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途末路
红色警报:我的世界坍塌了
他说自己变成狗,是光绪年间的事了。
1
「浩子,找好地方没?」
幺鸡的电话在晚上十点,准时打了过来。
「没开箱子吧?别磕磕碰碰了,贵货你可赔不起!」
我点头如捣蒜:「是是是,鸡哥。」
箱子上了一把锁,里头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有妞儿没?」
我:「……」
妈的,这个点儿我去哪儿给他找妞儿!
幺鸡说:「701 有一个,你问问她有空没?」
我:「……」
「钱你先帮我垫一下,空了我给你。」
我点头哈腰:「好的,鸡哥。你我之间,客气啥啊。」
幺鸡嘎嘎笑:「算你识相。行吧,我大概 12 点到。」
「啪!」什么东西滴到了我后脑勺。
我一摸,草!
又是这臭鼻涕一样的东西!
墙角,天花板缝隙,有时候电梯里都能滴下这东西。
妈的,真恶心!
02.
这栋 90 年代的老楼,电梯运行 7 天,维修 6 天。
通风系统嘎嘎乱叫,鬼哭狼嚎。
水管生锈滴水,红中带黄。
墙体斑驳剥落,丑陋不堪。
据说,还闹鬼。
我踩了很久的点,才选的这间 801。
我发传单广告,挨家挨户塞门上。
有人住,就会被丢掉。
801 住的是一个孤寡老头子,喜欢吹牛逼。
他说自己是包租公,手里有五六套房子收租。
无儿无女,只有钱,最喜欢出门旅游。
我不知道老头是去旅游了,还是死在旅游途中了,反正已经一个星期没人进出了。
七张广告单夹门把手上,一张没少。
我用万能钥匙打开门,屋子里一股霉臭。
开灯瞬间,电流噼里啪啦一阵乱响,差点闪瞎我的狗眼。
灯光亮起的瞬间,一个小女孩站在屋子中央,直勾勾盯着我!
03.
老头孙女?
不可能!
老头说他无儿无女。
门上广告单一张没丢,只能说明她一直在屋子里!
小女孩穿了一条脏兮兮的裙子,光着小脚丫,冲我咧嘴一笑——
「爸爸!」
声音很奶,有点大舌头。
我惊得一屁股跌坐在沙发上。
我用我裤裆发誓,这不是我女儿!
我连女朋友都没有!
我假装很和善:「小朋友,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呢?」
凑近了,我这才看清小女孩的脸脏兮兮的。
头发遮住了脸蛋,露出一双大得有点不正常的眼睛。
小女孩摇了摇头,不说话。
我又问:「你家在哪儿呢?要不要爸爸——啊呸,哥哥送你回家?」
我看看墙上的钟,距离 12 点,还有一个多小时。
把这个小东西送回家,应该还来得及。
我递给她一包饼干,准备先去尿个尿。
刚打开灯,一声「我草」脱口而出。
我吓得差点尿在了裤子里!
04.
一个女人披头散发瘫坐在地上,双手高吊在头顶,一动也不动。
她抬起头,眼睛瞬间亮了:「救……救救我……」
我犹豫片刻,还是冲过去,解开了她的绳子。
女人紧紧抓住我的衣角,压低声音:「快,快带我走!」
女人的脚根本使不上力,整个人趴在我怀里,柔弱无骨。
我搂着她,小声问:「是不是那个变态老头干的?」
难道女人和小孩,都是被老头关在这里的?
女人突然沉默了。
小女孩坐在沙发上,直勾勾盯着我们。
「走!一起走!」
我赶紧招呼小女孩,一起逃离这个变态老头的家!
小女孩摇摇头。
我怀疑她脑子有毛病,听不懂人话。
小女孩指了指冰箱。
我问:「幼饿了?」
她摇摇头,又指冰箱。
妈的,难道冰箱里有她爹?!
我把哆嗦的女人按在沙发上:「你等会儿啊,一会儿咱们一起走!」
我骂骂咧咧打开冰箱——
敞开的垃圾袋里,一个血淋淋的头,半睁着浑浊的双眼望着我。
是消失了七天的老头!
05.
人头滚了下来。
后面挤得满满当当的垃圾袋也纷纷滚了下来。
汤汤水水,湿湿嗒嗒。
有的垃圾袋散开了,露出零碎的肉和骨头。
都是被四分五裂的老头。
小女孩吓得尖叫一声,缩成了一团。
女人更是抱着脑袋,哀嚎连连。
我吓得连滚带爬,打开门就冲了出去。
跑到走廊——
干!
