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听我的喜悲
爱人错过:你不是我的月亮
我的丈夫出轨之后,我跳楼了。
我们相识十年。
他保护了我十年。
终于在这一刻,我失去了所有爱我的人。
我的一生,终于结束了。
1
回忆起我们的第一次相遇,那是高一。
我性格内向,有些温吞。
我早早到了教室,室内乱哄哄的很糟杂。
不知何时,我抬起头时,那个少年正好从门口走了进来,正巧那抹阳光落在他身上,让我挪不开视线。
我看着他站在讲台上看完座位表,顺着走到我的跟前,然后懒散坐了下来。
他朝我笑了笑,温柔又带着少年特有的青涩。
「你好,我叫江殊。」
我静静的望着他,耳畔处的喧嚣仿佛与我无关。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缓缓开了口:「我叫,何秋。」
我走读,但由于家庭原因,我总是早上很早来到学校补作业。
江殊每次一来看着我绞尽脑汁写数学时,总会默默的将自己的作业递过来再淡淡笑着说句「不客气。」
江殊成绩很好。
老师总是恨铁不成钢的拿我与他做比较,希望我努力向江殊学习。
接受批评时,我总是安安静静低着头。
我明白老师的用心良苦,明白老师的担忧,所以我尽量尽自己最大努力去摸索学习。
每当我在理科上受到阻挠时,江殊总会在一旁轻声提醒我,认真的再读一遍题给我规划重点,为我一遍遍的讲解着我听不懂的话语。
他总是淡淡的对着我的目光再轻轻笑笑。
我的前座是一个很漂亮的女生,成绩很好又外向。
我一直很羡慕这样的女生,想要靠近她,甚至是妄想成为朋友。
一次夏季体育课后,大家都脱去了校服外套拿书扇着风想要散去热气。
前桌的女生也将披散的头发高高束起来扎成马尾,我甚至闻见她发丝处的清香。
她拿着卷子转过身来向江殊请教问题,讲完题后,她又有一搭没一搭的和江殊聊了起来。
她一转头,直勾勾盯了会儿我,似是在打量,然后疑惑开口:「为什么你一直穿着校服外套,不热吗?」
我愣了愣,不自禁用手覆上另一支胳膊。
「我……身体不太好,容易冷。」
女生笑了笑,开怀似的拍了拍我的肩膀,随即又道:「怪不得你春夏秋冬都穿着校服外套。但是你身上汗味也太重了吧,我坐在前面也总能闻见。」
我笑容有些变淡,还未来得及作答,身旁的江殊已经停下了笔下的动作替我解围。
「是我身上的味,青春期男生身上总爱出汗,以后我洗的更勤一些,也希望女同学理解一下好不好?」
女同学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诶呀」一声笑盈盈转过身去。
我不去看他,攥紧衣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没人知道我的家中有一位极爱酗酒的父亲。
他总爱打我和我妈妈,受了伤也无人去管,所以我总爱穿着外套去遮掩胳膊上的疤痕。
父母亲工作稳定,但因为父亲毫无节制的喝酒滋事也没留下什么存款。
他们早出晚归,也不愿意出我的住宿费,觉得那是浪费钱,便让我一个人早早晚晚一个人蹬着车子来回跑几趟。
早上,我起得早,便做了全家早饭。
中午,我一个人凑活一顿。
晚上,我来收拾上午碗筷并清洗衣服篮里的衣服,等到他们回来我再做饭。
至于汗味,他们觉得香皂洗衣粉洗衣液亦然是浪费钱,用水能清洗干净的还用什么别的?
大家可能不太懂穷人家。
连水,我们家都是偷用,打开水管,控制着只流下一点点的水滴,然后用水盆接住,一天所用的水便有了保障。
……
在江殊面前我总是觉得很羞耻,也许是因为青春期的自卑吧。
我与他住在同一个小区,我知道他肯定听说过我们家的传闻。
我们家很出名,男人打妻子孩子,酗酒滋事,蹲过牢子。
2
在一次假期,我被打的受不了逃出来时,正巧在楼下遇到了江殊。
少年带着耳机,一身黑色运动服似乎是正巧路过,看着我头发凌乱,短袖下全是伤痕的胳膊。他目光顿了顿,他的目光满是茫然。
我的脸颊上满是泪痕,我用凌乱的头发遮掩住自己红肿的眼。
我受不了别人同情或是嘲弄的目光。
我受不了耳畔处他人的谩骂或是侮辱。
我同样受不了自己这般恶心的模样竟被人看穿。
夏季很闷,我的脸庞上除了眼泪便是臭汗。
我看着江殊的身影一步步靠近。
我缓缓闭上了眼,在心中宣判着自己的死刑。
耳边响起了父母亲的争吵声,初中同学晦暗不明的目光,以及他们窸窸窣窣的谈论声……
不知何时,我早已浑身颤抖。
紧接着的,脑袋上被戴了顶帽子。
我的思绪被打断,我不禁愣了愣,随即慌忙抬起头看向他。
他面色如常,只是从兜中掏出手机看了眼轻声问道:「刚六点,吃过饭了吗?」
我伸手使劲擦了擦糊在脸上的泪,然后摇了摇头。
他「嗯」了声,继续道:「我家这个点刚好要开饭,去尝尝我妈手艺?」
我苦笑,自己家的事情已经够乱了,哪里还能去打搅别人?
江殊扯了把我短袖,迫使我往前走。
「我妈挺喜欢小女生的,一直盼着给我生个妹妹,听说我同桌是个女生,早就想见见了。」
他领着我走向了一旁的公共卫生间,将手中的纸巾递了过来。
「洗洗吧,脸上都是汗。」
我睫毛微颤,轻声道谢。
可我还是没有去江殊家中,而是从厕所侧门偷偷跑了。
麻烦一次他们便会次次麻烦,没有人会永远为我敞开大门,无数次的打扰或许只能换来厌烦。
但后来,那包纸巾、那顶帽子被我存了好久。
……
第二天去学校,江殊淡淡的望着我发了会呆,但依然没有问些什么。
我不再敢去问他题,只会一个人默默思索。
但他似乎没有生气,看见我在一道题上停留太久依然会耐心帮助我。
我的成绩在这半年提升很快。
临近期中考,外面纷纷扬扬下起了雪。
好多同学围在窗外或是跑在操场,感受着自己炽热的身体上的一丝丝冰冷。
放学走出学校时,我也忍不住站在伸手去接那片雪花。
我心里莫名止不住的开心。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我脸上还未收起笑盈盈的神情,便蓦地扭头看见了江殊的身影。
他的头发上已满是白花花的雪,长长的睫毛上都沾了些。
我与他肩并肩走着,两个人都一言不发。
直到我走到家中楼下,我想要道别却被他打断。
「多为自己着想,人总要学会反抗。」
我心底不由一颤,我抬眼看向他。
路灯下的少年温柔,意气风发。
明明沉默寡言格外冷漠却依然愿意伸出援手帮助别人。
这些年来,我一直想。
或许,他就是我黯淡无光日子里的唯一色彩吧。
3
到了高二。
他选理,我选文。
本该是分道扬镳,但我们总会在教学楼的一间无人教室里一起学习。
他给我讲我练习册或是卷子上我不懂的习题。
我总会赶在父母回家前奔回家里,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家里的杂事。
第一次觉得自己无光的日子里多了些许快乐。
……
在我一次次的节俭下,我终于攒够了钱买了洗衣液,将那顶我戴过的黑色棒球帽洗的干干净净。
第二天一起学习时,还给了江殊。
我看着他眼眸中的诧异,我连忙塞在他怀里随即解释道:「一直没来得及还你真的不好意思,我已经洗干净了,你可以闻一闻,很香!」
江殊被我逗笑,他微微垂下眼眸轻笑声从他嗓中溢出,惹得我不禁有些耳尖泛红。
再后来,高二期末前夕。
父亲回来是和妈妈一起,他们两个人面容上都带着久违的笑。
爸爸在饭桌上喝了许多酒,但依然满脸的笑。
可我不敢问些什么,我怕扫了他们的兴,只好默默吃饭。
「秋秋啊,你要多个弟弟了!」
我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筷子忽的砸到了桌上,「啪嗒」一声,使得我有些恍惚。
我察觉到桌上俩人的视线都落在我的脸上。
我随即便惊喜的笑了出来,生怕自己刚刚的失举惹的他们不快。
「我要有弟弟了?那我以后一定要多多对弟弟好!」
爸爸看着我哈哈笑出声来,一杯酒又干了下去。
「你妈妈已经离职了,接下来几个月就天天在家,你可要照顾好你妈妈。」
他话风一转,突然提到了我的学习。
我强撑着笑容,他们曾经不止一次提过,女孩子学习没用,早早找人嫁了给娘家添钱才是最重要的。
现在妈妈怀孕并离职,意思就是家中只有父亲赚钱,而且母亲临近产子那几个月是我高考的日子。
而我便没了时间再去学习,也没有钱去为我学习……
我连忙打断父亲的话:「爸,我一定好好学习以后有出息孝敬你们,好好照顾弟弟!」
父亲早已喝的乱了脑子,红着一张脸朝着我妈笑。
后来的日子,一开始还好孩子月份不大,到了后面妈妈孕吐反应太大,吃不下饭。
我遭了不少父亲的打。
他将责任推卸在我身上,认为是我做饭不干净瞎糊弄。
妈妈在一旁边吐边哭,想为我说些什么却不敢开口。
我总在半夜蒙着被子哭忍不住呜咽时便会狠狠咬住自己已经满是伤痕的胳膊,咬的满是牙印血迹时才肯松口。
可他们是我父母,我又有什么办法?
……
江殊似乎是看出我有心事,我总是肿着一双眼,写题时也总在打哈欠。
他皱着眉告诉我,集中精神很重要,这样一点效率都没有。
我发觉他有些生气,我小心翼翼的道歉。
他叹了口气,还是那句:「多为自己想想吧。」
高三时候,学业更加繁重。
我总会半夜摸着黑看书写题。
屋子隔音不好,我总能听到父母那屋传来父亲的呼噜声,我便学着江殊的样子戴上了耳机自顾自的学了起来。
不知何时,房屋的门被推开,我一抬头与妈妈对上了目光。
她眼睛有点肿,说她睡不着有点饿。
我温吞的「嗯」了声,轻手轻脚起身去厨房给她煮了碗面条,加了个鸡蛋。
我们窝在我的卧室里。
那台捡来的小台灯是仅剩的光源。
我一声不吭的看着母亲的泪水一滴滴落在碗里,最后抽了张纸,细细的为妈妈擦了擦。
她看向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将碗推在我跟前,碗中是一颗荷包蛋。
我愣了愣,顿时眼睛有些湿润。
这间脏乱的卧室第一次有了丝温暖。
这座小县城终于又多了件值得我怀念的事情。
「是妈妈对不起你。」
于是因为这句话,我第一次觉得原来被爱可以这么快乐。
临近高考时,妈妈也将要生产。
父亲逼我请假,怕妈妈在家不安全。
我快被急哭了,还剩不到一周了,我着急忙慌的看向妈妈。
她却依然垂着眼睛一言不发。
「就这两天了,爸,你请假不行吗?」
我不想当着妈妈的面争吵太多,我不想让她认为自己是个累赘。
大家总说孕妇心思敏感,照顾起来要更细点更柔点。
我爸却一巴掌甩了过来,嘴里吐出的话一字一顿扎在我的心上。
那巴掌狠狠的将我打清醒。
江殊的话似乎回荡在我耳畔:「多为自己想想吧。」
我一咬牙,还是喊了出口:「那也是你的儿子!」
无休止的争吵,东西的砸烂一一发生我身上。
可到了最后,哪怕我已经站在了门口,望着妈妈湿漉漉的眼眸我还是狠不下心来,决定留了下来,请了假。
这个家就像个牢笼,将我一辈子都囚禁在此。
「秋秋,想走就走吧。」妈妈开口。
我愣了愣,勉强笑了笑,朝她摇头。
她哭着抱着我一个劲说对不起我。
她抚上我伤痕累累的胳膊,动作又轻又柔。
她告诉我,如果考上了大学一定要越跑越远,别再回这个小县城了。
那晚爸爸回来后,我给他们做了饭。
我终于逃出了那个家,刚下楼便看见江殊戴着那顶棒球帽站在我家楼下。
我愣了愣,慌忙捂住自己肿起的半张脸。
他静静的望着我,声音有些疲惫。
「何秋,高考你还会参加吗?」
莫名的委屈涌上心口,我低垂着眼眸,无声的哭泣着。
他拉着我到无人的小巷。
他将我搂在怀里,轻轻为我擦拭去眼泪,他温柔的哄着我,笨拙的讲着笑话。
他忽的抬起我的头,神色认真又紧张。
「何秋,和我一起去北京吧。」
「我喜欢你!」
我愣在原地,眼底的泪水也干掉了。
那股不明所以的情愫再一次涌上心头。
如同我们高一相见时一般。
我支支吾吾不知如何作答,他却再一次开口道:「和我在一起,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哭了。」
于是,我们在一起了。
高考前在校最后一天,我还是去了学校。
听老师交代完事情,她将我单独叫到了办公室。
班主任告诉我,不知道这些日子我都在干些什么,但也听说了些,只希望我能多考虑些自己的未来,而不是一味扎在那个所谓的小窝中。
我了然,但依然忍不住哭了出来。
……
这些日子,每当父亲回来,我便会拿着题出门和江殊会面一起学习。
我卯足了劲想要逃离这里,想要为自己而活。
高考那天,妈妈主动为我出门买了油条做了两个水煮蛋。
我无奈笑了笑。
「妈,一百五十分制。」
妈妈有些羞的红了脸。
在考完最后一场回家的路上,我见着了江殊。
少年依旧站在我家楼下,笑盈盈的望向我。
我心底那抹喜悦还未来得及分享,便被狠狠扼杀。
住在我家隔壁的成阿姨从楼上走出来,见到我便匆匆忙忙跑过来,告诉我我妈要生了,已经送去医院了!
