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帝春
却相离:无风无月也无你
我是皇后,皇帝白月光的替身。
萧缜说我不说话的时候最像长姐,
于是我便成了被六宫耻笑的哑巴皇后。
长姐回宫后,扯碎了我的凤袍,让我跪在她的脚下忏悔。
她说我所得的一切都是她的,现在理应物归原主。
1
长姐回来后,萧缜的腰上的荷包就不见了。
我知道他是丢了,一如丢掉我那样。
我装傻问他,他含糊着说是收起来了。
答非所问,照我从前是不会再追问的。
可这是我熬了一宿又一宿的夜,刺破了一回又一回的手指绣的。
委屈到一整颗心都揪着难受,我摊手请他物归原主。
他一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气急败坏的。
「周蕴仪,你以为这是什么宝贝么。朕说收起来了就是收起来了,送出去的东西也有要回去的道理么。」
我抠着自己的手指只好作罢,但没想到会转眼在长姐那里看到这荷包。
萧缜大约是怕长姐闷,便送了只小狗给长姐。
我花了好些心思的荷包啊,成了这小狗的玩具。
被咬的破败不堪,满是污泥。
一如我。
我心疼极了,想去捡起来,那小狗却冲我呲牙咧嘴的狂吠。
长姐高兴的拍手,直夸小狗机灵。
「这破荷包是你的?」
我没回答,袖内的手指渐渐收拢。
「我说呢,这么丑的东西是谁的。他是皇帝,腰上自然应该戴龙佩。」
「喏,正好和我的凤佩凑成一对。」
那玉温润如水,却刺的我眼眶酸涩,我强撑着说。
「可将来史书一笔,本宫与陛下才是天作之合。」
长姐不屑的笑了一声。
「这话也就骗骗你自己吧,从古至今,哪个赝品比得过正品呢。」
我脸色一白,倔强的叫宫人们把荷包拿回来。
长姐自然不许,两拨宫人就这么推搡起来。
动静之大,引得萧缜也出来了。
长姐拉着萧缜的袖口,不高兴的撒娇。
所以萧缜什么也没问,只是斥责我要认清自己的身份。
可是,明明我才是你的皇后啊。
他要我去闭门思过,并下令减了凤仪殿一半的炭。
他从来知道,我最怕冷。
2
闭门结束后,我独自打伞,徒步走到这御苑深处的相思树下。
传闻在树下虔诚祈求,可得相思一顾。
我双手合十,祈求神树了我相思意。
如兰久立在我身侧,见此情此景也大胆尝问。
「皇后娘娘,您说出来嘛。说出来,神树才会显灵!」
我眉弧轻弯,正要摇头,身后却传来一声轻嗤。
「周蕴仪,你可是皇后,像个妃子一样邀宠乞怜,真是丢尽了我们周家的脸。」
相较与女子的清灵,这道声音略显粗犷,是我长姐周芙仪。
偏偏萧缜喜欢。
雪幕重重,我一眼望睇过去。
萧缜亲自替她撑了伞,而萧缜玄色长氅上,已覆上素白点点。
雪地里的一双人,那样相配。
是啊,长姐是他等了那么多年的珍宝。
好不容易回来了,他一点苦也舍不得她受。
就像此刻,明明她只是一介民女,但摆出长姐姿态,教训我这个一国皇后。
萧缜也纵着她。
我与萧缜对视上,他满目的无所谓,一如从前的凉薄。
可明明,在长姐回来前,他已经会温柔的对我笑了啊。
大概是我长久的没讲话,让长姐没了面子,她隐隐恼了起来。
萧缜懒懒的张口。
「没听到么,向你阿姐道歉。」
我不明白我又错在何处,更不明白我为何要向她道歉。
但我知道,若我今日不道歉。
明日,凤仪殿的炭,就全没了。
今岁尤为严寒,凤仪殿的炭已经因为我长姐减过一次了,若再减,丫头们都要熬不过去。
我嘴唇翕动,终是喃喃出声。
「臣妾错了。」
长姐乐不可支的笑起来,她最喜欢看我低姿态的臣服。
好像只有这样,才不显得我和她嫡庶有别。
「怎么这么轻呢,萧缜,你听到了吗?」
只有她,敢这样直剌剌的叫萧缜的名字。
因为萧缜说,她是不一样的,不用像旁人那样恭敬。
萧缜没说话,只是宠溺的看了她一眼,然后朝我挑了下眉。
意思很明确,得让我长姐满意才行。
于是,向来在后宫少言寡语的皇后,在此时屈辱的大声道歉。
3
长姐回来后,萧缜连初一十五这样的日子,都不愿意来我这装一装了。
我突然想起上个月。
那时长姐还没有回来,萧缜用完晚膳后,缓缓的抚着我的脸。
烛光衬得他面如冠玉,而他漆黑的眼里也带着柔情。
他说。
「阿蕴,给朕生个孩子吧。」
「父皇在朕这个年龄,都有三四个皇子了呢。」
「你不争气!」
他语气里还带着些少年的稚气与攀比。
他忘了。
我与他大婚那晚,他揭盖头见是我,愤怒的掐住了我的脖子。
将我掷倒在床榻上。
大声的质问,阿芙呢!
