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镜
往事告白书
我第一次见到儿子的女朋友,就当着他们的全部朋友说了句「不行」。但我没忍心告诉儿子她的真实身份。
1.
第二次见到倩瑶,是在我工作室附近一家五星酒店里的咖啡厅里。
这里的咖啡一般,价格却离谱,我告诉对着饮品单迟疑的姑娘,不用在意账单。
倩瑶二十四岁,长相中上,身材不胖,穿着整齐,不张扬,也不古板,很符她合的年纪,也很符合今天的场合。
这姑娘有些超出我的意料,竟然背着儿子来找我,求我同意他们在一起。这份勇气我喜欢,可我还是不能同意。
倩瑶的态度很坚决,把自己的家庭、学历、甚至是工作经历统统讲给我,还有她与我儿子相识和确定关系的过程。
咖啡半冷的时候,我问她:「你知道你是他第几个女朋友么?」
倩瑶点头,伸开一张手:「五个。」
「他才跟你讲到第五个。」我笑着摇头,「也对,毕竟你们也没在一起多久。」
倩瑶听懂了我的意思,搓着衣角,口气却坚决:「阿姨,我知道书阳是个很爱玩的人,现在他不想玩了,想安定下来,我不是他第一个女人,可我一定是他最后一个女人。他交了那么多女朋友,您不是一个都没见到么,我是您见到的第一个,对吧?」
我忍着笑点头,然后倩瑶点了两球冰激凌,一球香芋,一球纯奶,冰激凌是甜的,我告诉她,吃完了就回家吧,想哭就哭,想睡就睡,一觉醒来,就当这世上没有刘书阳这个人,只要我有一口气,就不会同意他们俩在一起。
倩瑶有点惊住了,大约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坚决,她涨红了脸问我不接受她的原因,还一再保证,她可以改。
我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把桌上给 VIP 会员提供的免费巴黎水推到她跟前,笑着说:「我比你了解你,你们俩别想背着我暗度陈仓,记住,我不仅是刘书阳的妈,还是他的金主。」
我始终压低声音,加上面部表情温和,被邻桌人看到,只会以为是个慈爱的长辈在跟晚辈说悄悄话,我起身快步离去,不去看小姑娘的尴尬眼泪。
咖啡厅外骄阳似火,然而比不上我的心焦,其实我一早就见过倩瑶,在书阳大二那年。那是唯一一次,我开车拉着老刘一起看儿子。等在学校门口的时候,老刘忽然指着一个从学校里走出的姑娘,兴奋地说:「你看,你看,那个,一准儿是个水瓶女郎。」
那姑娘模样不错,薄薄的淡妆,看起来干净秀气,就像大多数的大学姑娘一样年轻。我听不懂老刘的意思,单看他那猥琐的表情也猜到不是好事。
老刘兴奋地盯着姑娘一路看,只见她路过一辆看上去就很贵,贵到不叫不出名字的车旁,伸手拿下车顶的一瓶巴黎水,拉开车门,上了车。
直到那辆车走远了,我才扭头看着老刘。
「这你都不知道!」老刘「嘿嘿」地笑着,「车上有瓶水,证明车里人有需求,姑娘拿了水,那就算接了单。」
「你怎么知道?」我冷冷地问,「你放过水?」我瞪着他。
老刘语塞,「我……那什么……哎,阳阳来了!」
大约是因为我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事,对那个长相不错的姑娘印象特别深刻,直到我在儿子的饭局上再次见到她,我才知道,她的名字叫倩瑶。
我拨通儿子的电话:「刘书阳,你给老娘听着,马上离开这姑娘!还有,我太知道你和你那缺德爹一个模子,你敢上她的床,我先给你大卸八块。」
儿子一句「为什么」还没问出来,我挂断了电话,街头人流熙攘,我想起工作室还没画完的那半张画,快步朝工作室走去……
