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萝不开花
她不愿学乖:手握大女主剧本的姐姐们
我是自愿爬上魏少倾的床的。
经他一手调教后,我会成为最喜欢的样子——年轻漂亮、聪明知进退,最重要的是不争不抢。
塌上最缠绵缱绻的爱人,身边最默契无间的助理。
然后,将他狠狠踩进泥潭,万劫不复!
1
「苏蔓萝。」
在这道声音于头顶响起的同时,我的后颈被冷冰冰的铁器抵住,「你在干什么?」
手电筒「咣当」一声滚在地上,我颤抖的手中还紧攥着一打资料。
我在偷东西。
偷一手助养我上学的魏氏家族的机密。
身体蜷缩着往后挪,冷汗已经迅速从额角渗出,大颗大颗往下砸。
魏少倾还是那样儒雅斯文的穿着,刚刚的醉意却荡然无存。
他俯瞰着我,眼中闪过憎恶和失望,「不说话?让她清醒清醒——阿庞。」
我的头发被另一个男人抓住,连拖带扯地拽进了洗漱间。
「啪」地一声,在明晃晃的灯光亮起的同时,我整个头被摁在了水池中。
溺毙到底是怎样一种体验?
我不知道那些选择跳海跳湖的人,在肺里的空气一寸一寸被挤榨干净,不得不深吸一口气的时候,怎么承受那种从鼻翼蔓延到整个喉腔的酸痛。
求生的本能让我手脚并用,拼命挣扎。
虽然在一米八五的壮汉下,挣扎根本毫无作用。
庞勇一定不是第一次这样「清醒」别人。
因为他总会在我昏厥的前一秒将我拎出来,还没等我喘半口气,再度摁下去。
周而复始了几次,我终于在间隙之中吐出求饶,「魏公子,是孙总……」
他立刻抬手止住,庞勇也在同时丢下了我。
就像丢掉一块抹布,我整个人踉跄着扶住水池边缘,大口大口贪婪地呼吸。
镜中的男人有着清贵疏冷的脸,眼瞳却深如古井。
「说下去。」
「孙总上个星期……星期三找到我,拿出了我哥哥的住院单,他说他可以安排最好的医生手术,可以付清手术费,让我……拍一下魏氏的财务……」
「操!」庞勇一脚将我踹翻在地上。
「小贱人!真是他妈的白眼狼啊,魏总,我早说了这丫头看着鬼精鬼精的……」
魏少倾制止了他,语气平静,「你说孙国峰想背刺我,证据呢?他一查就该知道,你是我魏氏助养的孩子。」
沾了水的手指半天才打开手机。
然而愈翻,我的脸色就愈加苍白,直到整个人瘫软在地砖上。
「不见了。」我从震惊到不可置信,一层一层的表情变化拿捏得恰到好处,直到最后抬起湿漉漉的脸,泪水挂在睫毛上,带着了悟和绝望,「他骗我的,手机,被掉包了。」
庞勇发出一声冷笑。
大概是在笑我的愚蠢吧。
魏少倾没笑,只是静静地凝视了我数秒,「你哥生病需要钱,为什么不跟我讲?」
我一面摇头一面抹眼泪,「没办法,肾衰竭二度病发太快了,五十万啊,孙总说了,您助养那么多孩子,怎么可能人人说给就给五十万呢……」
两个人的阴影完全将我笼罩,在沉寂中,我垂着头看不到他们的表情。
最后,他们收走了我的外套和手机,将我关在洗漱室整整一夜。
魏少倾没有再处置我。
一夜过后,他甚至叫张妈来给我洗漱干净换好制服,还用过了早餐。我被带着上楼找他的时候,他正在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文件夹。
我想,这一晚,足够他把该查的查清楚了,包括我的来历身份,以及姐姐的病。
魏少倾闻声转向我,逆光的身影修长又迷人。
如果不是我知道,他是个披着蛊惑皮囊的魔鬼的话。
十六岁留学,十九岁那年魏老总病逝,他当即回国卷入了家族的厮杀里。
二十五岁,坐稳魏氏最年轻的继承人。
大概会和其他人无二,沉溺在他嘴角漫不经心的笑和那双无论何时都看上去深情款款一双眼。
「我看了资料,你的成绩是我助养的孩子里最优异的,挺聪明的姑娘,模样也出挑,怎么就犯糊涂了呢?嗯?」
我低下头认错。
他招手示意我上前。
于是我缓慢地跪下,一步一步蹭过去,像猫儿一样乖顺地靠在他的脚边,甚至能嗅出男人身上的松柏琥珀的香气。
「你那个病秧子哥哥的病我可以安排妥当。」他微微俯身和我平视,「那么你呢?」
我迎上那双眼睛——浅褐色的,藏在镜片之后的狭长凤眼。
吻啄着那双手的指尖。
只是刹那,男人漆黑的瞳中闪烁焰火。
下一秒,身体腾空。
2
大戏至此总算落幕。
我拖着破沙袋一样的身体回到家,迎面而来的是一记耳光。
「啪嗒」地一声落地轻响,一直藏在耳后的针孔摄像头被甩落在地上。
我叹了口气,弯腰去捡,「哥,别弄坏这个,挺贵的。」
「你疯了苏蔓萝!」
苏庭柏白皙近乎透明的脸泛起不正常的绯红,薄唇颤抖,「你昨晚一晚上没回来!你干什么去了?说话!」