行李箱!
我又飞快冲回去,提着行李箱就往外拖——
妈的!
好死不死,轮子卡在了门槛中!
我咬着牙,用力一提。
劣质箱子的拉链发出了一声屁响。
扑哧。
我低头一看。
拉链一点点裂开。
一只苍白的小手,伸了出来。
我脚下一滑,一屁股摔在地上。
一具男童的尸体从裂开的箱子中,滑了出来。
06.
我彻底傻眼了。
女人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小女孩一脸惊恐指着我,还在大舌头:「你你你……」
我连连摆手:「不是我干的!我根本不知道里头有人!」
和男童一起滚出来的,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衣服。
幺鸡!
这个王八蛋坑我!
我哆哆嗦嗦拿出手机,拨通了幺鸡的电话。
铃声在我身后响起。
我惊恐回头,幺鸡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你怎么把人搞死了?」
我又气又怕:「我 CNM!你怎么不说里头是个人?!」
幺鸡冷冷道:「我不是说了吗?这东西你赔不起。」
他单手搂起尸体,丢在沙发上,关上了门。
我冲上去揪住他衣领,崩溃道:「你故意的是不是?!你故意用衣服把他裹起来,这样就看到不人形了是不是?!你绑架的孩子死了?你故意甩锅给我!」
幺鸡拍开我的手,骂道:「放你妈的狗屁!从头到尾我都在说,让你轻手轻脚,别磕碰了。难道要我直接对你说,啊,我绑架了一个小崽子,你帮我看着点!道上的人都知道,什么叫贵货!就你他妈给我装傻!我中午交给你的时候还好好的,只给他喂了安眠药让他睡一觉,不信你看——」
幺鸡打开手机。
视频中,他给男孩喂了两片药,混着一堆衣服塞进了行李箱中。
他还特意在孩子口鼻附近,露出空间。
我哑口无言。
幺鸡说:「只有一种可能,你粗手粗脚拖箱子,衣服散了,把孩子捂死了——」
我瞬间崩溃,挥拳就打他:「你害我!你他妈害我!」
幺鸡掐着我的脖子,一拳就把我打在了地上。
「要不要给你一个高音喇叭嚷嚷!是我绑架的又怎么样?但是孩子是死你手里的!我们现在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别叫唤了!明天再说吧!」
幺鸡一脚踹我肚子上:「妈的,废物一个!」
幺鸡盯着沙发上的女人和小孩,笑了:「卧槽,你们大的小的一起上了?701?你怎么这副鬼样子?」
原来这个女人就是幺鸡让我找的 701!
幺鸡嫌弃 701 脏,直接走到了小女孩面前。
我赶紧拦住他:「别别别,她不是——她——」
幺鸡夹着女孩就往里屋走。
路过老头的烂脑袋时,他顿了顿,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走了。
幺鸡踩过尸块和血水,就像踩过一个小水坑。
我绝望地瘫坐着。
小男孩的尸体像破布一样散在沙发上。
半睁的眼睛,已经灰了。
从箱子到我手里开始,就没有一丁点动静!
但凡他发出一点动响,一点声音,我立刻就会把他放出来!
就是和幺鸡彻底闹崩,我也要救他!
我颤巍巍地握着他冰凉的小手,呜咽。
07.
「跑……快跑……」
女人抖得像筛糠一样,挣扎着站起来。
刚迈出一步,就扑倒在地。
我这才发现,女人脚筋被人挑了!
脚后跟深可见骨的伤口,被震裂出血了。
她用手肘支撑着身体,咬着牙,一点点往大门口挪去。
突然,我听到了小女孩的尖叫声!
我顾不了女人,踹开卧室门,冲了进去。
床上,只看得到幺鸡猥琐的背影。
我大吼一声,扑上去,把幺鸡掀开。
这才看到幺鸡脖子上缠了一条蛇!
那蛇……竟然是从小女孩裙下钻出来的!
