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草木
家常理不短3:又爽又痛的亲情故事
我被我爹毁容,半张脸像个怪物。
然而我命很硬,克死亲妈克死亲爹,最后连后妈都没放过。
一家里只剩个不值钱的异父异母的「哥哥」。
不过,他也快死了。
被我活生生拖累死的。
1
我妈头七这天,灵堂进了个土得掉渣的女人,胖且黑,满脸雀斑,身后还拖着个鼻涕虫——一个又黑又瘦的小男孩,像个野猴子。
「荔荔,快叫妈。」我爸腆颜无耻地说。
那年我九岁,年纪虽小,阅历不少,世间冷暖见得太多,于是阴着脸说,「躺在棺材里的那个才是我妈,想给我当妈,你倒是死给我看啊,给你哭丧的时候,我一准儿喊你妈!」
女人闻言一怔,三两秒后地动山摇地哭了起来,我亲爹护「妻」心切,抬手就推——
我毫无准备,一把被我爸搡到香案上,香烛炽烈,我的头发轰一声烧了起来。
在我歇斯底里的尖叫声中,香案上的绒布也蹿起火焰,随着供在碗里的香油轰一声,锥心的疼乍然袭来,朦胧视野里我居然还看得清面前三人——
胖女人面露得意。
我亲爸傻子一样懵在原地。
只有野猴子,二话不说冲了上来,一块不知从哪弄来的湿抹布,蒙在了我头上。
温度骤然降了下去。
我又疼又怕,晕了过去。
2
就这样,九岁的我,丢了一只耳朵。
右耳廓几乎给烧没了,下颌和脖子烧得像树皮一样皱巴。
现在回想起来,大概就是从那天起,我的生活,掉进了无尽深渊。
亲妈去世,后妈上门,烧伤毁容……这其中任何一个元素出现在电视剧里,都会被骂作狗血,然而他们,却实实在在地砸在一个九岁孩子的头上。
学校里,同学们起初惊恐,后来嘲笑,最后我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我的铅笔盒里永远有小虫子小蝌蚪这样的惊喜,我的衣背总会被悄么声贴上「丑八怪」的字条。
班主任叫我过去,笑着摘掉了我两道杠的臂章,「乔荔,中队长太累了,我们得照顾你的身体。」
现在,我已不记得那些年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只记得脸上的皮起初烂糊,后来结痂,新鲜的肉长了出来,新旧交错,痛痒难耐,恐怖狰狞。
那时野猴子用双手接着我的眼泪,着急地说:「荔荔,不要哭,不能哭,伤口该化脓了。」
我一把推开他,尖声吼道:「时远!用不着你假好心,要不是你和你妈,我怎么会变成这样?!」
时远被我推得四脚朝天,他呆呆看着我,眼睛里一片晦涩,许久才缓缓低下头去,「对不起,荔荔。」
「用不着!」我失心疯似的咆哮。
3
后妈待我不好。
我爸在的时候,她殷勤周到,我爸一走,我动辄得咎,没少挨打。
然而我爸不在的时间居多。
后妈没有工作,当年她能看上我窝囊的爹,完全是因为我爸是城镇户口,时远成绩很好,城镇户口能帮他上市重点罢了。
这一点,我爸自然知道,可以他的条件,找到后妈这样的,也不算亏。
他们俩各取所需,哪怕是时远也得了好处,唯有我,变成了一个彻底的孤儿。
我爸不在的时候,我要洗锅拖地刷厕所,经常还要洗后妈不方便机洗的衣服和时远的球鞋。
有次时远看见我在洗他的鞋,一把把我扽起来,扯着嗓子冲厨房吼道:「妈,为什么让荔荔给我洗鞋?」
「家里白养着她,洗个鞋怎么了?!」
时远顿了顿,突然阴着脸喊道:「我不想让她洗,她洗得不干净,穿出去丢人!」
我愤然抬头瞪着时远。
彼时时远已经十四岁,不在农村风吹日晒,他白净了许多,又因为到了青春期,身高蹿得很快。
他校服白净,端正挺拔,一笑还有一对酒窝,我不止一次见过有小姑娘红着脸给他送情书。
反观我,少了一只耳朵,脖子有大片瘢痕,扭曲皱褶的疤能把小朋友吓得叫妈妈。
后妈在厨房里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洗个鞋都不行,真不知道要你干吗!」
时远扭头看着我,皱眉摇了摇头,示意我别说话。
自此,后妈再也没让我洗过鞋。
4
你相信报应吗?