刘书阳,我唯一的孩子。一百九十公分,模样不丑,笑起来有一颗招人喜欢的小虎牙。有时候,我们不得不相信基因的力量,他和他父亲十分相像,从外貌到性格,所以从高中到大学,他都拥有异于常人的异性缘,毕竟如我当年一样,信奉「五官即三观」的姑娘太多了。
2
可惜我还是没能继续工作,人已经拉开工作室的门,手机屏上闪出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号码。我接起电话,率先开口:「我儿子去求你了?我告诉你,求你也没用。我说不行就不行!还有,你别再给我打电话,让沈雪琴知道了,又说我勾引你,你们俩一个王八一个绿豆,别总挂上我了!」
「我是沈雪琴,老刘病了。我们能见个面吗?」
沈雪琴,我曾经的同事、朋友、密友……刘书阳的后妈。
关于「男人出轨」这件事,除非妻子不想知道,否则就不会不知道。刘书阳高二那年,老刘上了沈雪琴的床。我的儿子用四百多天来寒窗苦读,而我用四百多天来卧薪尝胆。
刘书阳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平静地给他讲了,两个没有感情的人就不该生活在一起,但父母之于子女的感情是不会变的。儿子表示理解,可还是哭了,十八岁的小伙子,哭得无比委屈,他流的每一滴眼泪都烫在我的心尖上,我咬牙捱着,我是妈妈,再疼我不能哭。
我与老刘的离婚证,老刘与沈雪琴的结婚证是同一天领的。沈雪琴比老刘小十几岁,重抱小娇妻的老刘仿佛成了别人眼中的人生赢家。
这是我离职之后,第一次再见沈雪琴。与老刘离婚后不久,我就离职了。因为公司里风言风语,说我离婚是因为我有外遇。世人对待出轨从来都是有区别的,男人犯了小错,总是可以原谅,女人不知廉耻,最好天诛地灭。这种事解释的效果不如不解释,于是我选择离开。
前后没几年,沈雪琴的样子没怎么变,只是没穿她最爱的奢侈品牌,我没有「气人有,笑人无」的毛病,却还是强忍着嘲笑。老刘是个不管钱的甩手掌柜,他的薪酬必然交给沈雪琴管,看来这个女人管得并不顺手。
沈雪琴的脸色蜡黄,精神不济。我点了一壶花茶,她自己喝完大半壶,才跟我讲起老刘的病。
老刘的肝脏一直不好,这个我知道。所以我一直不准他在外面喝酒,最好饭也都在家里吃。为了这件事,我们曾经吵过好几次。他说男人得有朋友,得有应酬,我说甭管男人女人都得先有一条命。
沈雪琴是小娇妻,自然管不了老刘的事。按沈雪琴的说法,老刘像是报复性喝酒,有一阵子,几乎每天晚上喝到三更半夜才回家。我静静地看着她数落老刘的不是,就如当年她对我说,老刘有多好,我有多不理解那个男人,而她又是多么相见恨晚的知己一样。
「安文菁,我不知道你把老刘惯成这样,跟他在一块儿哪是嫁人?简直就是卖身老妈子!他是活不干,是事不管,还要我什么都听他的。还有他们家那老两口,甭管遇见什么事,就一句,文菁要是在……」沈雪琴翻了翻白眼,说不下去了。
我没笑也没说话,沈雪琴的境遇,我早有预见,只是我没预见到老刘会病得这样严重。
「肝硬化腹水。」沈雪琴愁眉苦脸,「最好的办法是……换一个,可是……」沈雪琴咬着嘴唇,再抬眼看我的时候,眼中冒出奇异的光,「文菁,为了给老刘治病,我们家也花不了少钱,现在是有医保,可在外面看中医不能报销,那副药贵得吓人,老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你看你能不能……」
我能想到最无耻的结果是她向我借钱,可人一旦无耻就没有下限,沈雪琴想让我把老刘接回来养病,理由是她孩子小,没办法一边照顾病人,一边照顾孩子,更重要的是她还要工作。老刘已经病休半年了,只拿基本工资,家里收入下降一大半。
