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机
覆国
相比起我的委婉,文鹫倒是丝毫不想掩饰他想要我命的事实。
那天他趁着安顺承出去视察粮草,把我叫到校场去,说是我与他之间许久没见,甚是思念。
随后又秉着长者的身份说了些寒暄的话,才算是图穷匕见,问到正题上。
他说,他与我阿父一向交好,妄称一声叔叔也不为过——早就听说我的武艺是军中的翘楚,也不知道这么些年在外头,有没有偷懒生疏。
所以他今天就打算来考校考校我,就当是他这个当叔叔的来看看我这个当侄儿的这些年在外头的历练成果。
说着他便不知从哪儿叫来了一个威猛壮士,只往那儿一站,就像堵墙似的,不知比我高大多少,又比我壮硕多少。
我仰头看着眼前的人,耳边文鹫的笑声再度传来。
他说,我很久不在京中,不知道京里现在流行一种玩法,便是二人比武之时,在一旁焚香计时,力求能在最短的时间内结束一场战斗。后来京中的贵人们觉得这样玩少了些趣味,就让武场两边环满弓箭手,若一定时间内武场中央不曾决出胜负,就让弓手往武场中射上一箭,以此增添趣味与紧张感。
于是我就笑了,直说王爷实在是太客气了,明明可以直接要我的命,还非得闹出这么一场游戏来糊弄安顺承。
他也笑,说我这是在说哪里话,真是会开玩笑,这不是图一乐子吗?不信我抬头看看,那些弓手里的箭不都是包了头的么?
——更何况,这可是我们叔侄俩之间的事儿,关安顺承什么事?
关安顺承什么事儿?
我笑了:「您不就是怕我老师一时半会发起疯来,什么皇亲国戚都不认,直接给您砍了吗?找个好理由,只说比武要了性命,老师就算有再多不忿,到头来也只能怨我鲁莽、武艺不精,最后看在南征大计还有陛下的面儿上,把您给放过了。」
文鹫的脸色变了变。
我冲他拱了拱手,笑道:「王爷这套把戏,末将当初在贺州城的时候,就已经玩儿腻了。」
即便这么远的距离我似乎依旧能听到他咬牙切齿的声音,可他还是强笑着问我,到底比不比。
我退后一步,冲他行礼,然后答得特别高声:「末将惜命,不比!」
只听得一阵齐整的声响,无数把弓箭对准了我,那上头架着的,不再是包头的木杆,而是一支支寒光凛冽的箭矢。
我下意识摸向腰间,才蓦然想起,自打那天安顺承从我腰里拿走匕首之后,就再也没有还回来过。
我看向距离我很有一段距离的文鹫——这意味着我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取他的性命。
所以他得意地高声问我:「到底比不比?」
事已至此,我显然已经没有了可以选择的余地。
于是我咬牙笑问他,我与他之间到底有什么冤仇,一定要把我逼到这种分上?
他笑着落了座,然后答我,没有冤仇,只是游戏而已,叫我莫要多心。
——比与不比已经由不得我了。
他的那头话音刚落,那个巨山一样的力士就站在了我的面前,环抱双臂俯视着我,鼻息犹若雷霆,等到文鹫那边的锣声乍起,他便毫不犹豫地一跃而起,犹如恶虎一样向我扑来,一拳砸在我的面前,霎时间腾起一片尘土飞扬。
要不是我躲闪得快,只怕地上那个如同水盆一样的坑就得落到我的身上——实在是让人心有余悸。
不等我喘息片刻,他又冲了上来,喉中发出瘆人的吼声,一拳咬着一拳,往我身上招呼。
他那拳头犹如巨锤一般,我岂敢硬接?只能死死盯住他出拳的轨迹,尽力躲闪。
我的退让让文鹫十分快活,他在那里朗声笑问我,为何这般胆怯?比武场上可没有这样的规矩。若我再这么继续躲下去,那一旁焚香计时的弓手可就要提前动手了。
听着文鹫的话,我满口的牙都不知道咬碎了几多次。
他哪里是要看什么比武?