我哪里回答的上来。
难道回答他,周家的庶长女,跟个江湖卖艺的跑了么。
萧缜在房里暴躁的走来走去,可他没法再休了我。
我父亲是中书令,位高权重。
我祖父是三朝元老,桃李遍天下。
当时的他,只是一个母妃早亡的皇子,不能轻易得罪周家。
于是他只能把一腔被欺骗后的怒气,发泄在我身上。
他的大掌死死的禁锢住我的嘴,他不许我出声。
那样,我就与长姐有七八分像了。
当然,他也不允许我为他生孩子。
那褐色的汤药,我喝了一碗又一碗。
那天萧缜说要让我给他生孩子的时候,我高兴的差点叫出来。
但我想起,他不喜欢我的声音。
我硬生生忍住了,白嫩的藕臂,攀上他的脖颈。
以此来回答他,我愿意。
萧缜,我愿意。
风急骤雨时,他凑在我耳边,鼓励似的告诉我。
「叫出来,阿蕴,朕想听你的声音了。」
我以为,我终于要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偏偏长姐回来了,江湖卖艺人,负心薄情汉。
听说她是一路回来受了不少苦,一回来就想办法通知了萧缜。
萧缜心疼她啊。
顾不得我花了两个时辰为他熬的汤。
一把打翻,然后冲出宫去。
热腾腾的汤洒在我手上,至今留着痕。
如兰心疼我,找太医配了一次又一次的药。
涂药的时候,我没忍住,鼻头一酸就落了泪。
如兰慌极了,我骗她说是伤口有些疼。
其实,是我心口疼。
4
后妃们来我这晨昏定省的时候,看我的眼神,都带着怜悯。
大概是因着有萧缜的撑腰,长姐在后宫越来越放肆了。
今日拦下淑妃的燕窝,明日抢了昭仪的手镯。
连皇后的凤钗,她也要。
淑妃和昭仪都是好脾气的,但齐将军家的齐玉,如今的齐婕妤。
脾气就火爆些了。
她站起来,噼里啪啦的说了一道。
大约意思,便是怒斥长姐没有礼义廉耻。
我摩挲着手里那串菩提子,示意如兰亲自给齐玉上盏茶。
又拿出些珠宝首饰送与她们,希望她们消气些。
给齐玉的,是一只剑簪,她果然很喜欢,一时把玩着也没顾上再骂长姐。
而淑妃和昭仪相视一眼,什么也没要,挥手让丫头退下了。
淑妃叹了口气儿。
「娘娘,妾等不是为着这几样珠宝首饰在较劲。实在是您也太好欺负了些,妾们替您不值。」
我不善言辞,又向来少言,一时只是静静的笑着。
昭仪也叹了口气。
「那位如今尚无位分,就敢如此嚣张。来日都真封个什么贵妃,怕六宫都要听她号令了。什么珠子、镯子,都可以给她,但凤钗,是万万不能的。」
未见人先闻声。
粗砾中带着几分尖细,别扭极了。
「哟,什么贵妃呀。萧缜送到我面前,我都看不上。你们几个贱蹄子,争死抢活的东西,我根本看都不看一眼的。」
周芙仪一身华贵的宫装,鬓上插着流光溢彩的凤钗,身后跟着八位侍婢,这照理是皇后的规格。
萧缜全给了她。
她立在殿下,却昂着头拿鼻孔看我,脸上带点嘲弄的笑。
「妹妹,她们这样编排你长姐,你不给她们点颜色看看么?」
我紧了紧手里的菩提手串,双眉轻蹙。
「长姐……」
还没等我说完,她立时变了脸色。
「你还有脸叫我!这些贱蹄子踩到我头上来了,你无动于衷,是要不顾我们周家的体面了么!阿爹就该狠狠的打你才是,他是这么教你的么!」
我一时想起父亲。
他能坐到中书令的位置,绝非运气使然。
父亲一向严格要求子女,男子要入朝,女子要嫁皇子。
他并不全看嫡庶,只要哪个对他有利,能光耀周家门楣,他就会支持哪个。
从前长姐没回来时,他尚且对我不能诞下皇嗣心有不满。
如今身受圣宠的长姐回来了,他该是很高兴了。
但……
「长姐,她们都是陛下的妃子。你确是我周家长女,但也仅是周家女,你本就不该抢她们的东西。」
长姐的脸色越发不好看了,她没想到我会反驳她的。
「是吗,我不该抢她们的?那你有没有抢我的呢?说来说去,我们都是一样的人啊,谁又比谁高贵。」
我脸一下子白了。
是,当年长姐逃婚,是我心怀侥幸的上了原属于她的花轿。
她的嘴仍在张合,喋喋不休,例如什么我虽是皇后,但她是我长姐,我需敬着她,也不能让旁人诋毁她云云。
齐玉头一个就与她吵了起来,殿内喧嚣不止。
我一时头痛起来。
终于在她说到那句「这是萧缜亲自为我戴上的凤钗,他说只有我才配得上它。」
我恍惚看到那年她抢走我的梅花白玉簪,也是这样得意洋洋的。
我将菩提手串猛得拍在案上,殿内静了一瞬,这是我入宫以来头一回发脾气。
我搭着如兰的手站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面上极淡漠。
「天地君亲师,君臣有别,君在亲前。君若不君,臣将何臣。长姐,你尽管去问问父亲,他容不容许你颠倒君臣。」
周芙仪的小娘只教她如何侍奉男子,不教她读书,故而这番话,她憋红了脸也反驳不上来。
我缓缓续道。
「至于……陛下对你的偏爱,本宫是中宫皇后,有容人之量,不会嫉妒,你不必时时显摆。」
「好了,本宫累了,要歇息了,诸位都请回罢。」
5
昏黄的灯,爆了一个灯花。
如兰劝我去睡,我固执的摇头,非要把这根腰带绣完。
其实我是在等一个人。
今天我「欺负」了周芙仪,他一定会来。
只是他哄她也哄的太久了,夜露浓重时才出现。
萧缜一把挥开我手里的物什,银针划过我的手背,瞬间冒出几颗血珠子。
他宽厚的掌抵住我的后脖,额头与我相触,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压迫感。
「不会嫉妒?」
我做好的他质问我的准备,却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一时呆愣住了。
他手下使了劲,咬牙切齿的低声道:「说话。」
我被一吓,连忙摇头,反应过来又点点头。
他鼻里粗喘出两声气,声提高了些。
「说话!」
我有几分委屈,一汪春水的眼,就投进他眼底。
「您不是说,让臣妾别说话么。」
我又将头低下去。
「说了,就不像她了……」
我听到头顶传来一声轻笑,萧缜捏着我的下巴,迫使我抬头。
「哦,原来还是吃醋了啊。」
他像是一时心情又好了起来,松开我后两手张平,示意我替他更衣。
「听说你今日在殿上羞辱阿芙了?」
「臣妾……」
「噢,有时训斥两句也行,你毕竟是朕的皇后。她近来确实有些乖张了,明明……」
萧缜拍了一下我的手,问怎么不动了。
我眼睫一颤,下意识问。
「明明什么?」
萧缜漫不经心的接。
「明明小时候虽也胆大,却也不乏贵女风仪。」
有一句迫切想出口的话,偏偏被卡在了嗓子眼。
因为他说。
「皇后,给朕生个孩子。」
「皇后已无可再封,朕便将殊荣赐于你家人,阿芙堪为贵妃。」
无尽的黑暗吞噬了我,此后的每一下起伏,都如利刃剖我,撕心裂肺的疼。
6
也许是皇帝真有金口玉言的能力。
太医诊出我已有身孕一月。
我又轻又柔的摸上自己的肚子,那里虽然依旧平坦,但好似感受到了一个小生命的跳动。
我难有这样露齿笑的时候,抓着如兰的手,不断地的重复着。
「本宫有孕了,本宫有孕了。」
如兰也跟着我高兴,一边恭喜我,一边吩咐殿内诸人都小心伺候,衣食住行都要格外仔细。
我让人快去告诉萧缜,尽管他对孩子的期待,都来自对长姐的偏爱。
但这仍是我与他的第一个孩子。
如兰吩咐宫人们的声,一时停住了。
她面色有些为难,似有不忍的说出。
「陛下……陪周姑娘省亲去了。」
我脑子像是转不过来了,眼里的喜悦渐渐褪去,流露出迷惘的心痛。
「省亲?她不曾出嫁,省什么亲呐。」
何况,在我与萧缜最好的那段日子里,我也曾求萧缜陪我回家省亲。
他以皇后归宁事关国体为由拒绝了我,叫我莫要恃宠而骄。