「文菁,老刘也是书阳的亲爸爸,你总不能让孩子没有爸爸。」沈雪琴笑得尴尬,只笑了两声就笑不下去。
我面无表情地盯着她一分钟。一些科普类杂志上说,人在应激状态下,大脑要么宕机,要么运转神速,我大约属于后者,因为作为一个母亲,任何情况下,我都要先想好保护孩子的办法,只是那时的我并没意识到,这一分钟决定了多少人的「以后」。
「行!」沈雪琴几乎不敢相信这个字是从我嘴里吐出来的,「但有一件事,你得对我说实话,当实在公司里造谣我出轨的人,是不是你?」看沈雪琴面有难色,我接着说,「你说实话,明天就把老刘送来,不说实话,你们俩跟我没有一毛钱关系。」
「是。」沈雪琴立刻回答,「当时咱们部门经理不是离职了么,眼看着新经理就在咱们俩之间,我怕你把我和老刘的事告诉公司。」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一点都不意外,起身离开:「明天把老刘送来。」
3
老刘来之前,我与刘书阳谈了一次。尽管离婚已经是五六年前的事,我也从来没对孩子说过一句关于他父亲的坏话。我甚至没有向任何人说老刘的坏话,所以说起老刘的病,儿子有点害怕:「妈,我爸会死么?」
我一时语塞,没想好到底应该怎样向儿子解释生离死别,可他毕竟是成年人,又是个男孩子,他该有他的担当。我告诉他,父母与子女本来就是一场背而行的旅程,我们总会消失在彼此眼中,分开时体面地告别就好。
刘书阳连夜腾出了自己的卧室,在小书房搭了一张临时床,还陪着我重新布置了房间。一场婚姻失败,孩子不怨恨任何一方,这大约是我能做到的,最好的结果。
尽管我与儿子都有心理准备,再见到老刘时,我们都被吓了一跳。他人瘦脱了相还在其次,面色腊黄,像像积年的古董包了浆。他的头发几乎全面白了。刘书阳不恨他爸爸,不代表也原谅沈雪琴,他看都不看她,忙着搬老刘的行李,我扶老刘进了家门,时隔六年,我和他又走进了同一个家门。
老刘还是老刘,我以为他会对我和孩子感到抱歉,至少会拘谨地说些客套话。然而我再一次高估了人的下限。除了对房子品头论足,就是对儿子长篇大论的训话,还训得特别悲壮,叮嘱儿子要努力学习,研究生毕业就出来工作,将来他没了,还指望儿子照顾我,还要照顾爷爷奶奶。
或许是看在他生病的份上,这是书阳自从上高中后,第一次在父亲说教时没有躲进自己的房间,他「嗯嗯啊啊」地应付着,还给老刘倒了杯水。
晚饭吃得简单,素菜看不到油腥。即便这样,老刘吃得也很少。书阳担心地看了看我,我朝他悄悄摇头。直到睡觉前,我和孩子都没听到一句道歉的话,书阳悄悄跟我说,他不意外,在他的记忆里,爸爸从来都是这样的。
老刘的病反反复复,我开车带着他在各大医院来回折腾。开车是我离婚之后学会的第一项技能。之前老刘一直劝我学车,我不肯,家里就一台车,一个人会开也就够了。离了婚才知道,不能自己开车是件多麻烦的事。老刘对我的驾驶技术并不满意,坐在副驾的位置上,不停的指挥,直到看见我的白眼。
「我是为你好。」老刘心虚地强调。
这大约是我与他二十年婚姻里,听到得最多的一句话。除了爬上沈雪琴的床,他似乎做什么都是为了我,为了儿子好。
只可惜,再怎么折腾,老刘的病症也并无起色,我只能告诉他别灰心,我是器官捐献志愿者,我和我的直系亲属可以享受优先得到器官移植的待遇。
其实这种优待只限于我本人,可我不想看到老刘心如死灰的神情。老刘意外地问我,为什么要捐献器官。
我说:「为了跟你埋在一起,听说器官被摘取后,国家会负责烧,负责埋。」老刘不语,比听到病情时更沉默。
