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母报仇:我把恶毒亲戚送进监狱
罪案故事馆
我是一名律师,我的师父是一名老律师,他曾经在喝酒的时候,反复地讲过一个故事,故事的内容大概是某个优秀的民营企业家,被一群所谓的老家亲戚害得家破人亡,最后在师父的帮助下,企业家的女儿绝地逆袭,逆风翻盘。
因为故事太离奇,太励志,以至于在过去的十年里,我一直以为这个故事是师父编的。
直到有一天,我见到了那个比我还大两岁的「女孩」,又听了她和她朋友的讲述,才明白师父说讲的故事其实很保守。
真实的故事,比师父讲述的更为精彩。
1
故事要从上世纪九十年代讲起。
1991 年,31 岁的陈文革带着自己的妻子和女儿,从南方某个很偏远的山区来到了省城,租了一间两层门面,楼上住人,楼下做建材批发零售。
当时是改革开放的初期,陈文革虽然没有文化,但人很勤快,老婆刘萍也属于比较老实的农村妇女,把家照顾得很好,男主外女主内,很快就把家业做得兴旺起来。
到了 1993 年底,陈文革有了自己的板材加工厂,还注册了建筑装饰公司,女儿陈蕊也已经十三岁,成绩不错,陈文革找关系让她上了省城重点中学。
1996 年,陈文革的公司和工厂规模又扩大了几倍,每年的现金流水已经过五千万,总资产也超过了一个亿,在省城也算得上是较为出名的企业家了。
这一年,老婆刘萍的堂哥刘勇从老家找过来,想到陈文革的公司去上班。陈文革知道这个刘勇在老家就是个不务正业的混混,赌博混社会,没干过什么正经事,本想拒绝掉,但刘萍家里的长辈三番五次地打电话劝说,甚至自己已经癌症晚期的丈母娘也带着刘萍的大伯为此来了一趟省城。
刘萍的大伯说,刘萍她爸家一共兄弟五个,这个算是家族兄弟里的老大,现在快四十的人了,还一事无成,老婆也跟人跑了,家里就你一个人有出息,你要是不帮这个忙,我们刘家在村里就抬不起头啊!
陈文革没办法,只好让刘勇进公司当了一个办公室主任,管理公司的车辆和安保。
刚开始陈勇还算老实,每天按时上下班,一个月后,他那一身混混的毛病就显露出来了,开始在公司里报假账,在仓库里偷板材去卖,被陈文革抓住了两次,要开除,都被刘萍的大伯带着一家老小连哭带闹地给堵回去了。
1997 年夏天,陈文革承接的一个商务写字楼装修项目突发大火,造成三名工人死亡,七名工人重伤,还有十几个轻伤的,火灾直接造成损失五百多万元。
而陈文革是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出了这种事情,肯定要承担责任,为此,陈文革找了律师咨询,这个律师就是我的师父,为了讲述故事方便,我们称他许律师。
许律师和陈文革的第一次见面,是在陈文革工厂的食堂里。
当时陈文革通过电话联系许律师,说自己厂里的加工任务特别急,实在走不开,恳请许律师到厂里来一趟,自己可以派车去接。
许律师当年刚买了一辆夏利车,婉拒陈文革来接他的好意,自己开车去了。
见面的时候,陈文革一家三口都在,老婆刘萍是个沉默的人,从头到尾几乎一言不发,只是时不时地抹一把眼泪。
陈文革的沟通能力也有点弱,毕竟没怎么上过学,说话总说不到重点。
许律师倒是有耐心,把案件细节仔细地问了几遍,奈何陈文革总说不清楚,这时候,女儿陈蕊拽了一下陈文革的袖子,说:「爸,让我来说吧!」
陈文革的女儿陈蕊,此时已经十七岁了,在省一中上高二,她在相貌上集中了父母的优点,身高已经超过了一米七,随她爸,长相清秀,眉眼靓丽,随她妈,说话条理清晰,逻辑完整,这一点比她父母都强。
陈蕊按照许律师提出的重点,一一说明了公司和工程之间的关系,起火的原因,死伤人员的赔偿谈判,以及目前公安机关询问的重点等。
同时重点说明,公安机关已经找过陈文革了,但陈文革躲起来没有见,对外说自己在外地出差。
听完这些,许律师认真地分析了一下,然后提出建议:「陈总,我建议你自首,案件刚发生,公安机关找你其实就是为了对你实施强制措施,你这么躲着不见,只会在量刑的时候加重你的刑期。」
一直没有说话的刘萍,此时突然歇斯底里地喊了起来:「不行!你是什么律师,怎么能让我们把文革送到公安局去,你是帮他还是害他!」
陈蕊把自己的母亲抱在怀里,安慰说:「没事的妈妈,没事,我们都会解决的,许律师也是为了我们好。」
陈文革不好意思地小声说:「哎,我媳妇儿有点抑郁症,你别介意。」
陈蕊说:「爸,我同意许律师的意见,你自首,争取早点出来,既然事情出了,就不要躲,我相信许律师不会害你。」
陈文革最终还是听取了许律师的意见,在自首之前,把公司的相关事项做了安排,陈文革虽然管理着整个建材公司,但并不是股东,股份由妻子刘萍持有 51%,陈蕊持有 49%,他安排了几个和自己关系密切的副总,交代了公司后期的相关事项。
处理完这一切后,陈文革在许律师的陪同下自首。
因为安全事故的关注度比较高,省里负责安全的领导亲自挂帅,组成调查组负责处理这次事故,陈文革自首之后无法办理取保候审,被羁押在看守所。
从陈文革自首到被判刑,他的妻子刘萍只出现过一次,和陈蕊一起,作为直系亲属在委托辩护律师的手续上签字。
除此之外,无论是去检察院、法院、看守所会见,一切的工作,都是由陈蕊陪同。
有一次,许律师到厂子里接陈蕊,一起去检察院沟通,走到办公室门口,看到一个身高一米八五左右,膀大腰圆的男人,正在和陈蕊及刘萍吵架。
许律师没急着进去,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看此人来者不善,就顺便打开了随身携带的录音笔。
那男人说:「我告诉你们,那个律师根本不行,妹夫的事情必须找关系,我已经找了市上的政法委郭书记,答应帮我们把人搞出来,你给我一百万,我来办这事情,否则要是真判了,你自己负责!」
刘萍不说话,只是哭,陈蕊说:「你这些年骗了我们家多少钱了?还给你一百万,够不够你拿去赌的?人家许律师尽职尽责地帮我们跑上跑下,律师费都只收了一半,你不说帮忙也就算了,还在这里落井下石坑蒙拐骗,自己亲戚都不放过,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个舅舅!」
这男人正是刘萍的堂哥刘勇,刘勇被陈蕊说急了,扯着陈蕊的脖领子就要动手,许律师冲进去大喊一声:「你干什么!住手!」
刘勇看了一眼许律师,骂道:「我们刘家的事情,你插什么嘴!」
许律师挥舞着录音笔,怒喝:「刚才你说要给谁行贿来着?我都录下来了,要不然我报警,你去跟警察说清楚?」
刘勇伸手就要抢录音笔,许律师是当侦察兵出身,虽然退伍时间长了,肌肉记忆还在,拧着刘勇的手腕就把他摁在了墙上,对刘蕊说:「小蕊,报警!」
刘勇吃痛,喊:「我走,我走还不行吗?你先放开,断了!」
许律师松手,刘勇转身就往门外走,边走边叫嚣:「你等着,我找人弄死你!」
许律师问陈蕊:「你没事吧,以后遇到这种流氓就报警!」
陈蕊抹了抹眼泪,说:「没事,许叔,我们去检察院吧。」
许律师记得,那是陈蕊,第一次叫自己叔。
2
陈文革被判了有期徒刑四年零六个月。
1999 年,澳门回归后的一天,许律师正在办公室赶一个刑事案件的辩护词,到九点才下班,出了办公室,就看到电梯间有一个黑乎乎的影子,蜷缩着蹲在电梯旁,一动也不动。
走到近前,发现竟然是陈蕊。
陈蕊一直蹲在这里等他。
见到他后,直接跪下说:「许叔,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话没说完,已经抽泣得不成样子。
许律师把她带进办公室,安排在沙发上坐下,才问:「你怎么了?跟叔说说。」
陈蕊大哭,哽咽地说:「我妈走了!」
就在许律师再次遇见陈蕊之前的一个星期,陈文革的妻子,陈蕊的母亲,在凌晨一点独自走出家门,爬上了省城核心区的一座写字楼,撬开了顶楼的防护网,然后一跃而下。
许律师毕竟只是陈文革曾经的辩护人,遇到这种事情,总要先问问孩子的家人,他问:「你家里还有长辈能处理这个事情吗?我带你去找他们。」
陈蕊的目光中带着一丝阴狠,恨恨地说:「我不找他们,他们根本就不是人,是一群鬼!吃人不吐骨头的鬼!」
许律师动了恻隐之心。
作为一个律师,在这种情况下,最好的选择是回避,没有委托人,当事人也无法付律师费,这种廉价的正义感会断送一个律师的执业生涯。
但他就是动了恻隐之心,他觉得陈蕊可怜,觉得陈文革不值得,他就是想为这父女俩做点什么,哪怕没有钱赚,哪怕有风险,也想要试一试。
许律师带着陈蕊到楼下的必胜客,给她买了点东西吃,再仔细询问,才弄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真的没想到,世上竟真有如此恶毒之人,许蕊的一家,竟然真的是被那个刘勇给祸害了。
3
陈文革入狱后,他妻子刘萍的老家来了一群亲戚,领头的是刘萍的大伯,也就是刘勇的父亲。
刘萍父亲过世得早,母亲拉扯她长大,母亲是农民出身,守着一点土地过日子。在刘萍没有跟陈文革结婚之前,她母亲在家里一直受父亲一家的欺负,结婚以后,家庭条件好了一点,亲戚们对她母女俩的态度才渐渐好转,但这种好转也是建立在想占便宜的基础上的。
前一段时间,刘萍的母亲因癌症去世了,刘萍就基本断了和老家亲戚的来往,把厂里的几个老家亲戚也打发走了,其中就包括刘勇。
而刘勇心中对刘萍极度怨恨,原来在厂里还能通过各种渠道弄一些外快,现在被赶出来了,收入又没了着落。
看着陈文革上亿的资产,刘勇眼都红了。
于是,他想起了自己一个大哥,这个人手眼通天,见识过人,关键好像也很缺钱。
征求了大哥的意见之后,刘勇就回到老家,煽动了一群亲戚,逼着刘萍开了一个家庭会议,家族里的几个叔伯提出,这么大一摊子家产,刘萍作为一个女人是守不住的,提出让刘勇当总经理,负责全面管理,而刘萍毕竟是个女人,挂名一个董事长,公司的事情就不要管了。
刘萍架不住亲戚们的逼迫,同时她作为一个家庭妇女,平时也没有管过公司,勉强就答应了,但提出刘勇做总经理可以,陈文革任命的几个副总不能动。
开始刘勇答应了这个条件,公司运转得还正常,后来陈蕊快要高考,刘萍就回家专心看着陈蕊复习考试,没多管公司的事情。哪知道刘勇开始在公司里增设了很多个管理岗位,把他父亲、叔叔、妹妹、妹夫等一群亲戚都安排进公司,把原来公司的副总和财务经理都架空了。
陈蕊学习成绩不错,考了一所重点大学金融专业,等陈蕊去上大学之后,刘勇变本加厉,他多次煽动家族亲戚闹事,提出既然是全家人管理公司,就应该全家人都有股权,逼着刘萍把股权平分给本家的亲戚。
刘萍当然不同意,刘勇就开始从公司往外倒钱,很多货款也不入账,刘萍发现了,找刘勇对峙,刘勇竟然伙同几个本家的亲戚,把刘萍从办公室撵了出去,并威胁说:「公司是我们刘家的,不是你刘萍一个人的,你再这么不顾亲戚情面,我们见你一次打你一次,回村里还要把你老房子推了,把你娘的坟从祖坟里刨出去!」
刘萍无奈,只能找律师,尝试通过法律渠道解决问题,根据律师给的法律意见,她决定召开一次董事会,把所有的高管都换掉,同时进行公司清算,通过法律渠道把所有的账都查清楚。
公司清算需要 70% 以上的股东同意,而公司的股东一共有两个人,陈蕊占 49%,刘萍占 51%,股东会决议需要两个人共同签字,刘萍已经委托律师起草了股东会决议,并通过电子邮件发给了陈蕊。
就在陈蕊准备签署后寄回的时候,听到的却是刘萍自杀的消息。
而陈蕊听到噩耗连夜赶回的时候,母亲的尸体都已经火化了,自己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听完陈蕊的陈述,许律师愤怒了。
这是谋财害命!
更可怕的是,他们已经对刘萍下手了,下一个会不会是陈蕊?