幺鸡掐着小女孩的脖子,一脸狰狞。
他喉咙里发出恶鬼般的怒吼:「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小女孩张着咧到耳根的血盆大口,发出刺耳的尖叫。
一条分叉的长舌头在幺鸡脸上胡乱拍打。
黏糊的液体,甩了幺鸡一脸。
幺鸡被蛇尾勒得面色发紫。
两人一时之间,原本分不出胜负。
我这一掀,让幺鸡顺势压住了小女孩。
他狠狠两拳砸在小女孩头上。
打得小女孩惨叫连连,蛇尾瞬间松了些。
幺鸡回头冲我大吼:「浩子,来帮忙啊!你傻逼啊!」
08.
傻逼!
废物玩意儿!
没脑子的东西!
这是幺鸡对我这个所谓的好哥们儿的称呼。
——浩子,有钱没?哥最近手头紧!
——浩子,你女朋友长得不错啊,借哥玩几天!
——脸过来!让老子打一下!
——啪!心里舒服多了!
——晚上我要睡个妞,借你房间用一下。
——那个老太婆啥时候才死啊,操!
——干脆把你外婆杀了吧,这房子就是你的了!
——要不是我,你早他妈淹死了。我要你命,你都得给!知道不?!
——这就是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
想起往日种种,一股怒火在胸中燃烧。
我操起床头的花瓶,狠狠砸在了幺鸡头上。
幺鸡一脸愕然,回头骂了一声:「操!」
他的手,缓缓松开了小女孩的脖子。
蛇尾在他愣神的瞬间 ,快速缠上了他的脖子,捂住了幺鸡整张脸。
咔嚓一声闷响,幺鸡的脖子断了。
小女孩缓缓松开蛇尾。
幺鸡七窍出血,瘫软在地。
我吓得跌坐在地,突然后悔了。
小女孩看了我一眼,蛇尾迅速缩回了裙底。
两条小腿,慢慢从裙子里伸了出来。
她裂开的嘴角,一点点从耳根开始合拢,变成了正常的嘴型。
脸上只隐隐看得到两条淡淡的疤痕。
怪不得她要用脏兮兮的头发把脸遮住!
09.
我想跑,双脚却像粘在了地上。
温热的液体顺着裤腿流了下来。
我吓得尿了裤子。
小女孩走过来,温柔地抱着我的头。
她说:「我知道……我都知道的……他根本没有救你的命。是他和一群浑小子把你丢进河里,你不会游泳,他见你快淹死了,才把你捞了上来……」
我哭得泣不成声。
我害怕极了!
人人都说幺鸡是我的救命恩人。
其实根本不是!
他从小就欺负我!霸凌我!甚至还想霸占我家的房子!
幺鸡就是个畜生!
小女孩从衣柜里翻出一条干净的裤子,让我换上。
我一个大男人,在一个怪孩子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她说:「你可以当我爸爸吗?」
我泪眼蒙蒙:「……」
「我知道你外婆已经死了两个月了,在这个世界上你已经没有家人了。我们可以是幸福美满的一家人。你不用害怕,有我在,没有谁再可以欺负你了。」
我想到了外婆。
她拖着残缺的腿,靠着微薄的养老金把我抚养长大。
为了我能吃好点,她一层楼一层地捡垃圾卖。
塑料瓶,废纸壳,易拉罐。
我这个不争气的东西,一天到晚跟着幺鸡鬼混。
天亮回家时,我的外婆已经死了。
她一脸平静地躺在床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
枕头上,有一片不起眼的黏液。
10.
我们走到客厅时,女人刚好爬到门边。
她的手刚握住门把手,小女孩突然尖叫起来。
「妈妈,你还要跑吗?!」
女人吓得跪在地上:「你饶了我吧,求求你饶了我……你放我走吧,求求你了……」
小女孩牵着我的手,笑:「你看,我又找了一个爸爸。以后,我们一家就住在这儿了。」
女人的额头已经磕出血了,小女孩却不为所动。
她把女人搀扶到沙发上,一脸童真地给女人擦血:「谁欺负我的爸爸妈妈,我就让谁不得好死!」
女人满脸泪痕,哆嗦着看了我一眼。
我垂下了头,老老实实挨着小女孩坐了下来。
此时的 801,就像人间地狱。
我头一偏,刚好能看到卧室里幺鸡死不瞑目的脸。
该死的寂静,突然被一阵孩童的啼哭打破。
我和女人同时惊得看了对方一眼。
小女孩欢快地站起来:「弟弟醒了。」
她哼着歌,走进了另一间卧室,抱出一个襁褓。
「妈妈,该喂弟弟了。」
女人含着眼泪,掀起了胸前裙子的一角,露出了伤痕累累的胸脯。
女人颤抖着接过襁褓,凑到胸前。
下一秒,就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痛……好痛啊……求求你了……轻点行吗?」
我吓得挺直背,一动也不敢动。
吃完奶,小女孩接过襁褓,笑眯眯递给我:「爸爸,抱抱弟弟吧。」
我这才看清襁褓里,一个不知道是小孩还是小狗的玩意儿,正满嘴鲜血地望着我。
说他是人吧,他脸上脖子上都长满了棕黄色的狗毛。
说他是狗吧,他的五官又是人的样子。
一张两三岁幼童的脸,身长却只够塞在婴儿的襁褓中。
我的手在抖,膝盖也在抖,生怕有个闪失,摔了这个小祖宗。
女人瘫在沙发上,胸前鲜血淋漓,只剩下一口气。
现在墙上的钟,才凌晨 1:05。
11.