「你……不用上班么?这么天天陪着我,会不会耽误工作?」这是老刘第一次问起关于我的问题。
我等他这一句很久了,我告诉他,当初被迫辞职是因为沈雪琴,为了书阳的生活质量不下降,我过了一段苦日子,好在我从小学画画,又赶上了公众号红利的尾巴,与朋友一起办了一个搞笑漫画公众号,积累一点流量。现在公众号已经过时了,朋友又把我画的漫画拍成小视频,赚的不算少,关键是时间自主。
我说话时,老刘一直盯着我,像看陌生人。他说我变了,我说我老了,我们都老了。
4
因为老刘的出现,我顾不上书阳交女朋友的事,但我一再告诉他,不许上人家的床,其他什么都好说。还不等我料理妥当这一老一小,沈雪琴又找上门来。
她是来跟老刘离婚的,老刘住在我这,看病吃药也不肯花我的钱,这一圈医院转下来,虽然有医保,可不住院,报销的比例有限。
沈雪琴连起码的虚情假意都懒得伪装,冲着病床上虚弱的老刘一挥手,故作大方道:「一日夫妻百日恩,抚养费我暂时不跟你要了,家里的现金咱一人一半儿,房子得给我们娘儿俩留下!」
老刘当时就被气吐了血,是真的吐血。腹水最怕吐血。我急地找救护车,又叫刘书阳回来。抢救室外,刘书阳挡在我身前,指着沈雪琴的鼻子,不吐一个脏字地骂了半个钟头。我假意拦他一下,心里想起一个网红段子上说,女人为什么要生儿子,就是他长大时会挡在坏人面前怒喝一声「你动我妈一下试试!」看着刘书阳的背影,我忽然觉得嫁给老刘不亏。
病房里,刚刚脱离危险的老刘找来他一个律师朋友,现场拟了离婚协议,房子一人一半,沈雪琴有居住权,但若想买卖,必须先买下另一半,因为老刘现场立了遗嘱,他死后,名下所有皆归刘书阳。
沈雪琴再忍不住,破口大骂老刘没良心,又说我不怀好意,迷惑老刘。律师朋友也知道老刘吐血的原因,义愤填膺,现在录下沈雪琴的骂声,声称若老刘追究被气病的责任,他不介意帮朋友走一走民诉程序。
赶走了沈雪琴,我打发儿子回家取洗漱用品,病房里只剩下我和老刘四目相对。他闭着眼睛喘匀了气才说:「对不起,文菁,我……我们……」
「咱俩之间,不说这个。」我掖好他的被角,随手翻看着宣传册厚的各种病历本、药方、检查检验结果,「老刘,你和沈雪琴这些年也没攒下什么钱呀。」
「沈雪琴又不是你,你没见她来哭穷都背着名牌包么?」老刘冷哼着说,「以前觉得她那么小就跟了我,花也就花了,我还能赚,现在才知道,她打起头就没想跟我过日子,不过是想跟我的钱过日子。」
「你也没有多少钱。」我的声音平静,不辨悲喜,老刘意外地睁开眼着,疑惑地看着我,
翻完最后一张报告单,我抬眼看向他,「你还记得你买过一份保险么?」
老刘茫然的看着我,或许他真想不起,那年刘书阳还在上小学,我和老刘婚后第一次大吵,因为他与朋友通宵喝酒。人在争吵的时候,会说一些过份的话,我说,我不想年纪轻轻就守寡,刘书阳还没成年就没有爸爸。
吵架之后是漫长的冷战,直到老刘拿回一份保险合同,受益人是我,我知道他不想填我,可刘书阳没成年,不能成为合法受益人。他说那合同就是我们母子的保障,我却知道,他是为了帮一个朋友完成业绩,并且需要我来支付高额保费。
「我能留下你,不过不想在你身后,因为那笔赔偿金跟沈雪琴对簿公堂。」我含笑看着老刘的脸色由黄变白,「而且我这些年一直有续保。老刘,沈雪琴嫁给你的时候二十七岁,可我嫁给你那年二十一岁。什么都不懂的年纪就跟了你,我曾经以为你就是我的天,分开了才知道,谁离了谁都一样活下去。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会原谅你吧?老刘,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上,只有破镜,没有重圆,不是看在赔偿金的份上……」
