚那天晚上。
梦里的穆泽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他一身斑驳的伤痕,连脸上也全是血迹。
他半张脸是温柔缱绻,半张脸是狰狞癫狂。
「姐姐,我好痛苦啊,你可怜可怜我好不好?」他拖着血痕爬过来,带血的手指捏着我的裙摆,小心翼翼地晃了晃。
我第一次遇见这样的场景,本能地想推开他,可手还在半空,他毛茸茸的脑袋就蹭上来了。
「姐姐。」他覆上身来,小指勾着我卷曲的发尾,轻轻地嗅着。
「我好想你,」他的唇贴在我的耳畔,凉凉的呼吸像是毒蛇吐出的芯子,危险又致命,「等等我,好不好,我马上就回来了?」
「好。」我认命地闭上眼睛,我没办法拒绝他。
9
我从梦中醒过来的时候听到了敲门声,打开门发现是陆明。
「你怎么了?」他抬手捋了捋我额前被汗水打湿的碎发,声音温柔,「是不是做了噩梦?」
我晃神之际被他带进怀里,他的怀抱宽阔温暖,却让我有点慌张,仿佛做贼心虚。
「陆明,别这样。」我推开他。
「我们都快结婚了,拥抱都不行?」他低头看我,难得较真。
「我不习惯,抱歉。」
他睫毛下垂,神色不明,沉默良久后说了一句「好」。
10
我提前三年,与穆泽重逢。
那天夜色浓浓,天空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我路过酒吧旁边的小巷,看见了一群小混混正在殴打一个少年。
少年蜷缩在青石地上,单薄的背脊弯曲,可能是离得太远,我只能看到他带着血污的白 T 和湿成一缕缕的头发。
我不想多管闲事,可我抬脚打算离开的时候,少年痛苦的闷哼炸响在我的耳畔,犹如惊雷。
那声音像是藤蔓,缠住了我的脚,让我寸步难行。
我又一次向神明妥协,朝身后的保镖做了个手势。
保镖授意后上前,三两下打跑了那群小混混,并且追了出去。
而我朝那个少年走过去,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响,在这寂静的夜里尤为突兀。
他的刘海很长,湿哒哒地垂落着,盖住半张脸,只有一张苍白带血的嘴显得清晰。
我路过他的身侧,头顶的路灯颜色昏黄,将我的影子投在他的身上。
少年带血的手指抓住我的脚踝,却并不作声。
「放手。」我目视前方,并没有看他。
「姐姐。」他声音微弱,「救我。」
「穆泽。」我的呼吸沉重,「你抓住了,就别想再甩开。」
他没有再说话,可我抓住我脚踝的手指却收得更紧。
11
我又一次将穆泽带回了老宅,并找了家庭医生给他查看伤势。
他被打得很重,身上全是青青紫紫的瘀青,还有一处深可见骨的刀伤,医生处理了很久才离开。
我的手指划过他那些斑驳的伤痕,最后流连在他带血的唇角。
我好好的少年,完完整整地交出去,却碎成这个样子。
他被打的原因很简单,他的白月光女主太招人喜欢,又不安分地跑出去驻唱,在酒吧里惹上了小混混,而他为了保护她周全,自然就被打了。
他闭着眼睛,眉头紧锁,脸色苍白得像覆了一层薄霜。
情欲翻滚,我忍不住弯下腰,想吻一吻他的眉心,却被一通电话打断。
是陆明。
「怎么了?」我拿着手机走向落地窗,压着声音问他,完全没有察觉穆泽垂在床沿的手蓦然握紧。
「没什么。」他好像喝了一点酒,声音低沉带着一点蛊,「就是想你了。」
「陆明。」我看着窗外的灯火,沉下声音,「他回来了,我们解除婚约吧。」
那头很静,过了很久也没有回话,最后直接挂断了电话。
我愧对陆明,可我真的没有办法放弃穆泽。
12
穆泽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晚上,天已经黑了个彻底。
陆明的车就停在老宅的院子里,从窗户往下看一眼就能看到。他倚着车身,黑色的大衣在夜风里微微晃动,红色烟头在夜色里明明灭灭,烟蒂零零散散地铺在他的脚边。
他这样的人,其实很少低头,特别是在感情上。