蚊子嗡嗡作响,我翻出了几盘蚊香,挨个放在房间角落里。
老头死了好几天了,锅里的剩菜都烂臭了。
厨房的煤气罐靠在锅边,我把它挪到了墙角。
这栋楼已经停气好多天了,年久失修的各种管道三天两头就出问题。
老头大概心疼电费贵,所以偷偷烧煤气罐。
小女孩拿着点燃的蚊香带着狗孩回了卧室。
女人又被她关进了厕所。
我找了件白衣裳盖住男童的尸体,睡在了另一头。
迷迷糊糊中,有人在拍我的头。
竟然是那个狗孩。
他说:「杀了我……求求你杀了我。」
我怀疑他在钓鱼执法。
我吸了吸鼻涕,说:「我不敢。」
狗孩短短的腿站在沙发上,才与我脑袋一样高
他说:「要不,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你听完故事,再考虑考虑。」
以下内容,是狗孩亲口讲述的。
12.(狗孩视角)
说起来,那还是清朝光绪年间的事,太久了。
我娘递给我一串糖葫芦,收了人牙子一袋米。
她是胡同里的窑姐儿,总是在头发上别一朵绒花。
因为抽大烟,手指和牙齿熏得黄黄的。
那年,我四岁,因为过于瘦小,看起来就像两三岁的小娃娃。
人牙子给我吃了一顿饱饭,就把我剥光了衣服,塞进了一口缸里。
缸里泡着中药,每天都烂我的皮。
我除了吃喝拉撒能出缸,连睡觉都在里头。
我痛啊!
我叫啊!
但这个大屋子里,摆了满满一屋子的大缸,足足有十二个。
每个缸里都泡着一个孩子。
都在喊痛。
都在哭爹叫娘求饶命。
隔三岔五就有孩子死在里头,缸子也一天天少了。
死了的孩子全身溃烂,尸体都拖出去喂狗了。
我活了下来。
人牙子用狗毛烧灰,混合药敷在我溃烂的身上。
还让我喝长生汤,吊着命。
我不知道那药和汤是什么做的,我身上开始渐渐长出狗毛。
我的尾椎越来越长,像狗的尾巴,不过很短。
人牙子不准我站着走路,用鞭子逼我像狗一样爬。
他训练我唱小曲儿,钻火圈,顶碗。
每次我表演,铜板都会像冰雹一样砸在我身上。
很疼。
晚上,我又得泡回缸子里,继续吃药,喝长生汤。
人牙子牵着我过街的时候,一些野狗甚至会跟在我屁股后用力嗅。
渐渐地,我也开始怀疑我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一条狗。
13.(狗孩视角)
我第一次见姐姐,是中秋夜。
因为那天,人牙子把她扛进屋子的时候,随手扔了半块月饼给我。
她只有五六岁,穿着漂亮的小棉袄,手里还死死捏着一个小灯笼,睡得很沉。
一看就是正经人家的小闺女。
人家子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把她拐来了。
半夜,姐姐醒了,她揉着眼睛喊娘。
人牙子二话不说把她剥光了,也扔进了大缸中。
盖上盖子后,人牙子一屁股坐了上去,悠闲地从兜里掏出烟,抽了起来。
我紧闭着双眼,泡在药缸中,不敢吱声。
一刹那,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从缸里闷闷传了出来。
我知道缸子里有什么!
