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我的道侣失忆后

我的道侣失忆后

仙袂飘飘：是重逢亦如初见

我攀上了三界唯一的古神，还带跑了人家的肋骨。

再次重逢，他固执地将我的原身养在殿里。

我逃跑时，他扭头捉了狐狸来抓我：「带着我的肋骨想去哪里？」

我的道侣飞升后，我才知道他是天上下来历劫的神仙，但他却不记得我了。

凌渊上神历劫归来已有月余，各方神仙络绎不绝地去府上探过，除了洛神得以进入，其他人一概被拒之门外。

听闻凌渊上神这一劫历得跌宕起伏、辗转反侧，心性大变，导致一归位，便闭门不出。

也有说，凌渊上神闭门不出是他忘了这一劫历的是什么？只记得自己丢了什么重要东西，所以正苦思冥想着到底丢了什么？

我怏怏地窝在青屿山，倒也不是不敢出去，就怕刺激到某人突然想起下世发生的事情。

也怪我挑的日子未去仔细斟算过，居然选了和凌渊同一天历的劫，好巧不巧撞在了一起。

按理说，大千世界变化莫测，我历的是五万年一次的生死劫，他老人家居然历的是开天辟地头一回的情劫。

端是离谱无比。

凌渊的真身是三足金乌，而我，投胎成了一个猎妖师，机缘巧合下，与他签订了主仆契约。

现回想起这个主仆契约，我就想一头撞死在青屿山。

我怎么敢！哪来的狗胆居然敢把堂堂三界唯一一个古神当成坐骑骑在屁股底下！

万幸，那金乌化形后我也不便再如此行事，只是兼起了乳母行径，例如，今儿偷偷将他扔进喜鹊窝里，明儿再扔进老鹰巢里。

你一口、我一口好歹养大成人了。

说起来也是猪油蒙心了。我见小金乌气质不凡，容貌甚得我心，湿漉漉的眼睛无时无刻不盯着你，就是胃口大了点，所以给他取了个应景儿的小名儿，叫饕餮。

好歹也是神兽，只不过换了个名，混的圈子还是同一个。

我也不知，这金乌居然会把破壳后第一眼看到的人当做伴侣，早知如此，我也不会主动将脑袋凑上去了。

这金乌一族寻找伴侣的方式还真是简单粗暴，如若那时候见着的第一眼是个彪形大汉或者……

所以，在我一手拉扯大了自己的夫君后，在魔界历了自己的生死劫。

魂魄飞升上界那一瞬，我恍惚见到了饕餮与敌人同归于尽后展现的真身。

就这一眼，吓得我躲在青屿山至今未出。

狐族的三皇子过来串了好些回门了，就等着我重振雄风，胡作非为去。

「你快些出来，好生收拾一番，听闻凌渊上神过些日子要收徒了，我俩去凑个数。日后仗着凌渊上神这个师父的名头，也好风光一回！」狐三将我从草垛子里扒拉出来，死命往外拽。

「收徒不收徒，不关我的事，我不去。」我倔强地重新缩了回去。

「你说你一朵天生地养的凌霄花，自打历劫归来，成日窝在杂草堆里，谁还晓得你是一朵花来着？怎么？花当腻了？想当草了？」

我直接眼一闭，把花骨朵一收，躲里面装死。

狐三倒也干脆，直接将我挖出来揣怀里带去了上界，等我再记起把花骨朵打开时，发现自己似乎已然换了个环境。

面前执笔作画的男子正是当初惊鸿一瞥的凌渊上神，面目清冷、丰神俊朗，端的是三界少有的好面貌。

可在我眼里却成了催命符！

夭寿了！狐三怎么把我送到了丹灵殿来了！他人呢？

这厢我刚把花骨朵打开，还未来得及收回去，凌渊手里的笔一顿，侧目望了过来。

「嗯？开花了？」清冽的声线冰寒入骨，他用笔杆子轻轻逗弄了我几下。

恰巧戳在了我的敏感点上，痒得我花枝都颤了颤，冰凌般的花瓣顷刻变得绯红起来。

凌渊似乎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干脆放下画笔仔细打量起我来。

「狐族三皇子倒也用心，居然送了这份拜师礼。不知这凌霄花入药，能否令我想起往事。」

狐三这个猪队友！居然为了拜师把我当成礼给送了出去！

我又气又怕，恨不得幻成人形追到狐族将他拎起来暴打一顿，又苦于凌渊还在思量我的花骨朵，生怕他一个干脆，真将我的花骨朵直接撸下来做了药。

这可是我的真身，撸了花骨朵，修为要倒退万年不止，我的生死劫算白历了！

一想到此，我也顾不上怕不怕了，直接左右晃了晃以示拒绝，花瓣也被吓成了白色。

「你听得懂我说的话？」

凌渊剑眉一挑，眼底有丝惊讶。

我又恢复到静止不动。

「听不懂？那也好，入药正好。」

我疯狂摇摆，差点没把花枝折断。

凌渊嘴角微微上勾，似笑非笑：「是个未化形的小妖？」

我点点头，求你别打我花骨朵的主意。

凌渊将我举起来翻看了两下，随后又若有所思地放在了案前。

「狐族三皇子约莫也不知你已有了灵智，误打误撞将你送了过来。既如此……等他下次再来，我让他将你送回去。」

我疯狂点头！

想不到在下世心黑肠黑的饕餮，到了上界是个至真纯善的上神。

凌渊的日子很无趣，一天之中除了在我身边作画就是看书，闲情雅致之余，还会煮茶调香，一个神仙该做的正经事儿，他是半点不沾。

不是说要收徒弟吗？狐三有没有当选呢？

这狐崽子！将我扔在这儿是彻底给忘了！亏得我和他并肩作战，在下界胡作非为了五千年。

这纸拴的情意真真一吹就散。

难得我被逼着主动化成真身杵在一个地儿这么久，花骨朵都快开僵了。

彼时我还不知道，狐三早就生了悔意，已经来了八百回想把我要回去，奈何凌渊脸皮厚，几次三番推诿了回去。