「我知道!」老刘打断我的话。
这回轮到我惊讶。他脸上一点苦笑,一点自嘲:「是我向沈雪琴提意,让她送我回来,我每年都能收到保险公司的问候短信,怎么能忘记?赔偿金要让沈雪琴分去,也不知会花在哪个男人身上,可是你不会,文菁,你会把每一分钱都花在书阳身上。」
四目相对,我们俩都不再说话了……
5
老刘葬礼那天,我第三次见到倩瑶。她穿着素净来吊唁。刘书阳不知道那场对话,他始终以为我和他爸爸又合好了,怕我难过,一行完礼,就拉走了倩瑶。
沈雪琴悄悄走到我身边:「还是你命好,老刘虽然这样了,你那儿子也正经是个大人了。不像我……」沈雪琴说不下去,眼圈就红了,我静静地看着她表演。
果然,她以孩子小,又没了父亲,生活难济为理由,让我劝书阳放弃那一半产权。「嗐,咱们又不是什么一二线的城市,五六线都勉强。」我说,「那房子不值什么钱,你要是缺钱,咱们找中介,给房子做个评估,我付你一半的钱,你把房子给我。
不等沈雪琴再说话,就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沈雪琴一见来人就冷了脸,正是给老刘做遗嘱公证的律师,他姓石,比老刘小几岁。他也不待见沈雪琴,只向我说:「之前咱们俩一起买的基金涨了,我看站不住,你快抛了。」
「啊?」我没反应过来。
「啊什么,我特意来告诉你一声,有小道消息,那基金公司可能涉及违规操作,你快抛了,晚了就难说了。」石律师急急地说。
「哦哦……」我边应该着,边打开手机,扒拉着软件,半天才再抬头,感激地向石律师说,「太谢谢你了,我还赚了点,书阳想换个车,我这四个轱辘可赚出来了。」
「咱们什么关系?」石律师拍拍我的肩,「你和老刘……你还能送他最后一程,还让他走得体面,我们朋友圈里没有不佩服你的,有事尽管找我,别客气。」
我勉强向他笑笑。待石律师走开,我才想起身边的沈雪琴,她竟然还在。「你家里孩子小,回去吧,这里有我。」我说。
「那个律师……」沈雪琴朝我挑眉。
我忙拉她,小声说:「你可千万别说出去,石律师在基金公司里当过法务,有点人脉,能得到点内幕消息,要不然,就靠我那点收入,书阳还能读研究生?早辍学了。」
沈雪琴转着眼睛:「有这样的好事,文菁,你可得带我一个。」
我为难地看看石律师的方向,又看看沈雪琴:「别了吧,这种事万一走露风声,他当不成律师还是小事,真让人家追究起来,可是赔不起。」
「我是那嘴不严的人么?」沈雪琴急忙说,「你不看我,也看看我那上幼儿园的孩子,他……他可是书阳的亲弟弟。」
「那……那我想想……」我纠结地看着沈雪琴。
老刘的「五七」还没过,沈雪琴打了六七遍电话给我,我实在拖不过,就告诉她几个基金的名字,并一再强调,不保证赚钱,沈雪琴在电话里听得很兴奋,却没买。
我也是两个月之后才知道她没买,因为我打电话告诉她可以卖了。她支支吾吾半天,才说自己没买。她给我的理由是钱不凑手,但我知道,她是不信我。
不信就不信,我无所谓地又告诉她两支基金的名字,并且告诉她一定会涨,说完就挂了电话。这两支基金一路飘红的时候,沈雪琴带着礼物来找我。看着她后悔到发红的眼睛,我确定她还是没买。
「既然不信我,你为什么还问我?」我有些生气,「我也是冒了风险才告诉你的,你这么不领情!」我连东西带人往外推。
「文菁,文菁,我错了!」沈雪琴推着我坐回沙发上,「我这不是……唉,我手头这点钱也不多,我是怕有个闪失,我现在一个人带孩子,特别辛苦……」沈雪琴说着掉眼泪。