怎么换成长姐,又不一样了呢。
如兰说怕我伤心,因此不曾与我说过。
原来宫里早传了个遍,说是萧缜告诉长姐,想封她为贵妃。
长姐闹了一通,砸了四五个瓷瓶,叫嚷着,「一生一世一双人,绝不为妾,哪怕是贵妃。」
可她却忘了,我无过,萧缜如何废后呢。
不知萧缜是怎么哄她的,听说长姐从倔强不屈,哭到梨花带雨,叫萧缜蹲在了地上给她擦眼泪。
他可是皇帝啊。
又听说,长姐哭诉着为妾的悲哀,她小娘是如何叫嫡母欺负的。
我愕然。
明明,我娘是最温和不过的。
她是长宁侯府嫡女,自小受的是大家教诲,从不曾与人为难。
反倒对家里几个姨娘处处关照,连她们要抢父亲,她也面不改色。
她告诉我,正妻者要有容人之量。
如今有萧缜陪着她回家,以我对项姨娘的了解,她必得意洋洋的要嘲讽我母亲。
我攥紧了帕子,一口气淤堵在胸口。
萧缜,求你不要。
哪怕叫我难堪,也不要为难我娘啊。
偏偏事与愿违,传来了萧缜要将项姨娘抬为平妻的消息。
我挣脱如兰的手,也不顾她在身后切切的呼喊,我奋力朝含元殿跑去。
我要找到萧缜,求他收回成命。
我娘做了一辈子的世族贵女,不能受此侮辱啊。
守门的小太监将我拦在门口,为难的告诉我,说我长姐和萧缜刚回宫。
累了,要歇息。
我不肯回去,就在门口苦苦的等。
等到了黄昏,等到了夜幕四合。
如兰哭着请我回去,怕我刚怀孕的身子撑不住。
那小太监乍听了我有孕的事儿,一惊之后,连忙又往里禀。
不知道他是怎么说的,里头就传来了阿姐吵闹的声音。
一如既然的粗砾。
她说,如果萧缜今天敢见我,就永远不要去见她。
她说,我娘给她小娘委屈受,我也要给她委屈受。
我知道,萧缜一定会动摇。
我提裙扑通一声跪下,难得的扯着嗓子喊。
「陛下,求您见臣妾一面。」
「陛下!」
我从前读过一首诗,望帝春心托杜鹃,我如今的声音,大概就和杜鹃啼血无二。
萧缜终于出来见我了。
我咚咚咚的磕了三个响头,请他收回抬项姨娘为平妻的旨意。
他站在门槛里头,有几分复杂的垂眸看我。
「既是有孕了,何以这样不顾惜自己,快回去吧,召个太医瞧瞧。」
我自然是不肯的,声声恳切的求他。
而萧缜依旧冷硬的。
「这是朕答应阿芙的,朕不能失约。况且,阿芙与她小娘从前过的这样苦,朕要补偿她。你娘可恶,也该吃点苦了。」
我哭着摇头,泪水迷糊了我的视线。
我爱了七年的萧缜,竟这样陌生了。
他听不进去我为我娘的任何辩解,到最后压着隐隐的怒气,命人将我送回凤仪殿。
他说。
「周蕴仪,你是名门贵女,不要像个市井之妇一样撒泼。」
可长姐这样哭闹时,他却只觉得心疼。
这就是爱与不爱的区别吧。
我如行尸走肉一样回了凤仪殿,然后拿手背擦了擦泪。
努力不让那些泪珠落在笺子上,我给阿娘去了封信,劝她宽心。
7
南窗未掩,几寸光便借由此偷溜进屋里。
案上一摞典籍,正中铺了一张笺,上头是没写完的半阙词,压黄玉琴式镇纸。
写词的笔,是檀香木管山茶花笔,搁在青玉四峰形笔架上。
书案的清雅,一如从前母亲为我布置的那样。
而我在案前,等她给我回信。
宫人急色来报,我怔在原地,笔里的一滴墨滴落,在纸上晕开。
我才被惊醒。
「你说什么?」
宫人重复了一遍,我听清了,她说中书令夫人,殁了。
如兰扑通跪下,垂泪喊我。
我搭着椅子扶手,借力要站起来,却是身形一晃,又跌坐回去。
我睁着大大的眼,眼泪一滴一滴的掉,不住的摇头。
不可能的。
我娘不可能就这么走了。
她还不知道我有孕了呢,她就要有小外孙了呢。
「啊——」
我揪着心口处,声嘶力竭的喊了一声,然后瞬间痛苦不已。
听宫人说,我娘是上吊自缢的。
我不信。
我娘出自世家大族,族内规矩,自戕是有辱名节的。
我娘将名节看的比生命还重。
她怎么可能上吊自缢?
我一抹眼泪,沉稳下声音。
「重启凤藻台,召尚宫尚仪,十二女史。」
皇帝掌前朝,皇后掌后宫命妇。前有三省六部,后宫的中枢权利机构便是凤藻台,比照前朝,设有各类官职,分管后妃及宗室朝臣命妇。
照理皇后也是每日要「上朝」的,为着后宫这几年太平,凤藻台已暂封了许久。
我娘是一品诰命夫人,身故之事自然该由凤藻台受理。
他们可能忘了,凤藻台议事,连皇帝也不能插手。
「再拿本宫绶玺,本宫要见……中书令。」
我要问问父亲,我娘究竟是怎么去的。
只是我没能等来我父亲,他把项姨娘扭送进了大理寺。
据说因为我娘手里握着一片破布,查证之下,出自项姨娘。
我们高风亮节的中书令大人,大义灭亲,便将项姨娘送进了狱中。
其实我知道,他只是见到了我的绶玺,知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未免自个被牵累,一个姨娘罢了,他舍的利落。
他却从未想过要替我娘真正的伸冤,那是他几十载的发妻啊!
我闭眼,无声的泪再次滑落。
娘,为何女人多艰。
一要敬公婆,二要侍夫君,三要养儿教女一样不能无。
身前受苦,身后不能妒。
临了一生,夫君甚至没有一声哭。
娘,愿我们来生殊途。
8
凤藻台的女史们面面相觑,大理寺便不是凤藻台所辖之地了。
虽是皇后,而鞭长莫及。
我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此事与项姨娘有关,便与长姐有关。
而萧缜,从来不会不管长姐。
我吩咐凤藻台好生准备我娘的身后事,便匆匆出宫,直奔大理寺。
大理寺卿三推四阻,不许我进去。
他说这是朝廷重地。
我反手拔下头上的钗,抵在自己的脖子上。
一面哭,一面喊。
「滚开!本宫要亲自审这个毒妇!」
他无法,只得引我进去。
可在监狱中等着我的,并不是项姨娘。
她一身珠光宝气,与这大牢格格不入。
比起她,我灰败的模样,更像是狱中之人。
她转身,笑意晏晏。
「啊,妹妹啊。你来迟了呢。」
「我小娘,哦不是,我娘已经被放出去了。」
我脑子嗡嗡作响,她嫣红的嘴巴一张一合。
「是陛下圣旨哦。」
「是阿爹才送进来,就被放出去的哦。」
「陛下体恤我娘此番走了一遭大理寺受罪,阿爹又痛失正妻,故而——」
她特意拉长了声音,带着些逗狗般的轻蔑笑意。
「陛下还降旨,将我娘,抬、为、正、妻。」
我被怒意和哀痛席卷,我高高的抬起手,用了全力。
「啪——」
打了她一巴掌。
「无耻!你和你娘都会遭报应的!」
「本宫绝不会让你们这对狼心狗肺的母女得逞!」
她捂着脸,然后瞬间扭曲,就要反打回来。
如兰自然护着我,一时两方人便扭打在一起。
而她还在叫嚣着。
「还不是你娘自己不识相,她不同意将我娘抬为平妻,可如今呢,我娘是正妻!」
「你跟你娘一样不识相,永远看不清自己的身份。」
「我告诉你周蕴仪,不止你娘,你任何一个亲人,我想杀就杀,只要有陛下在,我们永远会被无罪释放!」
「倒是你,你敢打我,你看我不打死你!」
因为萧缜那一句,我有一时的分神,便被她长长的指甲划拉了一下,然后跌坐在地。
一口淤血吐出,我昏了过去。
皇后龙胎是大事,宫人们一时也慌了神。
而周芙仪只是整整衣衫,冷哼一声就走了。
如兰把我送回宫后,急召太医,好在这个孩子坚强。
太医开了些安胎的药便走了。
我呆呆的坐在床上,一句话也没有。
如兰一边哭,一边哄着我喝药。
我就像个傀儡一样,任由人摆布。
而萧缜,一次也没有出现过。
倒是降了一道旨,大约意思是,皇后大闹大理寺,举止大过,收了我的绶玺。
他要我这个皇后,形同虚设。
其实做不做皇后我根本无所谓。
但是萧缜,你不该这么欺负我啊。
是不是我不喊疼,你就觉得我不会疼了?