他身体不好,就连一巴掌下去也费力,此刻一面喘气一面瞪着我。
但,即便病痛缠身,也无损男人浑然天成的美貌。
像是稍加用力就会破碎的琉璃娃娃。
「你答应我的,你会一步一步慢慢来,先好好读书……」
「现在不可以了,哥哥。」我平静地说,「你最清楚你的病。时间不容许我慢慢来了。况且魏氏助养的孩子三十多个,不另辟蹊径,他什么时候才能注意到我?」
「你知道你拿什么赌吗?!命啊!小萝,你真的不能出事你明白吗……」一大颗眼泪在他的眼中缓缓凝聚,逐渐染红的眼角,颤抖的睫毛。
于是我的心开始作痛。
是的,庞勇踹的那一脚,都比不上此刻的痛。
「不会出事的,哥。」我扶着他在沙发上坐下,「我了解这个人,结果也在预判之中。」
「你就不怕他当即找孙国峰对口供?」
「他不会。」我很笃定。
「没有十足把握的事,魏少倾向来不会做。何况我都说了,『证据』已经被销毁。」
他这才喝完了我倒的温开水。
「小萝,无论如何,我只要你平安。你给我保证,接下来做什么都得平平安安的。」
「我保证。」
我在微笑,目光却渐渐上移,看到了挂在客厅中央的,养父母的遗照。
我是孤儿,苏庭柏也是。
收养我们的养父母人很好,父亲是园林建筑师,所以庭院里种满了树木花草,母亲看起来温婉,却是个业内口碑极佳的法务。
我以为前半生在福利院受的苦会在进入苏家之后画上句号。
但,对我们俩很好的养父母,被一场雨夜肇事逃逸的车祸给带走了。
我在父亲的电脑里,发现了令人震悚的秘密。
他们是被魏家谋杀的。
3
两个遗孤,一个未成年,还有一个多病缠身。
想要彻查盘踞整个 Z 市的魏氏集团太难了。
我能做到的只有拜托父亲生前的至交林叔叔,把我和哥哥的身份重新改为福利院的孩子。
第一步就是卖掉了原先的房子,租了个公寓,剩下的钱给苏庭柏治病。
第二步,接近和魏氏合作又间接性竞争的孙家。
但出了点小纰漏。
比如此刻,孙雨薇一瓶开水朝我泼过来。
虽然预料到了,也用胳膊挡了,但我还是被痛的嘶声。
她坐在我的书桌上,捏起我的脸,声音甜的发腻,「苏苏啊,那天叫你参加我的生日会,你怎么中途不见了?为什么管家告诉我,你和我爸爸在小花园?」
「我妈妈还在呢,你是打算知三当三吗?」
整个教室都安静了下来,不知道多少道目光朝着我们俩看来。
然后,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卧槽,真的假的?」
「啧啧啧,白月光滤镜碎了吧?都说她平时那副高冷样子全是装的!」
「小三啊……」
我仰着头,看着孙雨薇。
呵,既然都把白莲花的帽子扣我头上了——
不让她如愿,岂不可惜?
眼泪在眼眶打转,却迟迟不落,不可置信和委屈被拿捏得恰到好处,「薇薇,你就是这么看你爸爸的吗?」
孙雨薇愣了一下。
「还是,他做过对不起你妈妈的事情?」
她的脸色愈发难堪,「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怀疑我呢?」我抽噎,接过了同桌递来的餐巾纸,「我还以为,被你邀请的都是你的好朋友呢……」
孙雨薇的眼神变了又变,班上的议论已经渐渐停止,她轻哼一声,撞着我的肩膀擦过,「你最好是!」
我像是受了莫大委屈那样,将头埋进了书里。
嘴角的弧度却渐渐下沉。
我当然是。
孙家只是用来接近魏少倾的跳板。天真如孙雨薇还当我是她爹身边的狂蜂浪蝶。
殊不知,我和孙国峰在黑暗中彼此利用着。
放学准备去医院当义工,却在校门口看见了魏少倾——
他实在没办法不引人注目。
线形流畅的迈巴赫,懒散靠在车门边摆弄着打火机。
一双长腿无处安放似的微微交叠,浅灰色的风衣,金丝细框眼镜,居然有几分矜贵斯文。
「先生。」我走过去小声问好,「您等人吗?」
他一挑眉,「明知故问?」旋即开了副驾的车门,「上车。」
我一面系安全带,一面小声嘟囔,「怎么明知故问了,您助养的孩子又不止我一个……」
魏少倾目不斜视地看着前面的路,嘴角勾出似是而非的笑。
「但敢往我床上爬的,你是第一个。」
想不到他这么露骨直接,脸颊瞬间灼烫起来,我张着口目光闪躲,又讷讷低下头。
「怎么,事儿你做的出来,现在又想下车?」
道路两侧,整齐的松柏树飞驰而过。
「那可来不及了。」他还是笑着,只是笑意染了点点危险的意味。
道路越走越熟悉,我的心随着微微战栗。
最终在私立明济医院停下。
「后备箱的补品,你自己带上去吧。」他似乎才看到我的惊讶,微微后仰靠在了主驾椅背上,「不是要去看你哥么?他被转到了高级病房,在五楼。」
我忙不迭道谢,拎着东西上台阶。