我咬了咬嘴唇,半晌才说:「缺钱的滋味我知道,基金太慢,石律师有内幕消息,马上有行业利好政策出台,相关的股票就会大涨。」
「哪个行业?哪支股票?」沈雪琴连哭都忘了。
「我正要跟石律师视频谈这件事,你要再不放心,在旁边听着,但是别露脸,因为老刘的事,他对你有芥蒂。」我话没说完,沈雪琴拼命地点头。
视频通话中,石律师给我讲了许多政策,又讲行业前景,加上他的经验判断,选了两支股票。在他的指导下,我线上购进二十万。「文菁,股票有小波动是正常的,你手里要有余钱就补仓,还能多赚点。」挂线之前,石律师又一再嘱咐我,对谁也别说,这涉及到他的职业生涯,搞不好人就进去了。
挂断通话,沈雪琴迫不及待地拉着我帮她线上开户,她也买了二十万。她和老刘离婚协议我还记得,两个人一共也没有这么多钱。我为老刘摇头苦笑。
等打发走了沈雪琴,刘书阳才从书房里出来,对于我帮沈雪琴赚钱这件事,他始终耿耿于怀。我告诉他,就只因为那女人的孩子也姓刘。
刘书阳赌气说要搬出去住,我同意,可跟倩瑶一起就不行。书阳奇怪地看着我:「妈,我以前交的那些女朋友多疯,多爱玩的你都没反对,她哪点让你这么看不上?」
6
山上有一种藤,它生长在大树下,攀着树向上,吸取阳光雨露,为了不让自己掉下来,藤会拼命缠住树,越勒越紧,直到大树被藤活活缠死,变成枯木,年深日久,枯木化了,只留下勒出的牢笼,这种现象在自然界叫作「绞杀」。
我假作诚恳的告诉刘书阳,倩瑶一看就是个是个认真、执拗的姑娘。而我的儿子继承了他父亲的外貌,性格上却没能完全继承,他爱玩,却不足够坏。将来安稳日子过烦了,他必然玩心再起,可到那时,这位倩瑶姑娘是不可能放过他的,而他也做不出绝决的事,最后只能是一场婚姻,两个人痛苦,我那一心要挣脱的儿子必然在婚姻中变成枯木。
刘书阳被我说得背后发凉,他不自觉地退后一步:「不至于吧,老话不是说『好聚好散』……」
「你敢离婚,她就敢死。你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死么?还是你敢保证剩下的几十年都爱她一个?」见书阳不说话,我越发恨铁不成钢,咬着牙根儿,捶他一拳「你那花花肠子呀,随根儿……」
刘书阳不说话了。我摸着他的头:「你好好想想吧,这种女人,除非你起头就别碰,一旦碰上,再想甩掉,最好的结果是半条命。」
看着刘书阳安静地进了书房,我大大松一口气,一屁股跌进沙发里。我的儿子我知道,别看从小爱玩,长大不着调,骨子里很胆小,这件事大约也就到这里了。
就像我不让他知道我和老刘最后一次谈话一样,这世上的很多丑恶我都不想让他看见、听见,甚至闻见,这其中也包括倩瑶。
果然如我所料,刘书阳再没提起倩瑶,我也再没时间顾他。我和沈雪琴买的股票在冲高之后,迅速下跌,我听从石律师的建议补仓十万块。沈雪琴不想补,可不补必然被套住,于是她也补了几万块。就这样,股票时涨时跌,涨的时候总以为它还能再涨,跌的时候又舍不得割肉。我们不得不断断续续地补仓。一转眼,老刘没了快一年,沈雪琴七岁的儿子要上小学了,我们也彻底被套牢了。
沈雪琴在工作室外堵住我。「安文菁,我是跟着你买股票才被套牢的,你不能不管。」沈雪琴气极败坏,「现在债主天天上门讨债,还讨到公司去了,公司以为我欠赌债,把我开除了,你让我们娘儿俩怎么活?」
「买的时候就告诉你有赔有赚,你偏要借钱买股票,那跟借钱赌博有什么区别?」我看着她一双好看的眼睛又要流泪,女人的眼泪是好看,难怪那么多男人会心软。
「我儿子马上要小学了,我们可怎么活?他是阳阳的亲弟弟。」沈雪琴声泪俱下。
