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的牙
霓虹夜徊:破谜云,破万祟
我的老板拔了别人的牙种进自己的牙槽骨里。
后来,他的牙洞里长出来了一团软软的肉疙瘩。
戳破后,内里涌出一坨白点状的带脚脓物。
在腐烂臭味里,他口齿不清地说:「不……这不是我的牙。」
1.
我是在凌晨三点的时候接到管家电话的。
闻先生的牙疼得厉害。
闻先生是本市有名的企业家,也是有名的慈善家。
他平日里有专门的牙齿护理师,作为他的私人牙医,我是第二次来到这座阴郁的古堡。
「直接去三楼,不要打开第二扇门。」
不过五十的管家佝偻着背,像是一个垂暮的老者。
他开口说话时露出了空荡荡的口腔。
他没有牙!
作为一名牙医,我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牙齿的异态。
但此时,我只能冲他点点头,然后独自走进了通往三楼的电梯。
闻先生在三楼唯一的房间里等待。
印象里那是一个别具一格的诊疗室。
墙的两面挂满了各种从新闻报上剪下来的插图或照片。
那都是闻先生做各种公益时的现场图片。
我记得很清楚。
那些照片上所有人都笑着。
露出八颗大牙的标准式微笑。
推开房门,闻先生正坐在沙发上闭眼小憩。
闻声他睁开眼来,冲我点头一笑。
他的笑和那些剪报上的笑容一模一样,露出了八颗牙齿,但又因为牙疼而显得笑容有些生硬又怪异。
我熟练地拿出工具来检查闻先生的牙齿。
它们长得都很完美。
一个个十分匀整且洁净。
小小的异类藏在口腔的最深处,只露了一点尖,就足以让这位矜贵的先生疼得夜不能寐。
「别担心,只是一颗智齿。」
闻先生的眉肉眼可见地皱了起来:
「智齿?」
我点头:「是的,尽快手术拔掉就好。」
这句话像是触碰到了他的逆鳞。
在我印象中一向儒雅随和的先生变得面目狰狞,嘶吼的声音都破了音:
「绝对不能拔我的牙!」
2.
「少一颗牙就不完美了。」
我站在闻先生的身侧大气都不敢出,等待他进一步地发号施令。
果然———
「保住我的牙。」
我面露为难,却只能答应他可以尽力一试。
为了更好地开展治疗,我在这座大得离奇的古堡里住了下来。
管家依旧对我说出了来时的那句警告:
「决不允许打开三楼的第二扇门。」
可三楼的医疗室里全是冷冰冰的仪器,哪里来的第二扇门?
我觉得这句话有些像潘多拉魔盒。
每当我踏进三楼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地去寻找管家口中的第二扇门。
可在这里,我能见到的只是医疗器械和满腔的剪报。
电梯「叮」的一声响,闻先生的声音自后响起:
「今天已经是第五天了。」
我转头便见他眼中布满了阴云:「我并不需要一个无用的牙医。」
不!
我不能失去这份工作!
我经受不住闻先生那锐利而又阴沉的目光,终于开口说出了那个被我否定了数次的想法:
「或许,您可以拥有一颗完美的种植牙。」
我全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心仿佛要飞起来一般在胸膛里乱撞。
事事讲究完美的闻先生真的会接受一颗不属于自己的牙吗?
「呵……」
我低头任他打量,等待最后的宣判。
「种牙吗?好主意。」
我不可置信地望着闻先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先生,种牙之前还是需要拔掉您的牙……」
「就这么办吧,我会自己准备好种植牙。」
闻先生打断了我,离去时拨通了电话。
我目送他走进电梯,听见了他对电话里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需要一颗新鲜的牙。」
3.