不用回头也知道身后的目光——魏少倾,他在敲打我。
苏庭柏躺在床上画速写,看上去状态还不错。见我拎着东西来稍稍皱眉,「小萝,是你升的病房?别乱花钱,我不需要这些个东西。身体就这样了。」
看来他不知道魏少倾的事儿,我松了口气,笑着凑上去看,「怎么只画猫儿?我不是更可爱么?」
他剐蹭我的脸,是无奈的溺容,「小自恋鬼。这边的医生待我很好,这是她家养的猫。」
「重色轻我!」
「别胡说。」苏庭柏神色慌乱了一瞬,我砖头,正好和身后女医生对视。仅仅一眼,我就知道是她。
心像是被泡进了柠檬里,酸意便涌上鼻尖。
我打了招呼,匆匆告辞。
风卷起窗边淡蓝色的窗帘,隽秀清朗的画家,温婉和煦的医生,多般配。
干净又美好。
回到车里,下巴忽然被男人捉住,我的难过还没来及收拾好,就全落在他眼中,「送个东西需要这么久么。」
我打掉了那只手,将自己蜷在了座椅里。
「小野猫要造反?」魏少倾神色冷了下来,慢慢坐直身体,整个人完全将我笼罩在下,「识趣一点,你还要用到我,别等主子来哄人。」
果然。
此刻的我在他眼里,连金屋藏娇那种情人都算不上。
顶多只是个一时兴起豢养的猫猫狗狗而已,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但无所谓。
输给一个对手,往往从轻敌开始,不是吗?
我委屈巴巴地嚷,「我看见我哥哥有爱人了行不行?我心气儿小,我难受行不行?他们就这样了,当着我的面儿!」说完胡乱地吻了上去,连啃带咬。
好一会儿,身后忽然传来鸣笛。
我才猛地松开。
魏少倾启动引擎,开车,平淡地给出评价,「吻技和上次一样烂。」
4
其实,苏庭柏有了喜欢的人,我应该开心的。
他本来就颓丧,身体不好加上养父母的死打击更重,每天唯一的生存动力就是卖画、供我读书。
现在有了感情的寄托,或许对他的治疗有帮助。
也方便我独自去做一些……不能回头的事。
这段时间为了备考我是住校的,没想到,第二天,我的手机消息忽然炸开了锅。
学校贴吧的热门,赫然是我上了一辆迈巴赫。
第二张图,则是我和孙国峰在花园里交谈。
偷拍的视角,虽然模糊,但两张放在一起足够引人遐想了。
我心底一惊,翻开评论区,果不其然,各种恶意揣测不堪入目。
「这不是重点班那个谁?苏蔓萝?」
「刺激啊,这就开始『勤工俭学』了?」
「平时一副白莲样,不过是有钱人的玩物罢了。」
「所以多少钱?」
「你们都疯了吧,这种鸡也配和我们待在一起,不嫌脏吗?」
转发给我的正是孙雨薇,此刻她举着手机一脸惊讶和无辜,「哎呀,怎么会有这种事情?」
我头都没抬,继续啃书、复盘上次的卷子。
当天,我走在上课路上忽然被楼上淋奶茶,黏腻腻流了满身。桌兜里的书不翼而飞,在我去卫生间寻找的时候,发现脏兮兮地和垃圾一起堆在角落。
我去捡,猝不及防被红色大塑料桶扣在头上,随之而来一顿拳打脚踢。
混乱中只顾着护住自己的头和脸。
所幸,那些人并不打算真的弄出重伤,更多打算侮辱我,下流的谩骂声此起彼伏。
我不哭不闹,甚至从头到尾没有反抗、只是承受。
直到他们满意了,骂骂咧咧走了。
我面无表情地洗干净脸上的脏污,拍下小臂和脚踝的关键伤,手机的屏幕一下一下闪着红光,刚刚的录音清晰而完整地保存了下来。
卫生间幽暗的灯光下,镜子里的少女眼神漠然,嘴角却微微扬起。
只敢隐藏在幕后掀起盛大的霸凌狂欢,一群愚蠢的乌合之众。
不过——
孙雨薇。
这把捅向孙家的刀子,可是你递给我的啊。
接下来是省考,他们不得不消停了两天半。
我想班主任本来是打算找我商量调离寝室的,毕竟都在桌子上看到宿舍的分配表了。
但,成绩下来,我的名字稳居榜首。
年级主任和副校长都在,班主任不得不迎合着说,「蔓蔓一直成绩很好的!这孩子上进又努力,主要也聪明,是我们班的翘楚呢!」
「嗯,看了之前的排名,的确很稳,这次发挥尤为超常。」年级主任拿着单子对副校长笑,「您看,之前三中处处压我们一头,这次的保送名额……」
副校长是个国字脸的中年男人,看上去圆滑世故,精明而从容。
是我在魏少倾身边见惯了的,属于生意人的脸。
「是个好孩子,」他微笑,「苏蔓萝是吧?你准备一下发言稿。下周一,会有些上面的领导要来巡查。」
我瑟缩地低下头拽袖子。
「校长我……我不敢。」
年级主任好像才看见似的,「哎哟」尖叫起来,「这孩子胳膊怎么啦?赵老师,你班学生什么情况?快快,叫医务室的陈老师看一下!」
其实,她有路过的。
满身污水的我擦肩而过时,她微微拧眉,没有回头。
是啊,一个重点高中怎么会有霸凌这种事?