是我错了,我若不嫁给你,便不会有这一切了。
娘,对不起。
这几日我的泪已流尽,此时只是痛苦的闭着眼睛,将头往床柱上撞。
如兰见了,又是心疼又是哭。
我们就这样抱团取暖。
最后我将手放在肚子上,在心里默默的说。
小宝,从此以后,娘就没有娘了。
9
周芙仪在后宫愈发得意了。
她住着比凤仪殿还奢靡的宫室,吃的穿的样样堪比皇后。
每每晨昏定省的时候,淑妃她们看我的眼神也愈发心疼了。
好在我有了孩子,她们知道争不过周芙仪,索性把心思都放在我的孩子上。
这个做了顶小帽子,那个做了件小衣裳,我仿佛都能看到我肚里这个孩子降生后的样子。
叫她们的喜气传染,我眉目间柔和起来。
有个小宫人在这一片祥和中步履匆匆的进殿。
她说,长宁侯持剑入殿。
我心猛的一跳。
原来那是先帝所赐的剑,长宁侯据理力争,不许萧缜将项姨娘抬为正妻,并请求萧缜为自己女儿翻案。
我的阿翁啊,一身风骨。
长剑抵喉。
他说,他们博陵崔氏,宁死不辱。
萧缜大怒,斥问阿瓮是想造反么。
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声泪俱下,他不过是想讨个公道而已。
萧缜却说,五姓七望、世家大族,已经猖狂的够久了。
他忘了,若没有这些世家,大邺何以立。
后来秦国公、楚国公、韩国公都来了,群臣齐跪,请萧缜收回臣命。
君臣相持不下,萧缜先退一步,说容他考虑三日。
我总算舒了口气,齐玉更是快人快语,嗤笑一声,「雀奴安敢比凤凰?」
殿内一时笑作一团。
只是不知是谁将这句话传了出去,萧缜本就有怒,一时有了宣泄口。
将齐玉降位为贵人,还罚了半年俸禄。
我觉得对她不住,偷偷去送了些银子去给她。
回宫路上又碰到了周芙仪,她正在罚一个小太监。
我定睛一看,正是那日为我通传的小太监。
他原是伺候御前的,不知犯了什么过,被罚到扫御花园来。
今日又撞上了周芙仪。
周芙仪不快意,命人押他跪着,使丫头拿竹板狠狠的笞他的嘴。
血肉模糊。
我好似看见了我娘,也是这么苦苦挣扎的。
我于心不忍,虽不想与她纠缠,但仍喊了住手。
我以为她会因她小娘之事,借题再发挥一场。
我倒也不怕。
却没想到,她此次又轻而易举的放过了这个小太监。
她临走时,笑得意味深长。
「妹妹对这小太监真好呢,难怪他上回也愿意帮妹妹。啧啧,你们这份情谊,看的人真感动。」
这话不伦不类的,但现下我也不想与她计较。
只叫如兰给这小太监请个医官瞧瞧,人心都是肉长的,伤成这样,谁不动容呢。
10
我肚里的孩子已有三个月了。
给萧缜绣了一半的腰带,被我搁置了。
现下我每日只给这孩子绣些衣裳、鞋袜。
夜里我照旧绣着,一个眼生的小太监被引了进来,说是萧缜要与我商议项姨娘之事。
他将我引到我第一次遇见萧缜的踏云殿。
那儿地处偏远无人居住,又因年久失修,愈发的荒凉起来。
如兰拉了拉我的袖子,觉得不妥,劝我回去吧。
那小太监听了只是笑道,说是要回去。
他和如兰都要回去,因为萧缜要单独见我。
我以为是萧缜想起来什么了,毕竟这是我第一次见萧缜的地方。
又心系这那事儿,我要为我娘讨个公道。
于是我点点头,只叫如兰先回去。
刚踏进殿里的时候,我就听到一道不同寻常的嘤咛声。
似极难耐,痛苦里有些兴奋。
我狐疑的喊了声,「陛下?」
一时间又安静下来,我大着胆子接着往里,一道黑影闪过。
我被扑倒在地。
一双冰凉的手,似蛇信子在我身上游走,要扒了我的衣裳。
不是萧缜!
我奋力的抵抗了起来,大喊住手。
可这人像是失了神智一般,只是一味的索取,那样的迫不及待。
我自然敌不过他的气力,又怕伤了腹中的胎儿。
于是先是大氅,再是外衣,被撕扯着脱去。
挣扎间,我看清了他的模样。
是……那个小太监!
他额上冒着细密的汗珠,整张脸憋的通红,那还未好全的嘴巴,就凑着要上来亲我。
从脖颈到肩头,惊慌与恶心瞬间席卷了我。
我身下是坚硬冰冷的地面,身上是喘着粗气的小太监。
萧缜,救救我。
萧缜,你在哪儿,快救救我!