这事儿，还是在洛神过来探望这厮时我才知道。

洛神是司掌洛河的水神，也是唯一一个可以在凌渊的府上自由出入的女仙。

两人之间的弯弯绕绕我也依稀听闻过一耳，说是郎有情妾有意，单缺了个机缘。

这是狐三曾在我耳边八卦的。

但我却觉得，若是真有情有义，凌渊为何不早日娶了洛神？好放在府里一起甜甜蜜蜜。

今儿是我在丹灵殿的第三十三天，居然见到了那个传闻中美得不可方物的洛神。

「凌渊，门口的狐族三皇子候了五天了，这是为何？」洛神轻捻起凌渊上神替她斟的茶水，一举一动都勾人心魄。

凌渊无动于衷地将泡好的灵茶倒进了我的花枝下。

可惜了我不能说话，不然我定跳起脚来告诉他，我不耐茶，再好的茶进我肚里都比不过一杯佳酿。

「他欲拜我为师，我给拒了。」

拒得好！就这出卖队友的狗东西！也想做凌渊的徒弟？我呸！

「狐族三皇子心性可嘉，我听门将说他来了有十余次了。」

凌渊不以为意，轻轻抚了抚我的花骨朵：「是么？」

等等！狐三来了那么多次了？

凌渊不是说等他下次来了把我还给他吗？

我还以为狐三把我忘了，合着是凌渊没还？他想昧下我？

「凌渊，狐族三皇子不单单是想拜你为师吧？我听闻他送了你一盆花作为拜师礼，你从不收礼的。」

洛神拿指尖轻轻触了我的花瓣。

嗯，倒是比凌渊温柔多了。

「是这盆吗？你居然拿灵茶浇灌……这盆花，生了灵智吧？」

嘶……好利的眼神啊！果然和凌渊混一起的就没个正常神仙。

凌渊将我往后挪了挪，也不管洛神讶异的挑眉。

「送我了就是我的，岂有要回去的道理？」

这番小气吧啦的模样倒使我和洛神同时开了眼界。我一不可入药，二不可替他磨墨，寻常有手有脚之人能干的事儿，我是半点做不得，他贪我作甚？难不成看我好看？品种稀有？

那眼神倒也不错。毕竟三界再也找不出第二株凌霄花了。

我自恋起来，花朵开得越发娇艳欲滴。

「我那儿正好颜色寡淡了些，不若送我如何？」洛神笑意盈盈地打趣道。

凌渊直接凭空变出块帕子将我遮了起来。

洛神：……

好不容易等洛神走后，我才得以重见天日，花瓣都被压出褶子来了。

凌渊蹙了蹙眉，竟直接伸手过来将花瓣捋直了些。

呵呵……这厮合着不清楚我的花瓣就是本体吧？男女授受不亲是半点不懂。

啊……我好像忘了，他不知道我性别。

「什么时候才能化形呢？」他喃喃道。

化形做什么？我怕你直接将我做成肥料撒院子里头了。

洛神没把我要过去，我竟有点可惜。虽如此，凌渊爱花的名头却被传了出去。

这些天，殿里竟被塞了不少妖艳贱「花」，一朵比一朵开得妖娆，瞧那花骨朵，见到凌渊时都快漾出蜜来了！

呵！tui！

那又怎样？能有我稀有？

凌渊见我整日怏怏的，收花收得更勤快了。

「怎么？找了那么多同类陪你，你还不开心了？」他眉眼上挑，眼底有丝不解。

我收回前头赞他眼神好的话，这厮压根就是个「花痴」！

这些凡夫俗花哪是同类？瞎了它的鸟眼！

因着我迟迟未能化形，凌渊托着我到了花神那儿。

「叨扰，烦请帮忙看看这株凌霄花是否神识不全？」

花神托起我，左右转了个圈：「好花，甚是稀有，天地仅此一株的凌霄花，神识么……」他捏了个法诀意欲催动我化形。

我铆足了劲儿压下了周身的荧光，一片衣袂昙花一现。

「尊上不必多虑，它只是时候未到而已。」花神看出点道道来，也不再强求，将我递了回去。

临走时，我偷偷往后瞥了一眼，小老头儿花枝招展地冲我眨了眨眼。

嚯！被认出来了！

万年前我刚化形那会儿曾不知天高地厚来他这里偷喝过仙露。

从花神那处回来，凌渊照料我更勤了，每天的灵茶灌了个水饱。

我有些无奈，嘴里快淡出鸟来了。

丹灵殿的院子里头有一棵参天桃树，估摸着长了少说也得千八百年了，拳头大的粉嫩水蜜桃挂了满树，透过大开的窗缘，每每都将我招得口水直流。

这天，凌渊被东始仙君邀去参宴，我巴巴地望着他出了门。他前脚刚出去，我后脚便化了形。

久未成人，身子骨都快僵了。噼里啪啦一阵作响。

我迫不及待地冲出门去，左右开弓，把蜜桃吃了个肚圆。

一通囫囵大嚼下来，我心满意足地揣几个在怀里，准备离开时给狐三打包几个。

虽他对我无情，但我不能做那无义之辈，想他如今该是着急忙慌地思考怎么和我以死谢罪了。

我找到狐三时，他正窝在狐狸殿里酣然大睡，一旁的仙酿佳肴只剩一片狼藉。

这狐崽子倒是心大，是我高看他了！

「凌霄，你怎么来了？」狐三猛然睁眼，瞧见我出现在面前，不可思议地扑上来捏着我的脸蛋死命确认了番：「真是你！凌渊上神把你赶出来了？」

「倒也不是。」我委婉地表示了下，是自己逃出来的。

狐三愧疚之余又大感诧异：「若你顶着这真身去，凌渊上神会把你收做弟子不？」

我仔细想了想，做凌渊的弟子？合着我嫌自己小命太长了？

「狐三，凌渊不好伺候，做他弟子须戒口腹之欲，还得清心寡欲。你做得到？」

我诓他的，为了断了他这个欲当了凌渊弟子后扯着虎皮做大旗的想法。

狐三摇摇头：「那还是不了，自打你进了丹灵殿，我吃不好睡不好，生怕你被入了药。」

还真是差点。

我把怀里的仙桃往里揣了揣，短短几日不见，狐三这厮圆润了许多，这仙桃，还是我自己消化吧。