陈蕊讲完这些经过后,突然给许律师跪下了,说:「许叔,我谁也不敢相信,我只相信你,我要跟他们打官司,我要为我妈讨个说法,可我没钱,许叔,我交不起律师费,也交不起诉讼费……」
许律师将陈蕊扶起来,他非常理解陈蕊那种悲痛又无助的心情,他当时也有能力为她去打这个官司,事务所就有垫付诉讼费的全风险代理模式,可以让陈蕊在不花一分钱的前提下打完这个官司。
但许律师没有这么做。
他想到一个问题,陈蕊的母亲已经不在了,父亲在服刑,她目前甚至是没有监护人的状态,如果她出了什么问题,还有谁能站出来为她讨一个说法?
换位思考,如果陈蕊是自己的女儿,那么自己将做出怎样的选择?
当然是让她先远离这一切。
刘勇等人已经疯了,他们已经尝到了人血馒头的味道,为了上亿的家产,他们还会再做出疯狂的事情,而陈蕊在这一群所谓亲戚的眼中,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于是,许律师在职业生涯中罕见地让感性战胜了理性,代替陈蕊的父母做出了一个决定,他对陈蕊说:「你要信叔就听叔的,退学吧,我帮你办出国留学,当然,我也会征求一下你父亲的意见,打官司的事情,还是留着让你父亲自己来吧。」
第二天,许律师拿着陈蕊的委托书,在监狱见到了陈文革。
许律师很讨厌向当事人传递不好的消息,无论这个消息是否与他有关,他都会感觉到很内疚,其实很多律师都有同样的心理,败诉了,哪怕不是自己的原因,也很不愿意去面对当事人。
但这次他去了,许律师觉得自己内心中的某一处冰冷的所在,被陈蕊眼眸中的悲伤和无助点燃了,他这一辈子都没有这么愤怒和冲动过。
人的一生不能总是谨小慎微。
有的时候,该热血的时候还是要有点热血。
那一瞬间,许律师有了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感觉。
见到陈文革,许律师讲了很久,很细致,过程中,陈文革一言不发,被手铐固定在铁凳子上的双手,紧紧地攥着拳头。
等许律师讲完了,陈文革才缓缓地低下头,开始轻轻地抽泣,然后哭出声来,哭声越来越大,渐渐变成了哀嚎,以至于狱警以为出了什么事,进来看了一圈,并叮嘱许律师尽量协助控制一下罪犯的情绪。
陈文革哭完,情绪稳定下来,擦擦眼泪,对许律师说:「你说得对,麻烦你帮忙办一下陈蕊的事情,让她出国留学,我在长沙买了一个商铺,大概能卖个一百多万,当时以陈蕊的名义签的合同,因为房产证还没下来,所以就没有告诉陈蕊,本想等她大学毕业了给她一个惊喜,现在看来没有必要了,你帮我把房子退了,或者卖了,先把陈蕊送走,剩下的算律师费,我还有两年就能出去,这些事情,我自己来办。」
许律师得到了陈文革的同意,找了个靠谱的中介,帮陈蕊办理了去新西兰留学的手续,因为办的是预科班,所以走得非常快。
房子退掉了,交了一点违约金,许律师并没有收律师费,所有的钱都打给了陈蕊。
因为刘萍出事出得非常突然,没有给任何的交代,许律师只能找自己的朋友,通过人民银行查询了刘萍的卡,发现还有一百多万的存款。他让陈蕊给自己一个委托,又进了一次监狱,拿到了陈文革的委托,花了一年多的时间,甚至动用了诉讼的手段,才把几张卡上的钱转了出来,全部都寄给了陈蕊。
陈文革经营这么多年,大量的现金都在公司账上用于周转,自己并没有留多少钱,但这些钱,也基本上够用了。
接下来,就是等陈文革出狱了,办完所有的一切手续后,陈文革的刑期还剩下不到半年,而此时又发生了一件事,让许律师有些猝不及防。
刘萍持有的公司 51% 股权,在工商局做了变更登记,由刘勇和他的亲戚共计七人分别持有,其中刘勇占 30%,其他人分了 21%。
许律师觉得这些人简直胆大包天,这些股权按继承法的顺位,应当由刘萍的父母、子女、配偶继承,他们怎么变更的股权登记?
查了工商档案,发现登记变更依据的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和公证书,公证书上有刘萍的签字,手印,受让人是刘勇。
这份公证书出在刘萍自杀之前!
这明显是受了胁迫,而刘萍很有可能是因为被迫做了股权转让公证,觉得对不起陈文革和女儿陈蕊,才走了绝路。
不过还有机会,刘萍的股权是夫妻共有财产,且属于无偿转让,只要陈文革出狱,就有机会通过诉讼确认股权转让无效。
一切只等陈文革了。
4
2001 年 11 月的一天,刚开完庭的许律师接到监狱驻监检查所的电话,检察官告诉他两件事,第一,陈文革涉嫌新的犯罪,要进入侦查程序;第二,陈文革要见他。
陈文革马上就要刑满释放了,怎么可能又涉及犯罪?
按照法定程序会见了陈文革,又和监狱相关部门进行了沟通,才把事情弄明白。原来是有人向省城经侦支队举报陈文革职务侵占、偷税漏税。
直到一个月后,许律师才在检察院看到了案卷,报案的事实很清楚,陈文革在经营公司期间,有三千多万的货款未进公司账,直接进了陈文革的卡。
这事情发生在陈文革入狱之前,证据确凿。
类似于这种事情,几乎所有的民营企业都会出现。公司就是老板的,生意忙的时候,为了进出账方便,就用个人卡先倒账,等到年底报税之前,再把账调回来,该上的税就上,该补的发票就补。
但陈文革出事了,这些本来应该由会计来平的账,因为刘勇换掉了会计而未能完成,现在却又成为了刘勇陷害陈文革的证据。
报案材料上有公司的印章,还附了股东会决议,51% 的股东同意报案处理,超过总股份的半数。
而陈文革在法律上只是曾任董事长。
许律师再一次会见了陈文革,并分析了案件的情况,实事求是地告诉他,案件对他很不利,陈文革说:「这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他们多次通过各种渠道传话给我,说只要我放弃 51% 股权的夫妻共有份额,让陈蕊把 49% 的股权也转让给他们,他们就可以撤诉。」
经济类犯罪和其他犯罪有些区别,一般以追赃为主,在正式立案之前,通常都会给犯罪嫌疑人和报案人一个和解的机会,如果双方达成谅解,通常是可以不立案侦查的。
许律师说:「我虽然最终会尊重你的意见,但我认为,这个事情不能退!这群人穷凶极恶,没有任何底线,你让了一步,他们就逼你让两步,你让了两步,他们会逼你让出全部,他们是喂不饱的狼!」
「我建议你死磕到底,我可以不收律师费,这群披着人皮的畜生还能活得这么逍遥自在,我看不惯!我相信天理昭昭报应不爽,这些人就应该有报应!」
陈文革说:「我这次不退,一步也不退,我已经没有什么好失去了,他们已经把我踩在粪坑里了,我不能再自己往脸上抹屎!」
许律师从监狱返回后,第一时间去了经侦支队,向办案民警说明了情况,且明确表示自己的当事人不愿意和解。
办案警官也觉得这个案子有点问题,和许律师聊了很久,大概了解了前因后果,最后对许律师说:「从我个人角度,我是很同情陈文革的,我也会让刑警队的同事们帮忙查查,看看他爱人自杀的事情有没有蹊跷,但时间过得太久了,大概率是没结果。」
「关于这个案子,毕竟侵占是事实,如果股份是他们自己家的,他们自己不告,也就不存在什么职务侵占的事情,你是律师你知道,这种案子我们不会主动立的。但现在公司股东会决议明确要求追究,我们就不好处理了,很可能还是会移送审查起诉的。」
对于警察的态度,许律师还是认可的,同情归同情,法律就是法律。
最终检察院还是起诉了,三千多万的金额属于数额特别巨大,但许律师还是帮他查明,大部分资金都用于支付公司的应付账款了,只有三百多万对不上。
而偷税的问题,因为属于公司犯罪,刘勇害怕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偷偷补掉了欠税,且因为是首次,检察院没有做起诉处理。
最后,判处陈文革有期徒刑五年,与剩余刑期合并执行。
许律师考虑再三,还是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远在新西兰的陈蕊,并表示了抱歉。陈蕊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然后淡淡地说:「叔,这事情我知道了,我自己来处理吧。」
5
1999 年的 12 月底,中国大陆在瑟瑟寒风中迎接千禧到来的时候,大洋彼岸的新西兰南岛达尼丁市迎来了温暖的夏季。
傍晚,张成驾驶着一辆改装过的 GTR,在海滨公路上风驰电掣地狂奔,副驾驶上的周历大声喊着:「老张你开车太猛了,那群印度阿三不行啊!」
一辆兰博基尼从左侧疯狂地超越,张成大喊:「赵敬南这家伙,就凭着车好!回头我也整个大牛开开。」
身后,几辆超跑在疯狂地追逐,眼看就要追上 GTR,张成邪魅一笑,说:「坐稳,我要放大招了。」
说着伸手按下了仪表盘上的氮气开关,GTR 如同离弦之箭,猛地蹿了出去,一骑绝尘。
海滩,一群年轻人拿着啤酒,在狂暴的音乐中扭动着,一辆 GTR 和一辆兰博基尼并排停着,还有一辆奔驰 GLS 停在两辆超跑的后面,三辆车的旁边,五个年轻人围在一起,喝啤酒庆祝。
赵敬南、黄琳是一对情侣,开兰博基尼,张成开 GTR,周历是他的副驾驶,另外还有两个年轻人,一个叫李飞,开的奔驰。
五个年轻人都是来自中国大陆的留学生富二代,在新西兰读语言学校,他们家境富裕,学习却不好,考不上大学,就被父母送到了离家万里的海外。
五个人都喜欢豪车,喜欢飙车,今天和学校的几个印度富二代约了飙车,赌五万美金,结果赢得干净利索。
李飞看了看手中的啤酒,说:「这东西不够劲啊,我还有一箱茅台,不如……」
「同意!必须整完!」
五个人扔掉手里的啤酒,上车直奔租赁的公寓。
李飞搬了酒,在海边架了烧烤,一边喝一边聊天吹牛,喝得半醉,却见远处走过来七八个毛利人。
毛利人是当地土著,很多毛利人的生活基本就是喝酒、吸毒、抢劫,政府都常常拿他们没办法。而现在已经是深夜,此时出现的一伙毛利人,大概率是奔着抢劫来的。
张成身高超过一米九,肌肉发达,虽然长得清秀,但一看就是西装暴徒的类型,伸手就把腰上别的丛林之王战术刀抽出来,说:「兄弟们,怕什么,干他们啊!」
赵敬南年龄略大一些,比较冷静,说:「别硬来,给他们点钱,把他们打发走。」
李飞的英语比较好,远远地对着那些人喊:「嘿!兄弟,我们不想惹麻烦!有事吗?」
为首的一个毛利大汉冷笑地说:「听说你们今天赢了不少钱!」
后面的几个毛利人冷冷地抽出了匕首。
周历眼尖,看到了匕首,用中文喊:「我去,这群家伙要谋财害命,跑啊!」
这几个人深知此处的治安状况,丝毫没有犹豫,拔腿就往附近街道有路灯的地方跑。
七八个毛利人在后面狂追。
看来那几个印度人输红眼了,花钱顾了这些毛利人来找麻烦。
先跑了再说!
五个人左转右转,拐进了一条死胡同。
完蛋了,李飞埋怨带头的张成:「你丫不看路啊!这下被人堵死了。」
张成抽出丛林之王,狠狠地说:「干吧,弄死一个够本,弄死两个赚一个。」
几个毛利人堵住了巷口,放慢脚步,眼中露出凶狠的目光。
此时,大家才发现,在两伙人中间,小巷的路边,一个女孩正守着一堆火,慢慢地将一张张的黄纸钱放进火堆。
女孩明显是中国人,看到面前的情况,并没有惊慌,只是站起身来,问五个准备拼死一搏的年轻人:「中国人?」
李飞说:「明显啊!」
女孩问:「香港?台湾?」
张成怒了,说:「小爷我郑州的!」
女孩默默地嗯了一声,然后从腰包里掏出两把勃朗宁手枪。
根据张成后期的回忆,当时那一幕极其诡异,他仿佛看到了古墓丽影里的劳拉!