人牙子在里头放了大半缸子细细的小蛇。
细蛇见孔就钻。
鼻孔,嘴巴,耳朵,甚至是……
两根烟的功夫,里头的声音渐渐弱了。
人牙子叹了一口气,跳下缸顶。
几乎同时,缸盖被顶开了。
我瞪大双眼,不敢相信,一双血淋淋的小手攀在了大缸边缘。
人牙子提着油灯,眼睛发亮,快速把她提了出来。
姐姐的眼睛直勾勾地愣着,还在恍惚。
但那恍惚中,带着几分凶狠。
她紧握的双手,死死拽着几条细蛇。
脖子上,还缠了一根。
突然,她身体一颤,疯狂呕吐起来。
半条蛇,从她嘴里喷了出来。
最后她眼白一翻,晕了过去。
人牙子长吁了一口气,掏出刀,顺着她半张的嘴插了进去。
手腕一压再一转,刀子直接把她嘴角开到了耳根。
人牙子快速抹上药,灌了一碗长生汤,把她丢进了药缸中。
不知是因为脸上的伤口疼还是吓傻了,她没再说过话。
一天三顿,人牙子都给她喂蛇肉。
泡了个把月,人牙子把她提了出来。
姐姐的双腿已经软弱无骨,可以随意折弄了。
14.(狗孩视角)
我摇尾巴,翻跟斗,去舔人家的脚底板,就为了换几块铜板,一口饱饭。
姐姐大冬天也光着腿,软绵绵地,在地上爬。
在杆子上爬。
从人的腿,爬上人的腰。
铜板抛过来,小姐姐就得张大嘴接着。
掉一个铜板在地上,她就挨一鞭子。
偶有下流坯子看上了姐姐,给钱就能把她带走。
回来的姐姐,总是遍体鳞伤,鼻青脸肿。
那些畜生垂涎她,却又害怕她。
只能一边欺辱她,一边殴打她。
人牙子靠着我和姐姐,赚了不少钱,开始吃喝嫖赌。
他还高价从一个落魄太监手里,买回来一个大花瓶,每天和花瓶睡在一个被窝里。
因为花瓶里,会钻出一个漂亮的女人。
花瓶女,原本是从宫里传出来的玩意儿,供太监这种没根的男人玩乐。
那张漂亮的脸蛋看不出年龄,只是白得很冷漠。
渐渐地,花瓶女成了杂耍班子里头最受欢迎的玩意儿。
人牙子钱越多,人越疯。
有一次他喝多了,从药缸里提着小姐姐就走。
黑暗中,姐姐的双腿软绵绵地垂在半空中,白嫩,绵软。
我和姐姐对视了一眼,她轻轻点了点头。
我用鼻子拱开门的时候,人牙子正骑在姐姐身上,疯狂扇着耳光。
「小婊子!叫啊!给老子装啥哑巴!」
突然,角落的花瓶里探出一个人头。
花瓶女从花瓶中爬了出来,拿起地上的鞭子狠狠勒住了人牙子的脖子。
但她力气实在太小了,人牙子回头就给了她一个耳巴子,打得花瓶女栽倒在地。
「老子养了你们这群白眼狼!没有我,你们早死了!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人牙子要下床揍花瓶女,突然一条蛇尾猛地缠上了他的脖子!
人牙子惊恐地瞪大了双眼!