种牙之前需要先将那颗长歪了的智齿拔除。
手术过程很简单,注射麻醉剂,切开黏膜,分离组织瓣,分牙、去骨,去除骨阻力和邻牙阻力,分块拔除牙齿,最后缝合。
我的手在闻先生的口腔里忙碌着。
终于,落下了最后一针缝合线。
抬头,正对上闻先生几十年前参加福利院搬迁仪式的照片。
泛黄的旧相片中,闻先生开怀而笑,冲着镜头露出了八颗牙。
我挥舞着手术钳,冲着相片中的人笑了笑:
「先生,你们慈善家的牙似乎都长得很完美。」
闻先生睁眼,那双洞悉一切的双眼中难得疑惑。
「我以前也给别的老板检查过牙齿,他们的牙都很整齐,像您一样。」最后,我又补充道,「当然,您的牙齿是我见过最完美的牙,和别人都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闻先生似乎是被我的话勾起了兴趣。
我仔细回忆对比了那些人和闻先生的牙。
「他们的牙也很整齐,但很脆弱,您的牙不一样,它们看起来坚不可摧。」
显然,我的话取悦了他。
闻先生大手一挥,给我的牙科医院投了一笔可观的钱。
收到进账的那一刻,我全身到脚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快乐。
我距离我人生的目标和梦想又近了一步。
4.
这种快乐在进行种牙的时候忽地消失殆尽。
我想起来商定种牙那天闻先生的那通电话。
他说:「我需要一颗新鲜的牙。」
新鲜的牙?
当时我只觉得是很特别的形容词。
我一直以为闻先生会托人打造一颗价格高昂且完美的种植牙。
直到我在手术台上看见了这颗牙。
「先生?」
我丝毫不敢相信闻先生居然会找来一颗真正的牙齿。
它看起来刚从谁的口腔中拔下来,牙根上还残留着没有处理干净的血迹。
闻先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儒雅随和的模样却说着让人不寒而栗的话语:
「这是颗完美的牙,不是吗?」
「可是……可是它并不适合种植……」
闻先生轻笑出声。
我明白了,他只需要一颗自己满意的牙。
能不能种,怎么种,是我这个牙医的事儿。
「这颗牙的确可以给您种进去,但很容易感染。」
「你只需要做好种牙。」
我闭了嘴,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起了那颗牙。
种牙的过程中,我只觉得浑身冷彻骨髓,一直都被一种无以名状的恐惧笼罩着。
当那颗牙完美地种进闻先生原来智齿的位置时。
我已经流了满身的冷汗。
扔掉沾满鲜血的医用手套,我踉跄着走进了离开三楼的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我看见闻先生推开了一扇我从未见过的门。
今夜,整个闻氏庄园都被黑暗笼罩着。
我独自走在漫长寂静的庄园小路上。
抬头,似乎月亮也露出了牙齿冲着我笑。
5.
很快,闻先生的牙龈开始肿痛发炎。
口腔里的软组织随着呼吸蠕动着,它们已经充血,颜色暗红。
医用棉签轻轻一触碰,就有黄色的脓液从中渗出。
我给闻先生用了最好的消炎药。
但效果甚微。
到了第七天,闻先生的半张脸全都肿了起来。
那些炎性渗出物中带着血丝,新种的牙上隐隐有发黑的趋势。
很明显,那颗牙并不适合闻先生。
但这位先生似乎对牙的完美有着一种近乎变态的固执。
哪怕他已经疼得无法正常进食也坚持要自己适应那颗牙。
第十三天。
我在 CT 中发现那颗种植牙的底部多了一团很小的黑影。
看不清楚具体是什么东西。
有些像嵌入牙根的肉芽,又或许是别的什么东西。
闻先生的牙越来越痛了。
因为疼痛而导致的抽搐让他那张略显富态的脸也跟着颤抖。
「有什么东西在我的牙齿里!
「它会动,它在咬我的肉!」
这是我第一次见闻先生如此失态。
惊恐爬满了他的脸。
闻先生抓着我的手,几近癫狂地喊道:「拔了它!」
6.
牙龈发炎的过程中一般是不允许进行拔牙手术的。
但因为闻先生的情况特殊,我只能硬着头皮给他进行手术。
那颗曾经被闻先生称之完美的牙在被取出来时已经大变模样。
整颗牙浸满了暗红的血。
牙根发黑,底部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啃食过,留下了坑坑洼洼的痕迹。
我用手电筒照亮闻先生的口腔内部。
发现牙槽窝里似乎长出了一个很小很小的肉疙瘩。
它像是有生命似的,蠕动着,在牙槽窝里左摇右摆。
难道就是这个东西在啃食闻先生的新牙?
我被眼前的一幕恶心住了。
从医十几年,这是我第一次在患者口腔里看见一颗肉瘤!