他分明想要当一只戏耍猎物的猫儿,享受着猎物在自己爪下挣扎哀号的快感,不到猎物筋疲力竭,奄奄一息,他都不愿将其一口咬死。
在文鹫的威逼之下,我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迎敌。双手承接下他的一拳,然后小退一步,顺着他的拳意而捋,化走蛮劲,再提气抬肘,反击其身。
他没防到我化走他的劲力,反被我打得连退几步,趔趔趄趄几乎摔倒。
他大概是没受过这种气的,怒火一下子就被激了出来,咆哮着向我猛扑,十分狂躁,动作也迅猛许多。
眼瞅着带着满腔怒意的拳风向我袭来,我不能保证一定能化开,只能纵身躲避,让他彻底扑了个空,随后趁他重心不稳的空当提拳重重砸在他的身上。
奈何这人实在皮糙肉厚,他就像个天生的狂战士,不知疼痛,不惧死亡,只知道一味死战,以至于我的拳头落在他的身上,他竟一点反应都没有,好似我的攻击对他而言,就如同雨点一般不值一提。
他站起身向我走来,其势态犹如泰山压顶,又好似黄河倒悬,直直向我扑压,浑不容许我有半分喘息。
偏生我铆足了力气的攻击在他的面前,还仿佛什么反应都没有——直到把我逼到死角。
他这才如同一头被蝼蚁惊醒的巨兽,发出可怖的怒吼,提拳便打,我躲闪不及,只能生生扛下这猛烈的一击。
刹那之间,周身剧震,绷在胸口的那口气在体内乱窜,撞得未愈的脊伤再度复发,痛得人几乎碎裂开来。
还不等我喘息一口气,平缓片刻,他的又一拳紧随而来,慌得我顾不了许多,当时一个翻滚,躲去他用尽全力的一击。
只听得一声轰然巨响,拳头落在原先身后的旗杆上,木屑横飞,粗壮的旗杆凹陷了一半,摇摇欲坠。
文鹫抚掌大笑的声音传来,震颤在我的心头。
他说,世侄懈怠了,这么些年在贺州不仅武艺不见有长进,连这胆量都耗没了,竟被人打得满场乱窜,要是让阿父知道,我如今这般窝囊无能,只怕是在九泉之下,也得羞愧得难见殷家的列祖列宗。
提及阿父,我顿时火冒三丈。
扭头看向远处坐在那悠闲品茶,笑望场中的文鹫,当时就恨不得把他脑袋拧下来挂在旗杆上,传檄三军,碎尸万段。
就在我分神之机,那巨人的又一锤重拳狠狠向我砸来,我扭身躲过,他不依不饶。
逼不得已,我只能冒险再度抬手托住他一拳,用绵劲略微后撤,顺去他的劲力采为自用,随后借力而打,将他攻向我的力化到他自己身上——只是这一招我用得并不是十分娴熟,所以鲜少在实战中使用。
如果不是被他逼到如此境地,我断然不敢在这种情况下用这样的法子。毕竟这股子劲要是化不了,以我现在的身体,是绝对无法硬扛他的重击的。
就在他退步愣神的片刻光景,我借力腾身而起,接连数腿踢往他的胸口,直踢得他踉跄倒退,毫无还手之力,呛嗽连连,形势倒转。
于是我抢步上前,提拳便打,正欲将他往死角逼去的时候,只听得耳边传来一声极不寻常的尖啸,我心头一凌,下意识收回拳势,仰身后倾。
只见一道冰冷的寒芒擦过我的鼻尖,锐利的箭矢犹若游鱼腾跃在我的眼前,随后笔直地插进一旁的地上。
我循着未尽的箭势看去,高处的弓手正从容不迫地将箭重新搭上。
文鹫幸灾乐祸的笑声从远处传来:「贤侄,时间到了哦。」
这片刻的光景让那巨汉反应了过来,他咆哮地冲向我,带着充满报复的怒火,用比刚刚猛烈十倍的力度向我进攻——我无法保证自己还能化开他的攻击,只能且战且走,且战且退。
文鹫哈哈大笑。
紧接着又是两声凄厉的箭啸,笔直地封断我的后路。
我步子骤然一顿,便迅速让身后的力士寻到了机会,他一把揪住我将我拎起,然后狠狠扔了出去,撞在了树立的旗杆上坠落下来。
阵阵脆响传来,我一时分不清那究竟是自己骨骼的断裂声,还是脆弱旗杆轰然倒塌的前兆。
但我顾不了那么多了。
此时此刻我仿佛觉得整个人碎成了一百零八块,身上的每一寸骨骼、每一块肌肉都有它自己的想法,浑然不受我的控制。
我强撑着想要从地上爬起来,却只能咳出丝丝血沫,浓重的血腥气萦绕在喉头口中,我咬了咬牙将它们全部咽下。
力士很开心,他高呼着向周遭炫耀着自己的武力。
文鹫也开心,他抚掌大笑,赞许着这场「精彩绝伦」的比武。
只有我,狼狈地匍匐在地上,犹如砧板上难逃的鱼肉。
他们说,我也不过如此嘛!