毛纺厂效益越来越差,有那么一天,我爸拿着一个薄薄的信封回了家。
饭桌上,后妈眼睛一片血红。
我和时远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那是 1999 年的夏天,我第一次听说「下岗」这个词。
现今回想起来,那几年是真的很难。
我吃过巷子垃圾桶里的方便面,干脆面受了潮,那个独特的气味,曾多年挥之不去。
因为长相,和小朋友打架,每次都是我鼻青脸肿地回家,不是我打不过,而是不敢打,爸爸告诉我,不要打架,我们赔不起人家。
我穿的衣服永远都是时远穿过的,本来样貌丑陋,外加不男不女,我在学校活得就像个笑话。
那几年,我好吃懒做的爹尝试了不少行当,无不以失败告终。
后妈起初还能忍着,后来就开始破口大骂。
某一天,「你这个窝囊废,找你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这个经典的台词,终于冒了出来。
我爸一愣,脸色霎时黑得像暴雨前夕,他一巴掌打得我后妈嘴角都渗了血。
时远去补课了,只有我目睹了这一出闹剧。
我笑了笑,半张脸扭曲得像个恶鬼。
打死了最好,最好。
哈哈。
后妈大概没料到我爸会打她,我爸满身缺点,唯一的优点就是性格温吞,对媳妇言听计从。
后妈彻彻底底怔住了,血丝一根根攀上她的眼球,眼泪落下之前,她猛地扭头,决绝推门跑了出去。
当夜大雨,后头甚至开始电闪雷鸣,我慢悠悠写着作业,事不关已地默默看着热闹。
时远回家是晚上八点,距离后妈消失已经四个小时。
我爸不久前刚刚出去找人。
得知故事原委,时远抓了把伞,一头扎进了雨雾里。
5
我是被邻居爷爷摇醒的。
他一张惊惶的脸放大在我眼前,嗓音颤抖,「荔荔,快走!快走!」
我赶到医院时,时远孤零零站在空旷的走廊里,脸埋在胸口,看不清表情。
外面疾风骤雨,县城医院又是六七十年年代的老楼,又阴又冷。
我站在太平间门口的时候还不明白,死了为什么就会太平。
是的,我爸和我后妈都死了。
他们赶上了泥石流。
死的时候鼻子里嘴里都是黄泥,不知道是被砸死的,还是被憋死的。
听说最后是后妈把我爸护在了身下,她还没咽气,后脑就碎了。
爷爷挡住我的眼睛,「荔荔,别看。」
我拨开他的手,仔仔细细、一眼不错地盯着面前两具扭曲的尸体,后妈到死都是回护的姿势。
我突然就想笑。
爷爷说:「荔荔,你哭吧,哭了就好受了。」
我真的笑了,我为什么要哭,他们死不死,我的处境不是丝毫没差吗?
反正横竖我都是个孤儿啊。
死了更好。
我回头看时远,他浑身湿透了,不停打着哆嗦,身上不断滴着水,不知道是雨水,还是眼泪。
我突然有了一种扭曲的快感。
这是不是就是报应。
6
翌日,镇上储蓄所上门了。
我爸和后妈各存了一笔钱,非常少,但确实有。
储蓄所知道我和时远成了孤儿,善心大发,想上门帮衬帮衬。
储蓄所的阿姨说,我爸和后妈她都认识,因为每次来就存百八十块钱,却还要反复要叮嘱她,不要告诉别人,尤其是自己那口子。
她说,「你是乔荔吧?」
她又说,「你爸每次来都说,这钱要存着将来让你上大学。」
我有那么一瞬间的心酸。
以至于我都疑心那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我久违了的,父爱。
让我真正惊掉下巴的是——我后妈的存折,居然也写了我的名字。
为什么?
这不合逻辑啊。
此前种种,她分明恨不得我死,好腾出那唯一的小卧室给自己儿子住。
这可太魔幻了。
打死我都不信。
可随着她的死,这个秘密我终将无法得知了。
四位数加减法我学得不错,两张存折一共 2380 块,储蓄所给我们凑到了三千。
那时,我每年的学费是 80 块,时远的学费是 120 块,我当时单纯地想,我们可以用这些钱过十来年哎,到时候,我们就都长大了,就不会缺钱了。
却压根没想到,抽穗的麦子最费水,长个儿的孩子最贪嘴。我俩没什么生活经验,第一个月光吃饭就花掉了两百。
加上父母的棺材和敛葬、秋季学期的学费,当时远告诉我存折上还有 1444 的时候,我懵了。
那时候我多自私啊,我吼了出来,「这本来是我一个人花的钱,都怪你,就剩了这么点!」
时远明显没料到我会无故发难,可他只是苦笑了下,上学去了。
7
那些年,我在街头巷尾很有名。
克死亲妈克死亲爹,连后妈都没放过。
包括自己,都被过硬的八字毁了容。
那些鸡零狗碎的女人总愿意在半路上拦住时远,「哎,你农村的爹还在不在了,快去找啊,哪怕是回农村,也总比在这儿丢了小命强啊。」
每每此时,时远总会狠狠地剜她们一眼,然后挺直了脊背,默不作声骑车而过。
事实上,我也问过他同样的问题,只不过,我的动机比较阴暗——他走了就少一个人,少一个人就少花一份钱。
时远侧头看我,表情认真:「你希望我走吗?」
我被问愣了。
我下意识地其实并不希望时远走。
那年我才 11 岁,前路未卜,祸福难料,我一个人,不敢。
但我那么好面子,当然也不愿意服软求他留下来。
时远见我犹豫,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温和地笑了笑,「我亲爸也死了,我没处去的。」
那个「也」字让我突然意识到,他跟我一样,已经是孤儿了。
我突然就心有戚戚了。
8
2000 年,我小学毕业。
毕业典礼前一晚,时远带我去县城夜市买衣服。
他一件件比在我身上,一次次笑着说好看。
能好看到哪里去呢,和身边那些花花绿绿的小姑娘比,我丑得就像倩女幽魂里的黑山老妖。
我问他,我们还有钱吗?