不存在的。
但如果被针对的是他们用来标榜的旗帜呢?
那就另当别论。
副校长很是痛心疾首的样子,「这种事居然出现在我们学校,必须严查,给孩子一个公道!」
班主任嗫嚅,「我们班班长孙雨薇……您知道的。学生之间打打闹闹,道个歉过去算了。」
我低垂眼眸,一言不发。
等待着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男人凛冽的声音酝酿着暴雨欲来之势。
「谁说道个歉就能过去?」
5
我发短信给魏少倾的秘书,没想到他亲自来了。
男人的脸格外阴鸷,啪地将文档袋子撂在办公桌上,「苏蔓萝是我魏家助养的孩子,这里是相关证明。不过话说回来,堂堂百年老校怎么处理学生这种事还得看家庭?」
副校长脸色都变了,此刻的魏少倾浑身上下跟行走空调别无两样,杵在那里,整个办公室都阴森森冷飕飕的。
他被又是端茶又让位地安抚着,我曾经说「学不好的女孩要早嫁人」的班主任对我笑得格外关切又谄媚。
魏少倾的谈判和本人一样专断霸道,上来就是一句话。
「贵校的新校区还想不想建下去?」
副校长再三承诺会根据我保留的证据进行彻查,并处理带头造谣者。
我跟着魏少倾走出校门,一路上他都不说话,迈着长腿走的飞快。直到在校门口撞上了孙国峰的车,他得到消息可真够慢的。
又或者,还不知道自家闺女闯的祸有多大。
「魏公子,真不好意思,都是我做父亲的疏于管教,孙雨薇!还不过来道歉!」男人一面喝令,一面转头冲我笑,「苏苏啊,这个,你看你们也是一个班的,事儿也过去了……照片我会让她删掉的!全部删掉!」
我微笑着扬起脸。
「孙叔叔,你在说什么?」
「你威逼利诱我盗取魏家的文件,不然就找人搞我哥。我没有听你的话,你砖头就让你女儿在学校里诽谤造谣、并对我进行人身伤害。」一根一根掰着指头数,「你说,这得值几年啊?」
男人暴跳如雷、勃然变色,「你——你算计我?!从头到尾你……」
魏少倾自然而然地揽过我转身,「做点事情手段这么脏,趁早出局吧,孙国峰。」
我忽然觉得无比讽刺。
难道魏家做的事不肮脏?只是更高明,所以就高尚吗?
这次庞勇开车,他和我并肩在后排。
神色还是冷冰冰的。
「为什么不早点求助?嗯?你知道那群蠢学生会做到哪一步吗?」
我与他那双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瞳对望,许久,哑着嗓子出声。
「无论做到哪一步,只要扳倒孙家,我这枚棋子都值了,不是吗?」
魏少倾的手指骨节发出轻微声响,不知道他在恼火什么,只是对庞勇简短急促地说出三个字,「回别墅。」
「可是我们进展查到……」
「回别墅!」
这是我第二次有机会来他家。
上次是过年,按照传统的规矩,所有被助养的孩子要聚在一起吃年夜饭。
记忆并不算美好,寒冷、刺骨、窒息的感觉就像蛇一样缠在心里。
我被魏少倾打横抱上了二楼,天使羽翼形状的描金浴缸已经被保姆放满了热水,一圈一圈地蒸腾出馥郁的鲜花香气。
「下去。」
我声音沙沙的,「没事,伤都好了,就剩点淤青,过两天就……」
「抱你下去?」
我闭嘴,让自己缓缓沉入温热的水中。
男人的眼神晦暗,隐藏在睫毛的阴影下有太多我看不穿的情绪。
觉得我太蠢?
是为我的牺牲而多少有点触动?
还是觉得我又疯又狠,能拿自己当筹码,和昔日的他如出一辙?
保姆悄无声息地端来托盘,魏少倾自然而然地用水杯尝了一口,「不烫的,喝点水。」
我怔然接过水杯,在十指交错碰触的瞬间,他似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再给你另倒一杯吧。」
「没事。」我小声说,「就是湿衣服换下来,那我穿什么啊。」
魏少倾用眼神一撩衣架,上面整齐挂了一排的黑白灰。他揉了揉眉心,「嗯,张妈,新衣服有吧?给她找一件我的。」
「是,先生。」
暖黄微暗的水晶灯跌碎在浴池里,化作无数星星点点的碎金,我们俩悄而无声地对视。男人伸出一只手,缓慢地从我的嘴唇游走向下,到喉咙,到锁骨……最终悬停在胸口。
心脏的位置。
低垂的睫毛微微颤抖。
「你这里,此刻在想什么呢?」他蓦然打破旖旎,一字一顿,「谋利?谋情?还是要我这条命?」
6
我倏然一惊。
破绽在哪里?
他又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或者,只是在试探我?