我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明明是夏季我却觉得浑身冰冷。
我猛的转身跑走,在路边打车。
到医院时才发觉自己没有钱,司机拉着我不让我走,我急哭了却无可奈何。
「多少钱我给。」
江殊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的冷静终于回归几分。
「我怕你太着急出事,就打车跟着了。」
我哭红了眼睛,满嘴只剩下感谢的话。
我慌忙往医院跑,这才知道妈妈已经进医院好几个小时,不过是我下午刚开考之后。
我赶到的时候,父亲几个人都围在手术室跟前。
护士胳膊上环抱的应该就是我那弟弟。
我来不及欣喜,只是抓住一旁路过护士的手。
「我妈妈呢?」
护士愣了愣,有些委婉道:「产妇大出血,家属签字留的孩子。」
我怔愣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倒流。
夜晚时,妈妈陪伴着我写题的画面依然历历在目,好似就在昨天。
我身上因为奔跑而留下的汗骤然变为冷汗。
我强撑着已经发软的腿想要进手术室却被护士拦住。
「家属不能进手术室,一会相关人员会将死者推出来。」
我的眼泪止不住的流了下来。
多少个日日夜夜中的无人理解委屈与痛苦,似乎都不及这一刻妈妈的离世。
妈妈被推出时身上盖着白布,我跌跌撞撞跑过去牵上那只干涩又冰凉的手。
我跪在地上难掩最后自己的难受不舍。
那一瞬间,我回忆起来所有有关母亲的过往。
她将我搂在怀里笑着讲趣事的模样。
她被爸爸打的站不起地时悲痛的模样。
她懦弱的不敢反抗的模样……
全都浮现在我眼前。
我哭哑了嗓子,忽的苦涩笑出声来。
「胆小鬼妈妈。」
我松开了她的手,看着她离我越来越远。
「是妈妈对不起你。」
「秋秋,想走就走吧。」
4
回到家中,我才发现我的书桌上摆着一个信封,里面装满了钱。
我低着头,长长的头发将我的脸掩埋起来。
我手中紧紧攥着那沓钱,一滴又一滴的泪往下坠,打湿了一张张红色的纸币。
我不敢哭出声音,我不知道我一个人僵持了多久。
后来,家中的门响了,传来了江殊的声音我才回过神来。
我随意洗了把脸去开门,他似乎有些着急,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望着他担忧的神色,原本想要坚强的心还是破裂,泪光模糊我的双眼不再看得清。
我猛的扑向他怀里不断的哭泣呢喃。
我紧紧咬着自己唇满嘴的血腥也不能改变我妈妈离去的事实。
「江殊,我没妈妈了。」
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一遍遍喃喃。
江殊轻轻拍了拍我的背,声音一如往常的温柔。
「阿姨只是换了种方式逃离苦难。」
「秋秋也要学会坚强,像妈妈一样。」
暑假里我便开始打工,白天奶茶店,傍晚赶去孩子家中去做家教。
江殊一有时间便会坐在奶茶店角落里陪着我,他脸上总是挂着淡淡的笑,他清澈的眼眸中总是倒映着我的模样。
每次家教过后便是晚上十点,江殊总会在楼下等着我,下雨也不例外。
我忘不了少年撑着一把淡蓝色的伞满眼是我的样子。
我们肩并肩走着。
我垂着脑袋盯着脚尖,用头发遮住泛红的耳根。
雨声哗哗响个不停,江殊忽然牵住我的手,我脑子一瞬间是空白的。
我感受到他轻轻磨了下我的手指,我有些慌忙。
我手指关节处因为干活已是肿胀,有着茧子。
我主动开口自嘲:「我的手,是不是很粗糙?」
我掩下眼底的自卑,笑盈盈的看向江殊。
他却不在意,更加紧握住我的手,调笑我道:「秋秋的手很软很暖。」
江殊总是这样,永远让我心安。
……
后来,我和江殊在北京考上了同一所大学。
我总会很忙,除了学习便是打工。
有一次宿舍聚会,我叫上了江殊。
江殊去卫生间的空隙,我被室友好一顿调笑。
一个女生看向卫生间的位置随后打趣我。
「你男朋友这么有钱你还这么努力,是打算毕业就结婚吗?」
我愣了愣,只是继续笑笑没有反驳。
我这才知道,江殊一双平平无奇的鞋便是我好几个月的工资。
以至于江殊每次送我礼物,都让我倍感压力,想要回一个价格相似的礼物还回去来证明我们感情的平等。
可江殊却看出了我的无措,他温柔笑了笑,勾着手指轻轻划了下我的鼻子,牵着我的手在校园里闲逛。
「小傻子,感情的平等是我们都付出同等的爱,而不是金钱。」
喜欢江殊的女生很多,但他总是会给我足够的安全感,一遍遍告诉我他喜欢的只有我一个。他对我从来不会不耐烦,会维护着我那可悲又敏感的自尊心。
他的一次同学聚会叫上了我。
他揽着我的肩膀告诉大家这是他的女朋友。
他的声音都染上笑意,我不禁也笑出声来。
少年如同月光,柔和又明亮
他一次次照耀着我,照顾我的情绪,将我从迷茫拉出带着我不断前进。
他明白我的敏感,不去在意这般破碎的我,他说我很好。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这般渺小的我也可以很好。
或许除了江殊,不会再有人喜欢我了。
大三那年,他开了一间属于自己的工作室。
我总会窝在他的办公室里学习,时不时为他揉发痛的脑袋。
我大学后很少再做饭了,自己一个人时总想着省钱,一天甚至可以一顿不吃。
后来江殊说想尝尝我的手艺,我便每天开始琢磨菜色,想要比以前更好吃些,配色也更学着更加高级。
他成了我唯一的饭客。
我每天最期待的就是他夸我的手艺。
还记得一天,我们在他工作室忙到很晚。
我被他紧紧搂在怀里,他声音疲惫却依然是使我沉迷的音色。
「秋秋好像越来越离不开我了。」
我抬了抬下巴靠在他的肩上,嗓音轻柔。
「那你会嫌弃我吗?」
他被气笑,用手指狠狠弹了下我的额头,然后驳道:「你最好粘我一辈子,我巴不得一直和你在一起。」
后来才明白,誓言是最没用的东西。
……
寒假,他将我带回了家。
我有些紧张,浑身上下都是精心准备的。
身上香喷喷的味道是洗衣液味,一如当年江殊帽子的味道。
我花了好几个月的工资买了一件大衣给江殊妈妈,以及一瓶很贵的酒给他父亲。
江殊嘲笑我,哪有女生去男方家里还要带礼物的。
我却无心与他撒娇,我的家境是街坊邻居都清楚的。
我的父亲在去年因为打架进了监狱,要蹲个四五年。
我怕被笑话,怕江殊的父母看不上我。
但我依然打起精神在江殊面前转个圈。
他夸我很漂亮。
然后我靠近他,踮起脚尖,轻轻亲了一口他,随即歪歪头问他:「我身上香不香?」
我们很少接吻,他便因此红了脸颊。
「很香。」
「有没有闻出什么不同?」
他疑惑的转头看我:「香水味?」
我愣了愣有些失望,但也止于失落。
毕竟那只是我第一次闻过的香味。
而对于其他人来说早已是司空见惯,廉价的洗衣液味罢了。
5
我的脚步在江殊家门口前停住。
他妈妈来开门时脸上是温和的笑,她拉着我的手将我牵进屋去,那是一双细腻又柔软的手。
「总提江殊提起你,阿姨早就想见你一次了。」
我有些拘谨的自我介绍:「我也总提江殊提起阿姨,特别希望见您一面,今天见到阿姨我也特别高兴,我叫何秋。」
语闭,我便将衣服袋子送了上去。
阿姨一脸开心。
「那晚上阿姨再试试,先谢谢秋秋好意了。」
江殊一脸无奈,他抬了抬他拎着的酒。
「妈,这是秋秋给爸买的酒。」
阿姨诶呦一声,接着说:「你爸爸今晚有口福了!」
那晚,我第一次体会到家庭的温馨。
我不断向往着我与江殊往后的日子。
有个共同的小家,一起养育个小孩子,一起手牵手走过无数个大街小巷。
那晚我睡在客房,想要出去喝水却听到江殊与他父母的对话。
「一个人的好坏不该以她的家事来评判。」
江殊的声音是那般认真。
我扭动门把手的手顿了顿,最后只是开了一个缝隙听着他们的对话。
「秋秋需要我。」
我仿佛能从黑暗中他的背影看透他面容下眼神的执着。
「一个漂亮女孩子,脾气好又家境差是很容易激起他人的保护欲,所以这段感情更应该慎重。」
「你们年纪还小,分不清什么好感或爱,早早结了婚对你和秋秋都不负责任。」
江殊父亲语闭,阿姨便也开口:「今天晚上秋秋将袖子拉起来时候,妈看见秋秋胳膊上都是伤,妈妈很心疼,但是妈也发现,那伤不止是旧伤,也有新伤。」
阿姨顿了顿,又委婉继续道:「秋秋这孩子没有安全感,你们现在新鲜感大于责任感,妈妈认为你们不该急于结婚,再相处相处互相了解下。」
「而且秋秋的情况……咱们小区里的人大多都心知肚明。」
「她弟弟还小,肯定要这个姐姐多付出,更何况还有那样的畜生爹。」
……
他们的说话声时大时小回荡在我耳边。
我握着门把的手紧了紧,轻轻关上。
终于,回归平静。
我的父亲在去年又入了狱,喝醉酒后与人打了起来,出了人命。
弟弟便跟着奶奶生活。
我每个月都会打生活费,奶奶每个月都会哭着给我打电话。
「秋秋啊,大学多存些钱吧。」
「秋秋啊,女孩子要学会节俭。」
「秋秋啊,咱们家只有你了。」
「秋秋啊,咱们家只能靠你了。」
一笔又一笔的钱流失,但我只能笑着面对一切。
手上纵横交错的伤痕确实有这两年我自己所创。
咬痕抓痕全是在我压力太大时控制不住自己留下的痕迹,可我没有办法。
我认为江殊父母的话没错,所以我总会小心翼翼对待这段感情。
希望自己能够付出更多,能够让江殊更加自在,更加喜欢与我相处。
我不敢给他添麻烦。
半夜情绪发泄不出来时,我总要遏制住自己想要联系他的冲动。
打工工资被克扣时,不敢生气,不敢和他说,怕他因为我的抱怨而厌烦。
在我偷偷哭时,也怕吵到室友,一个人狠狠掐着咬着自己胳膊上的肉……
江殊对我那样好,我不想给他添麻烦,我只想给他最好的。
第二天早上吃饭后,阿姨依然亲昵的牵着我的手和我说体己话。
后来,江殊拉着我在小区里四处晃悠,牵着我的手走过有关我们回忆的一个又一个地方。
我们坐在高中时一起学习的小亭子里。
我望着少年的面容,不再青涩却依然熟悉,笑起来弯弯的眉眼,扬起笑红艳艳的嘴唇。
我有些迷茫般开口:「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
他回我:「永远在一起。」
「如果我不在了呢?」
江殊微微蹙眉开始思考,然后抚上我披散的头发,再轻轻给我扎起来,随即开口:「那我大概会记你一辈子,永远不忘。」
我笑了笑。
是啊,毕竟他的责任不止是我一人。
他永远这么清醒。
不过,我信他。
寒假里,我总会来江殊家里看叔叔阿姨,却不见阿姨穿一次那件大衣。
我感觉阿姨并没有表面那样喜欢我,但我安慰那只是自己的错觉。
毕竟,阿姨是那样温柔,对我是那样好。
我从不敢问。
过年那天我去了奶奶家。
老旧的平房里是欢欢喜喜的笑声。
在我进屋的时候,大家似乎缄默片刻,随即又挂上了惊喜的笑容。
姑姑叔叔家的孩子以及弟弟都扯着我的衣角要零花钱。
我愣了愣,只好慌忙掏钱包,每人给了两百块钱。
一千多块钱的现金就这样没了。
「姐姐还没奶奶给的多呢,真穷。」
弟弟的话一点不避讳。
我想反驳一句奶奶的钱也是我打的,却觉得自己过于孩子气,只好苦笑作罢。
大家却不在意的打趣我。
「秋秋哪里来的这么多钱啊。还上着学,是不是找了男朋友哩?」
我淡淡笑着摇了摇头。
「我打工。」
「那找男朋友也要趁早喽!女孩子家家哪有这样整天抛头露面的,多不正经。」
这话重重砸在我心。
我在想他们当年是否也这样逼过我妈妈?
我沉默半晌,电话响起,我如卸重负的松了口气,起身出门接电话。
是江殊。
「我家这边忙完了,你在哪呢?我来找你。」
他笑着。
我愣了愣,转身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小平房。
满地泥土,茅房里传出的臭味隔着老远都能闻见,屋子墙上的墙皮都翘起,屋中他们的笑声都能传出十里。
我想拒绝,但想到如果一会儿进屋亲戚定还会提我处男友的事,最后犹豫住。
「我迟早是要见你家人的啊,我已经买好了东西带好了红包,秋秋发我位置好不好?」
最后,我还是答应了。
江殊来时手里拎着许多东西。
「你破费了。」
我勉强笑着,想替江殊分担些,却被江殊躲开。
「哪有女孩子拿东西的道理。」
我们进了屋,大家看见江殊只是诧异片刻,便连忙笑呵呵招呼。
比迎接我时紧着要红包的样子可是好看了太多。
一开始大家还其乐融融的闲聊,后到打听江殊家庭情况,有钱没钱,是不是独生子女。
他们夸一句江殊,便贬低一句我。
我还是做不到强颜欢笑,由面无表情到面如死灰。
「秋秋长的不好又没能力,没点女孩子家家的样子,脾气又犟又倔,你这么好的条件怎么看上秋秋了?」
奶奶盛了碗粥,边说边端给了江殊。
我低着头,胡乱的玩弄着手机。
实际上我早已泪流满面,眼泪糊满了屏幕,什么也点不动了。
大家闹哄哄一片,在这狭小拥挤,散发着臭味的小屋子里对我的恶意似乎源源不断。
我似乎深陷了泥潭。
大学将近三年被自己遮掩住的缺点似乎被一点点扒开。
那块唯一的蒙羞布似乎也被撕碎。
原来我从来没有成功逃离过这个家。
要不算了吧,和妈妈一起走吧。
要不算了吧,没有人记得我的好。
要不算了吧,没有人会爱我。
我的心似乎被生生扯成碎片……
「秋秋,是我见过最好的女孩。」
江殊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我一点点回过神来,眼前的一片黑顿时消失不见,只剩下江殊。
是江殊,将这样丑恶的我带入了他的世界,有花有草有光的世界。
他的世界,永远不会厌恶我。
江殊,我爱你。
你愿意永远爱我吗?