他连头都没抬,在一地的 T 恤里找出一件最白的,轻描淡写道:「我是哥哥,这不用你操心。」
哥哥个屁。
我腹诽道。
我爸去世一年了,在此期间,我没叫过他哥。
在我心里,异父异母算什么哥?
我知道我们早没钱了,之所以现在还没饿死,全靠时远周末送牛奶、捡破烂,和邻居爷爷在世时的接济。
最早也有社区工作人员想安排我进孤儿院,时远把我护在身后,凶神恶煞地瞪着来人,「你们要抓我妹妹去哪里?!」
工作人员哭笑不得,「你俩连个收入来源都没有,去孤儿院有吃有住不好吗?」
时远几番激烈拒绝,后来再就没人来过了。
很久以后,时远告诉我,学校安排他们去市里孤儿院义务劳动,他见过里面是什么场景,纵然吃穿不愁,却也仅仅是吃穿不愁罢了。
「你晚上一个人连厕所都不敢去,你去了,我怕……,我……不想让你吃苦。」16 岁的时远垂下头看我,眼睛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自此,不让我吃苦,仿佛变成了时远的人生目标。
我们去菜市场捡菜叶,去农村挖野菜,问屠夫求过猪下水,一碗泡面,时远恨不得泡半个小时,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泡久了就胀起来了,管饱。
他卖了自行车,每天徒步上学,拎着一个蛇皮袋,总是低头在地上搜罗着什么。
我问他找什么。
他从蛇皮袋里翻出一块磁铁,得意洋洋地告诉我,「哪怕一点铁屑,也别想逃过你哥的法眼。」
废铜烂铁,远比塑料瓶值钱。
他刻苦学习,常年却只用一根磨得锃亮的自动铅笔,我说买一支钢笔花不了多少钱的。
他没心没肺地一笑,「不是买不起钢笔,是用铅笔写的本子,橡皮擦了还能再写。」
原来昂贵的从来都不是钢笔,而是易耗品本子。
那年他 16 岁,个子疯长,人却瘦得仿佛一推就倒。
如今想来,当年的我真傻,我从来没问过那三千块花完之后,我们是怎么生活的。
我只知道难,可我的学费时远从没有含糊过,即便是粗茶淡饭,时远也一碗一碗端给了我。
他那时也是个孩子啊。
9
那个暑假,时远很忙。
高二的奥赛数学和物理,时远都是种子选手,为此他在北京集训了一个多月。
中间他回来过一次,黑了很多,我问他,「北京很晒吗?」
时远哈哈大笑,「长城颐和园,故宫天安门,这些个景点,哥一有功夫就去,可不就黑了嘛。」
我羡慕不已,酸溜溜地瘪了瘪嘴。
「等以后挣了钱,哥就带你去!」时远笑嘻嘻拍了拍我脑袋。
我触电一样往远闪了一大步,嘴硬地说,「我才不稀罕,谁要你带!」
时远浑不在意地龇了龇牙,笑着拽出一个巨大的编织袋,「你看!」
那里面全是我爱吃的零食。
我纳罕:「你发财了?!」
「我们这次集训啊,有补贴。你看,哥有本事让你过好!」
他从包里翻出一张快发白的宣传页,皱皱巴巴的,明显揣在包里好久了,他指着上面的广告,「以后啊,哥还会给你种个义耳,荔荔就和其他小姑娘一模一样了。」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世界上还有一种叫「义耳」的东西。
我仰头看着时远,内心被希望和喜悦充盈。
日子总会越来越好的,九年义务教育铺开了,学费可以节省很多,至于生活费,我们可以去捡破烂,我们可以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我们甚至可以去乞讨,只要有希望,今天就不会比昨天更难熬。
可是。
那个叫「希望」的泡沫,破碎在一个早上。
那天时远像往常一样叫我上学,腋下强烈的痛楚让我连起身都困难。
我额头的温度吓了时远一跳,时远慌慌张张借了自行车就载着我去了镇医院。
很多年以后我都记得那天的场景,天气燥热得厉害,蝉在树上拼命聒噪,密密匝匝的牵牛花沿着窗台爬了进来,窗前一个医用人体骨架歪着脑袋,黑乎乎的眼眶直愣愣「盯」着我。
时远在哭。
那个骄傲的少年在母亲去世时,都没哭出声来。
可此时,他噗通一声跪下,猛地抱住医生的小腿,颤声说:「求您救我妹妹,求求您。」
「也许是因为营养不良,也许是因为粉尘……」
医生沉默了下,「我建议你们去市里的大医院看看,没准儿还有救。」
12 岁的我看了看窗外白花花的日头,淡淡地说,「时远,我们回去吧。」