不知是不是萧缜听到了我的心声,他真的出现了。
他一身玄衣似与黑夜融为一体,齐腰的长发仅以一根玉簪束起,风吹过,长发起。
我才看清他冰冷的面容,他眉间有化不开的寒霜,眼神似利刃射向我,而薄唇抿的死紧,似在压抑着什么。
宫人们连忙上前来将那小太监拉开,并死死压住。
而我抱着膝盖蜷缩在地上。
头发散乱,衣冠不整。
萧缜,求求你,不要看我。
萧缜捏紧了拳头,丢了件外衣给我,我像只老鼠一样忙不迭的穿上,然后再次缩在那里。
宫人们都背过了身,大气也不敢喘,整个殿内只有那个小太监还在不断粗喘的声音。
周芙仪像是闻到什么臭味一样,嫌恶的捂住鼻子。
「陛下,皇后真是胆大。您不去瞧她,她怀着孕也这样耐不住寂寞,竟与个小太监苟合。」
我嫡女的端庄,皇后的尊严,就像那凤袍一样,被踩在脚下。
我眼里豆大的泪,一颗一颗的掉。
我仰望着萧缜摇头,我期冀他能信我一回。
「不……不是这样的。」
周芙仪迫不及待的打断我。
「都叫我们撞了个正着,你还在狡辩什么!」
「早就看你对这小太监不一般,原来是有私情啊。」
萧缜张口的声,像猝了冰一样。
「皇后,朕给你解释的机会。」
还好,萧缜愿意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于是我擦干眼泪,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的说出。
我说只要将那名引我来的小太监抓住一问,便知真假。
也只要传来太医一验,就知道这个小太监是被人下了药。
不知道是我哪个字刺激到这个小太监了,他剧烈的挣扎起来。
开始喊着,是我约来他这的。
我惊慌的睁大了眼,难得的大声。
「你胡说!本宫前面还救了你,你怎可这样忘恩负义!」
可他咬死了一切都是我主动,还拿出了我的一条贴身帕子为证。
我看着萧缜的眼神,我知道,他开始信了。
周芙仪嘲讽的笑起来,添油加醋。
「如今人证物证拒在,萧缜,你怎么说?」
萧缜强压着怒气,凶狠的盯着我,良久,甩袖而离,留下一句。
「将皇后送回凤仪殿,严加看管,不许她出殿一步!」
周芙仪楞了一瞬,没想到萧缜这样轻轻放下了,她怨毒的看着我。
「真是便宜你了。」
她蹲下凑到我耳边,阴测测的说。
「你若聪明的,趁早自请废后,否则就不仅仅是太监这么简单了。我敢告诉你,也不怕你去找萧缜告状。你猜,他是信深爱的我,还是信举止不检的你?」
11
我被关在凤仪殿内整整三日,我向神明祈祷,没有垂怜,也没有显灵。
我不知道如兰去哪了,那天她和那个小太监离开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
如今伺候我的,是一个陌生的小丫头,冷脸冷心,负责我的一日三餐。
我拿出金银珠宝,只求一个如兰的消息。
她冷冷一笑,劝我还是安心养胎。
但我还是知道了。
如兰,死了。
死在太液池里,被人发现的时候,整个身子都泡肿了。
而在她旁边,就是那个带路的小太监。
他们说,主子苟合,奴婢也有样学样。
果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我死死的捂住自己的嘴,泪珠子一颗一颗的掉。
我无声的摇头,不是的,不是的!
如兰是最干净的姑娘!
她一生如兰,却被糟蹋至此。
是周芙仪,一定又是周芙仪!
从我娘再到如兰,她手上到底还要沾多少的献血。
萧缜啊萧缜,你可看到你爱着的她,心如蛇蝎。
终于,我的偷听还是被这群小丫头发现了。
因为我无力的瘫倒在地,身下隐隐渗出嫣红的血迹。
那个一素冷脸的丫头吓坏了,慌忙跑去叫太医,我扯着嘴巴笑了。
呵。
这孩子还是争气,倒是保住了。
只是太医嘱咐我不能再心绪起伏过大,否则会有滑胎之险。
他给我开了一碗又一碗的安胎药。
好苦啊,没有如兰哄着,我怎么喝的下去呢。
一桩桩的事,在我脑海里走马观花一样的轮回。
我开始没日没夜的昏睡起来,有时醒了,却也只是躺在床上,呆呆的望着床顶。
宫人们开始传,皇后傻了。
这则流言将萧缜引了过来,我睡得迷迷糊糊间,只觉得有一道炙热的目光盯着我。
是萧缜。
他的下巴在昏黄的烛火中,显得十分冷硬。
「朕没有废了你,还将你这桩丑事瞒了下来,而你呢,居然还敢作践自己的身子,无异于虐待朕的皇嗣。」
我乐不可支的笑起来。
「丑事?什么丑事。」
「周芙仪草菅人命的丑事,还是你纵容她的丑事?」
「被自己的庶姐设计陷害的丑事,还是恬不知耻的爱上你的丑事?」
萧缜变了脸色,掐住我的肩膀。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我一用力挥开他的手,冷冷的看着他。
「别碰我。」
「你的触碰,和那个太监一样,让我感到恶心。」
「就是你,偏宠她,将我的尊严踩在脚下!」
「便是这样也就算了,你们还要害死我娘、如兰!你可知道,那是我娘啊!你们这对狗男女,滚!」
萧缜的拳头攥的死紧,我甚至能听到一些骨节的响声。
可那又如何,萧缜他其实不敢废了我的。
我父亲绝不会允许周家出废后,周芙仪到底打错了主意。
「你娘是自尽的,而如兰不过是一个低贱的丫头,值得你如此?竟还敢对朕大呼小叫!」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自尽,哈哈哈,自尽?」
「萧缜,你没了娘,也不许我有娘么?」
这一直是萧缜内心最深的痛,也是最不堪的过去。
我偏偏要把它撕开来。
果不其然,萧缜怒上心头,直接甩了我一掌。
我被打翻在床,嘴角流下一道血迹。
「周蕴仪,你找死!」
我抹了抹嘴角的血,毫不退缩的看着他。
「那你敢杀了我么。」
「萧缜,杀恩人是要遭报应的啊。」
萧缜愣住。
「什么恩人?」
12
我垂着眼,自嘲的一笑。
当年我随祖父入宫赴宴,那是我初见萧缜,他瘦小的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哭。
说是母妃病重,却请不来太医。
我立即拿了祖父的令牌,去请太医。
他当时怎么说来着的,他说会涌泉相报。
「哈哈,萧缜,这就是你的涌泉相报么。」
萧缜似是没站稳,身形晃荡了一下,整张脸惨白。
「是你?是你!」
我似是反应过来了,「否则你以为是……周芙仪?」
原来当年周芙仪在及笄时,萧缜见到她头上的梅花白玉簪,便认定周芙仪是当年救他母妃的人。
可那簪,分明是周芙仪从我这抢走的。
可笑我以为是你对周芙仪一见钟情,所以我退避再三。
只有在她逃婚之后,才勇敢了一回,替她嫁给你。
却原来,你仅凭着一根簪子,伤我这许多年。
真是可笑!