没了凌渊在眼前晃悠，我的日子又滋润起来，狐三倒是忽然被他爹爹揪紧了皮子，让他最近不要外出。

说是凌渊上神那儿被哪个胆大包天的小贼钻了空子，一股脑打包了里头千年才结一次的仙桃不算，还把凌渊上神最喜爱的宝贝给偷了。

上头把怀疑对象瞄在了狐三身上，概因他曾出现在丹灵殿过。

狐三哭丧着脸，慌慌张张抡着个包裹怼进我怀里：「小祖宗，你快去避避难，也不知这凌渊上神咋就看中了你这朵小白花，若不是我嘴紧，你又得被抓回去了。」

我吓得抖三抖，凌渊的执念倒是与历劫时无二。他小时候喜欢黏着我，走哪跟哪，长大后更是眼里不能看不见我。

我私以为那是他交友范围甚窄所致，鼓励着他去和别的神兽多走动走动，却不想他差点把人家的皮子扒了下来给我做冬衣。

狐三趁个夜晚摸黑将我送到了人界，他说人界气味斑驳，就算凌渊想来抓我，也得颇费番功夫。

我去了人界重操旧业，当起了捉妖师这个老本行。

虽我是朵花，但也是朵重口腹之欲又杂食的花，放狐三嘴里，那就是荤素不忌。

我在闹市口摆了三天的摊子，人家都以为我是算命的，来的都是家里丢鸡丢狗跑牛的，让我算算去了哪里。

无非进了邻居肚子、困在了猎户陷井里，或是去山上迷了路。

我望着手里的三两铜板，再闻着对面香满楼里飘出来的脆皮蜜汁烤鸭的香味，吸溜了下口水。

这点小钱，怕是不够一杯茶水费。

狐三那个核桃仁大小的脑瓜子，给我的包袱里清一色带的都是些话本子。

那些个话本子又不能喂饱我，但凡里面夹些银两，我也不至于过得如此清苦。

我接到第一个正儿八经能让我有用武之处的活计时，正就着香满楼里的烤乳猪味儿啃着白馍馍，闻一口，咬一口，也算下了个配菜。

「道长可是捉妖师？」来人是个翩翩佳公子，手执一把玉扇，眉眼细长，竟长了副与狐三一般的桃花眼。

「是是是。」我擦了擦嘴角的馒头馅，妄图重新捡起自己的仙风道骨，奈何肚子里一声响亮的「咕噜」声让场面一下子安静下来。

「道长不嫌弃，可去府上用个便饭。」

我发誓，这公子身后有光，他莫不是天上的神仙下凡历劫来了？

来到他府上，我才知这公子便是最近城里头那个倒霉催的沈大善人的儿子沈文丛。

沈府是远近闻名的皇商，专为宫里头特供丝绸罗缎，生意听闻遍布全国。但沈老爷也是个大善人，做了多少年生意，就行了多少年的善。可偏偏他们家与知府千金刚定上亲事，沈老爷便突染恶疾，一命呜呼。

知府千金严秀云多少受了些影响，城里传言，是她克死了沈老爷，这门婚事，约莫着两家对冲。

这种事情，我也是听了一嘴，里头除了沈老爷死得过于突兀了些，两家小辈倒也是般配。

不知沈文丛怎么找起捉妖师来了？

沈府到底底子雄厚，不仅将香满楼的厨子请来了，拿手菜更是做了一桌子，我吃了个肚圆。

小厮丫鬟们一言难尽地看着一个纤瘦貌美的女子甩开膀子左手一只鸡腿、右手一只猪蹄，啃得好不欢实。

我望着一桌子残羹剩菜，不好意思地擦擦嘴，似乎主人还没动筷子。

「道长是否满意？」沈文丛并不介意，反倒还担心招待不周。

我惭愧地点点头：「甚是满意，不知沈公子是遇上了何事？」

吃人嘴短，看样子，今儿这桩事，我好歹得给人家摆平了。

「道长也知，敝府是皇商，每逢换季之前，均要为宫里送去新鲜的花样布匹。上月中旬，家父亲自送了一批月落白去。那批布，是家父和我一起研制出来的。夜晚，它会吸收月色，穿在身上时，如同披月光于身。可那批布，偏偏进了皇宫后，便出了问题，安贵妃身上的月落白在夜晚居然沁出了血水。皇上认为这是大凶之兆，一怒之下欲将我沈家捉拿下狱。可淳妃穿了此布制成的衣裙后倒无事，反而容貌更胜从前，且在众目睽睽之下，当场飞升。」

当场飞升？若是这月落白当真有这么神奇，天上的神仙估计都没处下脚了。

「可这与妖何关？」

「近日，皇城里传出了流言，说吃人的妖便是那淳妃所变。且秀云……秀云也穿了这布匹所制的成衣，每晚不知所踪。不仅如此，白日里家仆去寻时，她总是不记得自己为何会出现在城外，而且……她嘴角有血。」

沈文丛忧愁地蹙起眉头：「城外有不少百姓的家里陆续有幼子走丢，我怀疑……」

我心头一跳，难不成那些孩童俱被严小姐吃了？可她是人啊。

「你怀疑有妖借着你家的布匹迷惑人心智，做出凶残之事？」

沈文丛点点头。

捉妖是不难，难的是我分析了一通也想不出这妖是个什么东西来。况且，我还未见着这妖。

我提出想去严府看看严小姐，沈文丛感激不尽，又往我包袱里塞了五百两银票。

沈府真是难得的积善行德之家，就瞅在这五百两的份上，我也得把那只妖给灭了。

严知府对于我们的到来并不乐意，看到沈文丛时更是面色冷峻：「沈公子还是回去吧，小女并未生病，这些个假道士不必往府上领了。」

我挑了挑眉，看样子严府是怨上了沈家。也对，若不是沈家的布匹，自家的宝贝千金也不至于成了吃人的妖物。

沈文丛垂首拱礼，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小心翼翼：「伯父怪我沈府无故让秀云惹了这桩诡事，文丛能理解。可秀云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断不会有害自己妻子的道理。何况……家父也因这批布匹，回家后突然暴毙。还让伯父给我个机会，让我能帮帮秀云。」