我下意识地向闻先生隐瞒了这颗肉瘤子的存在。
「先生,别担心,只是发炎而已。」
我上前去将闻先生扶起了身,送他到沙发上休息。
「那里面有什么东西!会动,扯着肉往上面钻……」
闻先生大喘着气,捂着自己的半边脸满头大汗。
此时,疼痛已经占据了他的神经。
我想,他或许是疼得在胡言乱语。
「先生,吃点镇痛药睡一觉就好了。」
管家适时出现,闻先生摆摆手让我离开。
走出古堡的时候,我的心怦怦狂跳。
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钥匙。
7.
令我万万没想到的是,闻先生依旧没有放弃种牙。
每当炎症得到控制的时候,他的管家就会找来一颗新的牙。
它们依旧堪称完美,洁白无瑕。
被呈到我面前的时候,隔着冰冷的医用手套,我甚至能感受到那些牙齿上还冒着热气。
那颗肉瘤似乎是以牙齿为食。
新牙往往刚种进去就开始被蚕食,不到一天牙根就开始发黑发烂。
奇怪的是。
闻先生似乎察觉不到那颗肉瘤的存在,依旧固执地要求种新牙。
这几乎是一种完美主义的怪癖。
他事事要求完美,就连对牙齿的要求都苛刻到有些扭曲。
闻先生始终不同意用风险更小的钛合金牙。
可随着那颗肉瘤越长越大,对新牙的需求也越来越大。
管家成天都见不到人影,不知道去了哪里为闻先生找到一颗又一颗新鲜的牙。
管家带来的新牙也越来越随意。
最开始时,它们会被清理干净后带到我的面前。
之后,清理工作越来越粗糙,只是简单地冲洗后就交给了我。
我的种牙与拔牙技巧也越发精进。
总能完美地将一颗新的牙着落在牙槽窝中,又在它开始被侵蚀时迅速拔除。
当管家将一颗裹满了鲜血的新牙带给我时,我发现闻先生伤口的情况已经到了快无可挽回的地步。
伤口已经彻底地溃烂,牙肉糜烂。
牙槽窝里还往外冒着一股一股的褐色黏液。
隔着口罩我都能闻见自伤口处散发出来的恶臭腐肉味儿。
「先生,情况不太乐观。」
此时,闻先生的脸肿得和猪头一般大,连带着眼睛也又红又肿。
因为肉瘤的胀大,他几乎不敢说话。
一点点动静都会撕扯着牙肉和神经带来撕心裂肺的疼痛。
我看着面前声名远播的成功企业家,看着他面色蜡黄像一摊烂肉一般躺在手术台上,心里竟然有些隐秘的快感。
他的人和他的牙一模一样。
我用镊子轻轻碰了一下那颗肉瘤,它变得很软。
轻轻一戳就能破掉。
我安抚着因剧烈疼痛而挣扎的闻先生,抑制住了欲要上扬的嘴角。
「先生,种牙还要继续吗?」
8.
闻先生停止了寻找新的牙。
我被叫去书房的时候他正望着墙上的画像发呆。
那是一幅闻先生本人的油画像。
他身着骑士服,手执钢剑,眼神正式着前方,一副坚不可摧的模样。
但怪异的是,明明是庄严肃穆的场景,他的表情又古怪地笑着。
和那些剪报与照片上的笑容一模一样。
露着八颗牙齿的,有些僵硬刻板的笑。
闻先生望着画像的眼神有些痴迷。
因为那颗肉瘤的存在,他不得不时刻半张着嘴,带着丝丝黑褐色的唾液顺着嘴角往外流。
他这副狼狈又略显猥琐的模样和往日里对外光鲜亮丽的形象简直大相径庭。
「你……看,我的牙,多么……完美。」
闻先生说话时疼得五官都挤成了一团。
他似乎是在和我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用手捂着肿胀的半边脸,忽地又低声怒吼:
「我决不,允许,出现一点纰漏!」
他回过身来,恶狠狠地望着我。
那张脸可怖极了。
「我们换一种牙齿来种!」
9.