对,就是那种形象。
然后,女孩就开枪了,左右手同时开枪。
瞬间就有两个毛利人中弹,都打在大腿上。
其他毛利人一看对方有枪,拔腿就跑,瞬间消失。
然而,那女孩仿佛在发泄似的,根本没停,一口气打完了两把枪的子弹,然后又去腰包里拿弹夹。
据李飞回忆,当时所有的人都害怕极了。
李飞和赵敬南急忙把女孩抱住,张成握住她手中的枪,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他们跑了。」
远处传来一阵阵警笛声。
黄琳晃了晃手中的手机,不好意思地说:「我报的警。」
张成向女孩伸出手,说:「姐们儿可以啊!谢了,我叫张成,你这朋友我交了。」
女孩已经冷静下来,伸出手握了一下,说:「我叫陈蕊,我想起来了,咱们是同学,不过你们不怎么上课。」
警察局里,六个年轻人已经依次做完笔录,被关在一间羁押室里。
一个中年华人律师正在和警察交涉,除了陈蕊之外,其他人都被保释。
赵敬南对律师说:「郭叔,里面那个是我们的同学,今天要不是他,我们五个可都交代了,你无论如何要把她弄出来,保释金多少钱都无所谓。」
律师说:「她比较麻烦,无证持枪,这个很可能会判刑。不过我会尽一切力量想办法,你放心。」
张成说:「这姐们儿仗义,能处!」
李飞也说:「必须弄出来,只要是钱的事儿就不是事儿!」
律师说:「你们几个家伙,先回去,各自给父母报平安,剩下的事情交给我。」
出事的那天,是刘萍的忌日,陈蕊按照家乡的风俗,找了一条小巷,给母亲烧纸,只是不知道在新西兰烧的纸钱,能不能送到九泉之下母亲的手里。
自从来了新西兰,陈蕊就开始琢磨怎样给母亲报仇,她每天都在射击俱乐部练习手枪射击,还通过地下渠道,买了两把手枪,两百多发子弹。
这次开枪打伤人,问题不大,基本上可以靠上正当防卫。而非法持枪是个问题,不过那几个留学生还算是有本事,不到三天,就想办法把她保释了,保释金是个天价,是那个赵敬南出的。
离开警察局,就看到三辆车,五个人在门口等她,李飞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坐我的车,去给你接风洗尘。
张成的父亲在学校附近买了一栋别墅,周历请了两个中餐厨师,做了一顿大餐,龙虾、帝王蟹、茅台酒,五个中国留学生小团伙,正式接纳陈蕊为团伙中的一员。
赵敬南举杯敬酒,对陈蕊说:「按年龄你比我们都大一点,从今天开始,你是大姐了。我们五个都欠你人情,你说说有什么愿望,我们努力帮你实现。」
陈蕊碰了杯子,一饮而尽,将自己家族的遭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几个年轻人听完,良久不语。
张成说:「姐,你想怎么干?我家做国际安保公司的,不行我安排人帮你把他们料理了!」
黄琳说:「那是中国大陆,你以为是阿富汗啊!」
陈蕊说:「我想先赚钱,先把自己做强大,然后再回去,在法律的框架内为我母亲讨回公道。」
李飞说:「这个简单,不如我们一起成立个贸易公司,敬南你们家不是在香港做国际贸易吗?给条线,我看红酒就不错,启动资金我们凑,业务让敬南去问他老爷子要,一年做上十几个亿没问题!」
周历说:「这个靠谱,物流问题包给我,我家就做这个的。」
黄琳说:「你们负责做生意,我家是做律所的,让我哥找专家看看你的案子,给你出个方案。」
赵敬南说:「我们这帮人玩也玩够了,该干点正经事儿了,这个提议不错,大家干一杯,今天开始,我们就是合伙人!」
一周后,新西兰蕊合国际贸易有限公司正式成立,陈蕊任董事长兼总经理,黄琳任监事,六人都是股东。
赵敬南在家族业务中要来了新西兰和澳洲红酒进口的业务,五个年轻人的家族注入了大笔的资金,蕊合国际迅速成为新西兰外贸领域的一颗新星,业务飞速发展。
2001 年,蕊合国际的年营业额已经超过了十亿美金,并在悉尼、深圳和上海设立了分公司,陈蕊办理了休学,全心全意地扑在公司业务上,迅速成长为一名优秀的企业家。
11 月底,在上海开外贸订货会的陈蕊,接到了许律师的电话,她静静地听完了许律师的讲述,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只平静地说:「叔,这事情我知道了,我自己来处理吧。」
挂掉电话,她打了个电话给黄琳:「琳琳,那个方案,可以启动了。」
6
2003 年,非典过后,中国的房地产行业进入了一段疯狂的生长期。
刘勇依靠当初陈文革留下的业务底子,这几年经营得还不错,但仅仅依靠建材加工销售和小规模的装饰工程,已经无法满足他的胃口。
整个公司现在有一点五个亿左右的资产,自己不但要搞定生产、经营、社会关系,还要搞定一群贪得无厌的亲戚。
刘勇有些后悔当初给那些亲戚股权了。
他觉得搞定孤儿寡母,根本用不着那些亲戚,社会上找几个流氓就行,代价还不高。
刘勇觉得自己活得非常累,表面上看,自己是公司的董事长兼总经理,每年有上千万的收入,但除了那些亲戚之外,其实大部分的钱都给了自己的幕后大哥。
他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仅凭借自己的那一点本事,怎么可能做出如此精密的一个局,将整个公司收入囊中?又怎么可能乘胜追击,让陈文革在监狱里多住了五年?
不过自己的这个大哥,胃口有点大,自己每年赚的钱,六成都给了他,前些日子刘勇向这个大哥提了一下想做房地产的想法,对方立刻给他安排了一个合作伙伴,根据那个合作方提的条件,肉都被他们拿走了,自己只剩下一点汤,还要出最多的钱。
刘勇感觉自己的大哥有点不靠谱了,他必须找一个新的合作伙伴,尽快摆脱这个靠山的影响。
也算刘勇运气好,上周和几个生意场上的朋友喝酒的时候,一个姓薛的老板给他讲了一个门路,有一家上市公司在寻找当地的房地产项目合作方,条件也非常优越,只需要通过招拍挂确定拿到土地,对方就会将土地溢价收购,同时还在房地产开发项目中留下部分股份给土地持有方。
最重要的是,这个薛老板手上有拿地的门路,只是土地出让要交保证金,中拍后要交 40% 的土地出让金,这些钱薛老板凑不出来,迫不得已才将这个机会转给有实力的刘勇。
薛老板帮刘勇算了笔账,省城新区的土地现价是一百二十万一亩,开发一个两百亩的小区,土地出让金是两点四个亿,前期土地出让金需要出九千六百万。
但现在省城的房价已经到了五千一平方,按三点零的容积率,可销售建筑面积是四十万平方,销售额可做到二十个亿,土地楼面价只有六百元,建设成本按两千到头了,加上商业面积的溢价,一个项目税前利润十个亿。
上市公司的合作方案是控股 51%,所有的开发资金都由他们出,从利润里优先退出,剩下 49% 是合作方的。
也就是说,刘勇只需要出一个亿,开发完毕,可以净赚四到五个亿。
刘勇被薛老板说心动了,问他要多少,薛老板也不贪心,要所有利润的 10%。刘勇觉得他能搞定土地,也值这个价格,双方一拍即合,便约好了到深圳去见投资方的时间。
一个星期后,刘勇和薛老板到了深圳,薛老板联系了一下,得知负责和他们接洽的领导还在香港出差,又等了一天,才约好时间。
刘勇想请对方吃饭,但对方却直接拒绝了,说工作很忙,要谈就到办公室谈,还用短信给薛老板发了一个地址。
地址在深圳某高新区的甲级写字楼,刘勇和薛老板准时到达,秘书在门口等候,告诉他们领导在会见另一个客户,交代先带他们参观一下公司。
公司的办公室占了整整一层楼,两千多平方,豪华装修,健身房、餐厅、茶水室应有尽有,家具都是全新的,就是人有点少,秘书解释说,原来公司在香港,这边的办公室是刚买的
,才装修完,很多同事都还在香港那边,大概一个月以后,这边的办公室才正式启用。
在公司办公室转了一圈,最终被秘书带到一间中式会议室等候,会议室大概有一百多平方米,摆了一圈中式沙发,墙上挂着很多照片,都是同一个年轻人与各个政府要员、商界大佬的合影。
刘勇指了指照片,问秘书:「这位是?」
秘书说:「这位就是赵先生,我们公司董事长。」
刘勇又仔细看了看,这位赵先生甚至有和某某大领导之间的合影,很是不可思议,自言自语地说:「赵先生也太年轻了吧。」
秘书说:「我们赵总的家族您很容易就可以查得到,他们家族有一个传统,在正式进入家族企业工作之前,先到央国企去锻炼,这家公司的实际控股方你们是知道的,赵先生的家族和央企合资成立了我们这家公司,是第二大股东,专做房地产项目投资。」
等了大约半个小时,赵总的助理才走进来打了招呼:「不好意思,赵总的客人刚走,我们到贵宾会议室沟通吧,请跟我来。」
刘勇和薛老板跟随赵总的助理走进一间略小一点的会议室,一个穿着正装西服的年轻人走过来和他们握手,助理递上名片,各自落座。
年轻人自我介绍:「您好,我是赵敬南,公司董事长,刚才有客户,让各位久等。」
双方寒暄了两句,赵敬南说:「我今天的安排非常满,咱们长话短说,您的相关情况,我秘书已经整理好资料,和我一起研究过了,省城的土地没有问题,每亩中拍价不超过一百二十万我们就投,但有一个条件,你们是地头蛇,必须先拿到地,据我了解,按你们那里的政策,土地出让金可以分三次缴纳的,第一次 40%,后两次 30%,在办预售许可证之前缴清即可,第一笔出让金缴纳后就可以开工。」
「我们的资金来源是央企,投资必须过风控,而风控的条件是第一笔土地出让金缴纳,土地合同签署,项目已经开工。」
「投资的范围包括前期已缴纳的土地出让金,已支付的规费、工程款以及后期的所有投入,也就是说,我们会把你前面已经投入的钱还给你,你占 49%,同股同权。但我们所有的投入要优先退出。」
「条件就是这些,没有协商的余地,央企做事嘛,死板了一点,但守规矩,该你的钱一分都不会少。」
「另外,我们可以先签框架协议,你达到了我们的要求,项目开工了,我们会签正式合同。」
赵敬南一口气把所有的条件都说完了,又象征性地问了问刘勇的意见。
刘勇本想和赵敬南再拉深一下关系,可他毕竟没什么文化,又不是做房地产专业出身的,说了半天总说不到重点,赵敬南明显已经显露出不耐烦的意思,打断了他的话,说:「我还有会,这样吧,剩下还有什么事情,您和我的助理联系,最好有书面材料,我们央企很看重这个,今天就不好意思了,我先走一步,对了,我安排司机送你们回去。」
说完打了个招呼就走了,刘勇本还想再说几句,但这个小赵总气势太强,自己根本插不进去话,只能起身恭送。
接着,秘书带他们走专用电梯直接下了地下停车场,司机已经发动好车在等他们了,车是一辆香港、内地双牌照的银灰色劳斯莱斯幻影,刘勇这辈子还没有坐过劳斯莱斯,心想,这小赵总还真是深不可测啊。
看来这个项目靠谱。
刘勇和薛老板又在深圳住了几天,小赵总安排他的司机开着劳斯莱斯幻影全程陪同,吃、住都由司机安排,在得知他们两人回程的时间后,司机还为两人订了返程机票,都是头等舱。
但是那个年轻的赵总,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7
省城开发区最近几年发展很快,据说政府也要搬到这一片儿,学校和医院已经先行一步了,省人民医院的分院、省一中的分校都已经开始征地建设,预计两年内就能投入使用。
薛老板带着刘勇见了省城国土资源局的领导,几次沟通后,基本同意在距离省一中分校五百米的地方出让一块地,土地面积二百零一亩,基础地价一百零二万。
这块地的业主是一家名叫周易快运的物流企业,用途是仓储用地,地面上建了一些仓库,在薛老板的撮合下,周易快运的董事长和刘勇达成一致,征收补偿正常情况下应该有七千多万,按九千万算,但口头约定到房产建设完成后,以现房抵账,期间计算利息。
两方合作将原有建筑物的评估价格做高到一点五个亿,如果其他人摘牌,则要按此补偿,用这种方法将土地锁定。
所有的方案都是薛老板一手策划的,从目前的形势上看,已经万无一失地搞定了土地,唯一的问题就剩下第一笔土地出让金了。
土地出让金加规费大概需要一个亿,刘勇将公司所有的土地、厂房、设备资产一起评估,大概也就一个亿出头,好在薛老板帮他在评估公司做了点工作,加上刘勇自己的房产,勉强评估到一点五亿。
按六折贷款,可以贷出九千万,加上刘勇自己的一些现金和借款,基本上能凑够。根据他和赵敬南的约定,只要土地拍到手,能够正常开工,这些钱都会第一时间拿回来,基本没有风险。
但在贷款的时候出了问题。
虽然当时银行还没有限制房地产的政策,但贷款买地是不行的,必须虚构一个项目,这还好办,银行除此之外,还要求所有股东担保。
公司的股东中,自己占 30%,一群亲戚占 21%,这些都好说,但陈蕊还占了 49%,而且人在国外,根本联系不上。
没有陈蕊的签字,这笔贷款放不下来。
刘勇没有办法,只能找薛老板商量,薛老板想了想,说,银行要求股东签字担保也就是一个程序,他们又不认识陈蕊,只看身份证,具体你自己想办法。
刘勇听明白了,让自己的幕后大哥和银行领导打了招呼,又找了一个和陈蕊年龄相貌都差不多的远房亲戚,给了一万块钱好处费,给她办了一张假身份证,让她一起到银行办手续。
2003 年的时候,二代身份证还没有普及,再加上银行已经提前打过招呼,这个远房亲戚拿着一张伪造的一代身份证,还真蒙混过去了。
贷款按时发放,土地成功招拍挂,刘勇和老薛与赵敬南的公司也签订了框架协议,刘勇已经开始做房地产大佬的梦了。
就在一切似乎顺风顺水的时候,刘勇遇到了他房地产开发事业中的第一道坎,按合同约定,项目开工是触发投资条款的必要条件,但第一笔 40% 的出让金交完,又缴纳了部分前期费用后,刘勇已经没钱了。
不动工,就拿不到钱。
动工,就需要更多的钱。
怎么办?