按原书里的设定,我是陆明人生中唯一一个意外,他对我一见钟情,即使后来我逃婚去抓穆泽,让他沦为笑柄,他也从来没有表示过任何不满。甚至最后我跳下悬崖粉身碎骨,也是他带着人在山谷里一遍遍找我的尸体。
他爱我也许只是遵循书里的设定,是假的,可我对他的亏欠却是真的。
他已经等了一天一夜了,我不该这么折辱他。
我打算下楼,可穆泽却在这个时候醒过来。
「姐姐。」他气息微弱,那一声姐姐叫得很软,似乎要将所有依仗都压在我的身上。
他勾住我的小指,干涩的嘴唇微启,声音很轻,「我想喝水。」
我拿棉签蘸了点水给他擦了擦嘴唇,「乖,太干了,先润润再喝。」
「姐姐,」他的喉结滑动,声音倏尔有些涩,「我想亲你。」
「什么?」我没听清,弯腰把耳朵贴近。
「我想亲你。」他的吻落在我的耳朵上,温热的气息打在上边,酥酥麻麻的。
「我好想你,」他一边吻我一边发出满足的叹慰,「你不会知道我有多想你。」
「穆泽,你先停一下。」我勉强推开他,「我还要处理一些事情。」
「你真扫兴。」他垂着凤眼盯着我,刚刚还沉在情欲里的眼睛现在已经转冷。
他的脸本来就没什么血色,因为生气更加苍白。
我上前吻了吻他的唇角,软声道:「我去去就回来,别生气。」
他还是撇着头不说话,直到我走到房门口才听见他闷闷的声响,「五分钟,我只能忍受五分钟。」
我随口答应他,走到了楼下。
13
陆明在室外站了太久,连眼角都带着湿意。
「对不起,陆明。」我站在三步开外,拿出一份合同,上面是我们正在谈的案子,我把所有的利润都让了出来。
「夏暮,你是不是没有心啊。」他垂头看着我手上的合同,轻笑了一声。
「如果你觉得不够,我也可以给你其他的,总之这事是我不对……」
我的话说了一半,就被他拽进了怀里。
他在外面站了太久,连衣服都是凉的,可衣服下的胸膛,却热得可怕。
「夏暮,我要的从来不是这些。」我这才发现他有些感冒了,说出的话带着浓重的鼻音。
「抱歉。」我推开他。
14
我回到楼上的时候穆泽已经起身,他赤脚站在落地窗前,漂亮的蝴蝶骨在单薄的衣物下高高突起。
「姐姐,整整半个小时。」他回头看我的时候眼神很冷,像是一条毒蛇在觊觎猎物,又透露出一丝无可奈何。
「穿衣服啊。」我拿起一条毯子想给他裹上,却被他连毯子带人搂进怀里。
他的脑袋埋进我的颈窝,轻轻地嗅着,然后闷声道:「别人的味道。」
「穆泽……」我浑身一麻,直接软了下去。
「姐姐,有没有想我。」他的手也不老实,一点点钻进我的衣服底下。
我不说话,可他却不依不饶,直接把我带上了床。
「你还没好呢。」我忍无可忍地推开他,却撞到了他的伤口,害得他闷哼了一声。
「姐姐,我不动你,你别走好不好。」他最擅长扮可怜,用那双眼角带红的眼柔顺地看着我。
我没办法拒绝他,只好陪着他躺在床上。
他把我全搂进怀里,两只细长的胳膊锁住我的腰和背脊,像是要把我融进骨血。
「我真的好想你。」他弓着腰,把毛茸茸的脑袋贴在我的胸口,喃喃着想念。
故事的发展已经脱离了设定,我并不清楚他是真心还是假意。
但不管真心还是假意,只要他没权没势,就只能做攀附我的菟丝花。
15
夜半的时候我半梦半醒间,听见穆泽在哭。
他一只手紧紧地禁锢着我的腰,另一只手却一遍遍地摩挲我的脸。
「姐姐,悬崖那么高,岩石那么尖,你摔下去是不是很疼?」
他的声音哽咽沙哑,像是小兽痛苦的哀鸣。
「你那么漂亮,脸上留了疤一点也不好看。」他滚烫的泪一滴滴地砸在我的锁骨上。
我挣扎着醒来,想问他怎么会知道剧情,是不是也觉醒了。
可我怎么也醒不过来。
16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穆泽的眼睛还是红红的,像是一夜没睡,我昨天似乎梦见了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姐姐,抱着你真好。」他又扎进我的怀里,黏黏糊糊地蹭来蹭去。
「穆泽?」我实在不理解他怎么这样黏人。