「苏苏,虽然你手段实在稚嫩了些,但我还是愿意告诉你。想要不着痕迹地抹去孙家太简单了。」
「……」
「你这么做,是为了印证我能对孙家做到哪一步对吗?还是为了试探,我更需要一个军师或床伴?」他的笑意迷人而蛊惑,宛如塞壬,「为什么不自己来问我,却选择了更愚蠢的方式?」
坦诚,直白,残忍。
我趴在浴池边缘仰面看他,「是我自作聪明,以后我不会了,消消气好不好?」
他支着头反问我,「怎么才能消气呢?」
我乖巧地凑上前,嫩白双臂主动揽上男人的脖颈。任由他将我抱起来,裹上浴巾,
浴室到卧房有一个长长的走廊。
我们在静谧的黑暗中长吻。
「技术有进步,果然熟能生巧是真的。」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不算温柔地将我抛掷在大床上。
我的十指掐入手掌心,才能压住浑身的颤抖,这个人太知道如何精准地羞辱我。
苏蔓萝,记住这种感觉。
让它把仇恨打磨得更锋利一些。
我深吸一口气,微笑舒展,「不,是因为我聪明,我学什么都很快。你要不要试试看?」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我,倒像是意外似地一挑眉。
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天,落地窗外的雨又急又密地砸下来,迅疾而猛烈。
我好讨厌下雨天。
像哭声,像哀鸣,连绵不绝。
养父母出事也是在这样一个下雨天,而彼时,我在仇人的枕塌边抵首缠绵。
浑身上下的血液好像源源不断地流向了不着一丝光亮的黑暗里。
我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无声漫流。
苏庭柏,哥哥。
你不会原谅我了,我知道的。
「诶,雨薇没来上课吗?」
「是转学了吧,东西都清空了。」
「怎么这个节骨眼转学?」
「谁知道……」
细碎的刘海掩盖了神色,我抱着书穿过议论纷纷的走廊。
原本班上的碎语声在我落座的那一刻安静了下来,我下意识看桌斗,没有乱七八糟的「贱人」、「去死」之类的字样,也不会有恶心的死老鼠了。看来魏少倾上一次的打点颇有作用。
忽然有一种奇怪的庆幸。
幸好经历这些的是我,我根本不在乎这群跳梁小丑的把戏。
但苏庭柏不同,他那样干净无瑕的人,就该一直干干净净下去。
同桌几次欲言又止,还是问了:「苏苏,听说……你谈恋爱了?」
算吗?
我往上拉了拉衣领,遮住了脖子上暧昧可疑的红痕。
刚刚卡里收到整整十万,徐秘书的短信显得意味深长:恭喜苏小姐,如愿以偿。
我回:也提醒徐秘书,多做该做的事,少说多余的话。
他们都不会知道。
魏少倾只是宣示主权,绝不轻易碰我——连我自己都诧异,分明男人的眼神已经被情欲浸透,他的吻时轻时重,分明能感受到身体和以往迥然不同的反应。但他只是吻我。
那种克制和隐忍,让我有些费解。
怎么恶人还讲不碰未成年基本法?他从不对外界标榜禁欲,小女星和名媛的花边新闻也没见断过。
课余的间隙,我打电话给苏庭柏,确认转给医院的钱到没到。
他没有再对着这笔钱刨根问底,大概也知道我有分寸,只是絮絮地跟我说着最近在医院里发生的事情,「苏苏,给你画的画能在生日前画完。我是擅长速写,可你喜欢色彩,上色铺了底层。窗台的绿萝被照顾得很好,也不知道家里的怎么样了……」
我问,「那我未来嫂子呢?」
苏庭柏一愣,电话另一端笑出了声,「哪来的嫂子?」
我也笑了,鼻尖的酸涩淡去,似乎也逐渐释然,「怎么啦,跟我有什么好瞒着的?你没吃人家送的便当?」
「只是欣赏我的画,再者说,我这么病恹恹的,总得养好了身体才有资本追人家不是?」苏庭柏的声音那样轻柔,像窗外扑翅落在树荫间的白鸽,「苏苏,试着放下好不好?」
我哽住。
「如果爸爸妈妈知道,他们一定更愿意你和我过得好,而不是沉沦在仇恨里不可自拔。」
「你学习好,又优秀又漂亮,未来可以灿烂光明……」
我收回目光,像被阳光刺痛了眼睛。
「嗯,上课了,挂了。」
刚出校门,又看到了那辆过分显眼的车。
只是这次人在车里等着,还稍微不那么招摇。
副座上堆了几个漂亮花哨的巧克力礼盒,蝴蝶结包裹的层层叠叠的,我略显夸张地「啊」了一声,「不是吧,堂堂魏家集团的太子爷追人的品味像个暴发户?」
他见我捣鼓着拆包装,哼笑一声,「是周家金行的小女儿送我的。」
「……」
「回头我会把评价悉数转达给她。」
「……」
「别呀,我我我这……至少吃起来还是挺不错的!」我腆着脸拽他袖角,「您不乐意和人家好,拿我当枪靶子?」
魏少倾开着车,似乎心情颇为愉悦,弯了弯嘴角,「好建议。我就说我家里养的那位不喜欢,下次别送了。」
我看着车驶向不认识的路。
「去哪儿呀?」
「朋友推荐了一家私房菜,说是食材很好,带你尝尝看。」
我愣了愣神,试探着商量,「明天行不行?」
笑意在他脸上淡去,「怎么?」
「今天是周五,我该去看看我哥。」
他并未停车,只是干脆一打方向盘,在疾驰而过的路标闪过后,我看到了藏在镜片后那双完全冷下来的漆黑眼瞳,「我给他调到高级单间,专人伺候着,不需要你照顾。」
天空有点昏暗,说不清是要下雨还是快黑了。
我退让一步,「先看完,再陪你吃饭。」
车速越来越快,毫无掉头之意。
「我是在跟你商量么,苏蔓萝?」
7
「不是。」
我听到自己强作镇定的呼吸。
不明白为什么一提到苏庭柏,这人就跟野狼一样撕咬起来?