6
江殊让我身陷其中。
他微不可察的温柔,只属我一人的救赎,让我向往又渴望。
他的手伸向桌下,小心翼翼的牵着我。
我看懂了他眼眸中淡淡的情绪,只为我展露的情绪。
我紧紧回握住他,明明是冰冷的,这一刻我却温暖无比。
亲戚还在喧闹着,他们一口一个结婚,江殊父母的话似乎还充斥在耳畔。
我不知哪来的勇气打断他们的话。
「这两年,我们不打算结婚。」
「就算结婚,我不要嫁妆,你们也不要想彩礼。」
他们目瞪口呆,一瞬间安静下来。
奶奶的筷子摔在桌上,让几个孩子去院子里玩。
我看着他们蹙着眉想要开口教育我不懂事。
我咬着牙还未说些什么,便被江殊拍了拍肩膀。
他不紧不慢的朝我笑了笑,叫我去外面陪陪孩子们。
我不肯,他便把我拉到怀里抱着,他靠近我的耳边轻声:「说好一辈子不让你哭,哭这么委屈干嘛?」
我愣了愣,少年青涩又认真向我表白的画面再次重现。
我原本已浮躁不安的心瞬间安定下来。
江殊在我手中塞了卫生纸,静静的望着我。
我不记得我是怎样走出去的,也忘了我们是何时离开的。
但我依旧清晰记得,冬季的天也可以那般亮那般暖。
……
我们都越来越忙,却总会在周末的晚上八点抽出时间来一起散步。
室友总说哪有像我们这样的情侣,这么多年还黏黏腻腻的。
可有一次,他因为应酬推了我们一周的唯一一次约会。
我该明白的有一就有二,所以我们开始很少见面。
我受不了这样的空虚感,在我纠结无数次后我还是开了口。
「如果可以,下次你应酬完可以跟我报备一下吗?」
江殊在敲键盘的动作停下,侧头看了看我。
「太晚会不会吵到秋秋?」
我摇摇头,抓着外套的手又紧了紧。
江殊垂眸笑了笑:「好啊。」
后来,我的室友唐瑜瑜通过我的介绍进入了江殊的工作室,但只是一个小职员。
工作聚餐时,江殊总会叫上我。
我打扮的漂漂亮亮时,江殊总会无奈的叹气,将外套搭在我的身上,再幽幽添上一句:「果然『美丽冻人』啊。」
唐瑜瑜以及其他人就会在一旁被我们两个的小动作下不禁咂舌。
有了唐瑜瑜,她便总会在公司讲我与江殊的过往,惹的大家见了面就来打趣我。
江殊便会笑盈盈的揽住我的肩,再一本正经的教训唐瑜瑜。
「再惹秋秋,我就要扣你工资了。」
唐瑜瑜便会站直一只手抬起,直直比在脑袋上,端正开口:「收到,老板!」
后来,我们毕业不过半年左右,我的父亲出狱了。
那段时间,我总会坐立难安,内心忐忑,怕他因为彩礼做些过激举动。
我回家看过他,每次都会留下一大笔钱。
他便不会多言,只是劝我好好生活。
那种眼眶湿湿热热的感觉真的令人羞耻又喜欢。
心中的惴惴不安终于是放下了。
直到我毕业的第二年,我和江殊要结婚了。
我们一起写请帖、包喜糖、订酒店、选吃食、试婚服。
婚礼现场没什么我的亲人,都是江殊家的亲戚以及我们共同的同学朋友。
江殊一身黑色西装庄重,他的面容认真又紧张,正如和我表白时那般。
婚礼的宣言烙在我的心头,我情不自禁落下了泪。
江殊便会把我搂在怀里,继续轻声:「又让秋秋哭了,我真没用。」
结束后,我们开车要回婚房。
他喝的醉醺醺,车里充斥着酒味。
他眼神朦胧,静静的望着我,然后把我往他怀里靠了靠,然后浅浅的笑着。
「秋秋,好想和你一直在一起。」
我红着脸,心里乱哄哄的。
那大概是我活了将近半辈子里最快乐的一天。
那我,就勉强答应你吧。
江殊,我们一直在一起吧。
7
我们回到婚房。
江殊身上的酒味很重,他懒懒的把我压在床上,吻落在我身上,又细又痒。
「秋秋终于成为我老婆了。」
我动作笨拙的给他褪去衣物,承受着他的爱意。
可到了最后,我们还只是磕磕绊绊的亲吻,一点进展也没有,只好昏昏的睡了过去。
……
还记得我们新婚第一天早上起来时,两人都顶着一张泛红的脸。
江殊早起去洗澡,我便起来为他做早餐,然后才去领了证。
那是一个天气很好的周三。
我们去了江城中的一个小水乡,蜜月旅行进行的很顺利。
有次我从酒店床上起来时,江殊已经不在了,但床头还放着他的手机。
我正愣神,床头的座机便响了起来。
电话里传来了江殊的声音。
原来是他出门买早餐,但又忘了带房卡。
我嗔怪他两句便挂了电话。
我正要开门等江殊,他的手机却「叮」响了一声。
我随意看了一眼,便看见了发信息人的备注。
「岳父:[转账]已被接收」
我愣了愣,手不自觉的将手机拿了起来。
我放在屏幕上的指尖有些灼热。
莫名的烦躁茫然忽的涌上心头,多年来已被抚平的焦虑不安再次提醒着我过往的一切。
仿佛上周新婚的快乐如同一场梦境。
江殊的手机没有上锁,我直接便点了进去。
里面的记录被删了个干干净净,转账说明上只有两个字:彩礼。
我浑身顿时如同被冷水浇透,冰冷极了。
我爸收了整整三个二十万。
六十万。
门铃响起,我继续摆弄着手机,打开江殊微信里的账单,里面一条条记录着我爸出狱后江殊给他打的钱,每看一条我便更加心痛一分。
我深深呼吸着,随即调整好情绪放下手机删去记录,转身走到门口去开门。
看着江殊手里拿着煎饼果子的瞬间,我还是忍不住去紧紧抱上他。
「刚刚在干嘛,怎么不开门啊?」
我沉默不语,只是闭上了干涩的眼睛继续任由他搂着我,关上门,再拉着我进了房间。
我平复好复杂的情绪才笑着拿起江殊买来的煎饼果子,笑盈盈的递上前给江殊吃了一口。
「昨天才提了一嘴今天就给我买,也不怕给我宠坏了。」
江殊轻轻笑着划了下我的鼻子。
蜜月旅行后,我们便回归了生活,继续工作生活。
我从事了教育行业,是高中老师。
江殊总夸我一身书生气,还和个小丫头似的。
在床上时,他也总是黏唧唧的喊我小何老师,惹的我脸红一片。
无事时,我便写写文章赚稿费。
但现在不同了,江殊替我养了我本该养的父亲。
心底的愧疚感总会在我看见江殊时而涌现。
就像我们学生时期那样,早已消失的自卑感也又席卷开来。
我也想开口向江殊提,可当我面对江殊那种笑盈盈的脸时,我还是觉得难以启齿。
于是,我开始想要逃避,总在课下挤出时间来写作,比如午餐晚餐自习时,我总是窝在办公室对着电脑不断写稿。
后来在校时,我开始在晚上放学后做家教,寒暑假做校外补课,不同年级的学生不同时间,那几年国家查有偿补课还并不严。
半夜忙完,时江殊总会替我揉揉肩膀,再叹息。
「小何老师现在比我还忙,要是累就歇歇,不用这么拼。」
我喝水的动作顿了顿,开口道:「我只想多挣些钱,为你分忧。」
江殊是律师,工作量不太稳定。
当初在北京创业失败,毕业后江殊总是向我透露他想要回到县城的想法,我便跟着回来了,他想要再创办家律所。
可是没有人支持他,我便毅然决然的支持相信他,将自己这几年攒下的钱全交于江殊。
我们很少在黏腻了,都在互相忙于事业。
……
在一次半夜做完家教后已是十一点多。
寒风刺骨,即使是我裹着厚重的棉袄也不顶用。
路灯忽闪忽闪很暗。
不知何时,只是我眨眼的功夫,我便被一辆驶过的车撞倒在地。
我的手中还拿着手机,手机里正亮着江殊刚刚打来的电话。
再次醒来眼前一片白花花,进入鼻腔的是消毒水味。
我几乎没怎么进过医院,上次来是为了大学入学的体检,再上一次便是妈妈的去世……
小时候生病也只会去小诊所。
半夜突然发烧胃疼,家里人也只会叫我忍到天亮,因为在夜里小诊所是没人的。
这些年江殊总会有意无意提做体检的事,为了我的身体健康,但我也亦然推脱不愿来。
母亲苍白的脸恍惚间仍浮现在我眼前。
8
门声响起,我的思绪被打断。
是江殊妈妈。
我压着嗓子的疼开口:「妈。」
江殊妈妈淡淡笑着,然后给我盛汤,轻轻一口口喂着我。
「你晕了一天了,江殊所里有事就去了一趟,一会儿回来。」
「你让妈怎么说你,大半夜的去做家教,一是对自己身体不负责,二是对自己工作不负责。」
江殊妈咬着牙说着,我只好乖乖垂下头听教育。
说到最后,江殊妈拍了拍我的手。
「妈知道你辛苦,妈也心疼你。」
「要不然你歇下来吧,让江殊养你,也该让这小子有点担当了。」
江殊妈顿了顿,又笑着满眼深意的看着我
「妈也想抱个孙子孙女了。」
我怔愣片刻,反应过来妈的意思。
我脑海里浮现出我父亲与江殊的聊天记录。
江殊的六十万肯定不是他一个人出的,那便是他和父母一起联合瞒着我。
我沉默半晌,缓缓开口:「妈,我还得再想想。」
我在纠结,我不想逆着江殊与他父母的意思。
他的父母对我真的很好,江殊对我也很好。
我很爱他,我想和他有个家。
江殊妈妈继续喂了我口汤。
「孩子,妈知道你想要自己的事业。」
「但也要家业两不误,在不耽误家庭的前提下去保障自己的理想。」
或许是因为刚醒过来,我有些迷茫。
我垂头不断抠着手,指甲周围的细肉都被抠烂。
脑海里是江殊有些疲惫的为我开门照顾我,并时不时劝我不要这般累的画面。
或许,江殊也想让我放弃工作呢?
我抬眼看向江殊妈妈。
一想到我的父亲,我便止不住的愧疚。
这些年我努力赚钱,总归快三十万。
每个月都给父亲和江殊父母家各打过去两千,剩下的钱一半存起来一半家用,加上每个月的稿费,已经存了十万多。
我有些恍惚,原来钱可以来的这样快。
那我曾经的日子到底是为什么会过成那样,自卑又难熬。
我,想和他有个家。
先有家后有业。
六十万。
「哐。」
我回到了家,脑子里断断续续的思绪终归停止。
屋子里空荡荡的,我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洗了把脸,终于是清醒。
我洗了个澡,换下衣服,开始收拾屋子做饭。
等到做完菜已经是晚上七点,正巧江殊回来。
我扬起笑容走到门口,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被江殊身后的唐瑜瑜拉住了手,往屋里走。
「我该怎么说你,把自己忙进医院,大学时候我就告诉你多考虑考虑自己,你就不听!」
唐瑜瑜气愤的絮絮叨叨,我只好无奈的笑。
「总听老板说心疼你,我每次来家里找你又见不到你,可算是逮个正着!」
我虚心听教:「下次肯定照顾好自己。」
江殊洗完手端着菜到餐桌前,听着我们的对话又淡淡看向我开口道:「我也总说你要多考虑自己,你怎么不听?」
我发觉他的生气,却又不知怎样安慰,我张了张嘴却无言。
……
晚上睡觉时,江殊背对着我。
我鼓起勇气搂上他的背,轻声开口:「江殊,我以后都听你的。」
可传来的只有江殊平稳的呼吸声。
伴着月光我看着江殊的背影,感受着他温热的气息。
过了好久好久才听到了他的声音,久到我已经昏昏沉沉快睡去了,甚至觉得那是梦境。
「秋秋,我真的有点累了。」
这些日子,我的心总是紧绷着,最后打算带完这届学生就离职。
现在是寒假最后几天,再开学便是高三。
二月底,临近高考,还剩三个月多一点。
可开学后,班里却没有紧张的学习氛围。
我并不排斥放松的学习状态,但不觉得懒散松懈是助于学习。
文(16)班主任晚自习有事,我便顶了班。
我坐在讲台上绷着神经写稿子。
放松下来时才发现班里闹哄哄的。
我蹙眉抬头,一眼便望见正坐在窗旁靠后慌慌忙忙收拾桌子的女孩。
她的桌面上很乱。
我静静的继续看着她的动作,看着她收拾完背着包,手中还抱着许多纸团,还有用过的卫生纸和零食袋,全部丢到了垃圾桶。
她察觉到我的目光,只是顿了顿,连忙移开目光,离开了教室。
女孩成绩一般,在班里的存在感不是很高,我甚至也没怎么注意过,只是这时我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我走下讲台,走到垃圾桶前,拾起那些纸团。
有听写纸,试卷,抄写作业。
但,上面却没有一个是她的名字,冯蕊。
学生时代的那些小手段我都明白。
我沉下脸将垃圾桶里冯蕊扔掉的纸团全部捡了起来。
我站上讲台拿着戒尺敲了敲黑板,下面垂着头写作业或是玩闹的学生也抬起头来。
我将纸团上的名字全部在人名单上做了标记,再当面念了一遍,全部叫到办公室去。
对于这个班我并不算多了解,我的重点只在讲课的效率质量。
平时在办公室时也很少听八卦而是专心写教案和稿子。
还未做好判断,我不好直接开口,只好打着随便叫几个学生来了解班级学习交集的名义来聊上几天。
美名其曰,劳逸结合。
我给他们搬了凳子,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
正巧了我桌上摆着冯蕊的卷子,我装作无意问了句。
「冯蕊……咱们班是不是有个叫冯蕊的?我好像没什么印象。」
张庆伟笑呵呵的,一点没有觉得我难相处,没过脑子便率先开口:「冯蕊学习不好,老师不用太管她。」
我瞥了眼人名单,张庆伟也不过才二十名左右。
剩下几个同学一开始还兴致缺缺,我提到冯蕊虽是也没多说但却有了几分兴趣,窸窸窣窣说了两句。
家境不好,内向,爱打小报告。
都是他们给冯蕊的标签。
他们走后,我给班主任发信息,打听了下冯蕊。
她的家境不是很好,父母离了婚,现在都在外地打工。
冯蕊很小就跟着外婆,她的外婆身体不好。
现在住了院,父母每个月打来的钱大部分都用在了外婆身上,没再多的钱请护工,只能每天放了学跑去照顾外婆。
我所在的高中非重高,而是普通高中。
冯蕊在班里人缘一般,可能是校园风气的缘故。
临近高考都能在教学楼楼看见几个化妆女生,该溜子男生,更不用说这种家庭歧视。
我望着手机里一条条弹出的信息,骤然间有些惆怅。
我很想问问成老师,他有过制止这种冷暴力式校园霸凌吗?