几乎同时腾空而起的,还有小姐姐裂开的血盆大口。
蛇鳞在她脸上若隐若现,獠牙猛地扎进人牙子的喉咙——
这一刻,姐姐真的变成了一条巨大的蟒蛇。
我迅速打翻油灯,喊:「姐姐,快跑!」
姐姐瘫软在地,竟然爬不起来。
蛇尾垂在地上,她自己也吓得浑身发抖。
「救……救我……」姐姐终于能说话了。
我跑到她身下,试图托起姐姐,但我身体实在太小,根本使不上力气。
眼看火势越烧越猛,原本跑出门的花瓶女突然转回来,用力把小姐姐架在肩头上。
我们终于摆脱了恶鬼一样的人牙子。
姐姐一直想回家,但药已经伤了她的脑子和记忆,早已想不起爹娘的样子。
为了掩人耳目,花瓶女扮作我们的娘,把我裹在襁褓中当作婴儿,姐姐是她的大女儿。
但乱世难熬,我们要活下来实在太艰难了。
花瓶女为了养活我们,又重操旧业,去做了窑姐儿。
我和姐姐躲在暗巷,偷袭那些从烟花柳巷赌坊烟馆里出来的纨绔少爷。
那一年的县志中,记载了多起巨蛇袭人的事件。
后来,花瓶女染了花柳病,死了。
我和姐姐看着她浑身溃烂的身体,悲伤不已。
我们又没有娘了。
姐姐用最后一点积蓄,买了一口薄棺材安葬了花瓶女。
最后一次抢劫时,埋伏的官兵突然鸣枪。
姐姐被打了个半死。
她叼着我,连滚带爬逃了。
姐姐奄奄一息,却又活了过来。
因为她想起了长生汤的味道,其实就是人血。
她毫不犹豫咬死了路边的一个乞丐,咕咚咕咚猛喝了一阵。
她抱着襁褓中的我,让我的嘴巴凑到乞丐断裂的脖子上。
我眼睛一闭,也喝了。
也许,从人牙子把我们变成畜生的那一刻。
我们就不是人了。
15.
狗孩一声叹息。
「我们有过许多爸爸妈妈,也曾经幸福快乐过。可是一旦他们发现了姐姐与众不同,发现了我不仅仅是一条狗……那些爸妈就会因为害怕,想要杀死我们……」
我突然想起了小时候发生的骇人听闻的灭门凶杀案。
受害者,多是中年夫妇。
现场惨不忍睹。
家中领养的孩子都失踪了。
那一段时间,城里的孩子都要家长接送才能上下学。
大家都以为是因为抢孩子而引发的惨案。
一瞬间,我突然觉得毛骨悚然。
狗孩短短的爪子,指了指丢在阳台上的幺鸡尸体。
「你是真的记不起来了吗?浩子!」
狗孩突然喊出了我的名字。
那些模糊的记忆随着它毛茸茸的爪子,突然清晰了起来。
那年我才 7 岁,我们家和幺鸡家是邻居。
那天,幺鸡一脸神秘地告诉我,他发现了家里的狗在和妹妹说话。
他口中的妹妹,不是亲生的,是三个月前,父母在福利院领养的女儿。
妹妹脸上有淡淡的疤痕,脾气很古怪。
幺鸡从小就顽劣,追猫打狗,欺负小伙伴,他啥都干。
对这个妹妹,他更是讨厌得很。
只要爸妈不在,他就掐妹妹、踢妹妹、掀妹妹的裙子。
爸妈一回来,他又扮演好哥哥。
我只见过他妹妹两次,总是抱着她的小狗形影不离。
我递给她一根棒棒糖,表示友好。
她却翻了个白眼,一脸傲娇地抱着狗走了。
我当然不相信狗会说话,我以为幺鸡只是想找机会整我。
但幺鸡说:「妹妹在和狗商量,怎么杀死我。要是不信,你藏她衣柜里!」
幺鸡连拖带拽把我塞进了他妹妹房间的衣柜里,威胁我:「你敢出来,我就揍死你!」
我不知道藏了多久,幺鸡爸妈回来了,我爸妈也来了。
四个人凑在客厅打麻将。
我蜷缩成一团睡着了。
一阵吵闹声,把我惊醒了。
「爸妈,叔叔阿姨!她真的是妖怪!我揍她的时候,她的嘴能张得老大!像蛇那么大!她的狗……爸,她的狗会说人话!不信,你让她把狗放下来!你们拨开狗毛看看!就是一个人脸!」
幺鸡的声音,带着怪异的亢奋!