薛老板此时又提出了一个方案,找央企垫资。
关系由他来找。
刘勇感觉,这个薛老板还真是自己的卧龙凤雏啊!
8
薛老板虽然实力差点,但人脉还真没的说。
刘勇设立的房地产公司与政府签订土地出让合同后不到一周的时间,薛老板就把中某某局的领导约上了。
见面的地方是省城一家私人会所,会所设在主城区的一个新开发楼盘的顶层大平层,一百八十多平方的住宅,只设了一个包厢,每天只做一桌菜,但价格不菲。
领导只带了一个很年轻的朋友,加上刘勇和薛老板,一共四个人。
会所包厢的最低消费是两万八,不含酒,菜是固定的,不用点。
领导的朋友见刘勇在问服务员一桌菜多少钱,就笑呵呵地凑过去说,不用管,怎么能让领导的朋友请客?
我有卡,酒我也带了。
四人入座,领导说,央企现在做房地产建设的垫资要上会,流程非常麻烦,自己带的朋友叫李飞,年龄不大,却是一家大型民营建筑企业的太子爷,这个事情他能做。
李飞说,我可以全额垫资,但有几个条件,第一,合同以按进度付款签,销售回款优先支付工程款,到期不能给钱就抵房子,按市场价下浮 15%。第二,所有建设手续必须合法,我们虽然是民营企业,但风控一样很严格,违法的事情我们不做。第三,因为我们是垫资施工,你刘总作为大股东,要给我提供担保,你和你爱人,夫妻都要担保。
刘勇说,回去考虑一下,很快给答复。
一场酒喝完,刘勇又叫着薛老板去喝茶,重点是商量事情。
薛老板帮刘勇分析:这个事情可以做,首先,我们其实也只是让李飞垫一阵子,等赵总的钱一到,后面所有问题都能解决。虽然提出抵账房价有点狠,但没有可能走到那一步。
第二,李飞这人做事情讲究,本来是我们找人家办事情,人家还把单买了。今天晚上连饭带酒三万多。
因此,我觉得可以和他签这个合同。
刘勇已经把薛老板当成自己的私人智囊了,见他没意见,自己也从善如流,第二天就联系李飞,以新成立的房地产公司和李飞的建筑公司签订了 EPC 总承包合同,同时以自己建材公司的股权向李飞做了质押担保,另外他老婆也签了担保协议。
李飞的建筑公司下属的设计院做过很多房地产项目,一个月不到就完成了整体项目设计,工程队进场开始施工。
刘勇和赵敬南联系,希望签署正式的投资协议,赵敬南的回应也很积极,派了一个团队对项目进行整体尽职调查,同时告诉刘勇,投资协议已经开始走程序了。
央企嘛,程序慢一点,但稳当。
刘勇没有丝毫怀疑。
在他心里,这个项目几个亿的利润已经是自己囊中之物了。
9
许律师已经很久没有陈蕊的消息了,他尝试着给陈蕊打过电话,但电话已无法接通,他用 QQ 联系陈蕊,往往两三个月之后才会回一个笑脸。
而他没想到,2004 年的春节,陈蕊竟然没有任何预兆地出现在他家门口。
许律师本打算回老家过年的,结果自己在部队工作的妹妹因为特殊原因,今年无法回家过年,老两口一合计,直接到儿子家过年了。
年三十儿,正在家里包饺子,门铃响了,许律师以为是物业,带着围裙就去开门,没想到站在门口的竟然是陈蕊。
陈蕊叫了一声叔,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许律师拍了拍陈蕊的头,说:「回来了?回来就好,来,尝尝咱家的饺子。」
陈蕊给许律师带了两箱酒,两条烟,都不太贵。
许律师问:「你还好吧,在国外生活怎么样?钱够花吗?」
陈蕊说:「我挺好的,也不缺钱,没有去读预科,和几个朋友开了一家公司,卖红酒和澳洲牛肉,生意不错,赚了一些钱,现在在国内也有分公司了。」
许律师说:「做生意倒没什么,可怎么能不上学呢?」
陈蕊说:「不急,我把该办的事情办完了,重新再回去上学,许叔,我这次回来找你,是想正式委托你做我的律师,这个案子你接不接?」
许律师说:「不是我不接,你父亲的官司,还有你家的官司,都很难打,我没有必胜的把握啊。」
陈蕊说:「现在没有,但很快就有了,我在深圳找了好几个大律师,帮我做了一个方案,我想让您亲自实施,律师费我都准备好了,就差您点个头。」
许律师说:「律师费什么的另议,我们先看方案!」
陈蕊从背包里拿出一份胶装好的方案,交给许律师,说:「为了这一天,我整整准备了十年,叔,我要让他们把吃进去的都给我吐出来,把欠我们家的都加倍地还回来!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许律师找出老花镜,翻开厚厚的方案准备研究,陈蕊伸手把方案合上,对许律师说:「叔,这个方案就放在你这里,你明天慢慢看,今天年三十,我们先过年。」
许律师笑着说:「对,我们先过年。」
10
2004 年 5 月,离刘勇的房地产公司缴纳第二笔土地出让金的日期还差 30 天,房地产项目的工地干得热火朝天,第一至十号楼已经出正负零了,剩余的工程还在挖土方。
赵敬南的合同审批流程还没有走完。
刘勇隐隐感到一阵焦虑,薛老板却十分淡定,他认为央企的流程就是这样的,你急也没有用,这个项目是他们今年合作的重点项目,无论如何也不会影响第二笔土地出让金的缴纳,这点可以放心。
刘勇还是有些不安,和薛老板又飞了一趟深圳,这次没约上赵敬南,只见到了他的秘书,说法和薛总的猜测一样。
刘勇和赵敬南通了一个电话,说出了自己的担忧,赵敬南说:「你这个小小的项目,有什么可担忧的?我们一个投资最少都上百亿,如果不是薛老板找了我们领导,我根本没工夫搞这个项目!要合作就要有信任,如果你觉得我搞得慢,不如你直接到我们总部去找我们领导谈?」
刘勇哪里敢去总部找什么领导,只能灰溜溜地回去了。
看着工地每天都在产生产值,刘勇还是有些担心,和薛老板商量,是不是先让工地缓一缓?等资金到位了再继续?要不然万一资金出了问题,我拿什么付工程款啊!
薛老板说,你是老板,你说了算,怎么做我都支持你。
可刘勇刚准备通知让工地暂停施工,赵敬南秘书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告诉他总部领导和投资部的领导要到现场调研,最后一关,调研完就签合同打钱,让他准备好,别掉链子。
刘勇问具体什么时候来?
秘书说因为领导太忙,准确的时间无法确定,但也就是十几二十天的事。
接到通知,刘勇立刻让薛老板把停工通知收回来了,还专门给李飞打了个电话,要他这几天大干快干,把工地的精神面貌展现出来。
可直到第二笔土地出让金缴纳的最后期限,所谓领导的考察团还是没有来,赵敬南的电话打不通,问秘书总是说在开会。
刘勇真急了,虽然政府不会马上收回土地,但一旦资金真出了问题,他可就真的被架在火上烤了,薛老板说,看来还真要直接到总部去沟通一下了,我在北京有几个比较熟悉的领导,可以直接找到总部领导,不行我先去趟趟道,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勇说这也是个办法,我给你先支十万块钱经费,过去请个客什么的先用着。
薛老板倒是仗义,说大哥你小看我了不是,我大小也是个老板,你这生意里也有我的一份,这点钱不用你出,我先出。
刘勇觉得薛老板这人真靠谱,感动地说,现在公司困难,你先垫上,有销售回款了我第一时间报给你。
老薛订了一张机票飞北京,头几天还天天和刘勇联系,说说情况,又过了几天,手机竟然打不通了。
刘勇又给赵敬南打电话,手机一样打不通。
没办法,他只好飞到深圳去找赵敬南,可到了公司,却被秘书告知,赵敬南已经辞职了,现在人在新西兰度假。
新任的董事长对刘勇极其冷淡,说这个项目总部不批,他自己也不同意,赵敬南惹的麻烦找赵敬南去。
刘勇听了这话,感觉如同数九寒天被人泼了一盆冷水,气得浑身颤抖,愤怒地说:「我们之间有合同的,你这是违约!」
新董事长说:「违约的事情你别找我,找法规部。」
法规部的总监就在旁边,接话说:「你的合同是框架意向协议,上面明确说明,协议内容仅为双方意向,对双方不具备法律约束力,具体权利义务应在协商后另行签订合作协议;你如果认为这样的合同能够打赢官司,请你随时起诉。」
「另外请注意,合同中约定的管辖是深圳市仲裁委员会,就算要打官司,你也要到深圳来打。」
「我们这边的律师可不便宜。」
刘勇此时才感觉到,自己被人涮了。
始作俑者,很可能就是薛老板。
但这事情也说不通啊!涮了自己有什么好处?赵敬南没有骗走自己一分钱,还搭上了不少招待费和机票钱,上次还给自己买头等舱呢,他图什么?
薛老板也没在自己身上骗到钱啊,给他招待费他还不要呢。
如果他们是骗子,他们图什么?
央企新来的董事长,和赵敬南不对付!
薛老板没把事情办好,不好意思接我电话!
只能是这种情况。
刘勇竟然自己把自己给说服了。
可说服自己没有用,问题还是要解决啊!没有第二笔土地出让金的钱,这项目就要崩盘啊,自己可是把全部身家都压给了银行才交的第一笔钱啊。
刘勇思来想去,还是要回去找自己的大哥,自己的靠山,虽然这件事做的时候没有和他打招呼,让他对自己有了点意见,但他相信,只要利益给得够,没有什么隔夜的仇恨。
刘勇的这个幕后大哥还是有很大能量的,酒桌上把刘勇冷嘲热讽地糟蹋了一顿,还是帮他联系了一个合作伙伴。
合作伙伴只出剩余的土地出让金,而且要优先退出自己的投资,房地产开发的利润要 70%。
刘勇知道他是趁火打劫,但算完账,自己还是能赚一个多亿,也就同意了,约好了一个星期内签合同打款。
看上去这个坎是过去了,刘勇本打算松一口气,没想到,合同还没签,项目上又出了意外。
11
刘勇的房地产公司被起诉了,刘勇本人也是被告,被诉请承担连带责任。
原告是周易快运,也就是刘勇房地产开发项目用地的原地主,该公司要求根据征收补偿协议,由刘勇夫妇及房产公司向其支付补偿款一点五亿元及利息。
与此同时,刘勇房地产公司的账户、土地使用权证、在建工程,以及刘勇在建材公司的 30% 股权也同时被财产保全了。
刘勇收到诉状和保全裁定之后很意外,他不是和周易快运的董事长商量好了吗?九千万,用房产销售回款支付,为什么现在就要钱,还要这么多?
他打电话给周易快运的董事长老王,质问到底是怎么回事,老王说,我是担任过公司的董事长,可我不是股东啊,现在我已经跳槽到另外一家公司了,这事情你还要去问现任董事长。
刘勇委托律师和对方律师沟通,对方律师态度很强硬,说我们双方的补偿协议是在国土资源局的监督下签的,写明按评估价补偿,评估价就是一点五个亿,至于你说的九千万和后期付款方式,只是双方的口头协商。
你现在未按期缴纳第二笔土地出让金,已经出现了重大违约的风险,我们现在提起诉讼是为了保护我公司合法利益,合情合理。
刘勇觉得自己被人坑了。
房地产公司的账户也被封了,在建工程也被封了,下一步很可能就是银行收贷。
这个要崩盘的节奏啊!
怎么办?
刘勇突然有点想薛老板了,如果薛老板在,肯定会有主意。
还好李飞总比较仗义,得知刘勇被起诉后,李飞专门打了个电话,说事情已经知道了,让他放心,自己已经上船了,无论如何,也会保证继续施工,直到拿到预售许可证。
只要工程不出问题,只要幕后大哥介绍的合作伙伴能够把资金拿到位,项目就还有救。
但这一切,都只是刘勇的一厢情愿。
合作伙伴得知公司被财产保全的消息,果断地撤资了。
李飞虽然没有落井下石,但鉴于项目现在的情况,也只能暂时停工。不过他到底是个讲究人,跟刘勇约定好,让刘勇尽快想办法解决问题,他做好准备随时复工。
前期垫进去的资金,先做个决算,等能够开工了,还按约定的来。
现在不管刘勇愿意不愿意,都要认真地面对这场官司了。
12
诉讼的过程是漫长的。
一审开庭两次,历时四个月才做出判决,刘勇败诉,法院判令由房地产公司向原告支付补偿款壹亿伍仟万元,刘勇夫妇承担连带责任。刘勇不服,继续上诉,两个月后判决生效,维持原判。
刘勇拿到二审判决书,对着律师大发雷霆,说自己两审给了一百多万律师费,怎么最终打成这样的结果?