萧缜还是不肯相信,我才是当年为他母妃请太医的小姑娘。
也是,他怎么敢相信呢。
一旦相信,他要如何面对自己这么些年来对我的所作所为。
他近乎逃跑的走了。
我瘫在床上,任由泪水浸湿了绣枕。
我回想我嫁给萧缜后的悲哀。
一年皇子妃,一年太子妃,两年皇后,整整四年啊。
我为他殚精竭虑,他对我弃若敝屣。
竟都原于一句「阴差阳错」么。
13
我不知道萧缜和周芙仪谈了什么。
听宫人说,原本萧缜要把她丢出宫的,但她怀孕了。
萧缜终究是舍不得自己的骨肉。
给她封了个最低等的常在,打发到了个偏远的苑子里。
他讨好似得跟我说他这样对周芙仪的时候,我只是管自己看着书,一分目光也没移给他。
他也毫不介意,还是日日来贴我的冷脸。
哪怕有时我烦了、恼了,抄起手边的书就砸过去。
他也只是揉揉被砸到的地方,带着几分委屈和讨好。
「阿蕴,你别生气。」
我不理他,他就跟着苍蝇一样围过来,喋喋不休的。
「阿蕴,你理理我。」
「你理理我。」
他都不称朕了。
但我看向他时,只能看到他曾经和周芙仪站在一起的样子。
看到我娘一生清高,却吊死收场,看到如兰被泡肿了的尸身,和我被扒掉凤袍后,他居高临下的冰冷眼神。
我没有失忆,我也不会忘记。
萧缜以为是周芙仪骗了他可恶,其实他才是罪魁祸首。
于是我学着他曾经那样,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我难得开口说话,突发奇想说想包包子给他吃。
他高兴坏了,叫人备好食材,与我一起在小厨房折腾。
临要包陷了,我将他赶出去,说要亲手包。
我装出一些曾经的俏生生,状似撒娇的说。
「若是不好吃,你也要全部吃下去哦。」
萧缜满口答应,等包子出锅时,他迫不及待的咬了一口,然后立马变了脸色,要吐出来。
却在我的眼神下,硬生生的的咽了下去。
「阿蕴,这是什么肉啊,怎么味道有些……」
我猛然变了脸色。
「是你曾经害死过的那些人啊,你尝不出来么,他们来向你索命了!」
萧缜立马白了脸色就要呕出来,我却愈发的狰狞。
「不许吐!你不是答应过我要全部吃完么,你又想骗我了萧缜,你又想骗我!」
然后萧缜又咽了回去,十分艰难的开始吃起来。
而我在旁边笑,一边笑一边哭。
后来他终于忍不住了,跑去外面吐了。
我擦擦眼泪,昂起头。
怎么可能啊萧缜,你怎么配吃那些。
这不过是馊了的猪肉罢了。
又是几日,我说替他纳了双鞋,让他穿上。
他像拿到了绝世珍宝般的高兴,一穿才发现小了一个尺码。
这回不用我说,他也没敢脱。
他硬生生的穿着这鞋去上朝,去议事。
宫人们说,今日皇上没坐一回御辇,因为穿着我的鞋子高兴。
只是皇上不知怎么一瘸一瘸的。
我知道,他企图用这种自虐来博取我的心疼。
但我早就不会心疼他了。
后来他向我求讨那根我曾经答应绣给他的腰带。
我在他破碎的目光中,仍是发泄似得将那根腰带剪碎了。
剪刀狠狠的掷到他脚边。
「你知道么,我那天在为你绣这根腰带时,正是你来告诉我,想用我的孩子为周芙仪博一个贵妃的时候。」
他看起来痛苦极了,不住的摇头,我头也不回的走进了寝殿。
第二天,我房间里的所有利器都没了。
我将手掌轻轻的放在肚子上。
娘的小宝,你别担心,娘虽然恨你父亲,但娘仍会好好爱你。
就像我母亲曾经那样,用瘦弱的肩,为我撑出一片天。
日子一日日的过,我小腹渐渐隆起,行动也愈发不便起来。
萧缜陪着笑脸,想为我画眉。
我冷冷的拂开,仍是没跟他说一句话。
「要不还是别去了,你如今月份大了,我不放心。」
「这样,朕派个人送去贺礼即可。」
我呵了一声,眸子凉凉。
「你又想反悔么。端太妃与我娘是打小的闺中蜜友,一贯也拿我当女儿看待。」
「我已应了要去为她贺寿,又岂能不去。」
丫头们为我簪上满头冰冷的珠翠,我嘲讽的勾了勾嘴角。
「还是,你在担心什么?」
萧缜渐渐浮出痛苦的神色,眉头紧缩,似是挣扎了一番。
「朕怕什么,你是朕的皇后。」
我只是冷冷的哼了一声,我是时候见见端太妃与萧绍了。
因着帝后亲临,端太妃的这个寿宴十分热闹。
我隔着一重重的人幕,看到那道追随的目光。
是萧绍。
我原本要嫁的夫君。
他还是一副放荡不羁的模样,一双桃花眼,看谁都好似很深情。
我从前以为他孟浪,便很不喜欢。
而如今城中诸亲王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唯他一人洁身自好。
他懒懒的举起酒杯,遥敬我。
我正要回敬,萧缜铁青着脸从我手里夺过酒杯。
一手禁锢着我的腰,一手拿着酒杯挑衅的朝向萧绍。
仰头尽了。
「皇后身怀有孕,又岂能饮酒,朕为你夫君,便替了。」
我面无表情。
「我杯里是蜜露。」
他自然也知道,只是仍是眸子坚定的看着我,仿佛是这样就能骗过自己了。
「可朕确实是你夫君。」
我当场甩了脸色,说是累了。
萧缜要送我回宫去,端太妃却说与我许久未见,要与我聊聊。
场面上人多,端太妃是如今先帝妃嫔中位分最高之人,孝道为先,萧缜也不好拒绝。
于是将我送到秦王府的客房歇息。
画轴卷起,密室门开。
一身落拓的萧绍走出来,他的嘴角总是衔着一抹笑。
「好久不见,我的……皇后殿下。」
我没好气的看他一眼,他才终于步入正题。
我身边的新换的一个丫头竹心,原是萧绍的人。
她问我要不要离开皇宫。
我想了很久,终于在此时回答给萧绍。
「要,但得等生下这个孩子。」
「你的假死之药,万一对孩子有损伤,我不敢赌。」
萧绍沉默良久,然后说「好。」
14
从端太妃的寿宴出来后,萧缜对我愈发黏的紧了,牵着我的手一下也不肯松。
他拥着我坐在高高的帝辇上,一如当时我看到他和周芙仪的样子。
而此刻我只看到萧绍拱手作揖之下,那双含笑的眼。
萧缜也看到了。
所以他手里渐渐用力,几分凶几分委屈的。
「阿蕴,你不要看他。」
我没理他,只冷着声说要回周府祭拜母亲。
他原本是不愿的,只是不知为什么又应了。
香火萦绕,熏得我眼睛发酸。
我的母亲,怎么就变成了这么一块冰冷的牌位呢。
萧缜试图来搂住我摇摇欲坠的身子,我一把推开他,眼神恨毒。
「你不害怕么,捅向我娘的刀子也有你一份力。」
不等萧缜忏悔,我叫人搬了张椅子来,就坐在周氏祠堂正中。
萧缜站在我旁边,父亲就立在下首。
「把项姨娘给本宫带过来。」
听说她不肯来,去传话的婆子懂事,就拿藤条捆了来。
这会她嘴巴被破布塞着,整个人挣扎得披头散发的,犹如一个泼妇。
她嘴里的布刚被拿出,她就一脸狰狞的看向我,嘴里咒骂些不干不净的话,她恐怕还不知道,她女儿已经被萧缜厌弃了。
我面色没变,只是笑着,倒是萧缜的脸色越发难看起来。
我父亲做了一辈子的官,最会的就是察言观色,立时就冲项姨娘左右开弓打了两掌。
力气之大,连牙都掉了一颗。
项姨娘哭天抹地起来,要死要活的,嘴里还叫嚣着要等周芙仪来给她报仇。
我笑眯眯的看着萧缜。
「看来周芙仪真是有母之姿啊,她这样哭闹时,你从前是不是很心疼?」
萧缜拳头握的死紧,他知道我在嘲讽他,却还是讨好似得。
「阿蕴,若这样你能快意些,你说什么都不要紧。」
我立时哈哈大笑起来,揩了揩眼角的泪。
娘啊,你看清楚,女儿今天就为你报仇。