那时的我已经消化了「肺结核」这三个字,隔壁爷爷就是死于这个病,老百姓管那叫「痨病」,比洪水猛兽还凶残。
于穷人而言,俨然绝症。
麻绳专挑细处断,这千疮百孔的人生,果真让人恶心透顶。
早死早超生吧。
可时远不,他一边哭一边死死抱着医生,「我求您救她,我求您,您要什么我都能给,房子可以吗?血可以吗?」
他一把扯开衣领,「不行把我的肺给她!」
医生低头看着眼前的少年,那少年双眼红得像血,森森鲜血间,清澈的眼泪盈满了眼眶。
医生皱眉,无力地别过了头。
10
时远跟学校请了假,然后挂了市一院次日的号。
他用猪油煎了三个鸡蛋,推到我面前,嘴角噙着温和的笑,「荔荔,下午哥哥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我点点头,夹一个鸡蛋给时远。
时远佯装不屑地给我夹回来,一扬下巴,「开玩笑,我一个大厨,早吃饱了。」
「吃的什么呢?」我头也没抬,轻飘飘地问他。
时远眼睛一眯。
不等他回答,我抬头平静注视着他,「纸吗?」
时远彻底僵住了。
「你用铅笔写作业不是为了写完擦掉再利用对吧?」我突然鼻子酸得厉害,声音也走了调,「时远,你告诉我,这些年,你吃了多少本子?」
「不,不是,我,我没有……」时远回神过来,慌不择路地开始辩驳,「我没有,我用铅笔就是为了省下买本子的钱,不是为了方便吃……」
我讽刺地笑了下,「我吃煎蛋的时候,你在喝稀饭,我喝稀饭的时候,你在喝疙瘩汤,我喝疙瘩汤的时候,你在吃纸……」
我曾躲在门后,亲眼见过时远直着脖子艰难往下咽纸的样子。
而那天,我吃的是疙瘩汤,里面还有豆腐丁。
「时远,我病了,以后会更难的。要不你……」我哽咽了一下,走了对他最好,这许多年,他从未亏欠过我分毫,说到底,是我拖累了他。
可他走了,我就真的被全世界抛下了。
可时远有什么错呢,为了一个非亲非故的人,为了一个活不久的人,他牺牲太多太多了。
我猛地抹了把脸,艰涩道,「要不,你还是走吧。」
时远倏地站了起来,斩钉截铁地说,「你想都别想。」
11
当天,时远带我去了香火极盛的积云寺。
积云寺,藏于云深处,故而得名。
一千多级台阶的尽头是积云寺的大殿,听闻心诚者一步一叩首地爬上去,之后再在那大殿点一支如意香,便可事事如意,心想事成。
时远目光坚毅,「我们去点香!点了香,你一定就能好!」
腋下是剧烈的撕扯感,于我而言,走路都困难,何谈一步一叩首。
时远想代替我去上香,可有路过的老人惋惜地摇摇头,「神仙面前的事儿,可不兴代替,这香,必须得自己去烧。」
时远沉默了一秒,真的只有一秒。
「走,荔荔。」
他果断在我面前伏下了背。
一千级长阶,时远就那么背着我,一步一叩首,一步一祷告。
他很瘦,凸起的蝴蝶骨随着每一个动作夸张地起起落落。
他机械地重复着那几个动作,迈一步,托住我,跪下,磕头,「菩萨,求您保佑她……」
我拼命抑制住汹涌的眼泪,用袖子给他擦一茬又一茬的汗水。
到最后,精疲力竭的时远,用细瘦的胳膊拽着台阶旁边的护栏,一步又一步,艰难却也坚定地背着我往上爬。
忽地,他膝盖一软,「咚」一声重重跪倒在坚硬的台阶上,他却没有喊一句疼,只是一把抓紧了我,惶急地问,「你没事吧荔荔?」
剧痛之中,他只担心我会不会摔下去。
「哥,我们歇一歇……」
时远吭哧吭哧喘着粗气,额头脖子大汗淋漓,后背已被汗水浸透,磨得很薄的裤子膝盖,渐渐渗出血来。
他飞快地笑了下,「哎呀,没事……」
突然,他整个人呆住了。
他蓦然反应过来,猛地扭过头,声音有些沙哑,「你,你叫我……什么?」
我紧了紧抱着时远脖子的胳膊,毫不拧巴地轻声说,「我叫你——」
我往前凑了凑,贴着他的耳朵,「哥哥。」
12
2000 年秋季学期,我开始休学治病。
那一年,市一院「春蕾计划」正式落地,十三个家境贫困又罹患重症的孩子得到了免费救治。
也是那时候,我被确诊为原发性疾病,自愈率极高,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了。
时远那一千个头似乎没有白磕。
有时候我会想,积云寺的菩萨到底有没有帮时远呢?
如果没帮,为什么会让我活着?
如果帮了,为什么还让我活着?
