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开核桃
《冷焰》
有时就是这样,由于主观上的先行排除,即便两者间存在着某种相似,却怎么也不会把它们联系到一起。
夏祝重新看了那几段视频,放大了画面里的「黑衣男」,又努力搜刮关于烤冷面大姐的记忆,发现两人体型确有几分相似。
但「黑衣男」看起来更壮,也更高,不知她用了什么变装手段。
夏祝顺着这个思路想,记起之前两个现场采集的鞋印,鞋跟边缘都有些模糊,便突然明白,她之所以穿了大几号的鞋,是要在里面垫很厚的内增高,因此走路不跟脚,鞋印样子怪。
那她又是如何变胖的呢?
夏祝盯着显示器,冥思苦想,突然有个画面闪过,他急忙退回去,以四倍慢速看,好像是窜出一个衣角,她往裤子里掖了下衣服。
夏祝瞬间就懂了:里面应该是套着厚羽绒服,鼓鼓囊囊,显得更壮。
难怪大热的天儿,她每次入镜,却都穿着黑色长袖。
可她为何要杀自己,为何要杀这些人?
她和当年单耀祖的案子,到底有什么关系?
她到大队门口摆摊儿,难道是为了监视自己?
那她当初被抢钱,会不会也是自导自演?
夏祝脊背发凉。
难道徐小飞跟她是一伙儿的?
那她前阵子被城管赶走,也是自己举报了自己?是听到什么风声,及时躲了起来?
她看着挺简单一人儿,心思咋就这么深?
脑子里的问号像细菌,分裂,繁殖,抽丝,相互牵扯,连成一片,胀得脑仁生疼。
夏祝开始查吕帽莲的人际关系和社会经历,却什么也查不到。
真奇了怪了。
正纳闷着,夏祝突然想起,之前聊天,她说自己是孤儿。虽然她的话未必可信,但也不妨一试。
李宝路说他俩是老乡,那吕帽莲老家必然也是镇赉。
夏祝就在网上查镇赉当地的孤儿院,查了半天,却一无所获。
可能地方太小,以前还是个贫困县。
夏祝盯着显示器发呆,心里想着,单氏兄弟老家也是镇赉,他们都是老乡,几人之间一定有着什么深层联系。
便又开始查单氏兄弟。
除了餐饮公司营业手续,单耀祖只能查到职高学籍。
他本是外来人口,恰逢教育局这两年有针对他们的惠民政策,可破格录取,学费减半。估计他哥让他读这个,也是盼着他能学门手艺,将来好养活自己。
可惜他遇人不淑,半途而废。
单耀海的资料则一片空白。夏祝猜想,可能他一直在打零工,没人给交社保医保,估计挣得也不多,就没什么缴税记录。
线索便又断了,夏祝僵在椅子上,双腿像陷入泥潭,没有知觉,毫无力气。
正闹心着,脑中灵光一闪:镇赉没有孤儿院,那白城,地级市,肯定有。
一搜,果然查到了,便赶紧去了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男人,嗓音粗粝,还一个劲儿咳嗽。夏祝说了意图,报了吕帽莲名字和大概年纪,让他帮忙找下三四十年前的资料。
那头沉默了半天,突然使劲咳了两声,震得夏祝赶紧把话筒拿远。
「那都啥年月了?资料那么多,这一时半会儿地,我咋给你查?」说完又咳了两声。
「这样吧,您帮我确认下资料还在不在,在的话,我过去一趟,不劳您动手。」
那头又没了声音,持续两三分钟,夏祝看了好几次手机,还以为对方挂了。正犹豫着要不要先挂掉,一会儿再打,那头咳嗽声又填了进来:「有,就是有点儿长毛,还落着灰,我可不愿意碰。」
夏祝喜上眉梢,赶紧跟对方约了时间,又向李队报备,就往白城去。
资料保存得还算完整,都用细麻绳捆着,废纸一样摞在纸壳箱子里。
按照时间段,最终锁定了两个箱子,箱子一开,涌出好大一股霉味儿,像有无数肉眼看不见的小虫,直往人鼻腔肺腑里钻。
院长站在门口,五十出头,肥头大耳,满脸油光,顶着两个黑眼圈,谢顶很严重。他连咳了好几声,说:「那你自个儿找着,我去操场瞅瞅孩子。」
夏祝说好。院长刚转过身,夏祝就听见打火机打火的声音。
纸张都已泛黄,薄薄的,很脆,不敢使劲儿翻。有几沓还浸了水,满是一圈圈黄色的河楞,皱皱着,粘在一块儿,看的时候得轻轻揭,要不一撕就坏。
字都是钢笔字,纯蓝的,蓝黑的,有的一笔一划,有的龙飞凤舞。浸过水的部分,墨迹毛茸茸晕开,前一页和后一页映在一起,需得细细分辨。
看了快二十分钟,却都是些不相关的名字。
夏祝心里面便敲起鼓,怀疑自己是不搞错了方向,该查查长春孤儿院,或者,她压根儿没在福利机构待过?