刘勇的律师说,当初已经告诉你,这个案子根本打不赢,是你说自己认识法院的领导,一定能够打赢,我才接的案子,现在你搞不定了来埋怨我?这个黑锅我不背。
两人不欢而散,刘勇无奈,只能去找自己的幕后大哥,大哥曾在政法系统任职,对诉讼流程非常熟悉,他帮刘勇盘算了一下,说:「你现在需要一个非常有背景的律师,给对方当事人和律师施压,在执行阶段达成和解,该让步就让点步,能减少点损失就减少点损失。」
于是刘勇根据靠山大哥的推荐,又找到了一名律师,这律师姓柴,从省高院辞职出来的,辞职前是执行局的法官。
柴律师和刘勇见了一面,了解了情况,说:「这个事情不难,现在执行哪有那么容易,我跟中院执行局打个招呼,让他们逼对方和解,先打个折,再做个分期,然后少给一点定金,做个执行和解,这事情也就完了,总之不能影响我们项目开发。」
刘勇听柴律师说得胸有成竹,连忙点头应道:「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案件原告方很快就申请了强制执行,柴律师和中院执行局的法官比较熟悉,协商做一次执行调解,约在中级人民法院执行局的会议室。
调解当天,刘勇和柴律师早早地就到了法院,在会议室等候,约定的时间是下午四点半,原告方律师几乎是踩着时间点走进会议室,一分钟都没耽搁。
刘勇一看,来的律师自己认识,正是许律师。
许律师向法官重新递交了一份委托手续,说:「原一、二审的律师不再负责本案的执行代理,从今天开始,案件的执行工作由我来负责。」
刘勇笑着说:「许律师是老熟人了,这就好,大家是熟人就好商量。」
许律师冷笑,说:「我就是个律师,替当事人说话的,当事人不同意,我想帮你也没有用,说说你们的调解方案吧!」
柴律师说:「这样吧,判决书的标的是一点五亿本金,七百多万的利息,我想从三个方面来提出我们的偿付方案,第一,利息免除,本金打折;至于打几折,就要看申请人的诚意了,打折能协商好,我们就快点付;第二,分期付,分五年付清;第三,首付不要超过两百万,目前我们的资金比较紧张,过了这一段,我们可以多付一点。」
法官听了方案,说:「看起来被申请人还是比较有诚意的,申请人律师,你觉得这个方案怎么样?」
许律师说:「我觉得这个方案不怎么样。毕竟我是申请人,你们不妨听听我的方案,当然,这个方案仅代表我当事人的意见。我们的方案很简单,我们要求被申请人在十五天内付清全部本息,否则我们将启动评估拍卖程序。」
柴律师一听这方案,顿时急了:「你这就没有谈的诚意啊!如果是这样,还谈什么?」
许律师说:「我们本来就没打算谈啊,是你们让法院约的我们。」
刘勇说:「你要这么谈,那你该执行就执行吧,我让你一分钱也拿不走。」
许律师说:「法官,我们是有担保有抵押的,他们这是要转移财产吗?当着法官的面就这么干,是不是有点太嚣张了。」
法官想了想,劝许律师说:「我们执行还是以调解为主的,你一点都不妥协,这种态度也不合适嘛!」
许律师笑着说:「法律规定我必须妥协吗?如果没有,那么不妥协就是我的权力。」
谈判不欢而散,许律师先走了,柴律师还扯着法官说这个案子,法官说:「你也知道,我们最多也就是建议他和解,如果人家就是不和解,我做法官的也没有办法啊!」
从法院出来,刘勇有些不太满意地对柴律师说:「你找的这个法官好像也没什么用嘛!」
柴律师说:「没关系,法官搞不定他,我再找其他人,我就不信他们谁的面子都不给,今天这个律师我认识,我让司法局的领导做他工作。」
刘勇回到家,这么想这个事情都觉得有点不对劲。
尤其是许律师的出现,让他非常意外,他知道许律师原来是陈文革的辩护人,两人关系很好,而这件事情他又做了对方的律师,会不会有什么猫腻呢?
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可能,陈文革还在监狱里,怎么可能参与到这件事情里来呢?
又过了几天,柴律师来电话,说这个律师简直油盐不进,司法局的领导给他打电话,他也不给面子,说什么有种你吊销我律师执照,要不然就别干涉我办案。
这是个滚刀肉啊!
接着,刘勇又接到了法院的通知,要求对其持有的建材公司股权进行评估,咨询了柴律师,柴律师说,许律师两次递申请,法院拖着没办,结果这家伙直接堵到了院长办公室,现在连执行员都换人了。
柴律师还有些疑惑地说:「这个案子他收了多少钱啊!不过是做个案子,拼什么命啊!以后不跟中院执行局打交道了?」
法院针对这个案件查封的是刘勇在建材公司的股权和房地产公司的账户,而许律师申请评估拍卖的正是建材公司的股权。
刘勇在建材公司持股 30%,经法院委托评估,价值为一千五百万元,刘勇不服,提出了异议,法院要求评估公司针对异议进行调整,最终认定为一千六百五十万。
通常情况下,第一次拍卖会在评估价基础上下浮 20% 以内起拍,法院委托了拍卖公司,起拍价定为一千五百五十万元。
刘勇找自己的靠山大哥和柴律师一起商量,这个建材公司的股权是自己的根基,绝对不能被别人拍走,柴律师考虑了一下,提出方案:「你的股权在建材公司只占 30%,被其他人拍走了之后,没有任何决策权,分不分红也是大股东说了算,因此几乎没有价值,目前看重这个股权的人只有你,因为你是公司的实际控制人。」
「法院的规则是两拍两降,起拍一千五百五十万,第一次流拍变成一千二百万,第二次流拍后降价为九百多万,到时候我们出手用第三方公司拍回来,还是你的,不过你要准备一千万左右的资金。」
刘勇考虑了一下,建材公司最近的回款还有一千多万,可以先挪用一下,就拍板按柴律师设计的办。
不出所料,一拍果然没有人竞拍,30% 的股权流拍了。
柴律师在流拍当天就和执行局法官沟通,拜托他将二拍价格往下降,法官说,许律师那边闹得很厉害,提出让自己回避,目前已经不管这个案子了,但可以和负责这个案子的法官说一下,尽量往下降。
过了几天,正当刘勇等人筹钱准备二拍流拍参与变卖时,柴律师拜托的法官打了一个电话过来,说你们别折腾了,申请人申请以物抵债了。
柴律师吃了一惊,心想事情怎么没按自己预想的方向发展啊,问法官:「不是一拍流拍要进二拍吗?」
法官说:「最高院有一个司法解释,一拍流拍后,申请人愿意以一拍价格以物抵债的,应当允许,许律师提了申请,愿意以一千五百五十万的价格抵债,合议庭已经下以物抵债裁定了,我也没有办法。」
许律师最近几乎都搬到中级人民法院执行局上班了。
连续三天,许律师就坐在执行法官的办公室,催着他写裁定,盖章。现在负责这个案件执行的法官和许律师比较熟悉,开玩笑地说,老许,咋感觉这案子是你们自己家的事情啊,我看你干别的案子也没这么上心。
许律师说,你就当是我自己的案子,这案子,比我自己的案子还重要。
许律师同时拿到了两份裁定,一份是以物抵债的裁定,另一份是股权解封的裁定,因为他一直在法院等着,不需要邮寄送达,所以他比刘勇早拿到了两天。
而就是这两天的时间差,许律师已经把股权变更登记做完了。
在刘勇拿到以物抵债裁定书的时候,建材公司的股权结构已经完成了变更调整,许律师代表的周易快运持股 30%,陈蕊持股 49%,其他小股东持股 21%。
登记变更完成的那天晚上,陈蕊在省城希尔顿酒店的 VIP 包房摆了一桌酒,请许律师吃饭,许律师准点赴宴,到了包厢里,被陈蕊安排在主宾位置坐下。
许律师发现包厢里还有五个年轻人和一个中年人,都不认识。
陈蕊站起来介绍:「薛叔,各位好兄弟,我隆重地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总向你们提起的许叔,许大律师,许叔是我们家的恩人,如果没有许叔,就没有我陈蕊的今天。」
13
介绍完许律师,陈蕊开始介绍其他的几位朋友。
第一个介绍的是坐在许律师身边的薛老板。
没错,这个薛老板,就是怂恿刘勇做房地产项目的薛老板。
薛老板大约四十出头,是做装饰工程起家的,刚起步的时候没有多少钱,接了个大工程,没有资金备材料,找到了陈文革。陈文革觉得薛老板是个做事情的人,义无反顾地帮他垫了两百多万的材料。
结果那个工程做赔了,甲方生意亏损,老板跑路,工程款一分钱都没有结上,薛老板不但还不起板材的钱,工人工资也结不上,没有办法,一咬牙自己也跑路去了广东。
陈文革被追究职务侵占的钱中,有很大一部分就是薛老板没还上的钱。
薛老板到了广东之后,又开了一家装饰公司,做得还不错,凑够了陈文革的钱,准备还钱的时候,才得知陈文革的遭遇。
于是他通过他的渠道,辗转找到了陈蕊,希望把钱还给陈蕊,陈蕊却说钱不要了,想让薛老板帮自己个忙。
薛老板听完陈蕊的计划,当即表态,忙要帮,钱也要还,于是从广东返回省城,开了一家分公司,又通过朋友介绍与刘勇搭上关系,这才有了刘勇开发房地产这一系列的事情。
薛老板说:「我老薛欠文革老哥的人情,这一辈子算是还不了了,能给小陈总尽点微薄之力,也算是让我这心稍微好受一点。」
陈蕊说:「薛叔别客气,是你踢出了第一脚,这一脚踢得漂亮,也就是你,换别人早就露馅了。」
其他几人也凑趣说:「薛叔的演技可是影帝级的!」
陈蕊指着下首一个短发、西服、戴金丝眼镜的精神小伙,接着介绍:「赵敬南,我贸易公司的股东,也是我的亲密战友,这家伙可是标准的钻石富二代,老爷子在香港经营商行,每年上百亿美金的贸易额,他这次可是本色出演!」
陈蕊接着介绍:
「黄琳,跟您同行,国际大律师,在悉尼开律师事务所,也是我贸易公司的股东,这次整个方案的主策划人。」
「周历,我贸易公司股东,富二代,家族是做物流的,去年在香港上市的,对了,现在我们家那个建材公司 30% 的股权,就在周历控股的公司手上,许叔你的律师费,也是他们公司付的,那个周易快运,就是他们集团下属的一家子公司。」
「张成,我贸易公司股东,老爹是做安保公司的,做得老大了,在海外都有业务。」
「李飞,我贸易公司股东……」
许律师听着陈蕊将她这些年的经历娓娓道来,才越发觉得这个当年倔强的小女孩,如今已经成为了一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强者。
他很羡慕陈蕊,羡慕她的这些兄弟姐妹,能够为了一个目标,无条件、不惜代价地去布局、去付出、去冒险、去竭尽全力。
那一刻,他更加坚定地作出了一个判断。
刘勇完蛋了。
刘家的那一群亲戚完蛋了。
刘勇的后台、靠山,
也一并完蛋了。
14
刘勇最近的烦心事很多,法院的执行还在继续,土地出让金仍然没有着落,幸亏幕后大哥还有些手腕,竟然找人和市政府进行了沟通,挂了一个招商引资的名义,给了特殊政策,市里同意,考虑到避免工程烂尾的风险,可以让刘勇的房地产公司继续施工,封顶后先办理预售许可证,开始预售之后三个月内一次性缴清剩余的土地出让金。
刘勇算了笔账,按现在的房产行情,只要办出预售,他就可以一次性地将所有债务全部还清,剩下的都是利润。
幸亏那家央企没有进来,否则一次性就会弄走自己好几个亿的利润。
幸亏总包方还比较靠谱,垫资到现在,没有要一分钱,也没有闹一次事。
刘勇盘算着,等预售到手了,一定要给李飞准备一份厚礼,这兄弟虽然年龄不大,但还真能处。
就在刘勇感觉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时,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是自己二叔打来的,劈头盖脸地就问刘勇:「你发的股东会通知是个什么意思,都自己家亲戚,啥事情不能电话里说,非要开股东会?你不知道最近到年底了家里忙吗?谁有工夫去开你那个什么破会?还有今年的分红啥时候给?你三弟家的老二等着买房娶媳妇呢!」
刘勇被问懵了:「什么股东会?什么通知?」
二叔说:「不是你发的吗?特快专递,说是下个月 15 号在省城索菲特大酒店会议室,召开股东大会。」
刘勇说:「你拍个照片发给我看看?」
二叔急了,骂道:「我会拍个锤子的照片,我一农民,手机都弄不利索!」
刘勇也急了,骂道:「发个照片你不利索!拿钱的时候你怎么那么利索!你不会就让你儿子弄!耽误我的事儿今年别说分红了,毛都不给你分!」
二叔骂骂咧咧地挂了电话,不一会儿,照片传过来了,一共两页,一页是通知开股东会,而另一页的议题吓了他一跳。
会议议题:对公司进行清算,解散公司。
而再看会议的发起人,竟然是新变更为股东的周易快运公司和陈蕊。
陈蕊回来了?