但我没有将自己的疑惑表达出来。
我突然想到自己初中时因为家境而被人排挤的每天低头沉默邋里邋遢的样子,仿佛与冯蕊重合。
我放在屏幕上的指尖顿了顿,随即打字问了冯蕊外婆医院地址,忙完手头功夫我便去附近便利店买了点吃的打车去了医院。
9
小城市的医院里是泛黄的墙壁和喧嚷不停的叫喊声,满地的烟灰和垃圾桶里堆满的垃圾。
我找到了冯蕊外婆所在的病房。
我推开门轻手轻脚走了进去。
临近十点,老人家已经睡着了。
我沉沉的看着坐在床尾为外婆捂脚的冯蕊,不知过了多久。
我走到外面去要了条毛毯,再进门时冯蕊已经发现了我。
冯蕊站起身来看着我,似乎不大好意思,有些扭捏。
我淡淡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用毯子给外婆裹住了脚。
我们出了病房坐在走廊的长凳上。
「马上高考,我希望你可以把重心放在学习上。」
我顿了顿,继续道,「毕竟我认为,你也不希望一辈子靠着父母打的生活费来养活外婆,对吗?」
冯蕊的头发短短的,但刘海遮住了眼睛。
我从兜里掏出个小卡子给她别上,看着女孩浑浊的目光有些茫然。
我猜她肯定没有考虑过这些,蠢丫头。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便趁着这寂静开了口:「你要明白这是目前唯一关于改变现状最好的方法。」
「如果你想抛弃学业而去打工,那你努力了这些年的意义何在?将来要干什么?做一个年老而随时被抛弃的时代落后人吗?」
「冯蕊,不止是为了外婆想,更要为你自己想想。」
……
回到家时已经快十二点。
江殊坐在沙发上脑袋仰着,闭着眼朝着天花板。
我的手机上显示着好几个江殊的未接来电。
我抿了抿唇,蹑手蹑脚换好了鞋,走近后将他唤醒。
江殊疲惫的面容下是淡漠的神情,我知道他很生气,所以我慌忙开口解释:「我一个学生家里有点状……」
「学生有事不该找班主任吗?」
江殊打断我,冷冷的嗓音让我有些怔愣,顿时没了解释的欲望,这种情感被紧张诧异取代。我继续道:「班主任不在学校,学生在班里被欺负,家庭情况也不是很好,我就多陪了陪她。」
我的声音小了几分,但不敢抬眼看着江殊。
客厅里很安静,他不再回我一句话。
我们上床后温存了许久,江殊却依然格外沉默。
只是在最后我累的昏昏沉沉时江殊狠狠咬了口我锁骨处的肉。
他喘着粗气,弄的我又疼又清醒。
「为什么和你在一起会这么压抑?」
压抑!
原来,和我这样性格的人相处起来真的会越来越难熬吗?
江殊的话一遍遍敲击着我,将我推入深渊。
第二天醒来时,江殊还在睡着。
我收拾好后,为他做完早饭便走了。
我放下心里的不安给他发信息,快要高考我每天可能会回来晚一些。
我很少看晚自习,现在便每天和冯蕊一起骑电车去医院照顾外婆。
在学校里的时间,我更多的留给了有需要的学生,将写稿子的时间都减了又减。
与曾经不同,大概是明白这是自己会带的最后一届学生,以后就不再工作了,所以我忽的格外珍惜。
在学校的时光里,我的内心都少了以往的阴暗,是意料之外的充盈。
每每回家时,我总会带些江殊喜爱的小吃,但第二天我总会在冰箱里看见这些。
我望着一口未动的食物,心蓦然有些慌。
这天早上江殊走的很早,比我这个高中老师还要早上几分。
我不停的给他打电话,但一直显示着对方手机已关机。
我急急忙忙请了假,往江殊工作室赶。
进了江殊个人办公室,里面却是一片空空荡荡。
「秋秋?」
唐瑜瑜攀上我的肩膀,眼神有些意外。
我微微苦笑道:「你,知道江殊在哪吗?」
「江殊这个时间大概在飞机上,他去出差了,没和你说吗?」
唐瑜瑜微微皱眉,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
我紧绷的情绪放松下来,但心却依然隐隐作痛。
我面上挂着淡淡的笑,唐瑜瑜拉着我去了茶水间,给我倒了杯温水转移话题闲聊起来。
唐瑜瑜与江殊同一专业,在某些方面上有很多共同之处。
当初江殊创业失败,但她也陪着我们回了这里,已经从小职员变成江殊身边必不可少的工作伙伴。
某种方面上,我很羡慕她,可以在自己的兴趣领域上闪闪发光。
「江殊工作的时候脾气挺大的,以前去他办公室帮他整理文件,他不习惯我的安排方式,跟我生了好久的气。」
「那段时间每次开会他都要挑我的错,太丢脸了。」
唐瑜瑜吐槽着,又不禁感慨:「这么一想,我进公司也已经这么多年了,现在也就我能和你老公在工作上有点默契。」
我握着玻璃杯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唐瑜瑜大大咧咧笑着的脸上。
「瑜瑜,这么多年,你没想找个男朋友吗?」
唐瑜瑜闻言连忙摆了摆手。
「我可是新时代独立女性,不需要男人!」
「找男朋友这事儿还是得随缘,遇不到喜欢的我坚决不将就。」
……
唐瑜瑜走后,我进了江殊的办公室。
10
办公室里很简洁,书架上几摞文件工工整整摆着。
我给江殊买的马克杯正规规矩矩放着,但单白木色的桌面上原本摆着的我和江殊的合照被塞进了抽屉里。
我晃了晃神,继续在抽屉里翻找。
还记得江殊有着写日记的习惯。
去年来时,他还把日记摆在我面前,让我通过文字体会一下他工作时的严谨以及歇下来时满脑子都是我的思绪。
还记得我曾羞得说不出话来。
他却一本正经的告诉我,写下日记的目的,是为了告诉我,尽管我的身影不在他的身旁,但他的生活里每时每刻都有着我。
他告诉我,希望我们彼此的每一天都能够有对方的参与。
江殊,你怎么说话不算话了?
我找出了那本日记,我一页页翻看着。
泛黄的纸页,一句句含蓄的思念,平平淡淡却格外甜蜜。
我轻笑着,可落在本子上的指尖却只觉灼热。
我的泪蓦地落下来,落在字迹上晕染开来。
我蹭了蹭,这句话却不再看清了。
[今晚早点回家给秋秋做她喜欢的可乐鸡翅。]
江殊好久没问我有没有馋他做的可乐鸡翅了。
我对他的勇气好像用光了。
是在大学问他能不能报备时,还是在我们每次小吵后我开始认错时,又或是我们这几个月来的沉默后我一鼓作气的低头时?
我记不清了。
我也想要勇敢些,告诉他我需要他,告诉他我的爱。
可是,总有些话消磨在时间岁月中,经不起等待,也无人为我停留。
现在想想,我们的争执似乎都没有被解决过。
最后永远是一方的包容宽容。
日记停在了去年的十一月十二日。
我将日记塞进了包里,离开工作室去了医院看冯蕊外婆。
外婆人很好,问了许多我学生时代的事情。
我这才发觉我的曾经,除了他人施加的伤害和压力,其他的无一不是江殊。
回忆似乎总会增添滤镜。
少年的嗓音温柔永远回荡在耳畔,少年的澈眸倒映着我,那般丑陋的面孔似乎也好看上几分,少年对我一次次的鼓励,让我逃离黑暗,让我一点点勇敢起来。
可我不知道为什么,在他面前我永远做不到长大。
好似一个懦弱胆小鬼。
外婆说,我和先生的感情一定很好。
我的脑海里满是江殊与我的回忆。
后来我才明白,当我们只剩回忆时,感情就已经变质了。
冯蕊今天来的有些晚。
我看着她站在病房门口,忽明忽暗的灯光让我有些看不清她的神情,一头凌乱短发的少女,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
我皱眉,我送她的卡子呢?
外婆吃了药乏的快,早早睡去了。
我轻手轻脚走到门口来开门,冯蕊猛然往后退一步抬头望着我。
我仿佛僵在原地,我怔愣在原地,扶着门把手的手顿时都觉得冷的厉害。
冯蕊的校服上泥点斑斑,棉服被她拎在手上,湿哒哒的还滴着水。
女孩的刘海上也湿湿哒哒,我分不清那是泪还是被泼的水。
我伸出另一只微微颤抖的手抚开她的头发,她的眼睛露出来,很肿,是哭的。
我轻声:「是张庆伟他们吗?」
冯蕊安安静静的与我对视。
「为什么?」
冯蕊忽的咧开嘴,明明是在笑,我却感受不到一丝温度。
「老师,我真的不知道。」
……
零碎不堪的回忆涌上心头。
「老师,你能帮帮我吗?」
少时的我哭着喊着求着老师,换来的只有老师的不在意,只觉得是学生间的打闹。
在我一次次亮出伤痕后,那群人受到的只有老师的语言教育,而我,再次成了他们的发泄工具。
回到家,我依然是个没用的赔钱货。
妈妈当时还在工作,曾为我去学校讨回公道,可当那群人的家长一次次的咒骂声回荡在办公室时,我才明白。
原来,为自己而活是那样难。
我的心微不可察的受到刺痛,原以为再提起时我能做到平淡,可事实又这样狠狠打击着我。
我收回思绪,继续看向冯蕊。
此刻,冯蕊好像和那个麻木的我重合了。
我用指腹蹭了蹭她满脸泪痕的脸,缓缓开口:「和老师回家吧。」
亲爱的冯蕊同学,老师保护你。
11
回到家后,我给冯蕊拿了套衣服让她先去洗澡。
我瘫坐在沙发上,这才有时间将心里紧绷了一天的情绪放松下来。
空荡荡的屋子里只能听到我清浅的呼吸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冯蕊的脚步声渐近,我强撑起精神起身为她煮了碗热面,陪着她吃饭。
我坐在一旁打开电脑处理起未来得及交接的工作。
「老师……家里只有你一个人吗?」
冯蕊的声音怯怯,些许是屋内太过安静压抑,她只好主动开口。
我在键盘上敲动的手指顿了顿,回过神来,温声开口:「我先生这两天出差,正好缺个伴,你留下陪陪我正好。」
冯蕊闷头「嗯」了声。
我察觉到她的身子似乎在微微发颤。
我抿了抿唇,将纸抽推到了她跟前,又将她面前的碗筷拿走。
「洗洗擦擦,早点休息。」
我顿了顿,继续道:「明天老师和你一起去学校。」
……
为冯蕊收拾好客房后,看着她上了床,我便也回了屋子。
我只开了一盏小小的台灯,微弱光线却惹的我没有丝毫睡意。
我看着床头柜上小小的相框里我与江殊的合照,一滴滴的泪怎么也止不住。
没有争吵不休,没有各执一词,更没有大打出手。
可我们的争吵从来都是无言与冷眼。
相框里的照片已经泛黄。
那是大一时我们在图书馆,我正埋头写着什么,头发很乱未来得及整理。
他一张笑脸对着镜头偷拍的,他说照片里我的脸颊红红的,一本正经的样子很可爱。
当时我还还装作生气的样子,说自己不喜欢这张。
实际上,我最喜欢的照片就是这张。
在里面,我仿佛一个可有可无的配角,主角是江殊,他笑起来显得慵懒随意,皮肤白皙,眼眸深邃透亮,仿佛明月,我心中最耀眼的月。
好像在我遇见江殊后,我便已经满眼都是他了。
在学校里穿着清一色校服的学生中,我一眼便能看见他。
在放学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中,他的背影是我最熟悉的身影。
在小区里一众熟悉的人中,他依然是那个最出彩最夺目的。
我的自卑,我的破碎,我的自轻自贱。
在看到他的那一刻,仿佛全部消散又如同涌上心头。
这一晚,我的泪流满了枕头。
昏昏沉沉间,我梦到了高中时他无数次为我解围,无数次和我对上目光后露出浅浅的笑意,无数次我莫名其妙跟在他身后望着他的背影。
江殊总说:「秋秋对我总有忌惮,不过没关系,我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来了解彼此。」
他总说我对待感情过于淡漠,我还会茫然的为自己辩解可能是家庭带来的影响。
现在我才明白,只是我自己不会表达而已。
我对江殊的爱从来不是寡淡,是深沉是浓烈。
第二天被手机闹铃吵醒时,我的眼皮沉重又肿疼。
我的脸上还有已经干掉的泪痕,我收拾一番去做好了早餐,敲门叫醒了冯蕊。
我坐在沙发上用冰块敷了敷眼睛。
以前我从不在意这些,疼便疼,过段时间便好了。
和江殊在一起后,每次我休息不好眼睛红肿,他便主动用冰块给我敷眼睛,挑起照顾我的重担。
现在,我倒也是娇气了许多。
昨晚我已经联系好了班主任,那几个孩子的家长在学生午休时便会来。
上午的时间是老师和孩子们了解清情况。
我忙着上其他班的课并未去办公室跟着掺和,等忙完已经是上午九点多,我急匆匆收拾好东西去了冯蕊所在的办公室。
我还未来得及敲门我便听到了他们班主任猛然拍桌后喊叫的声音。
「第几次了!张庆伟这是第几次了!」
我蜷了蜷手指,深吸一口气直接推开了门。
面对几个学生茫然的目光,我扯了扯嘴角没什么情绪的开口:「冯蕊同学家长不太方便,我代由处理。」
他们的班主任成老师气的满脸涨红,将我拉的远些了解情况。
冯蕊被欺负他很早清楚,不过这几个孩子家里有钱,冯蕊父母又无人在本省,外婆来过,却也无果。
成老师支支吾吾,嘴里骂着那几个孩子,却也说着临近高考没必要闹的太僵,对几个孩子未来都不好,事情已经发生,不能因为冯蕊一个人坏了好几个学生的前程。
闻言,我看向冯蕊,女孩低着头,校服里穿的还是我拿给她的我的衣服。
我声音不大,只有成老师能听清。
「成老师,我认为这件事结果好坏是否私人解决还是学校介入都要看在冯蕊,不能看她就一个小女生就想着和稀泥。」
「做错事情的又不是她,凭什么到最后受委屈的还是她?」
我轻轻笑了笑,继续问:「还是说,成老师觉得学校常做防校园暴力的活动主题都只是做做样子?」
「我一直认为,学校做这些活动主题都是帮学生树立正确的价值观念,遇到他人欺负要鼓起勇气做出反抗。」
「成老师的意思是,受到欺负的孩子就活该,就要一个人守着这些痛苦的回忆独受折磨,而那些欺凌者忘掉这些或是将这些当作荣誉?」
「临近高考,我也不希望自己教了这么久的孩子们将来都成为社会的败类。」
成老师被我的话堵的面红耳赤。
三十多岁还是个男人,也知道自己的话太过于自私。
我缓和了下情绪,语气也平静下来。
「成老师,虽然我们现在观点不同,但我们都是代表着学校处理这些事,我希望我们可以统一管理。」
「今天我说的这话,你可以转述给他们家长,我相信他们肯定明白要怎么做,临近高考了,他们也不希望自己孩子再出什么差错,拿不到毕业证,考不了试。」
办公室里不知何时开始只剩了我们几人,其他的学生老师走的干净。
我笑了笑,继续道:「我希望他们都能意识到自己的错误,都能给受到伤害的同学一个真诚的道歉。」
最后我走了,等着班主任处理好。
12
我来到了学校天台,风很大。
从上往下看去,只有几道小小的身影在校内横穿着。
我的心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凌风将我脸颊上的泪吹干。
如果妈妈就在就好了。
好想告诉她,我也长大了,可以不被保护了。
她明明那样懦弱胆小,我还曾埋怨过她的无能。
可是活了二十多年我好像真的没有什么值得思念的人,活了这么多年我好像来回在周围人中穿梭着。
没有遇到什么新的人,没有逃离这个县城。
我拿起手机给江殊拨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江殊那头很安静,他轻轻喊了声我的名字。
我只觉得委屈涌上心头,第一次毫无顾忌的哭出来。
「江殊,你别不理我好不好?」
「如果我有什么毛病直接告诉我好吗?我们沟通沟通可以吗?」
我抽噎着,絮絮叨叨一堆。
江殊声音沉默片刻,是一如既往的温柔。
「你在外面?风声怎么这么大。」
「秋秋你知道吗,有时候我比你还要了解你自己,你太敏感,有些话太直白和你说清,你可能会更受不了。」
我原本准备好道歉求和的话语顿时堵在喉中。
我静静听着江殊的话有些茫然若失。
我想笑,我究竟是什么样呢?