正掂量着,三个向右倾斜的大字映入眼帘:王小莲。
有一张小两寸的黑白照片,女孩剪着齐肩短发,五五分,雪白的头皮缝竖在正中。她眼睛很大,空洞无神,好像还往外突。
夏祝盯着照片瞅了好半天,虽然这小女孩很瘦,但通过唇形和眼距,他还是认出,这就是吕帽莲。
一看出生日期,一九七二,现今四十几岁,也差不太多。
便把关于她的两张纸抽出来,拿手机拍了照,又去外头找院长。
院长正坐在一个大磨盘上抽烟,看夏祝过来,他夹着烟抬手一指,问:「找着了?」
「找着了。」夏祝忙凑到跟前,拿给他看。
院长瞥了两眼,很快就扭过头,自顾自抽烟。
「这个王小莲,您有印象么?」
院长又咳了一声,口鼻呛出几缕烟雾:「我比她也大不了几岁,咋能有印象?」
夏祝一想也是,又试探着问:「那福利院里的老员工,还能不能联系到?」
院长把烟头丢在地上,拿脚尖来回碾,又仰头吐出口烟说:「啥案子啊?有必要这么兴师动众?」
这时,一个红色布口袋飞过来,落在夏祝肩膀上。
夏祝扭头看,是个扎双马尾的小女孩,看着也就六七岁,荧光绿短裤有些脏,正小心翼翼往这边探。她身后还有两个小女孩,在不停催促她:「快去捡,快去捡。」
夏祝弯腰把布口袋捡起,不太沉,软软的,轻轻一抛,正好被小女孩接到。布口袋却咧了个口子,小米撒了一地。
夏祝忙过去说:「是不我撇太大劲了?真不好意思。」
小女孩低头瞅了瞅,道:「没事儿,我回去缝两针就行。」
这时,身后那两个小女孩也跑过来,一看布口袋坏了,就对双马尾小女孩说:「你还能干啥,咋这么没用?」
夏祝刚要出言解围,却见双马尾小女孩把布口袋揣进兜里,抬头对两个玩伴说:「反正也玩腻了,要不咱跳皮筋儿吧。」
女孩们又玩起来,不时泼洒出很尖的嬉笑声。
夏祝转过脸,沉着嗓子对院长说:「好几条人命,很有必要。」
院长没吭声,站起来扑了扑屁股,径直往操场另一头去。
夏祝不明所以,只好跟着。只听院长对那个织毛衣的女教师说:「我出去一趟,你别光顾着织,也盯着点儿他们。」
出门拐了几个弯儿,来到一家社区养老中心。院长咳了几声,跟工作人员打了招呼,领着夏祝往里走。
大厅里聚着帮老人,四个老头拉二胡,三个老太太掐腰唱,还有个头发全白的老头,正劲儿劲儿打着快板。
又拐了两个弯,到了楼梯,上二楼,左拐一直走下去,有个小屋,咧着门,院长敲两下,问了声:「在?」
里头就传出一个含糊的声音:「进。」
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一脸褶子和老年斑,门牙都掉光了,却正在桌前扒核桃。
屋里一股什么东西坏掉了的味道。
院长抢过她手里的黑铁锁头,坐到桌子另一端说:「扒这干啥?」
老太太说:「人老了,补补脑。脑袋要是不好使,就跟死了没区别。」
「想吃,买袋核桃仁儿,何必费这劲儿?」
老太太一笑:「核桃仁儿贵,还是自个儿扒划算。」
院长啪一声把核桃砸开,一块碎片崩飞出去,撞到桌上搪瓷茶缸,击出一声响儿。夏祝突然想起王队,想起他总让这个让那个去给他接水,却从未使唤过自己。
正寻思着,老太太把一块核桃仁丢进嘴里,用后牙慢慢磨着,含糊着问:「这谁?」
夏祝赶忙自我介绍,院长也说了来意。老太太接过那两张纸,戴上瓶底厚的花镜,瞅了老半天,嗓子咕噜着,把嘴里东西一咽,长舒一口气说:「小莲花,我有印象。」
夏祝往前挪了半步。
「那孩子瞅着挺老实,其实猴精猴精,不好惹。记得有回,一个叫小九的小子,揪她头发,她就逮了俩蝲蝲蛄,用瓶装着,半夜放人被窝里,差点儿把人家吓破胆,发了半个月高烧。」
屋里陷入沉默,只有院长啪啪砸核桃的声音。
「那她最后去了哪儿?」
老太太又从桌上拈起一块核桃仁,慢悠悠放到嘴里,又鼓着腮帮好一顿磨。
「好像待到十岁出头,让一个男的给领走了。」
夏祝皱眉,「领走了?谁?」
老太太嘴鼓涌了两下,说:「被领养了。我记着是个大高个儿,像是跑工程的,包工头。」
「包工头?叫什么名字?」
老太太反问:「材料里没写?」
这时,走廊外哐当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摔在地上。
夏祝探身去瞧,老太太说:「没事儿,斜对过老樊太太,她总这样儿,心里憋屈了就摔脸盆玩儿。」
「她憋屈啥?」
「怨姑娘儿子不来看自己。」
夏祝没说话。
老太太又说:「还是我没儿没女好,就没她那烦恼。」
院长又扒完个核桃,扒出两瓣很完整的果仁。老太太扫了眼桌上的材料,一拍大腿:「咳,瞧我这脑袋,刚看完就忘,这上头没写。要是没有,那就是后来几回收拾东西,给整丢了。」
「那您还记不记得,收养她内男的,叫啥名儿?」
老太太想了半天,不记得了。
夏祝心一沉,刚要收起那两张纸,老太太又说:「不过我听说,他好像带着他的工程队,去了长春,搞了几个大工程,就在那边生了根——唉,我想起来了,那男的姓双口吕,至于叫啥,我可就不知道了。」
出来时,夏祝忍不住问院长:「她在孤儿院干了多久?咋没儿没女?」
院长又咳了几声,半晌才说:「她一辈子待在孤儿院,到老了,就挪到养老院,也让别人伺候伺候,不挺合情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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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4-08 14:1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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