陈蕊怎么和新股东勾搭在一起的?
刘勇原本对股权被执行的事情已经不在意了,建材公司的资产已经抵押给银行了,流动资金已经被自己抽走了,原打算房地产公司赚钱后,由建材公司去承担银行的债务,自己不当股东正好。
可陈蕊的出现,让刘勇产生了一丝警觉。
他想起自己那个已死去多年的堂妹,还在监狱里服刑的堂妹夫,总感觉陈蕊在这个节骨眼上的出现,带着一丝来者不善的味道。
股东会没有通知刘勇,因为刘勇已经不再是股东了。
但刘勇还是董事长。
刘勇立刻召集建材公司副总、办公室主任等人一起开了个会,具体讨论这个股东会的问题,最后决定,这个会议,自己不参加,同时通知其他股东,以后此类会议一概不理会,一概不参加。
让他们自己玩去,等他们玩够了,这家公司也就不要了。
完成建材公司的工商变更登记后,陈蕊紧锣密鼓地完成了一系列法律操作。
陈蕊和周历控股的物流公司一共持股 79%,超过总股本的三分之二,即使其他股东不参加股东会,也不影响绝对控股股东通过股东会议作出合法的决议。
首先,通过召开股东会,变更了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董事长、总经理、财务总监,确定由张成兼任董事长和总经理,另行委派了财务总监。
同时,登报挂失印章,重新刻制了公司的公章、财务章、合同章和法人私章,再使用新的印鉴变更了所有银行账户的印鉴,控制了建材公司的所有账户。
紧接着,股东会作出了清算和解散公司的决议,由陈蕊委托的第三方会计师事务所开始进行公司清算工作,与正常的清算业务不同,这次清算从银行流水开始,由张成持公司新印章在各个银行打印出从公司开设账户直至当下的所有银行进出账凭证。
陈蕊还在工商变更登记的过程中,把地址也变了,变更在周易快运总部的办公楼里。
而做这一切的时候,刘勇还被蒙在鼓里,直到当月公司出报销款的时候,才发现所有的账户都被更换了印鉴,钱一分都提不出来了。
刘勇平常都在房地产公司办公,建材公司是三叔家的小儿子在负责,听到会计说账户出了问题,立刻带着人赶回公司。
当年陈文革建厂的时候,买了一块四十亩的工业用地,建了厂房和一个三层的办公楼,公司的总部就在场区里。等刘勇赶回厂子的时候,发现大门已经被一辆大巴车横着堵上了,二十个身穿保安制服的精神小伙手拿橡胶警棍和防暴盾牌,在厂门口站了一排,站姿笔挺,一看就是当过兵的。
刘勇的宝马车在厂门口停下来,司机降下车窗,问:「你们是干什么的?干吗堵着我们厂门口?」
一个保安走过来,问:「你们是什么人?」
刘勇当时就上了脾气,下车臭骂:「这是我的厂!你们堵着我的厂还问我是谁?你们是谁?你们要干什么?」
保安说:「我们就是这个厂的保安,我们董事长今天带清算组来封存会计凭证,要求不能放任何人进去。」
刘勇暴怒:「我就是董事长!我什么时候让你们来的?」
保安很有礼貌地说:「您贵姓?」
刘勇说:「我叫刘勇!这个厂子是我的,我就是董事长。」
保安说:「我们公司的董事长姓张,叫张成,我没听说过有姓刘的董事长,麻烦您把车挪一下,不要停在厂门口,不然我们用叉车把你的车叉走。」
刘勇被气疯了,不管不顾地就往厂里闯,却被两个保安掐着脖子摁在地上。刘勇大喊:「报警!快报警!光天化日之下抢劫!没王法了。」
司机打了 110,保安用一辆早就准备好的叉车,将刘勇的宝马车叉起来,推到了墙角,不一会儿,一个保安把大巴车挪开,一辆猛禽皮卡拉着满满一车会计凭证,从厂区里开出来,刘勇挣扎地想站起来,又被保安两脚踹倒在地,摁得死死的,眼睁睁地看着猛禽拉着凭证扬长而去。
十几分钟后,警察到了,报警的不仅仅是刘勇,厂区里还有一摊子事情,会议室里,刘勇安排的十几个亲戚被三十多个保安看着,老老实实地坐成一排,一见警察进来了,立刻跳起来乱吼,说是这群人跑到公司里来抢劫,抢占公司,还把他们都关在会议室。
见到刘勇,这群人闹得更凶了,但闹归闹,在五十多个保安面前,也只限于闹闹而已。
110 先接到刘勇亲戚们的报警,然后又接到刘勇司机的报警,将警情转到最近的派出所,派出所一听事情比较大,把所有能派的警察都派来了,一共四名正式干警,三名协警。
但一看涉事人员有这么多,警察也有点懵,说这事情闹得太大了,派出所弄不了,你们等着,我让市局治安支队派人来。
等了半个小时,厂里又来了好几辆警车,特警大队都派了一个小队来,辖区分局的局长亲自带队,看了一眼情况,说别回局里了,就在这里把事情搞清楚。
刘勇大吼:「领导,一定要把这些人都抓起来啊!太无法无天了!」
分局局长说:「吼什么吼,各方选代表进来说。」
刘勇指了指自己四叔家的老三、三叔家的老二,说,你们俩跟我进去把情况说说。这两个人是他安排在厂里的两个副总。
保安队伍里面走出两个年轻人,这两人没穿制服,在保安群里非常显眼,一个身高大概有两米,体重目测一百二十公斤不止,虎背熊腰,一脸横肉,穿西装打领带,戴着墨镜;另一个略微低一点,也有一米九左右,穿着长袖 T 恤,牛仔裤,肌肉发达,眉清目秀,戴平光眼镜,看上去文质彬彬的,有点像影星张震。
长得像张震的年轻人掏出一张名片给分局局长说:「我叫张成,新上任的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这位是我们保安队长王善虎,我们两个人做代表。」
刘勇吼道:「这人是冒充的,我才是董事长。」
分局局长瞪了他一眼,说:「吵什么吵,在我们这儿啥事情查不清楚,跟我来!」
五个人跟着分局局长和几个民警一起上了三楼,找了一间小会议室坐下,说:「你们说说吧,谁先来?」
张成指了指刘勇,说:「让他先说吧!」
刘勇说:「这家公司是我的,我是董事长,这两位是我的副总,今天我刚到公司,就看到他们把大门堵了,还把我的车扣了,他们是抢劫!」
刘勇四叔家老三刘强也跟着说:「我们正在上班,他们一群人闯进来,先把财务室的人都赶出去,抢我们的财务凭证,然后又要把我们这些高管都赶走,我们不走,他们就把我们弄到会议室里,几十个人看着我们,他们一个个人高马大的,我们也不敢反抗……」
刘勇越听越气,一脚踹在刘强屁股上骂:「我怎么养你们这帮废物!」
分局局长拍桌怒斥:「你干什么?当我们是空气吗?老实点!」
刘勇是坐过牢的人,最见不得警察呵斥,条件反射地就站直了,差点没喊出报告政府。分局局长气笑了,挥挥手说:「现在是调解,你坐下!」
转过头对张成说:「怎么回事,你说说?」
张成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一摞文件,一份份地向分局局长递交,一边递交一边解释。
「这是工商档案,刘勇已经不是股东,新股东和原来的股东陈蕊共同持股 79%,是公司的绝对控股方。」
「这是股东会决议,聘任本人担任公司的董事长和总经理,并代表两名大股东行使股东权利,同时聘任王善虎担任公司保安部部长。」
「这些是劳动合同,外面五十七名保安都是我公司正式聘用的安保人员。」
「这份股东会决议,决定解除刘勇、刘强、刘伟、刘涛等十七人的劳动关系,理由是徇私舞弊,损害公司利益。除刘勇之外,其他的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都已经送达,刘勇的一会儿现场送达。」
「这份股东会决议,决定对公司进行清算,三分之二股东通过的,具备法律效力。」
「对于刘勇先生刚才的言论,我必须予以纠正,公司不是刘勇的,是股东的,刘勇既不是股东,也不是公司员工,这个公司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一名警察插话说:「就算是这样,你们也不能把会计凭证拿走!这是犯罪!」
张成把工商档案复印件拿回来,翻到其中的一页,对警察说:「您看,我们的公司注册地址已经依法变更了,会计凭证不应该存放在公司注册地址吗?这里已经不是合法地址了,我们依法把会计凭证转移至法定地址,有问题吗?」
分局局长有些看不懂了,挠了挠头,对身边的一名警察说:「这事情还挺专业,通知法制科,哦,还有我们局里的法律顾问都过来,今天必须把这问题整明白了,我就不信了,折腾这么大动静,两边都有理?」
分局聘请的法律顾问是省城的一家大所,听说局长亲自坐镇,也不敢怠慢,由主任带队,带了四名律师一起过来解决问题。到了现场,了解了情况,又带着律师进行了一个小组讨论,这才过来,小声对分局局长说:「局长,这个事情您看是不是先单独给您汇报一下。」
分局局长说:「没有必要,你就直接说。」
主任坐下,喝了一口水,说:「这个事情比较复杂,我分几个方面来讲一讲啊!」
分局局长瞪了他一眼,说:「捞干货说重点!」
主任尴尬地笑了笑,说:「股东会是公司最高权力机构,目前公司合法股东中,张成被授权代表的股东比例是 79%,超过三分之二,对公司有绝对控制权,股东会程序合法,决议有效,目前张成是这家公司的合法董事长。」
「刘勇的董事长职务已依法解除,现在从法律上讲,他和这家公司没有关系。」
「这些保安都是签了劳动合同的,是公司的员工,履行公司职责维持秩序也是他们的工作范围。」
「但是……」
分局局长不耐烦地打断了主任的话:「你别但是了,我对他们之间是怎么回事没有兴趣,你就告诉我,这是治安案件、刑事案件还是经济纠纷!你说不清楚我让法制科的同志来说。」
主任急忙补充道:「经济纠纷,绝对是经济纠纷。」
分局局长挥了挥手,说:「经济纠纷我们就不管了,你们自己处理,人先散了,对了,告诉他们,公司的职工留下继续工作,跟公司没关系的都滚蛋,该去哪儿去哪儿,有意见的到法院去解决,我们是公安局,不管这个!」
说完,分局局长站起身来夹着包走了,临走时对一名警察说:「你留下来,按我部署的处理好,特警队配合。」
这次不用保安了,刘勇以及他的一群亲戚被特警押送着撵出了场区大门,宝马车还在叉车上叉着,刘勇想去理论一下,却被一名警察拦下来了,说:「我们把你送出门就不管了,你要继续闹,出了什么问题可别再来找我。」
刘勇无奈,坐着刘强的车走了,宝马车就扔在了厂门口,过了好几天,才敢让司机过来把车开了回去。
建材公司的清算工作快速地推进着,陈蕊聘请了北京一家著名的会计师事务所配合省城的一家审计事务所联合作业,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就把建材公司多年的账目搞得清清楚楚。
建材公司这些年根本就没有分过红,但除陈蕊之外的所有股东,都在公司里搞钱,少的几十万,多的上千万。有的股东还遮掩一下,以备用金的名义暂借出去,有的就比较简单粗暴了,直接把钱打到个人卡上,连凭证都没有。
仅仅是刘勇一人,这几年就从公司账上倒走了一个多亿,其中九千七百多万直接进了房产公司的账户,而房产公司的股东只有刘勇和他老婆两个人。
看着清算组整理出来的证据,许律师叹了口气说,现在已经可以开始动手了,光是挪用资金和职务侵占,就够刘勇吃一壶的。
陈蕊说,不行,还不够,我必须搞清楚当年我妈妈是怎么死的,张成,开始下一步计划吧,我就不信,这些亲戚都是铁板一块。
15