闻先生带着我去了三楼。
第二扇门藏在一张巨大的剪报后。
门一开,就有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和香水混合着的味道扑鼻而来。
那个被管家三番四次警告不允许进入的地方,我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走了进来。
我知道闻先生一定在三楼藏着什么秘密。
可此时此刻当我直视这个秘密时,全身都在发凉。
我的牙齿不由得咬紧,瞳孔中充满了震惊与恐惧。
这里似乎是一个收藏室。
正面的墙上嵌入了一台彩电,与其他三面墙格格不入。
墙面用黑色粉刷,上面嵌满了透明的方盒子。
令人感到恶寒的是,盒子里密密麻麻地摆满了的竟然是牙齿!
仅仅一眼,我便敢确定,它们都是真实的,绝非模型。
几个墙面上的牙少说也有上万颗。
它们是从哪里来的?
幼儿脱落的乳牙,被拔掉的智齿,还是遗体捐赠者所留下的?
我的心中隐隐有个大胆的猜想。
10.
「2003 年,11 岁乳牙。」
「2001 年,23 岁中切牙。」
「2015 年,6 岁门牙。」
「2022……」
「2023……」
每颗牙的正下方都有着一张方形卡片,上面记录着的年份和岁数或许就是牙齿主人当时的年龄。
可以看得出来,主人收集牙齿的癖好几乎到了狂热的程度。
在我看来,这些牙齿并没有什么不同。
直到我走到房间唯一的柜台前。
里面放着一颗和其他牙齿并无二致的牙齿,它被紫红色的消毒灯罩着。
主人对它有一段特殊的描述。
「2008 年,15 岁,第一磨牙,一颗天使的牙。」
我看着这段描述出神。
闻先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抚着肿胀的脸问我:
「小秦医生,可以为我选一颗新的牙吗?」
11.
选牙?
还未等我开口答话,闻先生的脸忽地扭曲起来。
他整个人都扑倒在了地上,捂着自己的脸疼得浑身抽搐。
我正想上前,却看见闻先生干呕着。
有什么东西从他的嘴里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望着眼前的一幕,我又惊又怕,整个人像筛糠似的乱颤起来。
只见一团红褐色的黏稠血块儿正从闻先生的嘴里爬了出来。
是的,那团东西「爬了出来」。
它们从闻先生嘴里掉落在地上,然后像软体动物一样蠕动着身体往我的方向爬了过来。
更恶心的是,血块儿的表皮上又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白点。
那些白点上不断地往外喷射着黏液。
所有黏液像是有生命一样,落地即活。
它们全都蠕动着,在地面上留下长长的拖痕。
我尖叫着想逃,可那扇门怎么也打不开。
闻先生在地上痛哭地哀嚎着,整张脸都爬满了那些东西。
他向我伸手,嘴里还不断地往外冒着那些恶心的白点血块。
「小秦,救我,救我……」
12.
我的双手不住地颤抖着。
眼看着那些血块儿和闻先生离我越来越近。
我的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堵得自己呼吸都难受。
我拼命地摇着门,在闻先生即将抓住我腿的最后一刻。
门开了。
门外站着的是闻先生的管家。
他的双眼浑浊不堪,望向我时犹如在看一个死物:
「早就和你说过了,不要打开第二扇门。」
他低声呢喃着,一脚踢开了正准备抓住我的闻先生。
「可惜了……」
紧接着,房间里那股刺鼻的味道越来越烈。
熏得我两眼翻白。
恍惚中,我看见管家一脚踩在了那些正在蠕动着身子的血块儿上。
「脏东西怎么配待在这里?」
13.
我醒来的时候躺在诊疗室的沙发上。
恍惚中能听见几声痛苦的喘息。
待视线聚焦,我这才发现闻先生被人用绳子绑在了手术台上。
「醒了?那就开始手术吧。」
管家一脸笑意地望着我,眼睛里的兴奋有些变态。
「什么手术?」
难道是选好了新的种植牙?
管家推着我走到手术台,往我手里塞了一根针。
「先生的牙已经没法再种了,为了完美,请你帮他把牙齿缝进去吧。」
缝进去?
疯了吧!
针怎么可能拿来缝牙呢?
我望了一眼还在手术台上剧烈挣扎的人,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
闻先生的嘴巴里还在不断地往外爬着那些黏稠的软体怪物。
它们附着在闻先生的皮肤上,底部的触角开始在肉体上扎根。
那些白色的圆点也变得立体起来。
我怎么敢过去做手术!