那个冬天很冷,很长,时远每天做好早饭送到医院,又急急忙忙冲到学校去,中午又火烧火燎地跑回家给我做饭送饭,晚上下晚自习还要来医院陪护。
他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就像一截两头被烧的蜡烛,一头被高三的课业烧,一头被困窘的生活,被我这个病秧子烧。
两厢折磨之下,他愈发瘦了,眼眶深深陷了进去,整个人像一只飘忽的风筝。
无数个夜晚,为了不吵到我,他在医院走廊昏黄的灯下背书,棉衣太薄,天冷得离谱,他就跺着脚在走廊走了一圈又一圈。
刚开始,我经常低烧,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时远一遍遍喁喁讲着学校的故事,义耳的故事,我晕晕沉沉并不知道他讲了多久,只知道讲到后面,他的眼泪流进了我的脖颈,烫得厉害。
为了让我养病期间有营养,时远要殷勤周到地给菜市场老板帮很久忙,才能被施舍一条小鱼或几个鸡爪,他常常得了宝贝似的小跑回家,认认真真炖成汤,然后满脸笑意地看着我喝下,只是那双盛汤的手,常常不知道被什么划得血迹斑斑。
时远就这样,用 16 岁的肩膀生生扛下了那些常人看起来根本不可能承受的负担。
13
2001 年春天,我康复了。
此时距离时远高考还有 100 天。
出院那天春寒料峭,家乡刮了一场不小的沙尘暴。
时远气喘吁吁地跑来医院接我,沙子钻进了眼睛,他一边泪眼婆娑地揉着眼睛,一边笑呵呵地抱怨着天气。
「哥。」
「嗯?」时远声音柔柔的,带一点鼻音。
「我不回去了。」
时远闻声愕然抬起头,怔忪看着我。
他挤出个不自然的笑,「什么意思?」
「我说,我不回那个家了。」
「不回家,你去哪?」时远神色已经变了,眼角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我有个姨母,她想……」我突然觉得嗓子干得发紧,「她想,我去她那里。」
「什么姨母?我怎么不知道阿姨还有姐妹?」时远反应极快,严肃地看着我。
「她不是我妈妈的亲姐妹,她是我妈的表妹,她……」
不等我说完,时远蹙了下眉,「那她在阿姨和乔叔去世,那些你最需要她的时间,为什么不出现?」
我摇了摇头,没说话。
时远叹口气,轻声问,「那你想去吗?」
我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见我犹豫,时远的表情柔和了些,他循循善诱道,「如果你不想去,我去替你回了姨母。」
时远话音未落,我大声喊道,「我想去!」
这三个字几乎是脱口而出的。
「荔荔,」时远一脸的难以置信,「为什么呀?」
「不为什么,我就是想去。」我深吸一口气,破罐子破摔似的抛出了这么一句。
时远放软了口气,哄着我,「荔荔,事出反常必有妖,最难的时候她都没出现,现在出现,难保不是有什么动机,图老房子、图财倒还好,你还小,她图你人怎么办?每年有多少买卖人口……」
「她不会的。」我草率打断时远。
「你怎么知道她不会?你跟她有多熟?」时远气息不稳,颇有些痛心疾首地说,「说白了,你之前跟她连见都没见过,你现在就敢跟她走?她就是个陌生人!」
「你不是陌生人吗?!」我咆哮起来。
时远猝不及防,怔了好一会儿,才不可思议地看向我。
那双眼睛已然红了。
「异父异母,可不就是陌生人。」我慢悠悠补充着。
我别过头,刻意不看时远脸上的惨白之色,「咱俩相依为命两年,都是一样的苦命人,无父无母无人照顾,可现在我突然多了个可以依仗的姨母,你心里失衡,这我能理解。可是你别想再拽着我一起吃苦了,咱俩的日子,太苦了,以后我上高中,你上大学,什么不要钱,我们俩坚持不下去的。」
「荔荔!」时远急切说着,「你要有信心,哥马上就上大学了,上了大学有奖学金,我还可以出去打工,我打工,我可以打好几份工,什么工都可以,我一定可以供你上学,一定……」
「时远!你清醒一点!」那年我虽年幼,却也早熟,我苦笑了下,「打工能不能活下去,你比我清楚。」
我粲然一笑,「我会想办法让姨母每个月给你寄点钱,至少保证你高考前这阵子的生活和营养。」
我擦了擦时远的眼角,「你看,这样不是很好吗?我有了好的去处,你也暂时不用担心未来的生活,专心备考。」
时远攥着我的手,很久很久没说出一句话来。
14
我就这样,离开了时远,离开了家。
后来,我艰难地完成了九年义务教育,初中三年的课,我生生上了五年。
2006 年,初中毕业。
我用化肥袋子装着行李,肩膀上扛着一床破棉絮,去市里的医专报名。
目之所及到处都是漂漂亮亮的小姑娘,也许她们学习成绩并不理想,但她们胜在年轻、漂亮、鲜活。
那一年,我 18 岁了,义耳没有着落,烧伤的皮肤虽然平整了些,但依然扭曲可怖。
我的双手指节粗大,皴裂的皮肤可以从裂开的口子里看到最里面鲜红的肉。
报名的窗口伸出来两根做了美甲的漂亮手指,从我的手里拿走了鲜红的两张大钞。
身边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指指点点,我早已经习惯,低头签了字,拽着蛇皮袋扭头就走。
其后三年,我努力读书,身上少了一项沉重的负担,打工挣的钱够我自己勉强过活了,我匀出了更多的时间学习、提升。
2009 年,我从医专高分毕业。
那一年,学校费了很大功夫跟市里多家大医院牵上了线,在我们学校办了好几场护理人员专场招聘,可年龄偏大,相貌丑陋的我挤在人群中,并无竞争力可言。