搓麻将的声音,骤然停了。
大人们哈哈大笑。
幺鸡急得直跺脚,大吼:「真的!你们信我!我揍她,她就会变成蛇,你们看!看!」
一阵拖拽声,板凳倒地的声音,还有幺鸡妹妹的尖叫。
「够了,别欺负妹妹了!别闹了!妈生气了啊!」
「打人是不好的行为啊,哥哥不能欺负妹妹!」
……
我揉揉眼睛,想要出去。
突然一声闷响,像一根沉闷的鞭子在空中挥过。
整个房间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我推柜门的手,缓缓缩了回来。
「啊!!!」
「蛇——」
「救命!!」
「儿子——」
外面响起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和剧烈的碰撞摔打声。
我吓得捂住耳朵缩在衣柜中,一动也不敢动。
「姐姐,我们走吧。」
一个陌生的小男孩的声音,传入了我的耳朵。
我透过衣柜缝隙,看到一只小狗走了进来。
它从床下叼出一个大包,像随时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突然,小狗的鼻子抽了抽。
它回过头,盯着衣柜,慢腾腾走了过来。
我捂住嘴,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眼泪却从瞪大的眼睛里,滚了下来。
隔着狭窄的缝隙,我与小狗,就这样对视着。
「弟弟,走啦!」是幺鸡妹妹的声音。
小狗竖着爪子冲了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我惊恐地点了点头。
小狗拖着大包,走了。
又过了一会儿,「砰」一声,防盗门关上了。
我从衣柜中滚了出去,连滚带爬跑到客厅,看到了人间地狱一样的惨状。
麻将桌被掀翻了。
我爸和我妈瘫软在墙角,七孔流血,眼睛瞪得老大。
幺鸡爸爸半边脑袋被砸得眼珠子都掉了出来,腿搭在肩上。
他身下,是幺鸡妈妈鲜血淋漓的脑袋。
幺鸡趴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
……
幺鸡没死,但醒来后性格更加乖戾暴躁。
他家的房子被大伯占了,他初中毕业就没有再读书,成天在外鬼混。
我因为巨大的惊恐,失忆了。
爸妈死后,外婆来照顾我,从那以后,我们婆孙相依为命。
陡然苏醒的记忆让我瞬间清醒。
怪不得,幺鸡要说杀了小女孩。
他还记得她!
我盯着眼前这个狗孩,难以置信:「为什么要杀我爸妈,他们只是打个麻将而已!」
狗叹了一口气:「你爸妈运气不好。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你偷偷给我喂过火腿肠,你还给我姐姐棒棒糖。姐姐说可惜当时你太小了,等你长大了,就能做我们的家人了。」
我抹了一把泪,笑疯了:「你姐就是这样定义家人的?看顺眼了就是爸妈,看不顺眼,一尾巴绞死?原来留我一条命,就是为了等我长大了,做你们的家人?」
狗孩说:「是。我想要一个家,再也不想到处流浪了!」
「你他妈——」
我咬着牙,一把掐住狗孩的脖子。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走着,像阎王的催命符。
16.
房间里的煤气味越来越浓烈,混杂着蚊香的气味。
这一刻,我突然不想死了。
我冲到厕所,抱起女人就往外跑。
女人瘫软在我怀里,满脸泪水。
卧室的门还关着,我蹑手蹑脚打开铁门,把女人推了出去。
正转身关门,「嘎吱」一声响,我的心陡然一紧。
一条蛇尾腾空飞来,卷住了我的腰。
门外的女人,绝望地望着我。
我微微一笑,猛地推开她,顺势关上了房门。
眨眼的瞬间,我的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抛高,又落下。
「啊——」我疼得叫出声。
「为什么你们都想跑呢?」小女孩蠕动着蛇尾,想要追出去。
我强忍着疼痛爬到门边,堵着门。
小女孩尖叫:「你以为那个女人是什么好东西?她无路可走,才跟的我!要不是我,他们早死了!」
我挣扎着站起来,挡住门:「你一直都很会撒谎……我都知道……你骗幺鸡的爸妈,骗那些好心收留你的人,稍不如意,你就杀人灭口!这个女人,一定也是你盯了好久才选的人吧?就像我一样!一个大城市无依无靠的穷女人,总会被各种人欺负,你只要站出来,蛊惑她,威逼利诱……她就会乖乖听话。」
小女孩脸色一变,嘴角慢慢裂开,像是在笑:「哟,觉得自己变聪明了是吧?所以幺鸡才总是骂你傻逼。」
我怒吼:「你才是傻逼!怪不得到处都是黏糊糊的液体,原来你在这破楼里到处挑人呢。你选中了 701,也选中了我,刚巧我还是当年活下来的人。你杀了我倒霉的爸妈,为什么连我外婆也不放过!你心肠怎么这么歹毒!你连自己的弟弟都不放过,你宁愿他永远当一只狗,也要让他痛苦地活着!」
小女孩轻蔑地看了我一眼:「一个不过才活了二十多年的小屁孩,有什么资格和我谈生死。你懂什么呢!」
小女孩的舌头发出诡异的颤音,像探测器一样悉悉索索。
突然,她的目光落在了厨房。
我挣扎着,朝厨房冲去。
她以为我要逃,立刻飞出蛇尾缠住了我的腰。
我回头冲她竖起了中指,狠狠把手心的打火机砸在了地上。
砰——
一声巨响,火光四溅。
我脑子一震,眼前一黑就飞了出去!