什么军中翘楚,什么殷家长子,也不过就是这般不入流的德行,不堪一击——就这样的废物还会被陛下看中?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殷帅有你这样的儿子,实在是耻辱。」
我看向文鹫,他的眼中毫不掩饰地流淌着鄙夷。
他说:「难怪你西岭一战败得那么惨,妄送了自己兄弟的性命不说,居然还有脸回来?殷惕有你这样的兄长,只怕到死都闭不了眼睛。」
阿惕。
我攥紧了拳,粗粝的沙土硌得掌心又痛又痒。
骂我可以,辱我可以,把我当砧板上的鱼肉盘玩戏耍也可以——可唯独不能咒我的弟弟。
即便他已经死去,也绝不是这些人可以用这般戏谑的语气信口提及的。
——即便今天注定死在这里,我也一定要拉上一个人陪葬。
就在他们仰天大笑,快活不已的时候,我积蓄了力量怒喝一声,腾身而起,将方才攥在手里的沙土朝着巨汉的双眼扬去。
他猝不及防被沙土迷了满脸,慌乱不已地抹脸招呼,妄图从一片黑暗中挣脱出来。
我岂会放过这个机会?只听得耳边啸声又起,我朝他迅速贴近,避过凌空的箭矢,而后提起拳头朝着人最薄弱的地方奋力砸去。
双耳、两肋、外颈、心窝、鼻梁……
哪里防无可防我打哪里,我就不信,纵然他全身防御惊人,还能把这种要命的地方也防个十全。
高处的弓手们大概也是没有料到有这一出的,所以他们的箭朝我射来的时候,都有些偏离——也或许是因为我与他缠斗太近,不易分辨,故而许多箭矢就这样与我擦身而过,射入一旁的地里。
我不想理会,踩着他的膝盖一跃而起,于空中旋身飞踢,直奔他的脖颈而去。
他看不见,自然躲不了,脖子上重重地挨了一记,整个人都歪歪倒倒踉踉跄跄起来,犹如溺水的人一样,高举着双臂胡乱挥舞。
我看着他如今的情形,甫一落地便滚往一旁,拔起地上插着的羽箭就朝他冲去,偏生这个时候他堪堪把脸上的尘土抹去,勉强眯着眼向我迎来。
霎时间怒从心起,恶自胆生,我执着羽箭朝他的手狠狠捅去,譬若怪兽的号叫声在武场中响起,他的面目变得格外狰狞,呼哧呼哧地往外喷着唾沫,像一头发了狂的猛兽朝我扑杀。
只一扬手便将避之不及的我打飞了出去,新伤旧伤在那一刻蓬勃发作,每一口咳嗽里都带着鲜血。
我故技重施,再度从地上抓了一把土向他扬去,只可惜这一次他有了防备,挥舞着手将沙土驱赶干净,但他或许没有料到,刚刚落地时我顺手又从地上拾起了一支羽箭,就在他拨云驱土的时候,我已经腾空跃起,奋力将箭矢捅入他的眼中……
怪叫震颤在耳边,他捂着滴血的眼嘶吼着,残存的独眼里透着恨意与凶光。
他怒吼着向我冲来,一拳更比一拳凶悍,一拳更比一拳没有章法,但所有进攻目的却一次比一次明确——他要我的命,一定要。
这样的攻击我承不住,化不开,只能一个劲儿地躲着。
我毕竟旧伤未愈,体力有限,仅仅几个回合下来,我的步伐就较之前迟钝许多,这让他逮住了机会,一拳抡到了我的身上,打得我步履越发迟滞,当时就被他揪住了衣领摁在地上,提拳便砸。