严知府终是不忍，叹了口气让开了。他让人将我们带到了严小姐的闺房中。

我刚走进去，就见一男子背对着我们站在里面。

「你是谁？」沈文丛疾步闯了进去，警惕地挡住了里间。

我好奇地伸长脖颈，莫不是撞上了偷情的戏码？

可也不像，严小姐不是昏迷在榻上吗？

难道是采花大盗？

可这采花大盗的背影挺拔玉立，玉冠束发，如天边银河，细细一瞅，略有眼熟。

「道长，这个肯定就是那妖孽，快把他捉了！」

妖不妖我知道，因为我没感受到妖气。但为防着是登徒子，我也将束魔鞭化了出来。正准备照着人影甩上去，却被斜里蹿出的一只狐狸惊得偏了方向。

「狐三？」我错愕地瞪大眼睛。那狐狸一身如火的皮毛熠熠生辉，油光水亮，两只前爪举起不断摆动着。

男子转过身将狐狸往旁边踢开了些：「狐三？这是它的名字吗？」

犹如流水击石般清澈低沉的声音吸引了我的视线，好一个千秋之姿的登徒子！我一时看迷了眼。

「你说，它叫狐三？」

我晃了个神。狐狸被踢歪在一旁，委委屈屈地看着我，湿漉漉的眼神像是在控诉我般，掸子般大的尾巴却是光秃秃的。

光尾巴？

我松了口气，那就不是狐三了。狐三虽也是只红狐狸，却是个风骚无比的狐狸精，那根漂亮的尾巴是他的命根子，谁敢拔光了他的尾巴毛，那就是在太岁头上动土。

我曾特别馋瑶池里头的锦鲤，偏我俩都是旱鸭子，没点本事，只能看那池肥润的锦鲤在眼前晃悠。

狐三被我忽悠得抓耳挠腮，我鼓动他化了真身用尾巴尖去钓。

锦鲤是钓上来了，我就着桂树木火烤，当场吃了三条。

狐三心疼得抱着尾巴尖一个劲地抹泪：「我这尾巴原是狐族最漂亮的，现平白少了好几根。」

我往他嘴里塞了条鱼：「莫哭莫哭，也不过如此。」

我见过他老爹的尾巴，九条狐尾遮天蔽日，让人一眼看着就很暖，想扯下来做狐裘。

可那到底是狐族的老大，我有贼心没贼胆，便瞄上了狐三。

和狐三能混到一起，也多亏他长了一条漂亮的尾巴，虽说还未历劫没有化出九尾，可我这不是主攻一个养成系嘛。

听他那么一说，我立马凑过脑袋，若是我的狐裘不完美了，那是件憾事。

万幸万幸，只是少了几根尾巴尖，大部分还在，养养就回来了。

那天，狐三怒吃五条烤锦鲤。

回头事发时，他被他爹拎到天后那里削了五棍。而我是朵花，谁信我还吃荤啊？

他爹恼他说谎赖我，又加上了三棍，刚巧就是我们偷吃的锦鲤之数。

「不是，只是与我之前认识的一只甚是相像。」

狐狸更委屈了，秃尾巴往身子底下藏了藏，想靠过来。男子轻咳一声，它身子一颤，刚探出的小爪便缩了回去。

「也对，这种心思诡异、作风不端的小东西怎么会和姑娘认识？我也是随手救下的它，哪知却被它赖上了。」

沈文丛见我们唠起磕来了，立马出声打断：「你究竟是何人？」

「捉妖师。」

他也是捉妖师？我和沈文丛面面相觑。

「萧公子是我请来的。」严知府姗姗而来，歉意地朝他行了个礼。

一事不劳二主，想到兜里的五百两马上要飞了，我心疼得直抽抽。

「可凌姑娘也是捉妖师，这……」沈文丛有些不知所措，也不敢驳了未来岳父的面子。

「既然大家都是捉妖师，那一并捉拿妖物也是可行的。」萧公子提议道。

我讶异地盯向他，捉妖师最忌讳同行相争，他倒是大方。不过也行，沈文丛付我的酬劳，严知府付他的酬劳，大家本非同一个雇主。

我与萧无涯合作得倒也融洽，多数时候，是他听我分析，神情专注。几番下来，我觉得他似乎初出茅庐，于捉妖一事并不拿手。

那只秃尾巴狐叫二狗，从萧无涯嘴里吐出那名字时，我差点摔了个踉跄。

萧无涯的学识都体现在取名上了，白瞎了那张风光霁月的脸，合着是稻草芯子。

因严小姐要晚上才醒，我们便在严府住了下来。

晚膳时，二狗趴在我脚边呜咽，我抱起它，拿了个鸡爪放到它嘴边，刚见它感激涕零地要张开嘴巴咬上去，冷不丁一双手从一旁伸出，揪住它的脖颈甩了出去：「二狗它最近肚子不舒服，不能吃油腻的。」