我向 370 医院投简历的时候,嘲笑讥讽像海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
「370 哎,部队直属,门槛高得能上天,乔荔你是疯了吗?」
「是啊,成绩好又怎样,一旦招进去了,到时候万一遇着个心脏不好的病人,见乔荔那鬼样子不得给吓死……」
「所以怎么说,人得有自知之明呢,没有镜子总有尿吧,也不照照自己!」
「嗐,算了,人家要自取其辱,咱磨破嘴皮子也没用,她呀,撞了南墙就知道疼了。」
……
那些话一刀刀扎在我心上,可我只觉得悲凉,并不觉得痛苦。
毕竟这算什么呢,这些言语上的伤害,和生活真正给我的相比,差太远了。
370 面试是在一周后,在此之前考了两轮护理技能,我以排名第一的成绩进了最后的面试。
最后,也最难。
我到底不可能戴着口罩完成面试,这就意味着我残缺的耳朵,皱巴的皮肤必须展示给一帮陌生人看,不管雷霆雨露,我都得受着。
15
面试前夜,我一夜未眠。
第二天到 370 的时候,我脚下虚浮,头疼欲裂。
会议室璀璨的吊灯灼得我头晕目眩,我在心底苦笑,努力然后收获,本是理所应当,可对我这种人而言,都是奢望。
40 个候选人,选拔 4 个,我能有什么机会呢。
我在角落默默坐着,候选人进进出出,一直没有喊到我的名字。
直到所有人都走了,候场区就剩了我一个人,负责秩序的护士都准备锁门了,我才颤颤巍巍站起来,结结巴巴问,「怎么,怎么没叫我呢?」
「还有个人啊?」女护士皱皱眉,「可是……可是我的名单到头了呀?」
「不会吧?您看,我收到了你们的面试短信,我收到了!」我惶急地掏出手机,急于证明自己没有浑水摸鱼。
女护士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奇怪地咕哝了一声,「不对呀,你这消息不是我们群发的那个号码呀,信息的内容也不对,我们内容很简单的,『周一早上九点,请在 370 医院四楼会议室参加最终面试。』」
我错愕地低头看我的信息,「周一早上九点,在 370 医院四楼会议室参加最终面试,不要迟到,空腹(有可能会顺道体检),尽量着正装,穿平底鞋(有可能还有演练),带瓶水(预计时间会很长),不允许戴口罩,但允许披发,可过耳。」
护士若有所思地歪了歪头,下意识地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乔荔。」我赶紧回复。
护士的眼睛倏地睁大了,声音也拔高了好些,「乔荔?!你是乔荔?!」
这下倒让我无所适从了,只能畏畏缩缩地点了点头。
「你就是乔荔?!」护士又喊了一声,「面试刚开始我就在喊乔荔,你怎么不回答?!」
我回想了下,似乎那会儿我因为紧张去了厕所。
女护士重重跺了下脚,「我差点被院长骂死,说我会弄丢他的宝贝徒弟!」
我十分茫然地看着她,试探说道,「你们院长是孙正明吧,我不认识呀。」
「可你认识他的徒弟!」女护士有些气急败坏,一把抓过我的手机,把发面试信息的那个号码输在自己手机上,然后把手机屏幕怼到我面前。
电话已经通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淡淡传来——
「你好,烧伤外科时远,请讲。」
屏幕上简单的两个字,让我更加天旋地转。
就是那个时,就是那个远。
16
十分钟后,我见到了暌违八年的故人。
华灯幢幢的餐厅,西装革履的小提琴手,光可鉴人的高档餐具……
还有一个无所适从的丑陋女孩。
时远高了些,很瘦,戴着无边眼镜,衬衫和皮肤无一不白,周身散发着书卷气,温润得像是从漫画里抠出来的人物。
他看着我的时候,面无表情。
空气中弥漫着让人窒息的沉默。
好一会儿,时远深吸了口气,露出个公式化的笑,但那笑很快被他扼了回去,他眉头一拢,嘴角不甚明显地抖了下。
「不是说,去攀高枝吗?怎么连高中都没念?」
我被他刺得瑟缩了下,苦笑着说,「是我不争气。」
他的刀叉在盘子上发出尖锐的一声吱嘎,周围人纷纷侧目。
「后悔吗?」时远漆黑的瞳孔牢牢锁定在我的脸上。
我扯了扯嘴角,感觉肌肉硬得发僵,故作轻松地笑道,「不后悔,后悔啥呀,人各有命,强求不了。」
时远抿了抿嘴,慢慢低下头。
「这些年过得好吗?」他切着牛排,头也没抬。
「挺好的,」我耸耸肩,「有吃有住,也不为钱……」我顿了下,「发愁。」
时远握着刀的手指节泛白,我都怀疑他下一秒会不会起身一刀攮死我。
可转念一想,我当年只是离开了,并没有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想来为此杀人,是不值当的。
想到这儿,我把心吃到了肚子里,舒舒服服灌了一口果汁。
时远再没说话。
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很多菜没吃几口,我叫服务员打包时,时远依旧低着头,盯着面前的餐巾纸一动不动。
为了缓解尴尬,我突然没头没脑地笑了下,指着面前的牛排说,「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用弹弓打麻雀,为了骗我吃麻雀肉,非说是牛肉,怕我吃到麻雀的小细骨头,你的谎话穿了帮,你就用刀片一点点给麻雀去骨,结果割伤了手,最后还化了脓……」
「还有一次……」