管家似乎看出了我的恐惧,怪笑几声。
他递给了我一瓶药剂,让我涂抹在手上:
「不用担心,它们现在不会找你麻烦。」
我的心越来越沉。
我不明白。
明明只是拔个智齿,为何就到了如今这样的局面?
闻先生嘴里面的那个肉瘤到底是什么?
那些恶心的软体怪物又是什么?
我沉沉地看向了眼前笑着的管家,他在其中又是什么角色?
管家不知从何处拿了刀,他逼迫我立马给闻先生做手术。
迫于无奈,我最终还是站在了手术台边。
配台上摆满了各种器械。
剪刀,钉子,钻孔器,扳手…………
这些根本就不是什么牙科手术的工具!
很显然,管家根本就不是为了给闻先生种一颗新牙!
我选了最细的针和线,用钻孔器在准备好的牙齿上打好了孔洞。
管家逼着闻先生张嘴,给他灌下去了一碗黑乎乎的药。
很快,那些原本从他的牙洞里源源不断往爬的东西消停了。
打开手电。
闻先生的口腔几乎全被那些东西侵占了。
而那个肉瘤长得快要有一个拳头般大。
肉瘤的表皮被撑得几乎透明。
肉眼可见里面包裹着的软体怪物正焦躁地蠕动着身体。
仿佛随时都会从里面冲出来。
14.
管家没有给我准备麻药。
当针刺破那些已经开始软烂的腐肉时,闻先生便会发出沉闷的一声嘶嚎。
他的双眼都痛得早已布满了血丝。
在他皮肤上扎根的软体怪物甚至还在呼吸,那些白点渐渐有了些牙齿的雏形。
闻先生要求的新牙完全是靠针缝上去的。
牙根只是在摇晃的时候轻轻碰了下那肉瘤。
里面的东西就开始不依不饶地缠着牙齿的根部。
我亲眼看见那些黏腻的东西从肉瘤的小孔中钻了出来。
它们饿狼扑食般地将那颗新牙紧紧包裹着。
紧接着,闻先生的脸部开始了剧烈的抽搐。
那颗新牙又开始坏死、发黑。
「小秦医生,影响先生种牙的东西你还不取出来?」
我迷茫地望向管家,在他邪魅的笑中后知后觉。
他是想要我摘除那个肉瘤?
我转身想逃,但刀尖已经抵住了我的脖子。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15.
我根本不敢动手摘除那个肉瘤。
里面装着的东西令我仅仅只是看着就心生寒颤。
凉汗从后背冒出。
管家催促着,刀尖已经刺破了我的后颈皮。
我急中生智。
拿着剪刀,用力一戳便将那个肉瘤给戳爆了。
一股更加恶臭的味道在空气里蔓延开来。
里面的褐色黏液霎时间往外喷射四溅。
那些软体怪物落在地上发出「吱吱」的一声怪叫。
闻先生被这一刀给刺得猛地坐起。
绑着他的绳子突然脱落。
闻先生发疯似的将手伸进嘴里想要将那颗缝进去的牙齿给拽出来。
他被疼痛折磨得痛哭流涕,就连精神都有些不正常。
他一面逮着那颗牙齿生拉硬拽,一边口齿不清地重复着什么。
「咔哒」一声。
那颗牙连着一小块儿带着鲜血的肉全都被闻先生给拔了出来。
他说:「不……这不是我的牙……」
16.
突生变故。
管家没空再用刀指着我。
他跨步上前拿绳子准备将闻先生再绑起来。
我趁机就往外逃,从楼梯直接往下跑,直奔大门。
令人绝望的是。
大门被人从外锁了起来。
并且,这座古堡竟然找不到一扇可以通风的窗户!
三楼传来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声。
紧接着是噼里啪啦的金属撞击的声音。
我害怕极了,决定先找个地方藏起来。
我藏在了不知是第几层的一间杂物室的铁桶里。
这里面黑漆漆一片,也听不见外面的声响。
我在铁桶里面待了很久,手机落在了三楼诊疗室,也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
恐惧始终笼罩着我。
「嗒……嗒……嗒……」
有人来了!