「是吗？」我狐疑地瞄了一眼，它明明很想吃的样子，却不得不惊恐地点点头。

「你瞧，它也说是。」

「那它平日里吃些什么？」未成精的狐狸不吃荤，还能吃素？

「以往，它在街头卖艺赚钱，赚到了，我便买包子给他吃，若是少赚些，它就饿个一两顿。」

嘶……街头卖艺啊？这么可怜，看样子萧无涯混得并没比我好到哪里去。

这么一想，我同情心开始泛滥，将手里的鸡爪子递了过去：「那你多吃些，我好歹接生意比你容易些。」

萧无涯深邃的瞳孔幽幽泛着波光，嘴角微勾，凑着我的手咬了上来，弹润粉嫩的唇扫过我的指尖，带起一片酥痒。

我呆呆地撤回手，傻乎乎地举起筷子咬了上去，险些崩了牙。

他笑得更好看了，似乎我的举动取悦到了他。

二狗在旁边愤恨地拿尾巴扫出一片尘土来，呛得我回了神。

「你这秃毛狐狸真是小心眼，不就吃你一个鸡爪嘛，回头等你好了，我给你装一兜。」

二狗也是个可怜的，狐三要是知道他的子民中有这么只丢脸的狐狸，估摸着立刻把它除族了。

今晚并没有月亮，显得雾蒙蒙的，看人看物都不甚清明。好在我不是凡人，夜晚与我来说，与白日无异。

严小姐已经从闺房里走出来了，一身惨白的中衣直直地站在那里，差点把急匆匆赶来的严知府和沈文丛吓背过气去。

「秀云……」沈文丛想唤醒她，被我阻止了。

「你现在唤醒她，保不齐会成了傻子。」我没在她身上察觉到妖气。

她目光怔怔，炯大无神，鼻翼微翕，像在闻着空气中的什么东西。

我有些发怵，显了形的妖物好对付，可若是吃人的人呢？无故杀生可是要毁我道行的。

二狗龇牙咧嘴瑟缩在我脚边，这秃毛狐也忒胆小了些。

「别怕，她还有神智。」萧无涯挡在我前面柔声安慰。

不是该你害怕吗？

我挺了挺胸，出于前辈照顾后辈的想法，将他拉到了身后：「莫怕，你跟在我后头学些经验。」

「凌小姐心善，无涯受教了。」萧无涯听话地躲在我后头。

二狗抽了抽眼皮子，愤愤地拿秃尾巴甩了我一下。

这厢严小姐像是闻到了什么极致的美味一般，径直往门外走去，我们一群人悄无声息地跟在后头。

只见她直奔城外，一双未着鞋履的双脚逐渐磨出血印子来，看得沈文丛心疼不已，几次想上去拉住她。

出了城门，她顺着小道往不远处的山村走去。

那里有个几百户人家的小山村，家家户户都养了狗，此刻见到严小姐到来，各个夹着尾巴匍匐在地上瑟瑟发抖，甚至连看我们一眼都不敢。

她走到一户挂着红灯笼、贴着红纸的门口停了下来，一个纵跃翻了进去。

我目瞪口呆：「严小姐有功夫？」

严父也傻了眼：「秀云身子骨不好，莫说功夫了，出行都得坐轿子。」

没等我反应过来，就听到里面一片慌乱，哭嚎夹杂着凄厉的喊叫，一声高过一声，简直快把整个村庄吵醒了。

我赶紧从墙头跳了进去，只见严小姐正倒提着个幼儿的脚准备拧断他的脖子。

这家似乎今天刚办的满月酒，家里的布置尚未撤去，白日里的喧闹犹在眼前，夜晚却突然被一个力大无穷的女子抢走了孩子。

孩子母亲被踹翻在地上，口中的鲜血喷涌而出。他父亲跪在地上，正求着严小姐放过他们。

「求求你，我就这么个孩子，他还小，你放过他，有什么冲我来。」

我化出束魔鞭抽了过去，沈文丛飞扑过去阻挡不及，连带着被鞭风扫到，掀翻在地上。

「你疯了！这是束魔鞭，一下下去能把你打得魂飞魄散！」我气得跺着脚把鞭子撤回。

「道长，我请你来是捉妖的，不是伤害秀云的。」他飞快地爬起来挡在严小姐面前。

严秀云歪斜着脖子从喉咙里发出几声嘲讽的笑意，一口咬在了哭闹不止的孩子脖颈上。鲜血迫不及待潮涌而出，她来不及吞咽，从嘴角滴淌下来。

孩子父亲疯魔般操起一旁的棍子打过去，被她掏出了心，又嫌弃地甩了开来，更是嫌母亲碍事，一脚上去踩爆了她的头。

我之前碍于雇主相拦，做起事来束手束脚，可眼前这场景着实令我震惊不已。

「沈公子，你若再不让开，休怪我的束魔鞭不认人了。」这等丧心病狂的妖物，若我放跑了她，那才会掀起人间动荡呢。

我虽是朵凌霄花，却也不能见死不救，遇事不理。

沈文丛倔强得很，哪怕严知府已经吓得瘫软在地上，可他还是梗着脖子挡在那里。

二狗出其不意一口咬住他的脚踝，把他拖到一旁。

「好二狗！」我甩了个鞭花想拘住她，却见她丢了个什么东西过来。

「小心！」萧无涯揽住我的腰，带我侧身避过。

严小姐丢过来的是那个死婴，幼嫩的脖颈被咬了个对穿，仅剩一层皮连着。

真是凶残！

她从后屋逃进了深山。

「这孩子魂魄被吃了。」萧无涯蹲下查探了一番。

「吃魂？这似乎不是妖了。」

沈文丛反悔了：「你走吧，我不要你抓妖了！秀云不是妖，她只是被迷了心智！」

我很是唾弃这个男人，其父虽是富商，却也知情守义，可轮到其子，却是个置旁人性命于不顾的痴情种。

「严大人愿不愿聘我去抓严小姐？」我把五百两丢还给沈文丛，转身问起老了十岁的严知府。

「凌小姐大义，秀云虽是我儿，可这城里的百姓也是我的子民，我……我不能为了我儿一人枉顾天下苍生。此事……拜托凌小姐了。」

这老头，倒是个难得的好官。

严小姐这晚没有回去，她好像发觉了我们要抓她，不知躲哪里去了。

我带着萧无涯和二狗去了普佛寺，要捉她，还需得去借一物。

门口的小和尚似乎是新来的，白白嫩嫩，一板一眼，好是无趣。

「施主寻谁？」

「小和尚，我寻你们方丈。」我伸手去摸他脑袋，小和尚羞红了脸躲闪开来。

他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地带着哭腔往里跑去：「师父……师父……有女施主非礼我。」