时远突然抬头死死盯着我,那眼里闪烁着某种澎湃的情绪,我一个激灵,生生咽下了那些不合时宜的笑话。
时远用一双几乎血红的眼睛注视着我。
「那年你才 13 岁,」他吸了吸鼻子,一字一顿道,「谁教你撒谎的?」
我愣住了。
也就是那一刹,我知道,他都知道了。
17
许久的沉默后。
「你说什么胡话呢?」我打了个哈哈,讪笑道,「撒什么谎?我从不撒谎。」
时远面沉如水,平静看着我,「那我想见见你姨母。」
「姨,姨母啊,」我一时语塞,「姨母,很,很忙。」
「那姨母叫什么名字?」
「叫,叫什么,叫什么来着。」我脑子飞快转着,却依然说不出一句利索话。
时远洞若观火地提了下嘴角,「其实,姨母从来就不存在对不对?」
我霍然睁大了眼睛。
「你想问我怎么知道的?」
不等我回答,时远嗤笑了下,像是在笑我,又像是在自嘲。
他目光沉静地看着我,可我却觉得脊背一阵发寒,「如果有姨母,一个要强的人怎么会不继续读书?」
「如果有姨母,一个明明很聪明的人为什么需要把初中读五年!」
「如果有姨母,你就不会顶着脸上这个深恶痛绝的疤到今天!」
时远突然哈哈大笑,直到笑出了眼泪,「乔荔,乔荔!说到底你还是对我没有信心,如果有信心,你不会编一个假的姨母离开我,好减轻我的负担,如果有信心,你不会初中一边打工一边上学,一边还要把挣的钱以姨母的名义寄给我,一个破初中需要读五年!」
「不,不是这样的,时远,哥,我当时就是虚荣,就是嫌贫爱富,我离开你,哪怕没有姨母,我负担也轻啊!」我急急忙忙地辩驳着,可看着时远枯槁的脸,一切都那么苍白。
「你还要骗我!」时远一拍桌子,脸上的血色早已褪了个干净。
小提琴戛然停了。
食客们看着这个样貌清俊却情绪崩坏的年轻人,一脸的莫名其妙。
时远:「从你走到我本科毕业,一共五年零四个月,你给我寄了两万零一百六十块,起初每个月三百,后来每个月三百六十块,直到我本科毕业,你才敢自己去上中专,是不是?」
时远:「你未成年,又瘦小,用工单位不敢要你,你就承诺去干没人干的脏活累活,你连男厕所都扫过,是不是?」
时远:「甚至你当时还没走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打工了对不对,肺结核是怎么来的?因为当时打工的被服厂用的都是陈年的黑心棉,又脏又呛,是不是?!」
我艰难地垂下头去,「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刚走的时候,我每月都给你寄钱,寄了半年,所有的信却被一股脑儿退了回来,我去查了你告诉我的地址,那地方没有姨母,甚至就是一片荒滩。乔荔,你知道吗,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
18
原来,我走之后,时远就离开了老屋,半工半读,受尽苦楚,却再也不想回老屋一次。
我那两万零一百六十块,是读完博回乡的时远,旧地重游发现的。
六十来个信封,鼓鼓囊囊,全是毛票,有些上面沾着洗衣粉,有些上面沾着机油,有些上面还沾着血。
全是用那个假地址寄过来的,因为地址是假的,连退都不能退回,悉数塞在老屋的门缝里。
时远开始更加疯狂地找人,始终一无所获。
他本无意在这个伤心地发展,可赫赫有名的 370 院长劝他,这是本市最好的医院,你妹妹可以不吃可以不喝,可总不可能不看病,我承诺你,我会让挂号系统帮你定期筛选这个人。
幸运的是,时远不久就等到了招聘。
时远凝视着我,「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无声地笑了。
烂泥里的人有我一个就够了。
「若是我当年拖着你,拽着你,你现在可能连命都没了。」
时远蹙眉。
「我出院那天,你兜里装着什么?」我直勾勾看着他。
我叹口气,「大夫说,我的结核病虽然好了,但这种病容易反复,需要好好将养,回去一定要补充营养。可我们一分钱都没有,你当时想卖肾对不对?」
时远惊愕地去够杯子,却不如所愿地溅了一手水。
我接着说,「你来接我出院,外套搭在床上,口袋里的折页和名片掉了出来,你糊涂啊时远,那是器官作坊啊,在那里动刀会死人的!」我含笑看着时远,「当时我就想,我得走啊,我不走,你肯定玩了命地对我好。那你这辈子就毁了。」
我和时远隔着一只水晶灯对望着,旖旎的光线让八年前的光景如在眼前。
父亲和继母的积蓄花完后,时远开始打工,可他就是个半大孩子,哪里肯收他呢。
他不知道,我跟踪过他。
我见过他在黑心作坊卖血,出来摇摇晃晃,好心人去扶他,他死死抓着作坊给的面包和牛奶,一把搡开人家,「这是给我妹妹留的!」
我见过他在煤场拉煤,那时他营养不良,有次低血糖一头栽在了煤堆上,赶紧爬起来时鲜血已将一脸黑泥冲出一道印子,煤老板一脚踹在他心口,「不能干滚蛋,别死在这里让人晦气!」时远又是作揖又是求情,「能干,能干!」
我还见过他蹬人力三轮,人家问他多大,他说二十。那一年,十六岁的时远蹬着比他还重的三轮,汗流浃背,站起来蹬车上坡,车上载着一对中年胖夫妻和他们的胖儿子。
那丈夫站在三轮上,高声唱着妹妹你坐船头。妻子戳着儿子的脑门,「好好学习,别将来跟这哥哥一样,干这种下贱的活计!」
那时我满脸都是眼泪,我好想跳出来喊一句,「他学习很好,他不下贱,即便下贱,也是因为他有个下贱妹妹。」
也是那时过了不久,我通过很多途径陆陆续续了解了一些秘密。
继母那么恨我,怎么会把存折写我名字呢?