我一咬牙,聚集所有的力气将头拼命一偏,一声轰然的巨响就这样擦着我的耳边震荡腾起。
此击不中,他越发凶残愤怒,第二拳紧随其后——我已避无可避。
情急之下我抬手就朝他的伤眼打去,在极为凄惨的怪号之后,我终于从他手下逃脱,由不得他喘息片刻,我便用尽所有力气往他伤眼那边的太阳穴狠狠打去——要命还是护疼,他总得选一个。
他慌乱抬手防御,我丝毫不肯放松,他且退且战,我且战且进,趁着他受伤势弱,脚步虚浮,应接不暇之时,我从地上再起一箭,怒喝着直奔他脖颈而去。
只是一声「放箭」的高喝凌空破晓,我心顿时一紧,而后一声「住手」紧紧相随。
一瞬间,弓弦的鸣音在四周齐奏,我登时扔了手中的羽箭,踏在那人身上一跃而起,揪住他的发髻将他掀在自己的背上。
「殷其时——」
不知谁的高呼声还没来得及落下,那人庞大的身躯就此重重砸在我的身上,与此同时无数重震颤从他身上传来,震得我紧闭双眼,心肝俱颤,听天由命,生死不知。
「住手!」
又是一声喝令。
被砸得发懵的脑袋分不清那究竟是谁的声音。
直到有人掀动我身上的那座巨山,焦急地叫我:「老殷!老殷!」
我奋力地想要冲出巨石的禁锢,却不知道力气何时耗了个干净,连推开他都推不动,直到来人帮我将肉山掀开,我才艰难地从底下爬了出来。
「老殷,殷其时!殷其时!」
他拼命地叫我,而后高声同远处的文鹫争执对峙。
只是他们到底吵了什么,我没听清。
我只知道我从那人身下逃出来之后,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我跪在他的身前,混沌了半天才叫他:
「文在中。」
「我在。」
他忙停下与文鹫的争执,扶住我应道。
话没来得及开口,浓重的血腥气就从口里涌了出来,眼前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只剩下一片漆黑。
我筋疲力竭,连头都抬不起来,只能抵在他的肩头,靠着他支撑住还没来得及倒下的身体,用尽最后一丝意识低低地骂道:「你这孙子,来得太慢了……」
他究竟回应了我什么我没听清,但他在我醒来之后,开口的怒骂我倒是听了明明白白。
他骂我:「殷其时,你再这么玩命下去,神仙都救不了你。」
我盘腿坐在床上,环抱双臂看着在房中来来回回踱着步子,拿着药单对我训斥个没完没了的他,然后打了个哈欠。
紧接着一个茶盏就扔了过来。
我抬手接住,正想埋怨他打断了我好不容易蓄力起来的哈欠,就被他指着鼻子呵斥。
他说:「打什么哈欠!命都要没了你打什么哈欠!你要想睡,死了之后你想睡多久睡多久,没人拦你!小爷还帮你盖上一千层一万丈的土让你好好睡!但是现在!」
他指着我的鼻子,怒骂不止:「你告诉我,你到底在西府和贺州闹了什么乱子,竟然弄得浑身上下全是伤!一处好皮都没有!」
我闹了什么乱子?
我闹的乱子能跟他讲吗?