「我也没和你商量,我告诉你了,我要去看我哥!」
「你哥?你那个实际上跟你没有半毛钱血缘关系的哥?」魏少倾冷笑,脸在飞快闪过的路灯下显得俊美阴鸷,「他是进 ICU 了要见你最后一面,还是咽气了让你给他处理后事?嗯?」
「魏少倾!」我听到自己的尖叫,「你诅咒一个病人,你是畜生么你!还是我们这些草民的命在你魏总的眼里根本就不算命?是,我自愿跟你搅在一起不清不楚的,关我家里人什么事?」
透过前视镜,我能看到自己眼瞳中被点燃的疯狂。
「别跟我赌狠,魏少倾,别跟我比这个。我本来有的东西就屈指可数,谁破坏分毫,我要他的命!」
说完,我直接在骤停之后拉开了车门,背着书包飞快地往医院去赶。
又下雨了,雨势不大,但赶到医院的时候浑身上下还是淋透了。
我几乎狂奔着泡上了六楼,然后精疲力尽地扑在苏庭柏怀里。
心跳被放大了千百倍,急促而有力地震响,混合着乱七八糟的呼吸声,还有泪水。
「怎么了?小萝?」他摸着我湿漉漉的头发,在我抽噎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轻轻拍我的背。
「不要离开。」
「我不离开。」
「要照顾好自己,你是我特别重要的人。」
「你也一样。」
苏庭柏微侧过身打开抽屉,「外套都湿了,头发也是湿的,怎么不知道打伞呢?脱下来,先穿我的。」
我吸着鼻子,解开校服拉链。
啪嗒!
铁制饭盒落在地上的响声格外刺耳。
门口,女人的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在我诧异而缓慢地准备起身时,她指着我,「不要脸!」她几乎咬牙切齿地骂我,「你小小年纪勾引一个还不够吗?你真不要脸啊!」
「安医生!」苏庭柏一把将我拽到身后,牵扯着手臂上的输液管,血顺着针尖缓缓往下淌,他浑然不觉,「这是我妹妹,清清白白的好姑娘,你在说什么?」
「你才被蒙在鼓里,她一十七八的小女孩哪来的钱啊?你知不知道她是被谁送来的?我都看见了!谁家妹妹在这儿又搂又抱,又脱衣服!苏庭柏,是不是你揣着明白装糊涂?是不是你压根就没想过娶我……」
我感觉头一阵眩晕,窗户缝隙里灌进来的冷风好像要将浑身上下的血都冻透了。
刚刚跑的太快太急了,此刻的双腿酸软到像被抽掉了骨头。
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
「婉婉我是想娶你的啊,我喜欢你。可是我不能容许你这么说小蔓。」
——是谁的声音在叫我?
「她是我的人,又怎么样?」
——不要带走我,不要在这个时候带走我。
「都已经这样了,还不肯放过我们吗?」
——哥哥,我会处理好的,不用担心。
——我会离开,会留下很多钱,会给养父母一个交代。我这样的人的确见不得光,我会和始作俑者一起腐烂在泥土里,成全你们婚礼上盛开的花朵。
8
双眼感受到了一层蒙上光晕的淡红,身体好像陷进绵软的拥抱里。
「可是……她真的很像啊。」
「那都是多小时候的照片了,再像,也不能是魏总之前要找的人吧?」
「都闭嘴,干自己的事儿去!这种事谁知道多了没好处!」
身体虽然瘫软如泥,意识却出乎意料地清醒。
甚至那些隐隐约约传入耳中的声音,我都能清晰地分辨出来属于谁。她们是在议论关于我的事吧?毕竟能频繁进出魏家的孩子屈指可数。
像?像谁?像他一直珍藏在相册里的青梅竹马。
我几乎要失笑,这才是魏少倾一直不碰我的原因吧,灯光葳蕤时,枕边的人像自己怀念的人,他果然从不做亏本生意。
算了,本来也是互相利用。
并没有多么难过。
我努力挣扎着爬起来,刚刚呵斥众保姆的周妈立刻上来含笑问好,「苏小姐,家庭医生前脚才走呢,给您开了点药,说是受寒了,待会儿连同燕窝一起送您房间里来,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垂眼,「谢谢周妈,总给你添麻烦。」
「哎哟,苏小姐快别说这话了,」周妈赶紧蹲下来,帮我掖了掖被角,哄小孩儿一样劝慰我,「你这一感冒,不知道魏总多着急!不过呀你也知道的,公司事多,这两天呢又赶上什么收购啦,他说处理完立刻就回来陪你,你瞧多上心?」
「所以啊,别伤心,早节哀。你想吃什么都跟我说,我让师傅给你弄去!」
节哀?