一时间,我连大气也不敢出,蜷缩着身子,手心里全是冷汗。
来的人是谁?
管家还是闻先生?
无论是谁,对我来说都算不得什么好事。
「小秦,你在这里吗?」
这声音嘶哑得厉害,骤然在黑暗中响起仿若是催命符。
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抖得厉害。
铁桶的盖子猛然被人揭开,手电筒的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闻先生的脸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牙,只露出了一双眼睛和猩红色的嘴。
魔鬼已经找到了我。
「嘿嘿,找到你了。」
17.
我觉得闻先生或许已经不是正常的人类了。
至少,人的身体不像烂泥一般又黏又软,更不会全身都长满了牙齿!
闻先生的全身都长满了牙,牙缝之间还在不断地往外涌着之前见过的软体怪物。
鼓起勇气。
我一把将闻先生推开,从铁桶里跳了出去。
整个古堡似乎都快被侵占了。
那些身带白点的软体怪物不断地往外喷射着黏液,不断地繁衍。
我往楼下跑。
楼梯上,家具上,吊灯上。
目之所见全是那些软体怪物!
我将白大褂脱下来护住我的头,直接冲到了三楼。
不能再往下了。
一、二楼已经挤满了那些怪物,并且还在不断地繁殖。
它们「吱吱」地叫着,怪异的叫声让我的耳膜都疼了起来。
也不能再往上跑。
可三楼的诊疗室似乎也并不安全。
还有管家,管家怎么样了?他在哪儿?
皮鞋「嗒嗒嗒」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我没有再犹豫的时间。
我拔腿就往诊疗室跑,一边摸出了之前从闻先生身上偷到的钥匙。
幸运的是,管家并不在这里。
我一路畅通。
找到第二扇门的位置,开锁,关门,一气呵成。
我暂时安全了。
18.
收藏室的大灯怎么也打不开。
只有紫红色的消毒灯发着微弱的光,却让整个房间都显得诡异起来。
滋滋几声。
那台大彩电忽然自己打开了。
我还没来得及放松的神经再次紧绷起来。
电视里播放的似乎是十几年前的录像带。
闻先生在掌声和众人的欢呼声中走到台前。
背后的红色横幅上写着一些欢迎词:
「热烈欢迎企业家闻有云先生为我院搬迁仪式剪彩!」
我想起来了!
我在墙上看见过照片,这应该是福利院的搬迁仪式。
闻先生并不像照片上看见的那般高兴。
在众人的欢呼雀跃声中,他耷拉着脸,显得有些不耐烦。
直到有人为他递上剪彩用的剪刀,他才僵硬地扯出一个夸张的笑来。
这段录像反反复复地播放着。
我终于发现了其中不对劲的地方。
闻先生的身侧站着一个没有牙齿的小男孩!
我凑上去看了又看。
这个小男孩不正是闻先生的管家吗!
19.
一时间,我被吓得面如土色。
那怎么会是管家呢?
据我了解,管家是闻先生从小到大的玩伴,两人相差不过五岁。
可电视里的闻先生已然是个三十岁的成功企业家。
而那个小男孩不过十岁。
我感觉自己的脑子里一团糨糊,根本无法理清楚现状。
可电视里的小男孩和管家长得一模一样啊!
难道是父子?
电视里忽然传来了一阵尖叫声。
电视里,闻先生正将小男孩按在地上,手里还拿着一把钳子。
作为一名牙医,我曾给无数的人拔过牙,可眼前的一幕却让我第一次对拔牙感到恐惧。
小男孩被死死地摁在地上。
闻先生怪笑着,用钳子硬生生地将男孩的门牙给拔了下来。
在痛苦的尖叫声中,鲜血喷涌而出,溅了闻先生满脸。
然而酷刑还在继续。
「你的牙可真好看,我很喜欢。」
闻先生一脸痴迷地打量着那颗刚从男孩口腔里掠夺来的牙齿。
随后,又拿起钳子,将男孩所有的牙都给硬拔了下来。
噩梦结束,男孩已经奄奄一息。
闻先生嗤笑着踢了踢他的身子,将一碟红钱仍在了空中:
「这些钱买你的牙,不亏。」
20.