「我这边还在忙,有空给你回电话。」
语闭,电话被他挂断。
是啊,没有人比江殊更懂我。
他知道我的愚钝带着我学习,他明白我的胆怯一次次教会我反抗,他理解我敏感多疑的心思,所以配合着我无时无刻的甜蜜和报备。
江殊,那你是因为知道我太爱你,所以才对我冷漠寡言的吗?
还是你不够懂我,认为我感情淡漠。
我一个人哭了好久好久。
迷迷茫茫过了一天,再收回思绪是晚上带着冯蕊吃饭,和她闲聊。
她嘴角挂着丝丝笑意,眯着笑眼望向我。
「老师,谢谢你。」
我愣了愣。
「老师,你和成老师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老师,你的爸爸妈妈一定很爱你吧,才有了这样温柔又坚定的你。」
「您和先生肯定也很相爱!」
我垂眸,给她夹了筷子菜,淡声:「你的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好。」
闻言,她的笑容更甚。
少女的脸上是被点亮的青春,是散不去的耀眼。
很庆幸,我能成为点亮别人青春的蜡烛。
……
那晚我给唐瑜瑜打了个电话,我在寂静中问出了那个困惑我好久的问题。
「你觉得,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唐瑜瑜似乎在陪家人看电视。
闻言脚步声穿进话筒,随即便静了下来,应是听到我情绪不佳。
她的声音依然是笑盈盈的,没有受我的情绪影响,也没有询问我发生了什么或是安慰。
「咱们从大学认识到现在,我觉得吧,你呢,是个很在意别人看法,很善良又不太会表达自己的一个人。」
她顿了顿,补充道:「还记得大学时候你总怕和舍友相处,每次都小心翼翼,一有活动也不好意思拒绝,我们当时都觉得你好可爱。」
我也跟着她的笑声浅浅勾了勾唇角。
江殊这次出差没有怎么主动给我发过信息,我脑袋里闹哄哄的很痛,好似要炸开一般。
还记得,以往他出差时总会问我有没有好好吃饭,告诉我胃不好就不要偷懒,再给我拍些他休息时天空的照片,夜里也会给我打电话报备他要歇下来。
明明这些也不是我主动求来的,可现在失去了心里也是如此空落落。
江殊回来那天提前通知了我。
正巧赶上了那天我没什么课,提前下了班我便去了超市买了许多东西,想要通过这次久违的晚餐换回我们之间的气氛。
我在家里等的紧张又欢喜,连稿子都写不下去。
门声响起时,我脑子一片空白动作有些迟缓的迎了上去。
江殊拖着行李,几天不见好像头发都明显的长了些。
他的澈眸还是像以往那般倒映着我的容颜,让我心安,他的嗓音一丝未变。
「我先去洗个澡,一会再吃饭。」
我笑着答应,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后心里的落寞只好被遮掩住。
连一个再见时的相拥也没有吗?
江殊或许说的对吧,我敏感又多疑,甚至在现在都在思考,为什么回到家后他没有向我诉说些什么或是告诉我,他在想我。
在我们吃饭时,我主动提起来冯蕊的事。
江殊夹菜的筷子顿了顿,笑着说我好久没有这么勇敢过了。
这顿饭我味同嚼蜡,明明我也和他勇敢过,除了冯蕊,我的勇敢都给了他。
我们久违的坐在一起闲下来一起看电视。
可我仿佛置身事外,电视里综艺的声音我只觉得闹哄哄。
江殊好像沉浸其中,他的嘴角浅浅扬起眸中也是懒散的惬意。
「听瑜瑜说这次的项目好像费了你好多精力,现在忙完了有没有想歇一歇?」
江殊目光依然注视着电视,或许是综艺带来的愉悦他的声音倒是比一开始更多些起伏。
「工作室发展起来需要更多的机会,也该招些新人了,正好工作室楼上空着,可以装修一下,休息的话过段时间再说吧。」
我睫毛微颤,继续轻声道:「以前你总会劝我多歇歇,我想你应该可以理解我现在的心情。」
「你可以,陪陪我吗?」
江殊抬眼,只是伸手将我揽进他的怀里。
他凑近我的额头,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熟悉却又像是安抚。
他的怀抱是那般温暖,落在我额上的吻也是如此灼热,又轻又痒。
他的眼眸垂下倒映着我的影子,和以往的很多次一样,带我沉沦带我陷入遐想。
江殊就像是那束光,不断的照亮我,不断想要将我拉出黑暗。
我以为他要松口了,我以为我们要回到以前了。
我心里期待着,我相信自己以后一定会主动一定要理解阿殊,我要做好他的爱人。
「秋秋,我现在这么努力是因为我理解了当时的你。」
他的胳膊松开了我,留我一个人僵硬的靠在他的怀里。
理解当时的我?
理解我因为一个坐过牢的父亲而厌恶自己,还是理解我因为想要回报他而满脑子是钱?
我勇敢表达自己也不再能够挽留你了吗?
我怔愣住。
13
江殊拿起遥控器调大了声音。
综艺里的笑声震耳欲聋,我的心跳好快,快到我心头生疼。
突然发现,刚刚我的想法是错的。
江殊的怀抱、亲吻和以往并不一样。
尽管满眼是我也只是那一瞬间,转瞬即逝。
或许在明天他已经忘记今晚我被他揽入怀里时的表情和那些小动作了。
他烦我了。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或许是在我每天忙着上课补课写稿时,他坐在沙发一边,而我坐在另一边,没有肢体接触,没有目光的传递,亦然没有语言的交流。
又或许是更久以前我们累的不再和对方讲工作中的趣事时。
我当时好像还问过他工作很忙吗怎么都不爱逗我笑了?
他只是说我们的专业不同,解释太多浪费我们的闲暇时间。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只是我太蠢了,什么也未发现。
我起身想要走进卧室,身子顿了顿,还是转头问他。
「明天要一起去外面吃早餐吗?」
可能是我的声音太小了,埋没在笑声之中。
像我这个人一般,微不足道。
我声音更大几分:「明天要一起去外面吃早餐吗?」
江殊这才缓缓开口:「不了。」
……
第二天是我久违的假期,醒来时江殊已经不在了。
我打开手机倒是有几通来自唐瑜瑜的未接来电。
我洗漱完拨了回去。
刚拨通唐瑜瑜欢快的声音便传了出来。
「刚醒吧,我在你家这边张姨家馄饨店里,出来吃点吧。」
我换衣服的动作停住了,疑惑问道:「这段时间不是很忙吗?」
唐瑜瑜「诶呀」了一声,向我撒娇:「看你这段时间好像心情不好,就想陪陪你。」
我心头涌入一阵暖流,赶紧收拾好匆匆忙忙赶去了。
我们吃完早饭,去了附近的公园遛弯。
唐瑜瑜笑的眼睛都弯弯的。
「看你最近情绪不太对,是出了什么事吗?」
徐徐微风,我这段时间压抑的情绪却得不到释放。
我娓娓道来关于冯蕊的那些事。
唐瑜瑜又惊又喜,她总是带给我我所渴求的情绪。
我望着她的侧脸忽的晃神。
「唐瑜瑜。」
「和我这样的人做朋友很累吧。」
唐瑜瑜敛起笑容对上我有些空洞的眼神。
周围的风声仿佛都慢了,我好像听到了我们的清浅的呼吸声。
她只是牵起我的一只手晃晃悠悠继续往前走。
「秋秋,只是你最近太累了。」
我的脸上莫名火辣辣的痛,眼泪止也止不住。
我一上午嘴巴不停,向她讲了许多关于我高中的事情。
曾经大学时大家只知道我和江殊是从校服到婚纱,对于那些细节我很少提起。
我告诉她,我和江殊第一次见面时他的出现使周围一切都慢了半拍,阳光打在他身上就和放电影一样。
他一出现,便是主角。
我告诉她,江殊总是保护着我隐秘阴暗的那颗心,他总是不求回报又极富耐心的守护我,也总是在我跌倒时将我推向光明的少年。
我告诉她,我总是被忽视的那个人,不管是在家人还是学生的身份之间,只有江殊,他会在意我,会让我在自卑低头时小心翼翼去站直身子抬眼看他。
我告诉她,江殊的背影是我高中三年最常看到的最美的风景。
我告诉她,我攒钱买洗衣液悄悄维护自己的自尊心,想要江殊记住我带给他的味道。
我告诉她,我疮痍的心再次剧烈跳动,可江殊不再为我停留了。
我告诉她,江殊好像不想原谅我了。
唐瑜瑜只是朝我笑。
「何秋你知道吗?」
「我觉得这几年来,你是我所有朋友中变化最小的人。」
「你永远考虑我们的感受,一直温柔,说话温声细语,做事谨慎周到。」
「我从来不觉得你的性格有什么不好。」
「而且这些年来,我并不觉得你为江殊付出的少。」
「你为他照顾父母,会在他脆弱的时候陪着他,会在他生病的时候照顾他,还会主动去学关于他事业方面的知识想要有共同话题。」
「甚至现在江殊工作室成立的第一笔资金也是你打工一笔笔赚出来的。」
「在我们所有人都不支持他时,是你坚定的告诉他:别怕,小何老师永远陪在你身边。」
「秋秋,好像你们两个人间变的并不是你。」
……
高考前夕那晚,我给几位熟悉的学生打了电话,温声细语告诉他们早些休息,考场上不要紧张。
挂断电话后我的心也依然隐隐不安,往年这个时候都是江殊陪在我身边,可这几晚的他还迟迟未归。
我主动打了电话过去,电话拨通后,那头沉默良久只是问一句:「有事吗?」
我垂下眼眸,语气是强撑的淡定。
「阿殊,这俩天高考,你很忙吗?」
他像是察觉出来了我的情绪,说话的声音更认真几分不再懒散。
「有些忙,等我忙完这阵我请假来陪你,好吗?」
我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客厅里挂着的钟表上。
时间越过越久,我继续开口。
「阿殊你是知道的,这么多年来我们很少吵架。」
「因为我知道吵架时口不择言会给双方带来痛苦,我更懂我们的性子都更适合来一次彻夜长谈。」
「可是阿殊,你从来没有再给过我机会了。」
我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任由眼泪顺着脸庞的曲线滑落,一滴又一滴,冰凉凉,是渗透骨头的痛。
「江殊,后天你必须回来陪我。」
我强硬道,随即挂断了电话。
我脑袋后仰,瘫坐在沙发上,我抬手抹去泪水,屋子里安安静静,只有我的抽噎声,一声又一声,声声不停。
一个家里,这般的空空荡荡。
……
高考结束这天,我拒绝了学生邀我的聚会。
下午七点钟独自一人回家,呆坐了到将近晚上九点。
我给江殊打去电话,他没有接通。
我自嘲的笑了笑,又给唐瑜瑜打去。
「喂,秋秋?」
唐瑜瑜那边的声音由嘈杂到安静,应该是在应酬,特意跑出来接听电话。
我只觉疲惫,轻声开口:「江殊和你在一起吗?」
唐瑜瑜「嗯」了声,声音很兴奋。
「这个案子接下来价值两百万,老板让我也跟来,如果这个单接下来,我不止是升职加薪,更是发了大财!」
她倏然又像是反应过来,声音有些犹豫。
「秋秋,用我帮你把他叫出来?」
「不需要了,打扰到你了,先忙吧。」顿了顿,我又补充,「他胃不好,让他少喝。」
电话挂断。
我回味着唐瑜瑜的话有些怅然。
不知该为了江殊为我们未来的努力而惊喜,还是因为他又忘了和我的承诺而失落。
我拿好东西,独自一人去给我母亲烧了纸。
那火熏的我眼睛酸酸涩涩,我艰难开口:「妈,今年我一个人来看你。」
我抬头望向这黑夜,没有一颗星,一望无际。
我自言自语着。
「这么多年来,我还是很恨你的。」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不是你的女儿多好啊,或许我就不会有这样的性格和出生了。」
我被自己逗笑。
「但如果没有你,或许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我了。」
「妈,这么多年来,我最想的还是你。」
初夏的夜晚有些凉,吹到身上的风都是温柔的,像是无数次母亲拂过我脸颊的手。
很轻,很痒。
14
我回到家后快要十点,麻木着去洗漱一番。
我甚至可以听到钟表一秒秒运作的声音。