17.
「XX 楼发生的爆炸事件,初步排查是凶手故意用蚊香引爆燃气……警方还在案发现场找到了被绑架的儿童刘 XX 的尸体以及犯罪嫌疑人张 X,还有一具残破老年尸体……」
我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眼前一片黑暗,耳朵里传来模糊的夜间新闻的声音。
有人在给我喂药,我以为是护士。
但那药,一股怪异的血腥味。
「你醒了?」竟然是 701 女人的声音。
「我,我在哪……」我想要强撑着坐起来,全身却剧痛无比。
「在我们的家里。」女人把我抱在她怀里,柔声道,「老公。」
我脑袋一疼,突然觉得不对劲。
这个女人……为什么叫我老公?!
「爸爸!」
竟然……竟然是狗孩的声音!
「以后我们一家人再也不会分开了。」狗孩发出欢快的声音,「爸爸的腿断了,再也不能离开我们了。」
我一摸腿,空空荡荡。
我理了理思路,整个人都炸了:「为什么?你说你想死难道是假的?!你讲的悲惨故事也是假的?!就是为了让我杀你姐姐?!」
狗孩笑得很天真:「因为狗的鼻子很灵,我闻到了煤气味。所以给你讲了一个故事试试你的人品。爸爸是个好人。」
我一阵眩晕,总算明白过来了。
「701 的女人……就是花瓶女吧?她根本就没有死。她和你一样,都想离开你姐姐的掌控,但你们总会被抓回去。为了摆脱你姐姐,你挑中了我……」
狗孩嘻嘻一笑,跳进了我的怀里。
我抚摸着它柔软的毛发,脑海中突然闪过了一些零碎画面。
缩在衣柜的我,忽略了更为细微的声音。
狗孩说:「姐姐,我们被发现了……杀了他们吧,不然我们就完了。一个活口都不能留!」
这个狗孩,不,这只狗,原来出现在我身边很久了。
我喂过它狗粮。
我抽烟的时候,它就在草坪里看着我。
甚至还跟着我进电梯,但在拐角处消失了。
我以为它只是一只普普通通的流浪狗。
原来,它是在踩点。
外婆死的那一天,我照样吊儿郎当出去鬼混。
电梯门打开,我进去,一只狗和一个戴着帽子的小女孩低着头走了出来。
他们敲开了我家的门。
外婆笑眯眯地打开了门。
一条蛇尾瞬间勒住了她的脖子,把她拖拽了进去。
小狗关上了大门。
而我,还在电梯里一边抽着烟,一边吐槽外婆做的饭太难吃了。
……
突然,我嗅到了房间里的风油精味,那是外婆给我驱蚊用的。
我一摸枕头下,还有外婆在寺庙里给我求的一道黄符。
我摸着黄符,泪流满面。
「爸爸,你怎么哭啦?」
狗孩的声音,明明那么稚气,却又那么邪恶。
「因为我终于明白了,我确实是个彻彻底底的大傻逼!」
我咧嘴一笑,泪水滚进了嘴巴里。
他妈的,真苦!
我猛地掐住了狗孩的脖子!
这一次,我没有心软!
爸妈的脸,外婆的脸一遍遍在黑暗中闪过。
「啊啊啊啊!」我爆发出疯狂的怒吼,拧断了狗孩的脖子。
「你松手!松手!」花瓶女扑上来,拼命拍打我的胳膊。
我一手掐着狗孩,一手勾住花瓶女的脖子,整个人奋力往后一仰——
我的床头,就在窗边。
窗子年久失修,一推就开。
我曾经在无数个夜晚,偷偷从这里爬出去鬼混。
而我的外婆,为了防止我半夜出门,总是裹着毯子睡在沙发上守着我。
坠入黑暗的刹那,我看到外婆苍老的脸带着笑。
她展开双臂,说:「浩子,别怕,外婆在这里。」
我扑进了外婆的怀抱。
泪流满面地闭上了眼睛。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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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27 13:5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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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镜重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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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华若梦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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