我无法相信电视里播放的画面是真的。
怎么会有人生拔别人的牙齿呢?
那就像是一场无理由的掠夺。
残忍、可怕。
彩电又滋滋了几声,画面一转猛地出现了一张放大的口腔内部图片。
里面空空荡荡,没有牙齿。
「呵呵呵……」
一阵低沉的笑声中,门忽地开了。
管家自黑暗中走来。
房间内的灯忽地全都亮了。
「小秦医生,我好痛啊。」
管家压低了嗓子,一步步向我逼近,「你看,这满屋子的牙是不是很美。」
他望向墙上那些牙的目光和闻先生一模一样。
痴迷,带着某些偏执的疯狂。
「看见最漂亮的那些牙了吗?那都是我的牙!」
我的内心有些崩溃,这些牙在我看来就没什么区别。
管家痴迷地望着正面的那堵墙,面目忽地凶狠起来。
「你看到了吗?」他闭着眼似乎在回忆什么,「他就是那样一颗一颗拔掉我的牙的!」
我看着这满屋的牙齿,浑身都在颤抖。
这些牙……
原来都是那样被抢来的?
21.
不对,这一切都不对劲!
「那个男孩和你……」
没等我问完,管家就给了我答案:
「那就我。」
这个回答让我感到匪夷所思极了,照片中的人和眼前管家的年龄不论如何都对不上啊!
但管家接下来所说的话直接打破了我目前为止的所有认知。
「其实这里已经不是一个真实的世界了。这里是我创造出来的世界,我将闻有云带了进来,调整时间差,从最开始就潜伏在了他的身边,我要亲自送他入地狱!」
我往后退了几步,无法相信我听到的一切。
「你创造出来的?那我呢?」
管家桀桀笑了几声:「你?我创造出来复仇的工具罢了!」
「不!我不相信!」
「我需要一个年轻有为并且听话的牙医,所以有了你。你知道那个肉瘤是怎么来的吗?」
闻言,我开始回忆替闻先生做拔牙手术之前的所有过程。
对了!
我依稀记得,手术开始前的麻醉剂是管家拿给我的!
「麻醉……」
22.
麻醉剂里被管家放进去了一种还未命名的化学药剂。
药剂会腐蚀掉牙槽窝里的所有肉,然后长出一个种子来,种子以口腔里的血肉为食,孕育出一种能迅速繁衍寄生的牙怪。
管家说,他为了报复闻先生已经等了太久了。
管家是受害者。
但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是和闻先生一模一样的怪物。
管家打着闻先生的旗号从无数无辜的人口中抢走他们的牙齿。
上位者的掠夺向来嚣张又蛮不讲理。
那些牙齿被两个喜爱牙齿的怪癖者摆放在这间收藏室里,仅仅作为观赏作用。
真是太可笑了。
普通人最重要的身体部件在这里仅仅是个观赏品。
「可是……」
管家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
「所有被创造出来的东西都会听话。」
就像是提前被设定好的 NPC,不会产生自主意识。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中还带着几分疑惑:
「都告诉你千万不要打开第二扇门了,你为什么会跟着他进来呢?」
我与管家四目相对。
在他的不解中,我轻笑出了声:
「对啊,我为什么没听你的话呢?」
23.
我看着管家,心中生起一种莫大的快乐。
游戏即将结束,而我将会是最后的赢家。
闻先生就是在这时候破门而入的。
随之而来的是那些恶心的黏体牙怪。
管家看见闻先生满脸厌恶,有一丝惊恐从他的眼中一闪而过。
闻先生的样子变得更可怕了。
他身上的血肉全都被那些寄生在他身上的牙齿啃噬着。
一双眼睛几乎只剩下了眼球还吊在脸上。
如今,他的整个身体都无法正常站立行走。
和那些牙怪一样,只能蠕动着身体一点点向前爬。
我忽地想起来闻先生书房里的那个画像。
骑士穿着坚硬的铠甲看似无坚不摧,和他笑容里刻意露出来的牙一样。
「闻先生,你的牙真特别。」
我想了想,继续说,「你和你的牙一模一样。」
闻先生向着我和管家的方向越爬越近,管家向后退了再退。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儿。
在腐烂的臭味里。
这位昔日高高在上的企业家和他的牙一样。
外表看似完美又坚毅,但内里实则早就腐烂不堪。
只需要种下一粒小小的种子,就足以摧毁那些虚伪的表象。
24.