敲门声传来,我克制住自己翻涌起伏的情绪走到玄关处,深呼吸后将门打开。
江殊虚倒在冯威身上,是他工作室的员工。
我僵硬着笑了笑,想要将江殊拉进怀里。
江殊却没有顺着我的动作靠近。
他往后看,他醉醺醺,笑的一如往昔的温柔,他嗓音哑哑,却不掩欣然。
「唐瑜瑜,生日快乐。」
好像是这一刻,我的心如同跌进谷底,浑身无力一阵阵的痛在胸口蔓延开来。
江殊语闭的那一刻,除去他在场的三个人仿佛都被抽了魂一动不动。
我的目光落在他们身后的唐瑜瑜身上。
唐瑜瑜只是惊诧一刻,立马反应过来微微颤抖着声音喊我的名字。
「秋秋……我……」
我看着她眼睛里的茫然,可我一个字也不想再听。
我以为我已经累到极点了,累到一点眼泪没有了。
我可还是觉得委屈甚至愤怒,我恨不得想要将手边的一切拿起,再狠狠砸烂。
我睫毛微颤,再抬眼时眼底已积满泪水,但我还是用最后的理智去向他们道别。
「阿殊不说,我也差点忘了。」
「瑜瑜,生日快乐。」
「辛苦你们送阿殊到家,你们回去后记得给我发信息报个平安。」
我扛着江殊进门,关门,将他扔在沙发上。
我嘲弄的笑了笑,看着他醉的泛红的脸,满身酒气的样子。
我将手上的公文包狠狠砸向他的脸。
江殊有些迷茫的抬起头来,我却又将茶几上专门为他准备的温水泼了上去。
江殊匆忙站起身来,似乎清醒了几分。
他面上有些疲惫,但似乎又明白我做法的意思。
他望着我,目光丝丝浑浊,依然倒映着我的影子。
昏黄的灯光下本该是暧昧的气氛却僵持到了极点。
他的眼眸还是那样好看,只是不再澄澈。
我看出来他想要说些什么,但我扯起苦涩的笑,声音淡淡:「先去洗个澡吧。」
我想要趁着这段时间冷静下来,等着和他好好谈谈。
我的潜意识里的暴躁让我心慌,我怕变成我父亲那样,暴力自私。
我最恨的,就是那样的人。
江殊出来时我甚至可以感受到他洗凉水澡后身上的冷气。
我起身去拿了毛巾给江殊擦头发。
我的嗓音很轻很淡:「太冷了,会感冒的。」
他冰凉的手牵住我,我顺应着坐在沙发上。
江殊垂着眼眸,很安静,还是那个坐在我旁边沉默做题的少年。
我笑着双手捧上他的脸颊,让他对上我的目光。
我笑着问他有什么想说的吗?
你会记起今天是我妈妈的忌日吗?
你明明答应过我每年的今天都会陪我的。
今年是我们在一起的第十年。
你会感到愧疚吗?
我明明那样的强硬要求你必须要在今天赶回来陪我,可你还是失约了,但你甚至记得唐瑜瑜的生日。
我的手都在抖。
江殊,你说话啊。
江殊将我搂紧。
我的头靠在他的颈窝处,我的呼吸声又沉又乱,我咬紧自己发白的唇。
我的脑海里回荡着唐瑜瑜的那句。
「秋秋,好像你们两个人间变得并不是你。」
江殊的话也缠绕在耳畔。
「唐瑜瑜,生日快乐。」
多可笑,在这一刻我甚至都只是咬紧嘴唇,而不是咬向江殊脖子上的肉,我还在怕他疼。
我干涩的眼眶终于再次湿润。
「江殊,你还爱我吗?」
「我很早就想问这个问题了,你的冷漠、不信任、拒之门外都让我一次次怀疑自己,我总在想,是不是因为我性格太差了,总是惹你不高兴。」
「我想要再改变一点,想要离你更近点。」
「可是江殊,你愿意让我靠近吗?」
我哭的很安静,只是泪水无声的下坠,甚至没有一丝哽咽。
江殊没有为我擦去眼泪,环着我的胳膊松了下来,他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脑子乱哄哄的,只觉得心里那根线崩坏了。
我的世界仿佛在坍塌。
我胡乱摸向茶几上的玻璃杯,狠狠摔在地上。
玻璃破碎的声音让我更加不可收拾。
我哭,我喊。
「你还记得今天是我妈妈的忌日吗?你明明答应我!答应每年的今天都会陪在我身边!」
「你以前明明是爱我的,怕我生气怕我哭,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你为什么现在一句话也不说!」
我拿起抱枕遥控器砸向江殊。
我明明在发疯却依然只敢往他怀里砸。
我颤抖着瘫坐在地上,我的声音骤然轻了下来。
「但你,记得今天是唐瑜瑜的生日。」
不知是因为我的举动还是某句话戳中了江殊,他走近我将我扶起,他的声音很哑。
「何秋,离婚吧。」
认真、惭愧、淡漠。
我苦笑着,我歇斯底里的问他是不是因为唐瑜瑜。
江殊摇头,伸手覆上我的头顶,很温柔。
「她也是你的朋友,咱们的感情问题没必要硬扯上她,对她不公平。」
我嘶喊着,我握紧拳头往他胸口捶去。
「江殊,那我呢?」
「你对我冷漠这么久,就一句『离婚』就妄想打发掉我吗?」
「江殊,这对我也不公平……」
江殊不回话,只是紧紧搂住我,阻止着我更加过分的动作。
他嗓音低沉,想要哄我却无从下口。
「有些话我也憋在心里很久,对于我们之间的感情,我也考虑了很久。」
「但今晚我们情绪都不稳定,好好睡一觉,明天再聊吧。」
那晚他没有在家。
我胸口处传来的阵痛让我难受的站不起身子来,任由眼泪胡乱流着,直到手机铃声传来。
我捡起被我摔在地上屏幕已经烂掉的手机,微凉的指尖不知在何时被蹭破了,点点血迹也被磨在屏幕上。
我接起唐瑜瑜的电话。
我不知道该以怎样的态度面对她。
我沉默着,妄想继续做那个胆怯的胆小鬼。
唐瑜瑜起初没有说话,良久才淡淡开口,她很冷静甚至认真。
「何秋,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开口说这件事,我和江殊……没有任何越过工作外的接触。」
「我知道口说无凭,但我也曾说过我不屑于沉迷情情爱爱,如果江殊和我之间真的不妥当,我肯定会主动辞职。」
「你了解我的,对我而言事业更重要,更别提去插足朋友间的感情,我不屑,更可以说是厌恶鄙夷这种做法。」
我自嘲打断:「江殊向我提离婚了。」
我听着唐瑜瑜似乎深吸了口气。
她没有接话,也可以说她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我问江殊是不是因为你,可是他说在夫妻矛盾间扯上你,这对你并不公平。」
「瑜瑜,可我刚刚想了好多。」
「你们每天在工作上的朝夕相处。」
「每次我和江殊产生矛盾时,江殊的身后总是跟着你,你们好像永远走在一起。」
「我甚至在前天要求江殊今天必须陪我,可在今天,我妈妈的忌日,他去工作了,我可以理解,真的……」
我哭着,头痛的厉害,可我好像一点办法没有。
「可是他记得你的生日。」
唐瑜瑜语气急促:「我明白!这对你也并不公平。」
「何秋,在你们感情出现裂痕时,我作为你们的朋友,我想帮助你们,可是我每天见不到你,只能通过给江殊讲道理分析。」
「可我担心你啊,你那么忙给你打电话也不接,我只能跟着江殊去你家,有时候你回不来,我也不会久留。」
「或许我们都再好好聊下,我现在去找你们好吗?」
我摇摇晃晃拿着手机走到洗手台前。
看着镜子里自己煞白又泛黄的脸,干裂的嘴,红肿的眼睛不禁笑了笑。
我沙哑开口:「我曾经总觉得是我错了太多了,所以我和江殊才会渐行渐远。但现在仔细想想,我付出的并不少。」
「瑜瑜,他现在不在家。」
「咱们见面的话,我会提前给你打电话。」
我顿了顿,继续说:「早点休息,别担心我。」
我几乎是用气音说的这话。
挂断电话,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把脸。
水珠一滴滴打湿我衣服的领口,我只觉得清醒。
江殊应酬时我也会在客厅等着他,为他煮好醒酒汤或是备好温水。
我的背包里总是有胃药,怕江殊和我在一起时犯了胃病难受。
我愿意为了他去主动和人交际,为了他去学习关于他工作上相关的知识,永远在他身边激励他。
我甚至想为他放弃工作去做家庭主妇。
没有他的世界,灰暗又没有希望。
多么可笑。
15
第二天再见面是在小区附近的咖啡厅。
我提前点好了他常喝的冰美式。
江殊进来时身上还是昨天穿的那套居家服。
我低头搅着自己那杯冰美式,一晚上下来我早已冷静。
「以前我总劝你少喝,因为胃痛你没少受罪,但现在觉得,你喜欢就好。」
江殊愣了片刻。
时间过的好慢,抬头时江殊正静静的看着我。
我微不可察的抿了抿唇,我想再问他,昨天说的是不是气话。
我就是这么可悲,小时候想获得父母的认可,再大些活的浑浑噩噩。
后来遇到江殊,我便只想让江殊爱我,想和属于我的小太阳在一起一辈子。
江殊是太阳,是月亮,是照亮我整个世界的存在。
我都厌恶这样的自己,离了感情就自暴自弃,恨不得去死的废物。
我爱了妈妈这么多年,她却为了弟弟离我而去。
那江殊呢,也要离开我吗?
如果他说他短暂的喜欢上了别人,但他依然爱我,我可能都会苦笑着安慰他,原谅他,并麻木的欺骗自己。
每次遇到这种难以原谅的错误,我总会无数次降低自己的底线。
我曾把这一切归功于我的原生家庭。
如果我的父母再爱我些,我家再有钱些,我一定会鼓起勇气丢掉我厌弃的一切。
「秋秋,昨晚我想了一整晚我们之间的问题。」
「或许我们真的不合适。」
江殊的话打断我的思绪,我问他哪里不合适?
他轻轻摇头,手指摸挲着杯壁,缓缓才道:「有时候我总觉得,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也会有难过想不通事情的时候,我想过和你说,可我不知道要怎么样开口,我总想在你面前坚强点少点脆弱,想要去保护你,可是秋秋,我也会累。」
我语调平淡没有波澜:「但也证明了在我遇到事情时候会主动告诉你,我们是一家人,相反,更说明了你一点也不信任我。」
「关于我的父亲,你们明明有联系甚至是经济往来,你从来没有告诉我。」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你瞒着我的时候有想过我会发现吗?」
我顿了顿,心底的痛意再次剧烈。
「和我这样爱翻旧账的人在一起好像确实很累。」
「所以,你和我离婚到底有没有其他外界因素?」
江殊闻言依旧平静,语气平缓,像是谈判。
「何秋,关于我们结婚这件事我并不后悔,毕竟我当时是真的爱你。」
「但我们的婚姻也让我看清了很多东西,例如我们的性格不合,对对方的发展起不到任何作用,冷暴力或是争吵只会越来越多。」
我眼圈有点控制不住的发湿,我一字一句打断。
「所以你,更喜欢阳光开朗的,和你有一样目标甚至是默契的人对吗?」
江殊大方承认:「是。」
我看了他很久,又问:「像唐瑜瑜一样,对吗?」
他沉默片刻,嘴唇动了动。
「不,就是唐瑜瑜。」
我当然知道,明明他在工作上认真负责。
但对唐瑜瑜,从一开始的严厉苛责,到现在随时请假他也能够包容。
唐瑜瑜口中的他也越来越温柔。
所以我曾问过唐瑜瑜,是否想谈个恋爱呢?
可她认真的告诉我她并不想恋爱,我信了。
我相信我的朋友,更相信我的爱人。
「我知道唐瑜瑜和我们是共同好友,她会拒绝我,可我也会以自己的方式去追求她或是放弃,我认为我已经精神出轨了,这对你来说是背叛,我不想瞒你骗你。」
我有些恍惚,捋了下粘在咖啡杯里的头发别在耳后,声音飘忽的自己都有些听不清:「如果我说我不在意,你能心软一次吗?」
江殊像是没反应过来我说了些什么,他怔愣,随即淡漠开口:「何秋,没必要把感情看的这么重。」
他对上我晦涩难懂的目光,他的眼睛好透亮,可是倒影中的我不再漂亮,是憔悴是卑微更是丑陋的。
一阵无言后江殊要走了,我站在咖啡店前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突然喊住他。
「江殊!」
可他的背影顿了顿,依然没有回头。
我既想哭又想笑。
原来爱与不爱的差距这么大,记忆里那个爱我爱到不顾父母劝阻对我小心翼翼的少年再也不见。
咖啡那么苦还有些酸,为什么江殊会喜欢呢?