「当真?那我要将这毒妇千刀万剐,你也不管么?」
萧缜满脸无所谓,而项姨娘此时浑身发抖起来,她能看出,我脸上的认真不是说假的。
我是真的想杀了她。
项姨娘的嘴和周芙仪一样硬,她不肯给我娘认错,我便叫人拿针线给缝了。
她的泪和血,还有一滩不知名的黄色液体混合在地上。
「现在可以给我娘磕头认错了么?」我拨弄着指甲,轻轻问。
也一直在等萧缜骂我恶毒,毕竟,从前他就爱那样骂我。
只是我没等他骂。
你看,男人就是贱啊。我爱他时,他视我如蛇蝎,我不爱了,他看着我的眼神多心疼啊。
项姨娘开始一下下的磕起头来,因为我说,如果不磕,那这头也别要了。
父亲开始皱眉了,这是他不满我了,可我也还是不满意呢。
于是我让人将项姨娘的十个手指甲都拔了,唯有十指连心之痛,才可稍解我丧母之苦。
项姨娘已痛的昏了过去,下人们将她拖下去后,我将目光对准了父亲。
我娘在时,他可威风了,怎么这会有点畏缩。
我站起来,每走近他一步,他的腰就弯下去一寸。
「父亲?」
「臣在。」
我缓缓笑开,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我想娘也许会骂我吧,但我仍想为她这样做。
「中书令既宠妾灭妻,便由本宫做主,判你与崔氏和离,改立项氏为妻。」
我折腰,也笑吟吟的看着萧缜,话也清脆。
「陛下,这是你原本的旨意,现在由臣妾替你宣了。你说,好不好呀。」
萧缜的面色却很难看,他张了张嘴巴。
「阿蕴,是朕…」他艰难的在既是岳丈又是臣子的面前,轻声说。
「是朕错了,你回来。那儿地滑。」
我不笑了,透过他看向我娘的牌位。
娘,你会自由的。
周寅不配与你葬在一起。
「陛下是天子,怎么会错呢。是我错了,是我错了啊!」
我粗喘了两口气,却没有如兰再来为我抚背,我一把推开上前的萧缜。
「陛下,我如你心爱的阿芙的愿了啊,你把我娘、如兰,还给我好不好?」
我眼里慢慢的涌出泪,整个人一时脆弱的好像一碰就会碎。
萧缜果然很心疼,他不断的说些哄我的话,我听了直恶心。
但我还是忍住了。
趁着他心软,我要亲自下了我娘与周寅和离的旨,又将项姨娘钉在正妻的位置上,然后提出要在周府小住几天。
这些原本他不会答应的事,在我闹了这么一通后,他果然同意了。
15
我也没有辜负自己的忍耐,在周府的几天我慢慢的收集周寅贪污受贿的证据。
夜里一个黑衣人翻墙而来,我将那个小匣子递给他。
他咂声。
「女人真狠心。」
我面无表情。
「难道不是被逼的么?」
他笑了两声后有几分玩味的。
「既然你都想杀了你爹和萧缜,考不考虑毒的彻底一些?」
「什么?」
他认真了几分。
「做我的皇后,让萧缜死不瞑目。」
烛火将他的面容映出来,与萧缜有七分像,唯一不像的是那双桃花眼,给人以深情的错觉。
是萧绍。
我瞥开眼。
「你做你的皇帝,我要我的自由。你若想别的,这场交易便作罢。」
他又复了那浪荡不羁的模样,连说别呀。
送走他后,我摸着自己的肚子。
小宝,再等等,再等等。
萧绍动作很快,抽丝拨茧就把周寅这么多年违法乱纪的事儿拨了出来。
一纸状书告到御前。
萧缜顾忌那是我父亲,咬着牙不判。
我恍惚记起上回,他这样对峙群臣,是为了周芙仪。
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可他的爱,好恶心。
夜里他来我这儿,我几分假伤心几分假大义。
劝他不必为我留情,依据大邺律法该如何判就如何判。
他好似有几分狐疑,我当场半背过身又掖起虚情假意的泪来。
「倘若是死罪,那么倒请陛下留情,留他一条性命,只流放边疆吧。」
我难有这样对他好好说话的时候,他几是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
失去最爱的权势,对周寅来说,比死了还难受。
而身为中书令正妻的项姨娘,自从上回被我教训后,听说整个人都疯疯癫癫的。
如今周寅流放,她自然也没有好下场。
一路上的百姓,就看着曾经这位风光一时的国丈大人身边跟着个疯女子,大伙都指指点点的。
周寅一生最爱面子,一脚就踹倒了项姨娘。项姨娘当场大哭起来,一屁股坐在地上不肯再走。
嘴里口齿不清的喊着,自己女儿会是皇后,让人都要尊敬她。
押解的官兵是都打过招呼的,一鞭子就抽下来,面目又凶又狠。
全城的百姓都看了这场笑话。
娘,你看到了么。
后来妃嫔们来时,都想着法的安慰我。
她们以为我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后,又遭受了家里这遭。
尤其是齐玉,想着法的逗我开心。
我也很给面子的笑了,毕竟我是真开心啊。
现在只剩下萧缜和周芙仪两个罪魁祸首了,只要解决了她们,我就可以离开这儿。
16
只是我没想到。
还没等到我杀她们,周芙仪就想叫我先死。
自从她被萧缜丢到那偏远的小院子后,宫人们拜高踩低,处处给她眼色瞧,日常吃穿用度克扣那更是常有的事。
从前她又得罪了不少妃嫔,宫里报复人的手段多。
不至于要了她的孩子,但也会让她狠狠的难受。
后来我又让宫人们将她小娘的事透露给她听,据说她哭了一整晚,也骂了我一整晚。
她终于也切身感受到了我的痛苦,我畅意的笑,又笑到哭。
只是很可惜,她的孩子也坚强,居然没掉。
她以为扳倒了我,就能重新获得萧缜的爱。
兵行险招,买通了为我安胎的太医。
将毒药一点点的下在我的安胎药里,她要我,一尸两命。
我与萧缜吃晚饭那天,突然喉头一腥,喷出一大口血来。
在我闭上眼睛前,我看到萧缜慌张的跑过来,声嘶力竭的喊着太医。
他抱着我如落叶飘零的身体,无助的就像从前那个孩子一样。
痛彻心扉,又无能为力。
哪怕他如今已贵为天子,依然留不住自己想要的人。
我又开始了昏昏睡睡的日子。
有时醒来,就看到胡子拉碴的萧缜守在我床边。
他求我跟他说句话,而此时毒已入体。
太医用金针将毒暂且封住,代价就是,失去声音。
我伸手摸上自己的肚子,一片平坦。
我平静的看向萧缜,他甚至不敢看我的眼睛。
他半跪在榻前,握着我的手,哭着骗自己。
「还会有的,还会有的。」
「太医说,保不住了,保不住了……啊,阿蕴!阿蕴!对不起,是我没用,没保住我们的孩子。」
萧缜眼眶里全是红血丝,显然已经很多夜没睡了。
他这会仍是睁大着眼睛看着我,好似一时看不到,我就不在了一样。
他絮絮的跟我说。
他把周芙仪的孩子也给打了,他说我们的孩子没了,就要让她的孩子陪葬。
他还说他把周芙仪的手脚都砍了,就装在酒瓮里,让她哭。
为这个失去的孩子哭丧、赎罪。
直到眼泪装满了一整瓮,再放她出来。
萧缜自以为聪明的高兴着,问我好不好。
我仍是一眼也没有看他。
他一贯如此,从前爱她时,对我弃如敝屣。
如今醒悔了,又毫不犹豫的挥刀向她。
我当然也恨周芙仪。
恨不得喝她的血吃她的肉。
但我更看不惯萧缜这自诩情深的模样。
他明明,最爱自己啊。
我眼角的泪,无声的滑落。
孩子,是娘亲对不起你。
若我早做决断,或许你还有一线生机。
是我不够心狠,没有在一开始就除去周芙仪。
娘亲答应你,不会让你孤单的走,你等等娘亲。
娘慢慢的跟你说娘小时候的故事好不好?