是因为时远说,「妈,你就写荔荔的名字,叔叔看你对那丫头片子视如己出,肯定会把自己的私房钱拿出来!」
我不甚聪明的继母信了,原来时远从那时候,就开始为他毁容的妹妹打算。
北京能有多晒呢,即便晒,高二的时远去集训了一个多月怎么就黑成包拯了呢?
其实,他压根就没有去北京,他就在我眼皮子底下,扛大包,看大门,捡破烂,蹬三轮……
就在知道了那些秘密后,我下定决心离开。
离开后,我洗衣服,当帮厨,进工厂,打零工,用尽全身的力气挣钱,然后留点房租和口粮后就悉数寄给时远,那时我想,只要他的人生璀璨,我就觉得不冤。
这些旧事,时远终究无法知道详情了,因为我绝不会让他背着沉重的道德枷锁,度过这辛苦的一生。
我希望他记忆里的妹妹自私、敏感、尖锐,只有这样,时远这样的人,才会觉得不亏不欠。
19
一周后,370 医院公示了录取名单,我被录取为护士。
不久,医院为引入的高级人才举行了签约仪式,时远的名字赫然就在榜首,时远没去现场,就在手术室门口录了一段 VCR,言辞恳切,大方得体。
他最后说,「我一定会通过我的技术,让更多烧伤患者重拾自信,漂亮地活,活得漂亮!」
下一瞬,他坚定地走进了手术室,那里面,已经躺着一位患者。
时远俯下身子,笑了笑,「准备好了吗?荔荔。」
植皮后三个月,虽然皮肤略有色差,但时远技术精湛,不仔细看很难发现区别。紧接着种了耳朵之后,我终于可以扎起头发,仔仔细细听听这世界的声音。
医院的草坪上,时远在我旁边轻轻坐下,揶揄道,「美女,留个电话呗。」
「去你的。」我虽然骂着,心里却是美滋滋的。
春风过处,绿草如茵,时远舒服地躺倒,突然问,「荔荔,知道我那时最后我为什么同意你去找姨母吗?」
「为什么?」我也顺势躺倒,自在地看着天上起起落落的风筝。
「当时你说走,你还记得吗,我一直攥着你的手……」
「记得啊,手怎么了?」
「你当时手受伤了,伤口上敷了蛛网是不是,民间偏方说,这个止血快。」
「你怎么知道?」我吃了一惊,伤口当时是在工厂弄的,我一直瞒着时远。而且蛛网吸血后就看不见了,时远怎么知道我受了伤,且用了蛛网?那是个再偏也没有的偏方了,还是年龄大的阿姨急中生智给我用的。
「你不但用了蛛网,蛛网上还敷了一片火柴包装盒上的纸,因为那上面有红磷,也能止血。是不是?」
我更震惊了。
时远哈哈一笑,「光明被服厂对吧?」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时远的侧脸。
时远嘴里叼着根草,双手托着后脑,状似无意地说,「我当时在一个工厂的库房搬货,有个兄弟着急忙慌地跑进来,说前面车间有个女工被砂轮打了手,手指半个指甲都被卷没了,流了一地血。车间阿姨说蜘蛛网能止血,库房里最容易找了,让我们帮忙找找,还要些火柴匣子。」
时远侧头看我,「最后用的那个火柴匣子是我用来装钢镚儿的,上面有个字母 S。那天,我攥着你的手一眼看到了那个 S,我那时就明白了,你就是那个女工。那时我就明白,跟着我你不会好,为了我,十二三岁你就需要当童工,那我宁可你走,走了你才会好。」
我忍俊不禁,时远嗔怪道,「你笑什么?」
「你知道那时送蛛网和火柴盒子的那个小伙,就你那个兄弟说什么?」我微微一笑,定定看着时远,「他说,这是我兄弟最宝贝的火柴盒子,他在冷库快冻死的时候,都没舍得用火柴盒里的钢镚儿买一壶热水喝,说里面每个子儿,都是他妹妹的。」
「哪有这么夸张!」时远大笑着反驳,却在下一秒,一把搂住我的脖子,「你回来了,真好。」
我感觉脖子一片湿热。
我眯眼看着眼前一片葱茏草木,「哥,你看,春天来了呀。」
是呀,不管你我是草是木,这春,总会无差别来到。
作者:苏汴州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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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03 16:5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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