我瞳孔骤缩。
什么意思?什么叫我节哀?
心底掀起波涛巨浪,我不知道自己能掩盖多少,「好,您去忙,我再写会儿。」
等到房门关闭的刹那,我迅速跳下了床。
颤抖着打开手机。
短信一条接着一条跳出来,却是我不认识的陌生号码。
——苏蔓萝,你大概忘了吧,我就是当年肇事司机的女儿。就因为被魏家胁迫,我爸才会喝那么多酒,他连红灯都不敢闯的一个人!被迫背上了人命,你还死咬着二审要他死刑,你难道不知道魏家才是幕后主使?
——全是因为你,全都是你害的!
——我本来都准备收手了,我的确爱上了不该爱的人,但只要苏庭柏一心一意对我,我可以和他过下去,偏偏你又来横插一脚,偏偏他最在乎的人是你,就连发作昏迷的时候也叫你的名字!他啊,他就该知道自己的好妹妹背着他做的一切!
啪嗒。
一大滴血从鼻尖滴下来,我飞快地抹去。
——小蔓,哥哥没有照顾好你,反而成为你的拖累,往后不会了。
手指悬停在半空。
我不可置信地瞪着眼睛,读了一遍又一遍。
往后不会了。
不会了。
……
「苏苏!」
我熄灭屏幕的瞬间,一大滴血紧跟着又滴下来,「啪」地打在手背上,刺目得很。
一阵头晕目眩,我像搁浅的鱼一样伏在木质地板上微弱地抽搐,直到耳边杂乱无序的鸣声稍稍平息下来,眼前才出现了魏少倾的脸。
他携裹着满身的风尘仆仆死死抱住我,力气大的像是怕我下一秒会彻底流逝,「苏苏,别看了。」那样乖张跋扈的人,居然哑了声音求我,「别看了,休息一会儿好不好?」
不好。
我红着眼睛问他,「苏庭柏呢?」
魏少倾不说话,我索性抓起琥珀色水晶盘子里的小刀,他立刻扑上来抢,刀尖擦着男人的小臂剜出伤口,刹那血流如注,他好像感觉不到疼,只是低声跟我说,「苏苏,放下,刀放下。」
「你好厉害啊,魏总,魏老板,魏家的太子爷。」
我笑着又哭着,像个失控的傀儡娃娃,「你早就知道我是被收养的女儿,对不对?你也知道养父母的身份,所以你如此忌惮苏庭柏和我交往过密,你心虚。」
「可是既然我自己送上门,正好替你扫清眼前的障碍。对不对?」
9
「你设好大一盘局,把我们都算计在里面。那个安婉是你故意调过去的吧?无论是爱上我哥,还是想毁掉他,总之你都会赢,病人嘛,稍稍刺激一下自己撑不住就死了……」眼泪啪嗒啪啪往下砸,「你真的好厉害,我自愧不如。」
他缄默。
看来是都猜对了。
「苏苏,其实我喜欢你,但你只字不提。」
我失笑,笑得前仰后合、不可自抑。
——「别说喜欢我,太恶心了,魏少倾,非要我把话说明白吗?你透过我到底在看谁自己不清楚吗?陪你演戏你还真上赶着当真了!?」
这些话我真想恶狠狠地唾在他脸上。
可是不能,他这种人根本就不会在乎。
冷血、自私、不择手段、野心勃勃。
这才是他。
所以最终我还是在泪眼中笑出了花,「现在你目的已经达成,我一无所有了,飞鸟尽、良弓藏,是不是我也没用了?」
魏少倾还在那里深情款款,「不是的。」
「我娶你,苏苏,再等四年,我会娶你的。」
高考在夏初结束。
我在那个暑假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剪去了长发,换一身利落的浅色正装,到魏氏集团的分公司实习。
四年的时间可以很长,但其实若真的忙碌起来,也不过须臾弹指间。
一开始公司上下还在传我是魏家的私生子,是魏少倾一时兴起豢养的金丝雀,注定长不了的小情人,但直到我稳步上升,一点一点爬上去,流言蜚语才渐渐消失在耳边。
位置越高,我可以做的事情就越多。
比如重查当年养父母的意外。
但好像跌入了新的迷雾之中——养父的确是发现了魏氏集团存在的违章建筑,最终导致意外,数百名工人伤亡,因此才出了意外,牵连上了母亲。但奇怪的是,当初的节点魏少倾刚刚读研回国,才接轨分公司。
彼时他没那么大的权力。
而养父那份调查报告上,协助他的一直都是林泽之。
那个我以为唯一对我们好的林叔叔。
他当初给的理由是,虽然帮我和哥哥改了身份,但毕竟这种事不会密不透风,怕魏家报复,自己得去国外避避风头,然后一去不回。
我立刻调动了公司的权限查财务流水,居然发现他绑定的银行卡还在收款,所在地为国内某一线城市。
就在这时候,魏少倾的秘书亲自过来见我,时过境迁,他已经不再像当年一样骄傲而略显鄙夷地看我了,而是郑重其事地告诉我,魏少倾身体不太好,拜托我去看看。
我在一堆文件里头都不抬:知道了,忙完就去。
徐秘书支在我的办公桌前面,「苏蔓萝,他就算对不起所有人,也足够对得起你!」
我扬起脸,近乎天真而刻毒地微笑。
「所以呀,如果魏先生死了,我一定选最好的坟墓葬他。」
徐秘书痛骂我是个白眼狼,是喂不熟的东西。很快就被安保赶了出去。魏家此刻已经不再是铁板一块,譬如我负责的分公司,足够在脱离总部的情况下独当一面了。
见风使舵又有谁不会呢?