「你不喜欢我亲近你?」他慢慢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我的眼睛,甚至透露出一丝惶恐。
他知道我有多爱他,向来有恃无恐,这样的眼神怎么也不该出现在他的眼睛里。
「你不喜欢我了吗?」他等不到我的回答,只好垂下眼眸,只露出通红的眼角。
我不知道他在玩什么把戏,只想快点起床去公司。
「姐姐,别不要我,我会死掉的。」他沉默了很久,在我从床上下去的那一刻轻轻拽住我的裙角,像是一只摇尾乞怜的小狗。
「乖一点。」我到底不忍心,捧起他的脸吻了一下他的唇角,「我会早点回来陪你。」
「姐姐,你也乖一点。」他反客为主地吻住我,霸道又凶狠,连口腔里都蔓延开腥甜的血味,唇齿纠缠间,他继续说,「你只能喜欢我。」
17
我派人盯着穆泽,怕他吞占我的权势。
可看守他的人却找不到他一点小尾巴,他总是在我离开之后在房间里弹钢琴,也不和别人说话交流,就只是那么弹着琴然后等我回家。
而他对我的依赖程度也越来越深,每天晚上不到筋疲力尽不肯罢休。
他好像,很迷恋我。
「姐姐,不够啊。」我把他从身上扒下去,可他又一次缠上来。
「白言呢?你不要她了吗?」我知道我这话很扫兴,可我是真的疑惑。
「她有她的人生,关我什么事呢?」他的鼻尖蹭着我的脸,对他的白月光女主毫不关心。
「穆泽。」我掰过他的脑袋,看他的眼睛,「你听到过一个奇怪的声音吗,她说她是创造我们的神明?」
「有啊,她还说你是恶毒女配,而我是偏执的男主,说我们不可能在一起。」穆泽说得很轻,语气不屑。
「所以,你觉醒了是吗?」我难得激动,拽住他的胳膊。
「是啊。」他漫不经心。
「什么时候?」
「很早很早的时候。」他捧着我的脸,低头问下来,打碎了我所有的好奇。
穆泽番外
没有人知道我有多爱她,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那天我们站在悬崖上,她的白裙子在空中翻舞成花,长发也在空中纠缠浮动,像是一幅美人画。
「穆泽,爱我还是死,你选一个。」她拿枪指着我,向来高高在上的她第一次向我低头。
我轻蔑地看着她,笃定她不会开枪杀我,我知道我在她心里有什么分量。
我胜券在握,但还是闭上眼,张开双臂,一副任她处置的模样。
她似乎在笑,笑得很疯狂。
我在脑海中勾勒她的模样,她的眼睛肯定是通红的,滚着大颗大颗的泪,泪水糊住长发,她还努力地想开枪,却颤抖着手怎么也狠不下心。
然后过了很久,我听见手枪落地的声音。
我的姐姐啊,还是这样心软,我笑着睁开眼,却只看见她飘扬而下的一片白色裙角。
她,跳下去了。
我愣怔了一下,然后感到心脏上的血肉正在被撕扯,痛得我一下子就跪在了地上。
姐姐。
我手脚并用地爬到悬崖边,却只能看到尖利的岩石和湍急的大河,而我的姐姐尸骨无踪。
撕心裂肺的痛意肆虐翻滚,而迟来的爱意也来势汹汹,那些被封住的感情如浪涛般冲进我的心口,浓烈地涌上我的喉头,让我吐出一口鲜血。
「你为了一个恶毒女配伤心成这个样子干吗啊?」在我即将晕过去的时候,一道声音响在我的耳边,像是来自异世。
我昏睡了很久,醒来的时候白言就坐在我的床边,我想问她我的姐姐在哪里,可说出口的却是:「白言,以后再也没有阻碍了,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
我像一只提线木偶,说出话做出的动作都不受我的控制,我明明痛苦得发疯,却笑着和白言去选婚纱准备酒席。
也许是身体和本心的割裂感太重,我的身体一点点地衰败下去,直到半年后陆明的出现。
他个子很高,站在我的面前挡住了我和白言的去路。
「穆泽,你想去见一见夏暮吗?」他的声音不响,却像一记重锤击在我的耳膜上。
「你不想去,你只想陪白言逛街。」那道熟悉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可好像只有我一个人听见。
我的嘴要张开说不,可却被我死死制止,我紧闭着唇,只是点头。