或许因为我不懂他,但我更不懂江殊为什么会对一个陪伴他十年的女人这么冷漠。
……
回到家后,我感到怅然若失。
我突然不知道要做些什么了。
若是往常,我会去写稿子,挣挣钱,为了这个家去努力。
或是思考晚上要在家还是去外面吃饭。
想想江殊喜欢的菜,等他回来给他些小惊喜。
再或是挑部电影综艺等江殊回来一起惬意歇息。
那么现在,没了江殊,我还能做些什么呢?
我看遍家中各个角落,回忆着有关我们的一切回忆。
我走遍这座城市的任何地方,好像都有着属于我们的回忆。
那我自己呢?
关于只属于我自己的回忆呢?
我茫然。
16
我高中后一切的记忆里只有那个如同囚笼的小家和江殊。
后来,妈妈走了,我的世界便只会围着江殊转。
关于高中我如同行尸走肉,我给高中老师打去电话,他们好像都忘记我了。
直到我说出我是江殊的妻子,他们才恍然大悟一般和我寒暄几句。
我给大学其他舍友打去电话,他们都忙的团团转,只是都会调侃一句关于我和江殊之间的玩笑。
我坐在公交车上哭了好久好久。
一开始车上人还好多他们都稀奇的打量我,后来车内空无一人,我也下了车。
一旁走过的小女孩依偎在妈妈跟前,语气娇意:「今天好热啊妈妈,天也蓝蓝的。」
我麻木的抬头看着没有边界的天。
为什么我会觉得很冷呢?
为什么在我眼里,这天也是阴沉沉的呢?
可能因为我的太阳被云遮住了吧。
我给江殊发了好多信息,但是都石沉大海。
这天晚上下起了绵绵小雨。
我住在十二层,我趴在窗前用手接着雨水。
打落在我手上只觉得痒痒的,像我曾经那颗心一样,碰到江殊就觉得痒痒的。
我觉得我这辈子活的好失败。
小时候不被人放在心上,活的像个小乞丐。
初中时被霸凌,哪算鼓起勇气去反击、去求助也没用。
高中在困在这个小县城里变得懦弱胆小。
大学直到步入社会,尽管改变了,却依然无人为我停留。
好笑的是,初中我那么坚强,无数次向别人求助,可是都没有用,如果我没被欺负呢?
我会不会继续乐观勇敢呢?
那江殊还会注意到我吗?
我们会是再无交集,还是越来越好?
夜里九点,我顶着伞来到了曾经那个小区前。
我走到我曾经住的那栋楼前,那个家里的灯没有关。
我抬头看着,这个小区很久很破,我也曾在这留下许多伤疤和阴影。
身后传来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最后停在我的身后。
我缓缓转过身去,那个男人的面容没有变,只是更瘦了点,多了白发。
他迟疑开口:「何秋?」
我轻轻「嗯」了声。
他有些不自然的问我要不要上楼去坐坐。
我沉默着跟着他上了楼。
进了屋,一个女人穿着围裙,抱着孩子便走了过来。
女人看见我的时候,脸上露出惊讶之意。
我扭头看向男人,他向女人介绍:「这是我那女儿。」
他又转头看向我,浑浊的目光提到女人时也更亮几分:「这是你妈。」
我心跳剧烈,淡声开口:「阿姨好。」
我这才注意到男人手里拎着个透明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好多小零食。
女人怀里的小男孩小心翼翼看着我叫了声:「姐姐。」
小男孩看起来也就两三岁。
我那个所谓的弟弟呢?
大概被养在老人家跟前吧。
男人乐呵呵的夸他懂礼貌,将零食袋子里的烟掏了出来,再将袋子递了上去。
女人语气埋怨:「又买烟,这周都第三盒了!再买的话下个月不给你钱了!」
男人「嗯嗯」好好的敷衍着,可面上的幸福却毫不掩饰。
女人去哄孩子睡觉。
我和男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吵的我头疼,男人像是察觉到,而后主动调小音量。
我主动搭话:「你这两年过的不错?」
他笑着,似乎很愉悦:「是不错,找了个超市运货的活,但我身子不好,干的也不多,一个月也就两千块。」
我却笑不出来,语调平平:「我以为你再婚也会找个我妈一样的女人,骂她打她,再浑浑噩噩过一辈子。」
他笑容浅了下来。
「可你被那个女人骂了也不还嘴,孩子半夜嘴馋也会去买零食,你们一家人过的好幸福。」
「可我妈妈被你害死了。」
他从桌上烟盒里抽出根烟,点着火,塞进嘴里。
「爸这一辈子有将近快一半是在监狱过的,这次出来也想通了,是爸对不起你们娘俩,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也没法子弥补了。」
如果是以前我这么大胆和他说话一定会被打。
可他不再打我了。
一切都变了,朝着我根本不敢想的方向发展。
可好像只有我,只有我不能前进。
我以为我对所有人都不会有埋怨甚至恨意,可是看着他过的这么幸福,我却做不到平淡面对。
凭什么连他也过的这么快活?
凭什么这样坏的人后半辈子也能这么幸福?
我用指甲抠着昨天伤着了的手。
血液粘在我的指缝上,又疼又痒,伤口越来越深,我的心却安定下来。
我轻声:「你还记得昨天是什么日子吗?」
我扭头对上男人目光,他皱着眉头猛吸两口烟。
我早该猜到了,猜到他不会记得妈妈,猜到他对妈妈的冷血无情。
「你怎么能过的这么幸福?」
我的笑容僵硬,他这才反应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我站起身来往外面走去。
他记起来时是怎样的心情呢?
会愧疚吗?
还是猛然想起昨天是他儿子的生日呢?
我的弟弟呢,他有没有想过自己出生的日子照应着母亲为他离去的日子呢?
男人将要关上门时,我继续往楼下走。
他的声音沧桑,不像以往撕心裂肺的叫喊声,是平静更是陌生。
「以后别再打钱来了,这几年,辛苦了。」
那我们以后就再无瓜葛了吧。
是啊,给他孩子存的钱他已经攒够了,我再打钱也是多余。
那我呢?
差点忘了,高考那天桌子上的一叠红色钞票是妈妈一笔笔给我攒的。
我也是有家人宠着的乖孩子,只是以后不会再是了。
下过雨后的空气很湿,我走在路上,步伐沉重缓慢。
我思考了一天以后的路究竟要怎么走,但我依然一无所获。
以前江殊在时,我早已描绘好了我们以后的美好图景。
要做的选择,要舍去的东西,会面临的困境。
我从未想过放弃,因为我不是一个人。
那现在呢?好像又回到了高中之前。
我做不到为自己活,没有人教过我该怎么去活。
我的世界那般晦暗无光,我就像没有终点的徒步者,像具尸体,迟早垮掉,终会腐烂。
……
我到家时,唐瑜瑜正蹲在我家门口。
只是看着她的面容,昨晚的回忆像破闸的洪水般将我淹没,使得我呼吸不上来。
我的落魄、我的嘶喊,我如同疯子般的举动。
……
我起起伏伏的情绪让我像个疯子。
但当我对上她浅浅的笑容,我却意外的平静下来。
在她出现前,我很想去怨恨她。
恨她出现在江殊面前,恨她不分亲疏,恨她拆散我的家庭。
但我做不到,我只是想:何必呢,一点必要都没有了。
我们进屋后,入眼是满目狼籍的客厅,她却全当没看到。
唐瑜瑜打破沉默,声音严肃:「昨晚我们打完电话,我才知道那是阿姨的忌日。我回想了好多关于我们的过往,还有……公司里的事情。」
「当初如果不是你,我是不会进律所的,你是我的朋友,更是我的伯乐,你了解我对吗?我不会做那么龌龊的事。」
我扯了扯嘴角,自嘲道:「像你说的,是我引进你去的律所。」
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
一个离了感情活不了的烂人。
唐瑜瑜皱皱眉,想要继续和我辩驳些什么。
我却恬静笑了笑,接着打断她。
「大家都说心情不好的时候,去看喜剧可以缓解心情,你能陪陪我吗?」
唐瑜瑜愣了愣,最后沉默着坐在了我的身旁
我打开电视挑了一部最近新出的喜剧片。
沙发陷下去的瞬间,我的目光便移到了电视上。
电影开始,剧情生动新颖,反转时也充满话剧性,演员吱吱呀呀谈着笑着。
我目不转睛盯着电视,也不由轻轻笑出声音来。
唐瑜瑜好像因为我的笑也放松下来,只是我好像只能听到电影的声音了。
我的眼前朦胧一片,眼泪无声的糊在脸上有些痛。
我抬手去擦,可是眼泪越来越多,无济于事。
好在唐瑜瑜总是习惯于沉浸场景,早已被电影吸引去了目光。
她总是这样,大大咧咧,又爱恨分明。
电影结束时已经凌晨,我和唐瑜瑜躺在一张床上睡觉。
唐瑜瑜用手指卷起我的一缕头发,有些痒。
「秋秋,再过段时间,我要出国了。」
她的话让我有些发愣。
「是这几天做的决定?」
唐瑜瑜摇摇头,黑暗里她的眼睛亮亮的,一眨不眨的盯着我,声音坚定。
「很早的决定了,我的家人现在也定居在国外,我更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我莫名发慌,问她:「你还会回来吗?」
她笑了笑,反问我道:「你想让我回来吗?」
我轻轻「嗯」了声。
「我以为你会不希望我回来,毕竟你那么爱江殊。」
我苦笑。
可是没有你,也照样会有别人。
没有你,江殊也照样会慢慢疏远我。
没有你,江殊也迟早和我离婚。
我当然知道这些,只是我想不明白,如果没有了爱我的人,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唐瑜瑜的呼吸声逐渐平稳,我才淡淡开口:「瑜瑜,如果你走了,这个世界上就真的没人愿意陪我了。」
真的,再也没人陪我了。
而回应我的,是这个偌大房间的寂静。
今晚我久违梦到了高中时代。
梦里的我活泼开朗,在和江殊的自我介绍上对上了他澄澈的眼眸,我笑着,心底的那抹紧绷被我遮掩,主动道:「同学你好,我叫何秋。」
「自古逢秋悲寂寥的秋,我的名字好听吧!」
后来我总会在江殊面前蹦跶,笑盈盈的想要逗他开心。
可是,他对我总是格外沉默,宁愿去给比我成绩还差的学生讲题,也不愿意和我多说一句话。
楼梯间碰面时,我会主动搭话,他却永远只是微微颔首。
追逐他三年却也没换来一次心软。
再醒来时,天还黑着。
我的呼吸有些急促,平静下来后又觉得可笑。
如果我当时便热情开朗,他还会注意到我吗?
还是像梦里一样,再磋磨一年,五年,还是十年。
直到他看到我,我们恋爱,结婚。
那他还会看到其他人吗?
17
唐瑜瑜出国那天,我终于见到了江殊。
他站的很远。
在我和唐瑜瑜相拥时,我的余光一眼便注意到了他。
毕竟是我看了十年的身影。
我晃了晃神,最后贴近唐瑜瑜耳畔。
「有机会的话,一定要给我讲讲这个世界。」
她笑着说好。
她的背影勇敢无畏,让我羡慕又无力,但对我而言更多的更似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像阵风,永远向往自由无拘。
唐瑜瑜走后,我转身,穿过人潮,离江殊越来越近。
我奋力跑着,猛然牵住他的手,很大很暖。
他转头看向我时有些怔愣。
我朝他扬起笑容。
他还是和记忆里不一样了,不再少年,不再朝气。
「我们离婚吧,我还你自由。」
这个囚笼,只留我一人吧。
他目光有些复杂,许久后淡淡说了句好。
我坐上他的车回家去拿证件。
车里静静的,我望着窗外。
在江殊离开后,我眼里的世界全是阴暗的,只有今天,只有他的身影是一抹亮丽。
我并没有表面那般平静,我的那颗心早已疮痍。
或许是在江殊放弃我时,或许是在我亲眼看到那个男人幸福时,或许是在我唯一一位真心朋友也离我远去时。
我想着不禁又落泪了。
江殊察觉到,只是递上了抽纸。
如果是在以前,他大概会揽住我,为我擦去眼泪,温柔的告诉我,他会一直在。
我没有接过纸巾,声音依然温婉。
「江殊。」
「你还记得吗?你说以后再也不会让我哭了。」
在和我表白那天,告诉我要带我远走高飞。
在我们婚礼那天,说想和我在一起一辈子。
江殊握着方向盘的手似乎紧了紧,他语气淡然。
「诺言,最做不得数。」
我装作没听见,自顾自继续说:「你还说过,巴不得我粘你一辈子。」
江殊将房子和夫妻共同财产全留给了我。
他很大方也很冷漠,他将体面留给了我,但我却感受不到他的一丝情谊。
「还有一些东西,我会通过律所寄给你。」
在我们走出民政局的那一刻,江殊像我梦里那般,疏远着微微颔首,向我道别。
我看着他越来越远的身影,最后还是打破了沉默喊了出来:「江殊!」
他身子顿了顿,我缓步跟上他,继续说道:「你有些东西还在我那,你送我一趟,正好拿一下吧。」
江殊脚步停住,我只是微微侧头,朝他淡笑。
「最后一次见面了,再送我一程吧。」
或许是因为婚姻尽头我的话带来的惭愧,他还是同意了。
我在车上突然想起来第一次去他家里时,叔叔阿姨对我并不满意。
我想,这么多年过去,他们终于得偿所愿了。
好像所有人都幸福了,只剩我。
「你和我想的不太一样。」江殊突然开口。
我好笑道:「会以为我死缠烂打,不肯离婚吗?」
江殊不再开口。
「你顺风顺水这么多年,父母疼爱家境优越,好像从来没有面对过否定和不信任。」
「除了在我第一次见叔叔阿姨时,他们告诉你我们并不会走的长远,所以你一定更加坚定了对我的爱,毕竟这大概是你第一次遭到不认可,你很想证明自己,才让我们走过来了这些年。」
江殊微微发愣,像是在回忆,他声音有些哑。
「原来那晚你没睡。」
我点了点头,笑着说:「因为你的执着,让我的世界更亮堂了许多。」
谢谢你当年那么相信我们之间的感情。
江殊声音柔软下来。
「再次遇到挫折是我要开律所,所有人都不同意,只有你站在我身边,将存款都交给我,让我去放手做吧,每天陪我早起晚睡,有一顿没下顿的吃泡面。」
原来你还记得。
有时候会恍惚我们真的有那些过去吗?