张成在接管建材公司后,再次召开了股东会。
这次股东会,不但针对所有股东进行书面通知,还逐一地打了电话,电话里说得很清楚,账已经查清,所有的小股东都涉嫌犯罪,过来说清楚就没事,否则全部交经侦处理。
张成根据陈蕊的安排,在本次股东会前做了充分的准备,成立了建材公司纪检办公室,由保安部抽调十名保安人员组成团队,在许律师的帮助下,对所有的涉案证据依次整理成卷,股东会的议题就一个,对涉嫌职务侵占、挪用资金的股东犯罪行为,是否报案处理。
开会的时候,张成代表两个大股东出席,十三个小股东都到场了,来的时候,每个股东都带了几个亲戚朋友壮胆,但在场区门口就被保安队拦下来了,只有股东能进场。
每个股东面前都放了一个胶装好的文件,里面是关于他们挪用资金的证据目录和证据复印件,银行流水、财务凭证,所有的事实一清二楚。
张成说:「大家还用表决吗?你们所有人的股份加起来也就 21%,我代表的股东份额是 79%,就是我说了算,报案的决议肯定是要通过的,不过我给你们一个机会,一会儿公司纪检办会一个个地和你们谈话,谈完就可以走,谈得好,我们给你们一个不用坐牢的机会,谈不好,公事公办。」
刘勇的二叔也是小股东,一拍桌子怒吼:「这是我们刘家的公司,你算什么东西!」
张成使了个眼色,两名保安非常专业地凑上去,一人别一只胳膊,把刘勇的二叔从会议室拖出去了。
张成向许律师交代:「下午把这个股东的报案材料第一时间送到经侦支队!」
剩下的股东虽各个脸上写着不服,却也不敢再跳出来闹事。
张成看了看股东名单,说:「我们一个个来吧,刘强,你第一个,出门左转第三间办公室,找纪检办同志谈话。」
刘强在两个保安的跟随下,进了纪检办公室,还没等人问,就主动说:「各位同志,我只是在公司打工的,钱都是刘勇弄走的,我拿的只是工资和奖金啊,真的不关我的事。」
纪检办公室里的两个工作人员没理他,只是调整好投影机和摄像头,连通了 QQ 视频,同时在一旁架设好录像设备。
视频中,露出了陈蕊那张年轻且略显稚嫩的脸。
「陈蕊?」
刘强心中颤了一下。
陈蕊在屏幕上冷冷地说:「我对你说的那些没兴趣,我只想知道我妈到底是怎么死的,你能说清楚,我放你一马,你要是不说,我让你下半辈子老死在监狱里!」
刘强一身冷汗瞬间下来了,咬紧牙关说:「你妈不是抑郁症跳楼死的吗?公安局也是这么说的。」
陈蕊说:「让他走吧,下一个。」
保安上前拽着陈强就往楼下拖,陈强说:「我真不知道,不信你问警察,当初就问过我的!」
保安冷笑说:「你别啰嗦了,给过你机会了,等着吃牢饭吧!」
同样的场景一个接一个地上演,陈蕊只给这些亲戚们一次机会,只要不愿意说的,立刻就结束沟通,直接撵出厂区,也不给他们和剩余股东交流的机会。
第七个被带进来的是刘勇四叔的儿媳妇,名叫焦翠花,在厂里做出纳,也是公司 0.5% 的股东,焦翠花一听陈蕊问到母亲的死因,想了想,说:「这事情我要是说了,不送我去坐牢行不?」
陈蕊说:「行。」
焦翠花说:「那你给我写个保证。」
陈蕊说:「你出去吧,我不听了,该报案报案。」
焦翠花急了,说:「你这孩子怎么这样呢,我怎么说也是你婶婶,你不就想知道当时是怎么回事吗?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你可别把我送公安局啊,婶婶可胆小。」
焦翠花没有什么文化,说话也是颠三倒四的,啰啰嗦嗦地唠叨了一个小时,才把当年发生的事情说清楚。
陈文革被收监以后没多久,刘萍的母亲就因为癌症去世了,这时候刘勇回了趟老家,把亲戚们全部都集中在一起,开了一个会,刘勇说,陈文革的公司价值一个多亿,现在他坐牢了,这些资产就应该是我们刘家的,而刘萍她妈不在了,刘萍是个女娃,又生了个女娃,将来万一又跟了别的男人,我们刘家这一个多亿的资产就被别人占走了。
现在只有一个办法,让刘萍把公司交出来,她一个女人懂什么是做生意?好好的公司放她手里,一样是糟蹋了。
经刘勇这么一煽动,老家的一群亲戚就跟着刘勇到了省城,把刘萍堵在公司办公室里,又开了一个家族会议,重新让刘勇担任了公司总经理。
过了一阵,刘勇把公司里原来的高管都换成了自己人,又组织家族开了一次会。
这个会议的内容,焦翠花并不知道,她是儿媳妇,没有资格参加这个会,但她那时候已经担任出纳了,在会议室门口看到听到了一些内容。
她看到刘勇的三叔扇了刘萍一巴掌。
她听到刘勇的老爹威胁刘萍,把她们家的祖宅拆掉,还说这样的女娃早上三十年,自己做主就沉塘了。
她还听到刘勇说,这事情不是刘萍一个人的事,是整个家族的事,如果刘萍不把股权让出来,他就带着亲戚们把陈蕊弄死,反正法不责众。
最后刘萍就一直在哭,一直哭……
据说第二天刘萍和几个族里的叔伯一起去了公证处。
视频被陈蕊掐断了,她关掉手机摄像头,趴在沙发上哭得死去活来。
她大概已经明白了,母亲的确是自杀的,只是她的自杀,不仅仅是因为抑郁症,而是被这帮畜生亲戚逼着让出了股权,觉得对不起父亲,对不起自己,才走上了绝路。
这帮所谓的亲戚,真的连畜生都不如,为了一点利益,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他们就是一群刽子手。
自己要放过他们吗?
怎么可能!
李飞递了一块纸巾给她,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有说。
他知道,此时的陈蕊,最需要的,只是无声的陪伴。
16
刘勇最近快被逼疯了。
法院的执行,建材公司的动荡,已经把刘勇逼到了崩溃的边缘,他只是一个高中没有毕业就出来混社会的地痞,坐过几年牢,没有什么文化,更谈不上什么深谋远虑,目前的刘勇心里只想着一件事,工程封顶拿预售!
只要部分工程封顶,就可以部分拿预售。
只要拿到预售,四十万平方米的房地产销售就可以滚动启动。
只要启动销售,光销售公司的保证金就可以收一千多万。
最近省城房价猛涨,每平方米房价已经涨到了七千,四十万平方米的房子可以卖到将近三十个亿的销售额,什么征地补偿,什么建材公司,不过就是钱嘛。
我都给他们,自己至少还能剩十几个亿!
为了这个目标,刘勇几乎吃住都在房产公司了,公司地址就在房地产项目的售楼部三楼,刘勇每天在楼上呆呆地看着工地的塔吊,就像看着自己的命运。
这一天,刘勇收到了工地报上来的进度单,一至十号楼还有两个星期就能封顶,届时即可具备单独办理预售许可证的条件。
刘勇心情好,下班以后,独自开了一瓶茅台,坐在售楼部天台,看着连夜赶工,灯火辉煌的工地,畅想着自己的未来,不知不觉就喝了大半瓶。
突然,工地上所有的塔吊如同约定好了一般,同时停止了转动,远远看着塔吊师傅从升降机上陆续撤下来,然后,灯火开始一片一片、一栋楼一栋楼地熄灭。
一辆辆装着建筑垃圾的卡车从工地里开出来,整齐地堵在了工地门口,十几辆车将工地的三个出口堵得水泄不通。
几百名工人从工地里有序地走出来,分成七八个小队,把明显是预先准备好的横幅,挂满了工地四周。
横幅上的字看不清楚。
刘勇慌了,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公司里已经没人了,他走出售楼部,看到十几个工人正在售楼部门口挂横幅,上面写着:「无良开发商还我农民工血汗钱!」
另一个横幅上写着:「开发商拖欠农民工工资天理不容!」
字体都一样,明显是统一印制的。
刘勇怒喝:「你们是哪儿来的?干什么?谁让你们在这里贴横幅的?」
一个农民工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刘勇,大声喊:「这就是房产公司的黑心老板,兄弟们,别让他跑了,揍他狗日的!」
十几个人抄着木棍和砖头奔刘勇就过来了,刘勇虽然喝了酒,但还没喝醉,遇到这种情况,本能地就开始跑。
十几个农民工追出去了半公里,还是被刘勇给跑了。
当天晚上,刘勇报了警,说自己被人殴打。
警察到了现场,却发现现场已经没有人了,工地大门紧锁,横幅挂满了围挡,警察说,这也没有办法管啊,人都已经跑了。
刘勇说:「他们这是要闹大事啊!」
警察问:「你农民工工资发了没有?」
刘勇说:「我们这是垫资施工。」
警察说:「那就是没发了,这事情我们管不了,重大维稳事件,要报局里做预案,现在也没闹事,我们也管不了。」
刘勇说:「他们不是拉横幅了吗?」
警察怒了,说:「你什么意思,让我们这几个民警帮你去拆横幅吗?你自己没手吗?横幅是犯罪嫌疑人吗?你到底知不知道警察是干什么的。」
说完,警察又警告了刘勇,让他处理好农民工的事情,不要把事情闹大,然后就开车走了。
第二天一早,工地的事情就爆发了。
三百多名农民工在工地门口集合,静坐,红旗招展,横幅飞舞。
刘勇的工地位于开发区的核心地段,紧邻着学校和开发区政府,这一闹,整个交通都堵塞了,常务区长带着区公安分局局长第一时间赶到现场,一边了解情况,一边维持稳定,防止事态扩大。
而市委书记也正在赶往现场的路上,开发区区委书记陪同,路上介绍情况。
其实开发区书记也很迷糊,这个工地不是一向运营良好吗?第一期马上就要封顶了,从来没有出现过农民工欠薪的事情啊!
一个小时后,市委书记到了现场,看了一眼,交代随行的城建局局长、公安局局长说:「让他们派代表,说明情况,同时让总承包方、开发商的负责人一起来,马上要开大会了,这个节骨眼上出问题,你们工作是怎么做的,今天解决不了这个问题,你们都别想过好日子。」
农民工虽然在静坐,但毕竟没有闹事,组织得也很好,常务区长在现场把书记的要求一讲,很快就推选出三名代表,分别是钢筋班组、抹灰班组和模板班组的组长。
总承包方也联系上了,李飞作为公司总经理亲自参会,不过李飞说他刚下飞机,可能需要一个小时才能到市政府。
刘勇早就被开发区领导叫到了现场,已经骂了一个小时了。
开会的地点在市政府会议室,李飞还没到,农民工就先说情况,三个班组长痛斥无良开发商的罪恶行径,从进场干活到现在,开发商一分钱都没有付,他们的小经理李飞愁得头发都白了,到处借钱给工人们发生活费,工人们心疼李总,实在看不下去了,这才闹的事儿。
感情这是把总承包方给摘出去了,一致对开发商啊!
刘勇也很委屈,辩解说,我和李飞总商量好的,垫资到预售啊!你现在还没封顶就问我要钱,我拿什么给你钱?
市委书记一拍桌子,怒声呵斥:「你没钱搞什么房地产开发!让纪检委查查,他的土地是怎么拿的,有没有利益输送?」
市委书记发了一顿飙,刚缓和下来,李飞就到了,还带了一个律师。
看到这个律师的时候,刘勇心就凉了一半。
是许律师。
就是这个律师,当年做陈文革的辩护人,做物流公司的执行代理人,参与了建材公司的内部清洗,现在他竟然又和李飞在一起。
刘勇此时感觉到巨大的恐慌,他仿佛看到了一张大网从天而降,而自己,正笔直地站在网的中央,从哪边跑,都跑不出去。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一直被自己当作是救命稻草的李飞,竟然也是陈文革的人。
不对,陈文革在监狱里,什么都做不了。
难道说!
是陈蕊?