陆明带我来到一间偏僻的小医院,在医院的最顶层,我看见了我的姐姐。
她躺在病床上,戴着呼吸机,身上插着大大小小的管子,心电图显示在旁边的仪器上。
「姐姐。」我在那一瞬间挣断了那些束缚在我身上的线,冲破了禁锢。
「我在悬崖下面找了她很久,她伤得太重,又被河水泡了很长时间,医生说她再不会醒过来了。」陆明走过去坐在她的身边,看她的眼神很温柔。
「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可又想想,她也许想见见你。」他帮她调整了一下床榻,继而说道,「毕竟她这么喜欢你。」
我走过去,看见了她额头上的疤,与其说是疤不如说是裂痕,从额头中央蜿蜒到耳垂,害得她整张脸都变形扭曲了。
血腥味又一次涌上来,却被我死死压住了。
「夏暮,你看他来了,你醒醒好不好?」陆明想去牵她的手,却被我隔开。
「我来了,你就可以走了。」我自私又贪婪,避开那些管子把她那只手握进手掌里。
「你要做什么?」陆明抬头看我,面露不可思议。
「谢谢你帮我找到她,以后我会来照顾她。」
「你想和我争?可是你不要她……」
「陆先生,我不想再说一遍。」我对上他的眼睛,「如今夏氏集团都在我的手里,对付你,于我而言轻而易举。」
他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可最后还是离开了,这病房里就只剩下我和姐姐。
她身上的管子实在好多,我想抱她却怎么也不行。
「姐姐。」我勾住她的小指,细细感受着上面的温度。
「我选你啊,我只要你。」我俯下身,贴在她的耳朵上,轻声告诉她,可她只是闭着眼睛。
陆明再也没有出现,白言也从来没有找过我,他们好像都消失了,这世界上似乎只有我和姐姐。
我把自己关在这所医院,日复一日地照顾她。
可我的耳边总有一道声音,她一遍遍地告诉我应该去找白言去和她结婚完成我们美好的结局。
「你是谁,为什么要吩咐我做事?」我终于忍不住问他。
「因为你是我书里的人物啊,你这样我都没办法结局,烂尾了你知不知道?」那边的声音带着恼怒。
「所以,是你让她跳崖的是吗?」我知道我的声音很冷,那边过了很久才有答复。
「对啊,恶毒女配怎么能有好的下场呢?」她揶揄地开口。
「我不按照你说的做会烂尾,如果我死了呢?」我问她。
「你想死?你死了这个世界就会崩坏,你也会回到一开始。」她似乎是觉得我的想法很有意思,戏谑地回答我。
「回到一开始……」我的手按住心口,垂眼看着双眸紧闭的姐姐,「那可太好了。」
我拿过床头柜上的匕首,一把扎进了自己的心口,耳边传来那个人满不在乎的笑。
我能感觉到我的生命在急速流逝,而在这流逝的过程中时间也急速地往前推,眼前的景象几度变化,最后回到了那间别墅。
我的母亲开枪自尽,血流到我的脚下,而我只是站在猩红的窗帘前,看着我的姐姐从车上下来,她会像以前一样带走我,一切都来得及挽回。
我太天真了,我回到故事的开始,那些崩掉的情节线又一圈圈地缠上我的四肢爬进我的骨肉里,它们控制我的言行,让我说出那些违心的话和事。
我不断地、不断地伤害她。
那天我和白言四指连弹的时候,我的余光里全是她,她在难过,可我连安慰她也不能。
后来她牵着我的手走在阿尔维斯山下,抬眼是皑皑白雪,低头是茵茵绿地,她就在我的身边,和我十指相扣。
她还说我们是恋人,我欢喜得快要死去,可给她的眼神却是冰冷的。
我控制不了自己,我每次都会伤害她,我们每次都会走上那个悬崖,而她也会一如既往地跳下去。
而每当我看见她躺在病床上,那些禁锢我的线才会崩裂,而我也会拿着那把刀自杀,让时空重塑。
这样的周而复始,我经历了整整十七次。
只有这一次是特别的。
只有这一次随着故事的推进,我在情绪特别浓烈的时候,偶尔也能控制自己。
而她,也似乎有所不同。
她出国这个情节,在前十七次本来是没有的,可是她做了。
我不知道她知道了些什么,但她的第一反应是逃离。
她让我放过她。
放过她?那谁来放过我?