二狗和萧无涯谴责地看着我，我不好意思地摸了下鼻尖：「小孩儿不经逗。」

「凌小姐很喜欢摸小孩子的头？」

「之前养过个小夫君……哦不是，是小宠，长得也是如此讨人欢喜，我打小摸他摸惯了，倒是一时忘了，见着可爱的小童便上了手，也是我的不是了。」

「是吗？看样子，那小宠甚得你欢心。」萧无涯若有所思。

「也不是，主要就那段岁月比较可爱，长大了就不讨喜了。」饕餮长大了过于黏人，化形后那张脸又给我招了不少桃花，我一路都在披荆斩棘地给他斩草除根。

谁让凌渊那厮脸本就生得极俊。

这厢，刚刚还哭唧唧的小和尚又摸着脑袋跑了回来，只不过躲得三丈远：「师父让你们随我来。」

他带我们进了厢房就躲了出去。

「施主有何贵干？」佛前的蒲团上跪着的方丈不急不缓地捻动着佛珠。

我掏出个酒葫芦凑了上去：「别装了，来，闻闻香不香？」

这是我从狐族顺过来的青花梨，五百年出一坛，平日里，狐三也就只许我喝一小杯而已。这酒他爹宝贝得紧，我们偷了好几回，他爹也转移了好几回阵地。

这壶还是我之前偷摸着从狐三那里克扣下来的。

方才还正襟危坐的方丈立马炸了起来：「你这性子几十年未见还是如此，佛门重地，怎可……」

「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虎洛，你怎么做起和尚来了？」我不解地摸了摸他的光头，还真是秃的。

他一把夺过酒葫芦，仰头倒了几口：「我不做和尚还做什么？你们两夫妻把我毛都揪秃了，我这脑门至今还是光的！光的！你瞅瞅！」

虎洛气恼得把脑袋顶了过来，眼里泪蒙蒙的。

「怪你那心狠手辣的夫君，说什么天冷了，我家娘子缺一件虎裘大衣。我这光了几十年了，你还来做什么？我可没毛给你了。」

虎洛真正是小家子气，不就是渡劫那会儿薅了他一身虎毛嘛，记仇到现在。

他是老虎成精，一身白毛威风凛凛，我做人那会儿不耐寒，饕餮便自发送了我件虎裘大衣，暖和是暖和，但毕竟也是他的不是。

「我来，是借一物的。」

「不借。」虎洛背过身去，手里的酒葫芦攥得紧。

「咳咳……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方丈一看就是心怀苍生的大能。」萧无涯凑了上来。

虎洛眼底划过一丝惊骇，不自觉地颤抖起来：「你……你这丧心病狂的，你们夫妻俩又想来干嘛？」

夫妻俩？

我瞥了眼萧无涯，他这容貌可与饕餮和凌渊毫无相似，莫不是虎洛被香熏了几十年，眼都熏瞎了。

「你说他是谁？」我偏头指向萧无涯。

「哦，是我眼挫了。」虎洛弓着腰，瑟缩成一团，「这次你又想借什么？」

「方天尺。」这是虎族的法宝，可以化地为阵，用来捉严小姐正合适。

虎洛心疼得眼都红了，本不想借，却还是咬着牙从蒲团下面掏出一把尺子来。

拿到方天尺后，他便咆哮着唤来小和尚送客。

临走时，我又摸了把他的光头，他直接把门「哐」的一声拴住了。

我们回了严府，听闻沈文丛也在找严小姐。不同的是我们找她是捉她，他找她，是藏她。

我问萧无涯，这凡人间的爱情就如此令人盲目吗？

萧无涯说，旁人他不知，可若是他的妻子也是个吃人的妖怪，那他多半会先下手。

二狗听了，丢下嘴里的鸡腿紧紧躲在我的脚边。

我笑萧无涯虽是个初出茅庐、名声不显的捉妖师，可这胸襟倒是无人能及。

我们在严府等了三天，严小姐都未回来。严知府已经开始下令搜城了。

终于在第五天的时候，城里又有一家小儿被盗。家里的仆从追过去时，发现那身影窜进了沈府。

我们去沈府捉拿时，沈文丛拦在门口：「这里不欢迎你们，我也不要你捉妖了，你走吧。」

我不能和无辜凡人动手，二狗龇牙咧嘴上去一通乱吠，沈文丛一时胆怯退了开来。

刚进沈府，我就察觉到了有丝不同。之前沈府是清正善义之家，那现在是乌烟瘴气、妖气混浊之处。

里面空无一人，偌大的府邸成了一座空屋，妖气从地底丝丝缕缕地冒出。

一阵令人牙酸骨寒的咀嚼声从里屋传来。

我不顾沈文丛的阻拦，直接化出束魔鞭冲了进去。

一间满是蚕丝的屋子出现在我眼前，里头密密麻麻、数以万计的金蚕在蠕动着吐丝，巨大的金茧包裹着一个若隐若现的人影，正是失踪许久的严小姐。

她见我们进来，慌乱地想爬出来，却被蚕丝箍得更加牢固。

「你在囚禁严小姐？」我惊愕地望向逐渐气定悠闲的沈文丛。

「可惜了，被你们发现了。你又焉知这不是秀云自愿的？」沈文丛爱怜地摸了摸身旁的金蚕。

「严小姐神智一直都在，你若说她是自愿，那你可知她并不愿残害那些无辜幼儿，也不愿令父亲担忧？」萧无涯偷偷捏了捏我的手，把我往二狗旁边推了过去。

「是秀云自愿替我养蚕，自愿替我沈家起死回生。她是我的未婚妻，与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谈何强迫？」