李飞走进会议室,找到自己的名签位置座下,对市委书记说:「抱歉,书记,我刚下飞机就赶过来,首先我想先说明,无论什么原因,农民工闹事都是不对的,这些班组长都是和我们家合作了十几年的叔伯,我保证一天之内解决聚集上访闹事的事情,请书记放心。」
书记笑了笑,对在场主抓城建的副市长和公安局局长说:「嗯,我看这个小伙子比较靠谱,我们开会就是要解决问题嘛。」
李飞继续说:「为了能把事情说清楚,我把公司的法律顾问许律师请来了,我想让他来汇报一下情况。」
许律师说:「书记、市长、各位领导,我简要地说明一下情况,我们公司与涉案房产公司签订的是总承包合同,备案合同上约定的是按进度付款,而私下签订的合同约定,在该项目应当缴纳第二期土地出让金时,开始支付工程款。」
「即使按抽屉合同约定,第二期应缴土地出让金的时间也已经届满了,而且开发商连交该笔出让金的资金都没有,我们的工程款也一分都未支付。」
「所以,我们公司决定按下列方案执行。」
「首先,我们自筹资金发放部分农民工工资,保证不再发生闹事的事件;第二,我们按合同约定,正式停工,什么时候开发商支付全部工程款和违约金,我们什么时候复工或退出工地;第三,我们将提起诉讼,总承包单位有建设工程优先受偿权,如果不支付工程款,这些在建工程应当被拍卖后优先支付给我们。」
「以上就是我们的方案。」
刘勇着急了,说:「书记,住建局都同意了,第一期十栋楼封顶就办预售,办了预售我们就有钱给了,现在停工还不交工地,我哪来的钱给他!」
市委书记瞪了住建局长一眼:「法律改了吗?我怎么记得土地出让金缴清才能办理预售许可证,他们公司交完了吗?谁同意给他们办的?纪委的同志是不是查一下?」
住建局长吓得腿都软了,喝问刘勇:「刘勇你少在那里胡说八道,住建局谁同意的?怎么同意的?你给我说清楚!」
市委书记摆了摆手,说:「这事情你们自己查,给我结果就行,我现在就问问这个小李经理,你打算怎么解决农民工的问题。」
李飞还没说话,钢筋组的组长就抢着说:「我们是看着小李总长大的,这次是看不惯小李总被欺负,才出来闹,小李总一句话,我们立刻就撤,横幅什么的我们自己收拾好。」
模板组的组长说:「撤可以,但话说在前面,不给钱,我们坚决不交工地!」
市委书记说:「交不交工地是你们自己的事情,扯不清楚可以去法院,你们别给我闹事就行,就这样吧,散会!」
刘勇在市政府门口等了一会,见许律师和李飞一起出来,就追上去,指着许律师说:「姓许的,陈文革给了你多少钱让你这样害我,你赚了这钱有命花吗?」
一边说,一边向许律师身边凑,想撕扯许律师的衣服。
一只比常人大出两圈的巨掌摁在刘勇的肩头,只轻轻一扯,就把刘勇扯到了一边,然后一只巨大的臂膀搂住了刘勇的脖子。
建材公司新任保安部部长王善虎用粗重且不屑的声音在刘勇的耳边说:「刘总,咋了这么大火气?咱俩唠唠呗?来,说说,你想唠几块钱的?」
许律师上了李飞的奔驰越野车离开了,刘勇有些胆怯地说:「你想干什么?旁边就是市政府,你敢动我一下试试?」
王善虎狞笑着说:「打你怕脏了手,号子里有的是兄弟排着队等着收拾你呢,不着急。」
说完放开刘勇,拍了拍手,上了一辆丰田普拉多,开车扬长而去。
17
生意场是个很小的圈子,房地产圈更小。
刘勇出事的消息,很快就在省城的房地产圈传开了,据说开发区城建局的某一个领导已经被纪检问询了,接下来很可能被两规。
预售许可证提前办理的政策口子已经被完全封死了,区领导发了话,这个项目必须严格按照法律规定执行,交完所有的土地出让金,建设达到法定规模,缴清所有规费,按法律程序申请,逐级审批。
李飞公司的农民工占领了项目工地,封死了大门,24 小时严防死守,不允许任何人进入,农民工代表放出话来,已完工部分的工程款,窝工损失全部付清之前,谁也别想踏进工地一步。
刘勇突然发现这事情变得非常讽刺,自己的工地,自己竟然进不去了。他找了自己的幕后大哥,大哥的回复是,涉及农民工的事情,谁也不敢办,谁也办不了,让他自求多福。
法院的传票很快就下来了,李飞的公司通过诉权财产保全,查封了项目的所有在建工程和已缴纳土地出让金,诉请要求李飞支付工程款、违约金和直接损失共计三点七亿元。
官司打得很漫长,仅仅是法院委托对在建工程进行造价鉴定,就花了半年的时间,而刘勇甚至都没等到鉴定结果出来,就接到了市经侦支队的电话。
张成早就向市经侦支队报了案,刘勇的幕后大哥上下沟通,案子就一直没有立。
于是陈蕊约着张成和赵敬南,一起去了一趟北京,找到了赵敬南在某央企任职的叔叔。
这位叔叔原是西北某省政法委的副书记,据说只是在央企一把手上过渡一下,下一步很可能进中央部委任职,他打了几个电话,约了几个北京的知名法学教授和大律师,联名出了一份法律意见书,直接送到了陈蕊所在省的政法委和公安厅。
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省厅的督办函就发到了市公安局,据说局长发了火,这么大的经济犯罪案件,竟然在支队立不了案,要求彻查问题出在哪里。
于是,建材公司的职务侵占案终于被市经侦支队受理初查了。
针对这种经济类犯罪案件,公安机关的原则是允许调解,虽然不符合法律规定,但地方上基本都是这样做的。
也就是说,只要被害人不告了,公安机关就可以不立案。
刘勇背后的靠山大哥知道立案这一关是挡不住了,就让经侦支队中的某个熟悉的警官主持调解,想办法让建材公司撤诉。
而针对这个问题,建材公司的法律顾问许律师表现得异常强硬。
警官劝他:「让他们退赃吧,能退多少退多少,你把他们弄进去,还是没办法挽回损失不是?」
许律师说:「警官你这么说可不对,法律明确规定承担刑事责任后,还是要退赃的。」
警官又说:「你不追究了,让他们主动退,能多退点。」
许律师说:「主动不主动都得退,实在退不了,我不要了,我是特别授权,我能代表公司表这个态!」
警官无奈,想了想,又劝:「许律师,你也明白我是受人之托,但违法的事情我不做,劝一劝你和解是我的本职工作,无非多说两句,你能理解吧。你看,这事情是要把人送进去,要结死仇的,你跟他们又不是个人恩怨,至于吗?」
许律师叹了口气,说:「警官,既然你这么说了,我也表个态,首先,我跟他们就是个人恩怨,第二,就这个事情而言,至于!」
这就把话堵死了。
案件事实非常清楚,全国知名会计师事务所提供的报告,职务侵占、挪用资金的犯罪事实铁证如山,剩下就是抓人的事情了。
建材公司的那些小股东一个没跑,包括焦翠花在内,全部刑事拘留。陈蕊没打算因为焦翠花说出了当年的实情,就放她一马。
在她眼里,这些人的手上都沾着母亲的血。
刘勇是最后一个被通知到经侦支队报到的,到了队里,警察核实了一下身份,就给他上了铐,关在一间羁押室里,没有人管他。
刘勇准备了一肚子辩解的话,竟然没有一个人问。
整整关了一天一夜,到第二天的时候,一个警察进来,递给他一张纸,让他签字,刘勇一看,是刑事拘留通知书。
刘勇有点崩溃地喊:「你们问我了吗?连问都没问就拘留我?」
警察说:「有什么可问的,你那点事情,我们都搞清楚了,老实在拘留所待着!」
刘勇被捕,并不影响李飞工程款诉讼案件的审理,作出鉴定结果后,一审很快就判了,判令房地产公司支付工程款、窝工损失、违约金等共计三亿两千五百万元,因为刘勇和他妻子在合同上做了连带责任保证担保,同时判令刘勇夫妇承担连带责任。
柴律师到看守所问刘勇上不上诉,被刘勇劈头盖脸地骂了出来。
上诉?光上诉费就需要将近一百七十万,再加上律师费,没有四百万,这个二审根本打不下来。
刘勇现在的情况,拿出三十万都难,外面高利贷还欠了几百万还不了呢,拿什么上诉!
上诉期满,判决生效,李飞立刻申请了执行。
刘勇对房产公司的股权被周历的物流公司和李飞的建筑公司共同申请评估拍卖,公司土地出让金只交了九千多万,并没有拿到土地证,因此评估下来,整个项目价值只有不到四个亿,这也是公司股权的价值。
一拍下浮百分之二十起拍,三亿两千万,无人竞标后流标,周历的物流公司让出首轮查封的资格,由李飞的建筑公司申请了以物抵债。
刘勇的所有资产被全部清零了。
资产拍卖完成后,赵敬南从家族企业中调集了两点五个亿的资金,一次性交完了所有的土地出让金,李飞一声令下,工地全面开工,仅仅用了四个多月的时间,就完成了项目建筑物的全面封顶。
经区相关部门验收后,项目终于拿到了预售许可证,此时省城的房价飞涨,这一片区的均价已经涨到了八千五,而且一房难求,销售公司门口甚至排起了长队,所有房源在一个月内全部售罄。
而陈蕊则组织了审计公司对房地产公司进行了全面审计,发现其中有将近一千万的资金,通过公司在信用社开设的账户,转入了一个名叫刘志业名下的卡上。
这个刘志业,陈蕊是认识的。
他和母亲刘萍是一个村的,算起来还是远房亲戚,八十年代初期的时候,刘志业考上了上海的一所名牌大学,成为村里的第一个大学生。
这个人毕业后,分配到省城的政府机关工作,后来在省高院工作了一段时间,到地方上的一个地级市做了副市长,现在退二线了,在政协做副主席。
一个政府官员,从房产项目上拿走了这么多钱,这中间涉及的事情陈蕊就没有兴趣想了,他收集好全部线索,以实名举报的方式递交给纪检委。
事情很快就查清楚了,这个地市政协副主席,正是刘勇的幕后大哥,刘勇被抓的时候,刘志业就已经感觉到事情不妙了,纪委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甚至连狡辩的勇气都没有,虽然避重就轻,但核心问题还是交代了。
刘勇和刘志业从小就认识,陈文革被捕后,刘勇找到还在高级法院挂职的刘志业,想找他出出主意,刘志业也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建议刘勇趁机逼刘萍让出一些股权,没想到刘勇直接把刘萍逼死了。
刘志业也害怕了,他怕陈文革出来后查到是自己出的主意,于是就让刘勇去查了公司的账,以职务侵占为名延续了陈文革的刑期。
那九百多万是刘勇打给他,委托他办理预售许可证的,之前他也收过刘勇不少钱,都没敢花,全部以儿子的名义存在银行里。
纪检委查明事实后,就移交检察院了。
18
2005 年 8 月 25 日,许律师、陈蕊、赵敬南、周历、黄琳、张成、李飞齐聚省城第一监狱的门前,等待刑满释放的陈文革。
早上十点整,一身疲惫、满目沧桑的陈文革,缓缓地走出了监狱的警卫门,看着父亲一头如雪的白短发,陈蕊的泪水夺眶而出,陈文革也老泪纵横,父女二人相互拥抱,哽咽无言。
许律师拍了拍陈文革的肩膀,说:「出来就好,出来就好!」
张成准备了一辆依维柯房车,让陈文革上车先换衣服,陈蕊说:「爸,咱要穿得光鲜点,一会儿还要见几个人。」
十一点左右,一辆考斯特中巴警车开进监狱办公楼大院,这是从新收犯监狱转到第一监狱的运转车,车辆在警卫门前停下,穿着囚服,戴着手铐的犯人在武警的监督押送下一个个地走下车来。
第一个下车的是刘勇,几个月的牢狱生涯磨平了他的啤酒肚,整个人显得精瘦起来。
第二个下车的是刘强,第三个是刘伟……
十三个亲戚,分别被判三年到七年不等,判七年的是刘勇,本来还应该判得更多,考虑到刘勇有立功表现,给予了从轻。
他立的功,就是对自己的幕后大哥刘志业及其他受贿人员的检举揭发。
刘勇看到出狱的陈文革,眼光中透露出一丝怨毒的神色。
而其他的刘家亲戚,看到陈文革,竟然连头都不敢抬。
陈文革问:「刘勇判了几年?」
许律师说:「七年。」
周历说:「轻了。」
陈蕊笑了笑,说:「谁说判七年就只能住七年?我一直都没有问银行,咱们公司那九千万的贷款,在没有我这个股东签字的情况下,到底是怎么贷出来的。」
「是不是回去要做个笔迹鉴定?」
李飞说:「贷款诈骗啊,这个刑好像有无期呢,对吧许律师。」
许律师点头说:「刑法第一百九十三条,数额特别巨大,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
张成叹了一口气,问:「九千多万,算不算数额特别巨大?」
陈蕊望着缓缓关闭的监狱防暴铁门,嘴角挂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
「也许吧,谁知道呢?」
19
2011 年 4 月,省城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二庭。
五十多平方米的法庭内,气氛严肃而紧张,四张高脚刑椅在法庭中间一字排开,分别由四名法警看守着,椅子上坐着刘勇、刘志业、刘强、刘伟,四人都戴着手铐,手铐的链子被锁在椅子上,双脚悬空,个个精神萎靡。
四名律师、两名检察官都无精打采,有的在看着案卷发呆,有的甚至直接趴在桌子上闭目养神。
书记员和法官助理更是无聊地玩起了手机。
审判席上空无一人,法官在合议室内对案情进行合议,法庭内极其安静,甚至可以听到每个人的呼吸声。
大约十分钟后,审判长带着两名审判员鱼贯而入。
书记员放下手机,大声说:「全体起立。」
律师、检察官纷纷站起,刘勇也做了一个想站起来的动作,结果发现自己被铐在椅子上,只发出一声金属碰撞的响动,这一举动把检察官和律师都逗笑了。
法官说:「严肃点,今天开庭的内容,是针对刘勇、刘志业等人贷款诈骗一案进行宣判,经合议庭合议,对本案宣判如下:刘勇,犯贷款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一年;刘志业,犯贷款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以上二人目前正在服刑,判决与剩余刑期合并执行……」
法庭外,年过半百,头发花白的陈文革,抱着一个五岁多的女孩子,正静静地听着庭内的宣判内容。
女孩问:「爷爷,他们在干什么啊!」
陈文革看着女孩,认真地说:「他们在还债。」
女孩问:「那他们还完了吗?」
陈文革抚摸女孩的额头,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说:「还完?还早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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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1-24 17:5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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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判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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