娘给你准备了漂亮的小裙子,娘还要给你梳最最漂亮的发髻。
娘的小宝啊,是举世无双的小姑娘。
将来要嫁一位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不要像娘一样,瞎了眼。
哦,或许娘的小宝是小公子也说不定。
那娘就给你请最好的师傅,教你骑射,教你习字。
等你长大了,你就娶一位你喜欢的姑娘。
娘就可以帮你们带孩子。
咱们还有很长的未来。
可是。
真是可惜啊,就差那么一点了。
我们真的可以自由了。
就差那么一点儿。
泪水不断的涌出,我死死的咬住了被子,来抵御那心口撕裂的痛。
萧缜也哭,我嫌恶心。
无声的说。
「滚。」
他不肯,我又吐出了一口血。
气息愈发虚弱起来了,我仿佛真的看到了不远处有一对小人儿,手拉着手,在喊我。
「娘亲,娘亲。」
而他们的身后,是一位穿着松绿袄裙的妇人。
我也喊。
「娘亲,娘亲。」
我温柔的笑了,慢慢的松开被子。
我所有的希望都没了。
然后,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决绝的咬下自己的舌头,霎时血一扑一扑的渗出嘴角。
萧缜睁大了眼睛,企图用手来擦干那些血。
可是怎么可能擦的干啊。
一滴一滴的血花,盛放在被褥上。
耳边传来萧缜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他叫嚣着如果太医不能救回我,就要砍了他们。
他咚的一声跪在地上,求我不要走,求我再跟他说一句话。
可是,我怎么记得,他从前叫我不要说话来着。
嗯,不说了。
那时候宫人们偷偷传说,皇后好似是个哑巴。
如今,我如萧缜所愿。
我死后,他大概能从我的枕下翻出一张字条,用血写就。
「死生不复相见。」
17
不知为何,我死后并没有立刻投胎转世,而是飘荡在这皇宫里。
我的葬礼上,哭的最伤心的是齐玉。
这傻姑娘,拿我送给她的剑簪,在她院子里刨了个坑,种了一片杜鹃花。
那簪多小啊,刨着费劲。她边哭边刨,嘴里念叨着: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后来,那片杜鹃花从便成了我暂时的栖身之处。
我总是不愿意回凤仪殿去的。
但我也好奇啊,我想看看萧缜是怎样的。
我刚死那会,他跪在我榻前倒是哭的声嘶力竭的。
只是,直到我下葬,他都没再哭过。
一直面无表情的,全心处理国事。
只是,他的脾气比从前要更不好很多,但凡官员、宫人有点小错处,他都是重罚。
杀人砍头,更是常有的事。
底下人一时都怨声载道,不知是谁小声说了句。
「要是皇后还在就好了,也能劝劝陛下。」
我心想,我在也没用,他从来也不会听我的。
这话不幸叫萧缜听到了,他整张脸阴云密布,可怖的很。
我都替那小宫人捏口气,不知萧缜该怎么处罚她。
却不想,萧缜一句话也没说,木着脸独自回宫了。
萧缜把自己关在含元殿里,我犹豫了一会,还是打算飘进去看看。
本质上,我也是个爱看热闹的小姑娘。
萧缜开始像不要命一样的喝酒了,开始是一杯接一杯,后来他嫌喝得不够尽兴,开始就着坛喝。
喝的狠了就呛住了,开始一下下的咳嗽,我怀疑他能咳出血来。
他整个人都狼狈极了,好端端一身龙袍,叫酒溅得半湿,脸上也都是酒渍。
只是他眼角的那一块晶莹,我看不透是酒还是泪。
他抱着酒坛子神智越来越不清醒,嘴里喃喃着什么,我飘近些听。
是我的名字。
「你理理我,你理理我。」
「我错了,你回来……」
我呸了一声,正想骂一骂他。他却突然抬头看向我,我一惊,往后退了一步险些摔倒。
他又开始糊涂起来,讲着些令人恶心的糊话。
我反应过来他应是看不到我的,我气的大骂,我都死了还要吓我!
后来的日子,萧缜开始整日整日的酗酒了,把自己折腾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他甚至亲自弯着腰从周芙仪的那只狗的狗窝里,将我的荷包翻出来。
此时的荷包早已不像样子了,只剩下零碎的一半,上头的比翼双飞,也断了翅。
就像我和他一样,没有好结局。
可他死死的握着那个荷包,放在心口处,仿佛痛苦极了。
一滴一滴的泪落下来,又可怜又无助。
我不爱看他这个样子,便飘去看周芙仪。
她倒还没死,被砍去四肢,挖去双眼,拔了舌头,成了一个只有一口气的人彘。
整个身子因为泡在酒坛里,已经变得肿胀不堪。
我死死握着拳头,如兰你看到了么。
害死你的人,终于受到报应了。
我不再看她,转去齐玉的杜鹃花丛里呆了几天。
终于,我等到了我生前一直在等的那个人。
别误会,我在这个世间已经没有喜欢的人了。
萧绍在平平无奇的一天,反了。
只可惜萧绍的局中,少了我这颗最为重要的棋子,终归还是棋差一招。
败了。
醉生梦死了好些时候的萧缜,在这个时候清醒了。
又或许,他本就是醒的。
那些酗酒的假象,或许又是他装出来的,为得就是逼萧绍谋反。
我一个想开去,一时就没注意到他二人。
不知道怎么就发展到萧缜把剑架在萧绍脖颈上了。
萧缜双目欲裂,手背上也青筋暴起,整个人狂躁到有几分疯癫。
「说!你造反只是为了皇位,和周蕴仪无关!」
萧绍眼波流转,依旧荡着那风流的笑。
「我不会骗人啊,怎么可能无关呢。」
他继续刺激萧缜。
「阿蕴本是要亲自杀你的,我和她里应外合。等我做上皇帝,她就是我的皇后啊。」
「唯一的皇后。」
萧缜眼尾泛红,整个手都在抖。
「她……真要亲手杀我?」
对比起萧缜,萧绍反而更像个胜利者,他说谎不打草稿,欺负我这个阿飘不会说话!
将我描绘得和他情比金坚。
可恶,我确实是想杀萧缜来着的,可没想着和他双宿双飞啊。
萧缜终于被他刺激的下了死手,他一剑划破萧绍的喉咙,血喷薄而出,溅到萧缜脸上,他整个人像从地狱归来的。
而萧绍突然在此时扭头看我,他艰难的抬起手,想来拉我。
我一想,如今的他跟我是一样的,可能真能看见我。
男人可别来沾边!
我脚底抹油,飞快的转身一闪,却撞进一个虚无的漩涡里,彻底从这个世间消失。
(全文完)
作者:回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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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13 15:3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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濯枝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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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相离:无风无月也无你
苏鹿里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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