我不耐烦地叫停她的哭声:「那你想怎么办?」
沈雪琴果然有备而来,一抹脸,立刻不哭了:「咱们把房子卖了吧,钱一人一半。」
我看着她,努力保持平静的态度:「行。不过现在房价下行,怕卖不上好价钱。」
沈雪琴不管不顾:「再卖不上价,房子也值一大笔钱,我还了债,再想别的办法。」
我犹豫不决,沈雪琴却再等不了了,扯着我的袖子,我不答应,她就死也不松手。
因为着急卖,房子卖的很便宜。尽管这样,等一切手续交接清楚,也是一个月之后的事了。智能支付是很方便,人才出房产交易所,沈雪琴收到了转账,她忙着还钱,看也不看我们娘儿俩。书阳不愤,扭头不看她。我推儿子先走,还嘱咐他晚上早些回家吃饭。书阳低头看看我手里拉着托箱。他一直想不明白,只是来办个手续,做什么要提一箱子材料。
我只说一会儿还要回工作室,这箱子里是画具。目送儿子离开,我扭头看看长出一口气沈雪琴。「这钱还个七七八八,手里就不剩多少了吧?」我问。
「不是股票里还有么?」沈雪琴一脸轻松,「前两天我给石律师打过电话,他说这几天一定会大涨,咱们俩一直是低位补仓,这次别说解套,赚下的都够我和儿子消消停停的过日子。」
我没听她说完,拉着托箱慢慢向前走,沈雪琴终于察觉我的神色不对,几步追上来:「你怎么了?」
我瞥她一眼:「我去年就斩仓了。」
「啥?」沈雪琴不敢相信地看着我,「斩仓,那……那……那不就什么都没了。」
「还剩几万。」我平静地说,「是有点疼,不过也算缓过来了。比你现在斩仓连骨头渣都不剩好一点。」
「你什么意思?」沈雪琴心虚地看着。
「没什么意思。沈雪琴,你当年算计好了,我儿子要高考,我不能发作,才挑那个时候抢我男人。是什么误会让你觉得我一定会原谅你?」
我停下脚,把手里的托箱拉手塞进她手里,「这些是你第一次找我,告诉我要把老刘送回来开始,我做的功课,从零开始学财经,不是为了赚钱,就只是为了你。你以为石律师为什么说得头头是道?那是我预先给他的稿子。他的那些所谓内幕消息,你稍微看看相关新闻都能知道。可你这个人……我太了解了,向来喜欢现成东西。」
我接纳老刘,当然是为了保险金,更重要的是为了让沈雪琴误以为,我连背叛的男人都能原谅,更何况是她。
找两支一定会涨的基金并不难,在向好的范围内,多买几支就行了。赔钱也不怕,我有老刘的赔偿金。石律师很愿意帮忙,男人对不讲夫妻情分的女人都会同仇敌忾。
「股票有风险」,可沈雪琴就是个爱冒险,爱投机的人。赚了还想赚,赔了不肯松手是可以预见的。我不断补仓,就是为了拉着她补仓,她以为我有内幕消息,股票早晚会大涨,却看不见满屏的环保色,她甚至没有亲自看过一次股票的行市,一切的消息来源就只是「听我说」。
「安文菁,你这是要逼死我们娘儿俩!」沈雪琴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我不好过,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我仍旧是笑着看她,嘴里报出一个学校的名字。她的孩子也开始上学了,刘书阳完全可以用哥哥的身份找弟弟聊聊,家里入不敷出,弟弟要懂事,能不买的玩具就别买了。还可以讲讲当初你妈妈是怎么抢走我爸爸。「他可是阳阳的亲弟弟。」我学着沈雪琴的口气。
沈雪琴无力的松了手,连质问我的语气都平静了些:「还是你狠,用大几十万算计我。你的钱你就不心疼么?」
「不用你担心,这些还没有我交的税多。」我一天嘲讽地看着她,「老刘的保险金早就到账了。你以为老刘为什么要回来?他防着你拿他的保险金作嫁妆,他知道自己要死了,第一件事是防着你。」