……
到了家后,我从床头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塞进他怀里。
他蹙眉,想要说些什么,我主动开口。
「这卡里有快二十万,还给你。」
「律所现在的发展少不了我当年攒下的启动基金,所以我就当我还完了你给那个男人的六十万。」
「如果你不收,我会一直纠缠到你收下为止。」
「密码是我妈忌日,」我顿了顿,补充,「唐瑜瑜七年前生日那天。」
我们一阵无言后,江殊还是收下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直尽消失。
我的世界里最后的一抹颜色也不复存在了。
我听到门口传来的关门声后,脑海里突然浮现过我的一生中无数次被欺辱抛弃的画面。
我是如此可悲,被爱人抛弃后,去不停寻找爱着我的人去替代他,但好像只有死去的妈妈了。
我低头撕扯去手上的创可贴,手指上的肉已经腐烂。
我勾了勾唇角,面无表情的笑了笑。
还记得,我曾经用囚笼来形容我曾经的家。
那么我现在这个家就如同另一个囚笼,我一辈子无法逃脱。
我麻木着打开窗户。
天气预报说今天高温,可我却觉得今天的风好冷啊,冷的我浑身都好痛。
所以,这个囚笼到底为什么要困住我呢?
因为我的自卑敏感,脆弱多疑,童年阴影,原生家庭,责任,贫穷还是回忆?
我好像失去了一切,又好像从未拥有。
妈妈走了,那个男人幸福了,唐瑜瑜去追寻自由了,江殊也不再为我停留了。
江殊说过,如果我不在了,他会记我一辈子,永远不会忘。
江殊说过,妈妈只是换了种方式逃离苦难。
我也好想逃离这个囚笼。
我眼前的世界好像不只是阴暗了。
我一点也看不清了,好像阴霾遮盖在我的眼前。
无数辱骂回荡在我耳畔,手指的痛感满布全身,我好像浑身都已经腐烂了……
骤然间,妈妈的面容忽的出现在我眼前。
我直愣愣的看着她,我仿佛感受到了妈妈拥抱我时的温暖,那丝余温残存在我的身上。
我颤抖着,一步步靠近,不敢置信的轻声呢喃着:「妈妈……」
唯一,还爱着我的妈妈。
我猛然向前扑去,越过了窗子,却抓到了一场空。
好冷啊,这个夏天为什么这么冷?
……
「跳楼了!有人跳楼了!」
耳边传来最后陌生的声音。
一股温热席卷全身,我终于和妈妈重逢。
我也能冲破囚笼,去追寻属于我的自由了。
【番外:江殊视角】
1
唐瑜瑜离开那天,我去了机场。
看着她和何秋相拥的画面,有些茫然。
我以为何秋不会再和唐瑜瑜有接触,我甚至以为她会对着唐瑜瑜恶语相向,可她看着唐瑜瑜离去的背影时目光满是向往羡慕。
我转身离开时,何秋追向了我。
她跑的气喘吁吁,她朝我扬唇笑着,声音轻快。
「我们离婚吧,我还你自由。」
这可能就是我不再爱她的原因。
对于黑暗,我想带她逃离,她却只觉得我会留下来陪她,可我只想前进。
但当我面对她的笑容,依然会晃神。
在车上时,她问我是否还记得那些诺言。
我们离完婚后,我送她回家。
她提起了我们一起创业的事情,我有些怅然。
那段时间好像过去了好久,久到我差点忘记。
何秋说起我的父母时,她的话是那样一针见血。
我心底异样情绪翻涌,我不想再去细想些什么。
离开时,我对上她的目光时顿时有些说不出话。
她好像一点没有变,还是高中那个胆怯单纯的少女,可她的笑容让我心底翻涌着异样情绪。
她总是笑盈盈的,可是她并不开心。
走出小区前,我不禁叹了口气。
前两天准备好的话一点未说给何秋听,我低头给何秋发了信息。
[再想不开,记得去医院看看。]
2
信息发送,身后不远处传来「砰」的一声落地声。
许多人的喧嚷声也袭面而来,有的人涌上前去,也有人面色慌张恐惧的跑开。
我不敢去深想,只是转身往何秋家的方向跑去。
楼下围满了人,我突然有些畏惧。
我缓步上前,最后我愣在原地。
我喉咙干涩,整个人如坠冰窖。
我呼气急促的喘着气,眼前的场景我甚至不敢细看。
我跑到一旁的绿化带旁控制不住的吐了出来,吐到我眼泪都冒了出来。
后来警察来了,了解情况和案件经过事实,知道我们今天刚离婚,甚至我刚好离开便带着我回到警局。
我面色苍白,娓娓道来这些天发生的事情。
后来证明诊断出来,何秋确实是跳楼自杀。
我脑子如同一团麻线,最后在笔录上签好字便离开了。
何秋的父亲也被通知来了,我们出了警局。
外面的风吹的我回了温,不再浑身冷汗。
男人看着我,突然苦笑一声开口。
「前一阵子下雨那天,何秋去看我了。」
「她没有告诉我,你们要离婚了,只是发现我再婚后看起来很恨我。」
「她恨我忘了她妈的忌日,恨我那么多年害她过的那么苦。」
我没接话,只是给他打好车,目送他离开。
唐瑜瑜的电话在这时打来。
电话接通传来的是她的哭声,她咒骂我,比那晚的何秋都要恶毒许多。
我的神情恍惚迷离,走了几步脚步也开始发虚。
唐瑜瑜撕心裂肺的嘶喊声也渐渐变小,我的眼前也黑了下来。
……
3
再醒来时我正在医院,久违的消毒水味道。
上次来医院还是何秋家教后被车撞时。
我的母亲见我醒来慌忙叫来医生。
检查一通后,终于安静下来。
我妈还在絮絮叨叨,说打不通何秋的电话。
我妈见我神色恹恹,小心翼翼问我想吃些什么。
我突然想到上一次和何秋约在咖啡厅。
何秋给我点冰美式时我还缓了好一会,那时候我在想什么?
我在想曾经的何秋很极端。
因为我创业时把胃吃坏了,喝咖啡偶尔会胃痛,所以何秋从不让我喝冰美式。
她会气的涨红脸,骂我不长记性。
所以工作时,唐瑜瑜说工作室的同事们要订饮品问我要喝什么。
我淡淡说了句冰美式,她只笑着说了句「ok」。
我回过神来,怕我妈担心只好掩住情绪开口:「买点粥就好。」
出院那天,我妈才再次问我何秋到底在干嘛,这些天来一点联系不到。
我说我们离婚了。
我妈一脸不可思议,犹豫着看我脸色,她才说了句:「早说了你们不合适。」
本来我妈想让我回家好好休息,但我还是回了律所。
4
到了律所,氛围很怪。
无人吱一言,只是坐在工位上各自忙碌,神色慌忙。
我进了办公室,瘫坐在沙发上。
这些天有好多人给我打电话。
我翻开了和唐瑜瑜的信息。
她从一开始长篇大论的辱骂到后来的忏悔,一声声说自己对不起何秋,说何秋这辈子太苦了。
再往前翻,是我以工作的名义来约唐瑜瑜吃饭,还有她想要请假而我大大方方批准。
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对唐瑜瑜有好感的呢?
只记得有一次我们办完案子回来时被淋了一身雨,唐瑜瑜却没有一丝埋怨,只是安慰大家。「贵客带雨,雨天来财!」
我被她逗笑,她亮晶晶的眸中瞥向我时。
我的心也止不住的一颤,我一身的疲惫也一扫而空。
像何秋说的,唐瑜瑜像个小太阳。
所以,我对于这个小太阳也不断包容着。
后来我觉得何秋太过极端了,唐瑜瑜不同。
我觉得她懂我理解我,愿意陪我做我喜欢的事情。
现在我才发觉,只不过是我自己的错觉罢了。
换成其他同事,他们依然会包容我喝咖啡,愿意和我一起工作,愿意一起加班熬夜,一起分享成功的喜悦。
只是因为我们是同事。
5
陌生电话来电,我接起,是警察。
何秋的一些私人物品当时也被带去了,现在依然在警局,给她的父亲打电话也打不通,只好我去拿。
我匆匆忙忙去了警局,拿到了一本日记和她的手机。
何秋手机的密码被破解,许多的电话信息扑面而来,可里面什么重要的东西也没有。
我点开微信,首先看到的是备注「冯蕊小同学」的人发来的信息。
[这些天,这么多聚会您一次也没有来,何老师您还好吗?]
[何老师,不见他们,我们见一面吧!]
[何老师,可以回我个信息吗?外婆也很想您。]
[何老师,他们说你出事了,我不信。]
最新一条是两个小时前发来的。
[何老师,我在您家门口等您。]
看到这里我睫毛微颤,驱车回到了小区。
路过的人看着我的眼神带着打量好奇,更有厌恶的目光。
我只是加快步伐,上了楼,我看着蹲坐在楼道里的少女愣了愣。
少女的头发短短的,哭的满脸鼻涕眼泪。
她察觉到我的存在后匆忙站起身来。
她慢慢靠近我,问我是谁。
我却如鲠在喉,一字说不出话来。
她眼神恶狠狠的,她说已经和小区的里人了解清楚,是我出轨了,是我抛弃何秋了。
抛弃了被家暴、被欺负、没人爱的何秋。
我想反驳些什么,脑海里却突然浮现那些尘封的回忆。
高中时,何秋被父亲打满脸红肿,衣服凌乱的模样。
大学时,何秋语调平淡的和我说,她初中被欺负时,无人帮助无措的模样。
还有我向她承诺:「和我在一起,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哭了。」
她边笑边哭,看向我时目光灼灼的样子。
我以前从不会想起这些,甚至在我将她视若无睹时,我也不曾想到过这些,在我提离婚她哭着和我说「这对我不公平」时,我也只是惭愧。
现在我才明白,心疼一个人是看着她哭,心里会回想起她无数次哭过的画面,是在她一次受委屈后,脑海里满是她受委屈的样子。
那我爱何秋吗?
我不知道。
……
6
那晚,我是在这个家休息的,家中被打扫的干干净净。
我躺在何秋平时会躺的位置上,这才发现我一睁眼便能看到床头我们的那张合照。
原来,何秋的爱这么隐秘。
我给唐瑜瑜打过去电话,那头的她已经平静下来。
我问她是怎么知道的,唐瑜瑜说何秋的最后通话是她,所以警察给她打电话了解了情况。
我轻轻「嗯」了声。
唐瑜瑜嘲讽的问我:「你真的喜欢我?」
如果她放在前一阵子问我,我大概会大方承认对她的好感。
可现在不同了,说不清是对何秋的愧疚还是麻木后的清醒,我说不出口。
唐瑜瑜说她出国前,何秋告诉她这个县城如同一个魔鬼,将她一辈子困在这里,她也想像我一样去看这个世界。
「我问她愿意和我一起出国吗?」
「何秋只是微微笑着问我,还有这个必要吗?」
「我告诉她或许她该去看医生了,她只是摇头,她告诉我没必要了。」
那个夜晚好黑好长。
7
后来好长一段时间,我都在失眠,想花时间去工作也集中不了精力。
在我不知多少次午夜梦醒后,我去看了心理医生。
面对医生时,我甚至不知该怎么开口说出关于我们的故事。
我们的故事又细又密,我们之间情情爱爱,还是我们误以为相互了解。
后来我睡了一觉,梦里是我与何秋最后见的那一面。
她笑着,但眼底却是悲痛麻木。
这一刻我好像能再次理解她了。
从小被人忽视欺辱,好不容易得到了来之不易的母爱却也没了。
后来被喜欢的男生救赎,却也再次被抛弃。
被告知自己的朋友可以去追寻自由,自己却早已累的走不动路。
还有那个冷血无情的父亲,他凭什么能得到自己努力那么多年都得不到的幸福。
还有这个囚笼,她陪自己的爱人回来了,却被独自丢下。
在梦里,朦朦胧胧间,我好像看到了何秋坠楼前的画面。
她笑起来时脸颊上有两个很浅的梨涡,她的头发永远松松的扎着,耳边垂落了几丝黑发,被风吹乱。
她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都会勉强笑着说今天好冷啊。
我猜,那天她也会自言自语吧,就像以往的很多次一样。
醒来时,我的医生正坐在桌前写着什么。
我从桌上拿起从警局拿回来的那本日记,我很久没有翻开了。
有一页纸上的字被眼泪糊住了,我有些认不清。
医生不知何时坐了过来,轻声开口和我闲聊着,最后开了药,我便离开了。
我的心理医生告诉我,或许对于何秋来说,承认自己失去一切是她最后的勇敢。
……
8
后来,我不再做噩梦了。
每一年我都会代替何秋去给阿姨烧纸,已是习惯。
我总会去翻看唐瑜瑜的朋友圈。
她很少发自拍照,大多数是各处美景照片。
但上一次发的照片中出现了一个男生。
男生揽着她的肩膀,唐瑜瑜抿着唇笑,岁月使她更添几分温婉娴静,倒是有几分像何秋。
这些年来,我的父母总会提出带我再认识新的人。
我不做表态。
今天,我妈倏然问我,是不是放不下何秋。
我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何秋问我「如果我不在了,你会怎么办?」
我是怎样回答的?
我忘了。
这是我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平淡面对我与何秋的回忆。
最后,我坦荡开口:「放下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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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16 14:0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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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夏无星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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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人错过:你不是我的月亮
梅子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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