我已经失去了你十七次啊,我的姐姐。
我再次见到她的时候是整整一年之后,她站在我们学校的门口,遥遥地望着我。
她忘不掉我。我能感觉到我心底簇拥着大片的繁花,蓦然地炸开。
可她的气色很差,连红唇都遮不住她的虚弱。
「你的姐姐好像觉醒了呢,你猜,觉醒的她还会不会爱你?」那个异世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我感觉周身的空气被一下子抽干,我的连呼吸都困难。
我重来了十八次,支撑我的只有她的爱,如果她不爱我,那我这一遍遍轮回的意义是什么,我又要怎么活下去?
那天我回了别墅,她赤脚踩在我的肩膀上,高高在上地让我臣服。
耳边的声音一直在叫嚣着让我反抗,可我握住了她的脚,把她拽进了怀里。
我违背了那个所谓的「神明」,她的惩罚也随之而来。
我每一次和姐姐亲近,都犹如烈火焚身,痛得我心神俱裂。
可我忍不住啊,她勾着我的脖子,眼睛里只有我,我没办法拒绝,更不会拒绝。
每一次缠绵,我都是一面天堂一面地狱,我沉沦翻滚,成仙成魔。
姐姐,千万不要背叛我。
每一次事后,我都在心里默默祈祷。
如果你敢背叛我,我们就一起下地狱。
我离开的第一年,在我想她想得疯魔的时候。
那个声音告诉我,她提前遇见了陆明,那个未婚夫。
他们每一次约会、吃饭、牵手、拥抱,那个声音都会事无巨细地告诉我。
「他们订婚了。」那个声音又一次响起,伴随着恶趣味的笑。
我心口一滞,一下子跌到地上,大口大口的血涌出来,染红了地面。
「我要回去。」我几乎是爬着,朝有她的方向移动。
「你的姐姐穿了一件白色的婚纱,挽着其他男人的手,走过了拱门,接受了所有宾客的祝福。」她咯咯地笑着,「你猜他们会不会接吻呢?」
「姐姐只会爱我。」我一遍遍地告诉自己。
「可这次她觉醒了欸,陆明同她那么契合,她肯定会动摇的,爱你只是设定啊,爱他没准是本心呢?」
「我不信。」我往前爬,身上捆绑住我的线化作实质,拽着我往回拖。
也许是我的信念太强,那些线一条条地绷裂,最后全部断开。
「姐姐,我来找你了。」
我又一次挣脱开了那些线,而且这一次,我的姐姐还活着,一切都还来得及。
我故意出现在她常去的酒吧门口,招惹了一群混混,然后被打得蜷缩在地上。
她果然一眼就认出了我,朝我走了过来。
我抓住她的脚踝,求她救我。
「穆泽,你抓住了,就别想再甩开。」她总是容易心软。
我怎么可能再放开啊,姐姐,就算你不爱我,我也要把你留在我身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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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人 2023-05-05 14:5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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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沈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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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成断年情,发沾满为灰尘年爱
和株藤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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