不能。
既然不能,我还不如好好打个哈欠,继续酝酿睡意。
我记得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但究竟梦见了什么,我却记不得了,那些美好的幻影在我清醒的一刻便被忘了个精光。
比起此时此刻听他在那里没完没了地训我,我还不如倒下去再继续睡个好觉,没准还能回到刚才的那个梦里……
「哐当」一声巨响。
文在中一脚踹在我的床沿,将我的困意吓了个干净,他劈手将手里的那沓药单扬我一脸:「姓殷的!小爷他妈跟你讲话呢!」
「干嘛啊!」我刚从昏昏沉沉的瞌睡中惊醒,正是烦躁,抬手从脸上扯下药单,潦草扫过之后,随意揉成一团扔到地上,「不就是受个伤而已?你没受过?」
文在中又踹了一脚床,指着我看着我,喘着粗气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踱过来踱过去好几个回合之后,他又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再度抬脚踹了一脚床铺,将打盹休憩的我给惊醒之后,指着我破口大骂:「受伤而已,好,受伤而已!你以后要是死了,别他妈让永贞到老子面前哭!」
说完他狠狠一拂袖,就要闯出门去,临到桌前却又好似想起什么似的,住了步子,抬手从桌上抄起杯子用力向我砸来,如此方才愤恨不已地跨过门去,头都不带回一个。
我捉住他扔的杯子,在后面叫他:「文在中!文理!回来!」
但他不理,步伐急促得仿佛后面有吃人的恶鬼一般。
等到彻底听不见他的步子,我这才放松下来,将杯子随手放到床头,然后拎起被子倒了下去。
文鹫闹这么一通,安顺承的态度又不明朗,只怕我以后在西府的日子会更加难熬,每一步后头都藏着夺命的刀锋——这样实在是太被动了。
安顺承比任何人都知道我的态度,所以所有的南征议事他都将我排除在外,他不调我、不用我,甚至连军中都鲜少让我再去——他横在中间,一力阻拦,使得我如今连接近文鹫的机会都没有。
如今南征之事,捷报频传。
每一封战报底下到底藏着多少冤魂,我甚至都不敢细想。
照眼下这种情况,恐怕要不了多久,整条西府战线又要继续南推,到时拔营起寨,变数更多,我还是否能够随军而行都成了疑问——这对于文鹫来说,是个好事。
但在这件事情之前,我更应该思考的,还该是我身边的人。
文鹫是铁了心要杀我。
这其中到底有什么恩什么怨我不清楚,但不管怎么说,只要我俩交起手,受到牵连的一定会是我身边的人——永贞、嘉会还有那个孩子。
无奈那俩丫头一个赛一个地倔,无论我用什么办法,骗也好、哄也罢,愣是没有办法劝动她俩离开西府。
我叹了口气,闭上眼,在一片黑暗中思考着破局的办法,直到有人在背后推我。
我估摸着是文在中回来了,可眼下我正烦闷不堪,哪里还有心思跟他去吵架,遂骂了一句:「滚。」
结果他不依,还在那儿固执地搡我,搡得人五心烦躁:「滚啊!」
推搡并没有停下来,气得我当时就掀了被子,破口大骂:「你小子……」
话没骂完我先愣了,永贞坐在床边眨巴着通红的眼,无辜地看我,生生将我后半截话给噎了回去。
我不敢看她,躲闪着她的目光,问她是不是哭过了?
她撒谎说没有。
没有?
没有的话她的眼睛怎么会那么的红?
没等我反驳出口,她就已经钻进了我的怀里,双臂环上我的腰,紧紧搂住我。
她说,其时,我让我爹调你回京吧。
回京?
这样一个曾几何时无比盼望、无比熟悉的词再度出现在我生命中时,竟然让我生出了阵阵恍惚。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完全忘记了这个词的存在呢?
我不记得了。
永贞说,她可以让她爹向陛下为我求一份闲职,然后她陪着我回到京中,我们安安稳稳地养一段的伤,再……
我从不否认永贞的聪明,但是在某些问题上,她还是有些天真——这早就不是我想抽身就能抽身得了的事情了,也不是我想放下就能够放下的事情。
数十万冤魂横在我的心上,灭门之仇哽在我的喉头,还有阿惕……
可是我还是对她说,好。
但是眼下战乱频起,我又如此落魄,岳父到底还愿不愿意帮我已经成了最大的疑问。
她欲言,我制止了。
我告诉她,经历了这么多,我害怕的东西已经太多了,安顺承的事情教会了我,这世间唯人心最不可测。所以我希望她亲自替我求一求岳父大人,帮我回京。
我累了。
累到太过于渴求一场安稳。
而这场安稳,只有她才能带给我。
她答应了下来。
然后我告诉她,把嘉会也带走,出来这么久了,她的父母也是会担心的。
她也应了。
随后扑到我的怀里,轻轻地叫着我的名字,低低的笑声里裹着啜泣,极轻地挠在我的心头,勾动着我心里不该泛起的情愫,紧紧环抱着她,一刻也不舍得松开。
备案号:YX01ODwLDl966Ak7n
编辑于 2022-09-01 17:28 · 禁止转载
点击查看下一节
唯一也是最后
赞同 3
目录
评论
覆国
江山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