我只顾着查林泽之的把柄,和他过招,然后操控股盘卷走他的投资,令他一步一步沦陷,最终在一个沿海的赌场里,我看到了落拓邋遢的男人,红着眼睛赌钱。
轻轻招一招手,我叫来看场的人。
递过去银卡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要他死,记得格外痛苦些。」
10
我去给苏庭柏扫墓,怀抱大束矢车菊和黄玫瑰,是他最喜欢的花。
在墓园中遇到一个穿白裙子的疯女人,颠三倒四地不知道说什么,抱着墓碑不撒手,最后被守园人拖下去了。再三朝我道歉。
「不要再让她玷污这片地,扰了我哥哥的安息。」
我将花束放下,轻轻抚摸着上面的刻字,平时苏庭柏被送去急救我就会嚎啕大哭,他会在重症监护室隔着玻璃哈一团雾,画上小小的花朵,盛开在藤萝之间。
他答应给我的画还没画完呢。
骗子。
我敲了敲墓碑,「哥,你画的我什么样子啊?真可惜,我没看到,你能不能托个梦给我?」一面靠着缓缓坐下,「事情做完了,哥哥,你告诉爸爸妈妈,小萝凭自己的本事让他们瞑目了。」
……
架不住魏家的人隔三差五来劝,我赶在除夕夜之前回到了老家的别墅。这里还是一如既往地聚集了很多被助养的孩子,他们口中的「魏先生」熠熠发光,宛如神祇。
即便他根本不在聚会里。
跟着周妈上了顶楼,我轻手轻脚推开房门,率先映入眼帘的是满地的纸张,有的团成一团,有的散落在桌子下面。
魏少倾斜躺床上,时隔这么久,他消瘦了很多。
旁边的笔记本电脑还亮着屏幕,一只脉络分明的手仍握着鼠标,手背周围是密密麻麻的针眼。
凑近了看,碎发散落在眼镜上脸颊清癯而苍白,眉峰和鼻梁的弧度更为明晰,像流传于中世纪的吸血鬼。
不得不承认,有些人即便虚弱落魄到极致,都无损其美貌。
「水……」
我从旁边取来玻璃杯,顺带略微思忖了一下那个挂壁式恒温热水器怎么用,等我接完水回来,魏少倾已经徐徐转醒,看着我,半晌,笑了。
我将水递给他。
「你试试水温,不行我再接。」
「多谢。」
我们俩几乎从未有过如此有过如此客气的时候,甚至可以称得上相敬如宾。
他喝完水,我自然而然地接过去放在了床头柜上。
魏少倾取下眼镜,抓了抓头发,声音带着沙哑的余韵,「苏苏,我怀疑这是梦,据说人临死前都会做美梦,你过来,让我抱一下。」
——让我抱一下。
我靠近,蜻蜓点水般地拥抱,不做声色地撤离。
即便屋内点了安神熏香蜡烛,也无法完全掩盖掉病人身上那种垂危的气味。
「你回来急着走吗?」他眯起眼睛,「不急的话,陪我等一会儿烟花吧。」
我不置可否,走到落地窗边看远处璀璨的灯火,「魏总还缺人陪吗?」
转首,他一直看着我。
不知道为什么,久在病中的人眼神还能这么明亮,「缺的。」
「从小,我就缺人陪着我。我没见过我妈什么样子,我知道她死的不简单……我更知道魏家所做的那些见不得人的腌臜事。」魏少倾自嘲似的笑了笑,「可是你说怎么办呢,苏苏?我生养在阴沟里,有什么资格抱怨水脏?」
窗外响起零零星星的烟火,我听到楼下的欢歌笑语,好像快要新年倒计时了。
「我本来想跟你解释的。说其实当年策划意外的是我爹,但有什么区别呢?我亲手逼死了我父亲,我们兄弟手足相残,谁是干净的?」
我将手指贴上窗户,也呵出小小一团雾气。
「苏苏,我有时候也在想,在哪个节点重新遇到你,一切会变好一些?是第一次在福利院见到你,我不该偷偷地拍照,而是告诉你我的名字吗?」
「不相遇。」我背对着他,听到楼下倒数的声音。
5
4
3
2
1
……
绚烂夺目的烟花在刹那间撕裂墨色天空,大朵大朵冲上云霄。
他没有回答。
一行眼泪不堪重负滚落到腮边。
我喃喃,「从来就不该相遇。」
备案号:YXX14RRz0ajtYYYJb8NiMmJy
编辑于 2023-02-13 17:07 · 禁止转载
点击查看下一节
人设女王
赞同 1
目录
评论
她不愿学乖:手握大女主剧本的姐姐们
故事的小黄花 等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