沈雪琴不敢相信地抬起头盯着我:「你胡说什么?他才不会防着我,他最爱的人是我!」
我平静地回视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女人除了比我年轻,可以说一无是处,她永远不知道这世上什么珍贵。当初她进公司,我尽心心力带她学业务,是真心把她当成好朋友。
「沈雪琴,你给我听着。」我的声音没有波澜,「从今以后,躲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否则,我看见你一次,就出一期漫画,好好讲讲你和老刘的故事,我保证只要认识你的人就知道我在画谁。我的工作室正与千万流量的短视频号合作,漫画发去出不用一天,你儿子和他的同学们会全都知道你的事。」
我没再看她,转身就走。还没走出几步就听见她哭泣的声音,同样的哭声我也有过,哭过了,很多事就想开了。我想我们以后也不会再见面了,所以也没有必要告诉她,压低价格买房子的人是我朋友,她很快会把房子过户到我名下。
10
工作室附近的有一家我经常光顾的咖啡馆,价格亲民,味道也不错。刘书阳捧着一大捧郁金香走到我面前。我放下咖啡杯,抬眼看他,刘书阳帅得越来越像老刘。
「倩瑶要结婚了?」
刘书阳坐在我对对,脸上有一点落寞,「妈,我觉得你说得对,我见过他未婚夫,跟我完全不一样,是那种让人看上去就心里踏实的人。」
「那不就是丑么。」我笑着打趣他。
「您可是越来越恶毒了。」刘书阳说,「之前吃饭,看见她了,她还是那么单纯,笑起来笨笨的,那男人给她夹菜,她还会脸红。」
我在心里狠狠翻了个白眼,幸亏分开了,与这姑娘的段位相比,刘书阳连个青铜都算不上。不再想提她,于是看了看那束花。
「石叔叔让我给你的。」刘书阳脸上露出了八卦的笑容,「您是要给我找后爹么?」
因为算计沈雪琴的事,我与石律师多接触了几次,事后他还说,我的手段不卑鄙。
「你这个年纪还缺爹么?」我冷笑一声。
刘书阳无所谓:「我都行,石叔叔人不错,我先表个态,我对你追求自己的幸福,那是一点意见都没有。」
我不再说话,端起咖啡杯看向落地窗外。我的幸福在二十岁那年,遇见了我以为是这世上最好的男人,我们爱得热烈,不管不顾,死去活来的那种热烈。
为了这份热烈,我们在一无所有时结婚,又在一无所有时抚育新生命。我生孩子时,那男人心疼地直哭。
小孩子容易生病,我们俩抱着孩子天天跑医院,每次抽血都是我搂着儿子,他躲到墙角偷偷抹眼泪。
那些年的相互扶持,相互伤害一帧一帧映在落地窗上。
「儿子,」再开口时,我的眼睛有点酸,于是狠狠喝干杯中的咖啡,伸手拉住书阳的手,「你就是我一生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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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2-07-21 14:2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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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达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