「自愿？你说她自愿去杀害那些幼子，自愿去乱杀无辜吗？」我指着泪流满面的严小姐，金蚕丝从她的身子里贯穿而过，仿佛她就是一条巨大的蚕虫。

「那是她还没有压制住体内的蚕神才做下的错事，不过快了，马上她就是我们沈家的蚕神了。届时，我们沈家的丝绸将是全国最闻名、最不可超越的。宫里也不会将皇商的名号从我们沈家头上撤走了。」

我目瞪口呆，为了保住皇商这个名头，他居然拿自己的未婚妻来养蚕。

「这魔灵金蚕你是从何得来？」萧无涯拉过一根金色的蚕丝，扯动间，严小姐竟发出痛苦的哀嚎。

「什么魔灵金蚕？我不知道！」沈文丛飞快地举起一根熏香点燃，万千金蚕向我们涌来，「你们不该多管闲事，只要配合秀云的爹搜查一番就行，为何查到我这里来？他宁愿牺牲女儿也要救那些劳什子百姓，可我不愿！我独要秀云一人。」

「严小姐再过两日便要成为真正的蚕神了，你与其说要自己的未婚妻，不若说是成全你的私心。你把凌小姐引到严府，又把疑点引到妖上，只是为了打乱严知府的搜查吧？」萧无涯右手腾空窜出一簇紫色的火苗来。

蒸腾炙热的温度，将周围的空气都扭曲起来，蚕丝一碰即化，围聚在一起的金蚕还未来得及逃窜便化为灰烬。

二狗眼里闪过一丝畏惧，扯着我的裤脚往外拉。

沈文丛的熏香在萧无涯的火苗中不值一提，蚕虫根本就不敢靠过来。

「谢公子成全。」严小姐扯开被蚕丝缝住的双唇，血珠滚落，将蚕丝染红，她凄婉地望向执迷不悟的沈文丛，「文丛，我自愿替你养蚕，可我不愿滥杀无辜，也不愿使家父蒙羞，就让这一切都结束吧。」

沈文丛仍旧不愿，金蚕逐渐向他靠拢，将他包裹进去，严小姐感激地朝萧无涯点点头。

随着一片冲天的火光，整间蚕房化为虚无。

我站在火光中看着眼前明明灭灭的那个身影，一刹那，他似乎和凌渊的身姿重合起来。

严知府知晓事情真相后主动辞了官，他给了我一千两银子，但出力的都是萧无涯，我愧疚不过，分了八百两给他。

萧无涯不要：「不若凌小姐替我保管，我放身上不多时便丢了。」

他说得无辜又真挚，二狗翻了个白眼，将秃尾巴对准了他。

二百两虽不多，但好歹去虚妄海的路费算有了，我一心想求证心底的想法，带着萧无涯这个凡人又不切实际，只能晚上偷偷溜走了事。

虚妄海有阴阳双面，寻常人只见过阳面，是一片一望无垠的海水。在海水之下，却另有一个世界，那就是阴面。

我的出生便是在虚妄海的阴面，从我有意识开始，我便在海底待着。

阳光被隔绝在头顶，所有的一切仿佛是个巨大的幻影般。我在海底仰望了千年，直至虚妄海阴阳面动荡，我才从缝隙中挤了出来。

魔灵金蚕本是阴面的东西，它怎么会逃到凡间来？

在我将将花光二百两银子的时候，正好赶到虚妄海。

有个船家要出海，我塞了最后十两银子让他顺便带我一程。刚驶离岸边，船头便传来一阵惊呼：「哎，水里咋有只水狐狸？」

我心头一跳，水狐狸？我忙从窗口探望出去，在水里游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那只秃尾巴狐狸，不就是二狗吗？

我忙唤船家停下等等它。

二狗甚是灵性，爬上来后瘫倒在我怀里，小爪子紧紧扒住我的衣袖：「你再丢下我试试。」

这熟悉的声音吓得我一把揪过他的尾巴仔细辨认起来：「狐三？你是狐三？」

它颇为不好意思地抢过秃尾巴盖住湿漉漉的屁股：「怎的？我就少了几根毛，你就认不出我了？你还把我径直丢下和那冰山放一起。」它越说越委屈，扯过我的袖子吹了个鼻涕泡，「平日里从来都是你吃鸡腿我吃鸡爪的，你居然把鸡爪给了别人。凌霄，你当真没有心。」

我向天发誓，我可真没认出这只落魄的秃尾巴狐狸是那个臭屁的狐三。

它念叨了我一通坏心眼后才住了嘴。

「狐三，你怎么成这样了？」不能化形还不说，尾巴都秃了一截，沦落到街头卖艺为生了。

「都怪那个……」他磨了磨牙齿，不管我怎么问都三缄其口。

我想把他送回岸边去，他却死活不肯。

「凌霄，你想去虚妄海？不去行不行？」

我和狐三的初见便是在虚妄海，彼时我刚逃出来，见什么都是欢喜得紧，狐三恰巧在岸边等他老爹，见我长得属实罕见，便将我的原身揣怀里带了回去。

「我得去瞧瞧怎么回事。」我捏了捏他的爪子，担忧地看向浑浊的海底。

「可你去了，万一回不来怎么办？」

我下意识地看向他：「你怎么知道？」

凌霄花既生于虚妄海，那便有它的寓意，而我生来的使命便是镇守虚妄海，不让底下的乱世妖魔出世。魔灵金蚕的现世，让我明白时候该到了。

狐三遮遮掩掩，只是让我趁早回去，他那里还偷了不少他爹爹的好酒。

我用法力替它蒸干了身上的水汽：「狐三，三千年前虚妄海动荡，是神族和魔族在虚妄海交战吧？魔族想重启虚妄海，让里头的妖魔现世，可他们拼了阖族之力，也不过撑开了一条缝隙。彼时我还不清楚自己的使命，得了空子便钻了出来，使得虚妄海千年来无人镇守，这里头又有多少妖魔逃了出来？」