闻先生已经爬到了我的脚下。
我觉得他蠕动着的身躯很像是蛆虫,满身黏腻腻的,全身上下正忙着啃食的牙齿越来越疯狂。
我知道,很快他就将被这些牙给彻底吃掉。
「管家先生,知道我为什么没听你的话吗?」
我一边回过头来看着管家,一边捏爆了一只正准备往我身上爬的牙怪。
残留在我手上的褐色黏液很快冒出一股烟来,「吱吱」尖叫两声后便彻底消失了。
「你……可以杀死它们?」
在管家惊恐的神色中,我低笑出声:
「扮猪吃老虎,可不是你的专利。
「管家先生,现在想明白我为什么可以不听你的话了吗?」
管家的瞳孔骤然放大,里面充满了不可置信:
「是你?怎么可能是你?」
我笑着又捏爆了一只企图上身的牙怪。
「对啊,是我,为你创造这里和送你种子的人,都是我。」
我所说的话信息量过大,很明显管家一时间难以消化。
「为什么?」
呵……
为什么?
我的目光穿过管家落在了展览柜里的那颗牙齿上。
「一颗天使的牙。
「管家先生,您还记得吗?」
25.
现实世界里的管家,实则是我曾经的玩伴。
我们原本都是福利院里最普通的孩子。
直到闻先生给福利院捐赠了一个新的去处。
我被他哄骗着去了后山,然后被他按在地上,用钳子硬生生拔掉了我的一颗门牙。
我还清楚地记得恶魔将钱扔在我脸上时说的那句话:
「如同天使的牙,怎么能待在你这肮脏又贫穷的嘴里呢?」
我以为我是最不幸的那一个。
直到剪彩仪式时我看见了全部牙齿都被拔掉的管家。
我以为相同的遭遇会让我们惺惺相惜。
却没想到恶会在角落中滋生出另一个恶。
我曾经的玩伴在我毫不设防的情况下打晕我,将我绑在树上,然后学着闻先生一颗一颗地拔掉了我所有的牙!
在那天后,管家就消失了。
直到几十年后,我已经成为了一个小有成就的研发者。
那时的管家却成为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杀人狂。
他拥有了和闻先生一样的怪癖。
喜欢收集牙齿。
唯一不同的:
闻先生可以用钱将一场掠夺轻而易举变成所谓的「交易」,而管家却只能在满足自己变态的欲望后,将人杀掉来摆平一切。
在管家亡命天涯的时候,我出现了。
我还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雨天。
管家像只狗一样蹲在桥洞下苟延残喘。
而我笑着问他:
「想不想要人生重头来过?」
26.
我造不出时光机,却能造出一个虚拟世界。
将现实中的人永远地留在这个并不存在的地方。
让所有故事改写。
而那些牙怪,不过是我杜撰出来的。
就像是写作一样,我描述的怪物是什么样,在这个世界里它们就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以闻有云商业对手的名义对管家提供帮助。
我洞悉管家的所有计划。
在这个世界里。
我看着他在闻有云身边卧薪尝胆几十年,为他的复仇计划适时提供帮助。
我要他们狗咬狗,要他们作茧自缚!
而我,不过只是个旁观者。
不过只是一个被无辜牵扯进来的牙医罢了。
故事讲完,一切都要做个了结。
闻有云已经被那些牙怪给吃得只剩下了岌岌可危的骨架。
我笑着看了看已经瘫坐在地上的管家,转身离去。
很快,身后传来了痛苦的嚎叫声。
一切都就此结束了。
27.
离开之前,我去了一趟闻先生的书房。
那幅油画还完整地挂在墙上。
画中,闻先生一身铠甲,正望着我露出八颗牙齿的笑来。
我拿出打火机,用火点燃了画的一角。
火苗越烧越旺,所到之处只剩灰烬。
很快,整个屋子都烧了起来。
离开前,透过熊熊火光,我再看了一眼那幅还未烧尽的油画。
「再见,闻先生。」
我冲画中人笑了笑。
露出八颗牙齿的笑。
完 -
□ 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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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8 15:0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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