「那不怪你。」

「凌渊想了许多法子想关了这条缝，可你知道为什么关不掉吗？因为我还没回去。」

狐三不知我在历劫时碰到了凌渊，不然他也不会拉着我去拜师了。可现从我嘴里说出来，他居然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狐三，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叹了口气：「你下凡后，凌渊来狐族做客，见到了你留下来的仙桃种子，明白了我偷偷将你放走，我那献媚的爹便把我化了原形，让我……让我寻着味儿找到了你。」

我竟不知道狐族族长竟大义到把自家儿子当成了狗子般差使，一时竟有些语塞：「倒是……倒是难为你了。」

「难为也就算了，凌渊那厮同你一样无耻，诓我用尾巴尖钓鱼，一路走来，他吃鱼，我连鱼骨头都未沾得，真是好生……好生…….」他气得抬起爪子抹了把泪。

「所以…….萧无涯便是凌渊吗？他想起来了？」

「大差不差吧。」狐三噎了一下，「只记得你是他历劫时的妻子，再多的，你也没和我说，我也不知道。」

我吁了口气，再多的，也不必想起来了。从他使出那火苗时，我就知道他是谁了。

南明离火，是三足金乌的本命火。

早在我渡完劫后，我便去了三生石那边探究竟。好巧不巧，我与凌渊皆是两个没有缘法的人，他没有妻子，我没有夫君。

那时的劫只能算是昙花一现。

既是两个无缘的人，如何拼凑到一起？

我摸了摸胸口的肋骨，竟在隐隐作痛。

那世的劫，凌渊抽了一根肋骨给我续命，他忘了他丢了什么，其实只不过是他的肋骨而已。

「姑娘，快变天了，我载你回去吧？」我上船的借口是想去海中间看看，眼瞅着乌云沉沉、雷声滚滚，船家不愿再往里深入了。

「狐三，我去看看就来，你先回岸边等我可好？」我心底万分不舍，狐三的裘皮大衣还未养成，我就得离开了，真正可惜。

「不行，你这株花惯会骗人，我可不信你，要走一起走。」

我趁他不注意直接施了个定身法，狐三溜圆的眼珠子瞪得凶狠无比：「凌霄，莫和我开玩笑，快随我回去。」

「狐三，我的宝贝都在月神树下的洞里，你去找时温柔些。」我依依不舍地叮嘱了番，转头便扎进了海水里。

一入海，我便化为原形直直往下坠去。

冰冷孤寂的海水将我包裹住，虚妄海里的妖魔似乎感受到了我的回归，开始不断躁动暴乱起来，无数的妖力向我顶来，要将我推出去。

我抽出凌渊的肋骨，以上神之力镇压，嘴角的鲜血逐渐滴落。

怪我，懈怠了千年，法力未得半点精进，如今应付起来倒是吃力。

在即将跨过阴阳面的边界时，一道温柔的力道将我拉扯住。

「所以你拿了我的肋骨还想跑吗？」

是凌渊！他怎么来了？

我震惊地扭头望去，凌渊不知何时跟在了我身后。他从身后将我环住，以周身法力强行镇压底下欲破界而出的妖魔。

「你不该来的，你……」我结结巴巴，脸上绯红一片。

「不该来就不知道你偷了我的肋骨，还拿我当坐骑。后又摘了我的仙桃，连个桃仁都未给我剩下。」他霸道地箍紧我的腰身。

妖魔疯狂地前赴后继地扑上来，对于他们来说，凌渊就像这片海里的光，引诱着他们过界。

他可以以一敌百，可虚妄海里待了万年之久的妖魔之数多如过江之鲫。

凌渊开始力竭，我看见他的本命火逐渐不稳，指尖隐隐发白。

「凌渊，我曾问过你凡人之爱是为何？你说，若你是沈文丛，该会大义灭亲。」我伸手抚上他的容颜，做饕餮时就知他长得甚好，不然也不会把心掉在了他身上。

回归神位时，我原想着许是能相认一番，可两人间的差距和三生石上的空空如也令我退却了下来。

他虽是神，可神也会陨落，三足金乌的本命火一旦熄灭，那就是神落之时。

凌渊把肋骨给了我时，已抽去了三成法力，连带着记忆混乱，南明离火已经摇摇欲坠。

三千年前，若不是他领兵与魔族交战，我也不会有机会逃出。虚妄海重启，魔族不多时将席卷而来，我不能让自己成为他三千年前的过错。

「可你不是吃人的妖，我做不到。」他痛苦地在我耳畔苦苦哀求，「是不是还有其他法子？其他两全其美的法子？若无，我愿为你倾覆天下。」

我大惊，他是神，怎可为我入魔？

反身贴近他怀里，我趁机将方天尺祭出：「凌渊，你做饕餮时脾气就臭，做了神仙还是如此固执，怨不得狐三如此怕你。我走后，你封了虚妄海的阳面，免得魔族又来打扰我的清净。凌渊，你不止是三界的神，你也是我的神。」

方天尺瞬间发出刺眼的光芒，缩地成阵。

凌渊来不及反应就被我推了进去，在他泣血的呐喊里，我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投进了虚妄海的缝隙里。

妖魔见到我的到来掀起万丈浪涛，待我穿过结界的刹那又回归平静。

趁着缝隙没有闭合的最后一瞬间，我见到了凌渊打破方天尺后向我冲来。

终归不忍，一片凌霄花瓣被我硬生生扯下送进了他手里。

虚妄海阴冷黑暗，我在底下又待了五百年，狐三的九尾该长成了，也不知最后便宜了哪位姑娘。

我不知凌渊有没有封了虚妄海的阳面，但我能感受到，越是靠近阴阳面的交界，我的花瓣越是滚烫，好似凌渊就在结界的另一头。

（全文完）

备案号:YXX1Bee1kxDhwwwKzxYi3Z0b

编辑于 2023-04-07 16:00 · 禁止转载

为你推荐热门书单

换一换

2023年度作者「铁柱子」热门代表作

包含言情、娱乐圈、虐恋等题材作品

11

言情 · 娱乐圈

22.5 万热度

点击查看下一节

团宠小狐狸

​

赞同 7

​

目录

5 评论

仙袂飘飘：是重逢亦如初见

七七 等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