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二点后
异色人间道 3
「午夜十二点后，我院将不可能有人前来查房，请确保您的病房门已上锁，如有敲门并要求您开门的人出现，请立刻躺回病床睡觉，不要与「它」有任何交流。」
我愣愣地看着门后的这张提示，而此时的门外，正站着一个自称是我主治医生江川的人，在等我过去给他开门。
可是……
现在，已经是凌晨十二点零三分了。
1
敲门声再次响起。
我站在原地，只是一门之隔的距离，我却浑身发冷，好像能闻见一股刺鼻的腥臭味，从门缝里不断钻进来，侵入我的大脑。
「咚！」
又是一声敲门声，门外的「人」似乎失去了耐心，不知用什么东西狠狠地砸在门上，吓得我整个人一抖。
「王权，快开门，你是不是又发病了？」
「再不回答，我可就直接进来了！」
门外的「人」发出和我的主治医生江川一样的声音，连语气都模仿得极像，说实话，光听声音，这会儿我还真分不出来。
可是，门外地上的那道影子，却显然……很不对劲。
我死命咬住不断打架的上下牙，生怕自己发出一丁点声音，两手抓住身后的空床栏，屏住呼吸，小心地一步步往后挪。
我必须，马上回到自己的床上去。
隔壁床的病友也早就醒了，他叫齐云，得的是重度抑郁症伴随幻听。
所以他只能听见那东西的声音，却不像我一样，能直接看见门外那道正在不断蠕动的非人影子。
「你真没骗人？」
他瞪着眼睛盯着我，一口大气都不敢出，压低声音问道，「外面那东西听起来就是江川医生啊，你看到的怪物影子，真的不是你的错觉吗？」
「是真的！我能保证！」
我死死咬着牙，鼻子用力呼吸着，让自己尽量冷静下来别失控。
可一时紧张，手里却抓了个空，反射性就抓到了那张空床位旁边的床帘——
「哗啦！」
床帘被拉动，清脆的声音响起，外面那「人」的敲门声顿时一停。
完了！
我瞪大眼，猛地往后跑去，一下就缩回了被子里。
下一秒，病房门开了。
「王权，齐云，你们两个都别睡了，起来吧，我例行查个房。」
啵唧——
这一回，隔壁的齐云也听见了，除了那东西模拟出的说话声外，它在进入病房的时候，还发出了一些极其细微的黏腻挤压声。
他的表情刷一下就变白了。
「怎么办？」
他缩在被子里，用口型偷偷问我。
我特么怎么知道！
我也急得不行，手心里满是汗渍，突然想起了刚才的那张告示。
「午夜十二点后，我院将不可能有人前来查房，请确保您的病房门已上锁，如有敲门并要求您开门的人出现，请立刻躺回病床睡觉，不要与「它」有任何交流。」
只要躺在病床上睡觉就行了吗？
「睡觉！」
我连忙对着齐云做了个口型，然后一翻身，紧紧地闭上了眼。
事到如今，只能相信这张告示上的话了……
我的手藏在被子里死死抓着病号服的衣角，心脏紧张地直接提到了心口，一口大气都不敢喘出来。
齐云的床位在我前面。
很快，那东西就「走」到了齐云的床位旁边，我听见床帘轻响了一声，然后，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我不敢扭头去看，怕被发现我没睡，所以只能保持着原来的姿势，闭着眼躺在原地。
到底怎样了啊……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那东西发出了一声低低的轻笑：
「嘻嘻，别装了，我知道你没睡着。」
我猛地抽了口凉气。
它怎么知道的？！
下一秒，齐云在旁边陡然发出一声惨叫，随后我就听到一阵刺耳的嘎吱嘎吱声，像是有人在大力咀嚼着什么似的，声音渐渐淹没了齐云的惨叫声。
我吓得浑身僵直，不自觉地眯起一条眼缝去看。
齐云消失了！
而那影子，就趴在齐云的床上！
我被吓了一跳，还来不及再仔细看看，耳边却响起了那影子模拟出来的医生声音：
「嘻嘻，又是一个没睡着的？」
2
啵唧——
啵唧——
似乎是知道已经被我发现了真实的身份，那东西甚至不再隐藏它移动时发出的那种黏腻挤压声，径直就冲我来了。
该死。
随着那声音越来越近，我感觉到床铺钢架微微往下一凹，随即床单往我这边方向动了动。
一股足以令人窒息的恶心腥臭味从下方传来，直冲我的鼻腔，臭得我脸色一变，几乎是硬生生咬紧牙齿才忍住了要吐出来的冲动。
「别装了，嘻嘻。」
声音再次响起，却逐渐扭曲，一道完全难以辨认的诡异声音直接从我脑海深处响起，「我知道你还醒着。」
不！
我没有醒，我早就睡着了！
我在心里大声呐喊，手指死死握成了拳头藏在被子下，将指甲用力掐住掌心，努力稳住呼吸。
下一刻，我手腕一沉，一团摸起来像是腐烂河泥的东西从我皮肤上爬过。
啵唧——
随着手腕处的接触，那东西渐渐裹住了我的整个手臂，还在缓慢地往上延伸，眼看就要覆盖到我的脸部了。
出于本能，我的大脑不断叫嚣着，让我快点起身，把这坨东西从身上甩下去。
可我依然死死闭着眼。
绝对不能动。
我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反复回忆着刚才看到的那张告示。
「午夜十二点后，我院将不可能有人前来查房，请确保您的病房门已上锁，如有敲门并要求您开门的人出现，请立刻躺回病床睡觉，不要与「它」有任何交流。」
「立刻躺回病床睡觉，不要与「它」有任何交流。」
齐云的死，一定是因为他没有真正地「睡觉」，而且还无意识与这东西产生了「交流」！
我努力与身体的本能对抗着，感受那东西一寸寸摸上我的脸，黏稠腥臭的感觉铺天盖地，一瞬间就占满了我的嘴巴和鼻子。
我快呼吸不上来了！
我竭尽全力咬着牙，手指死命地掐着掌心，直接憋住了呼吸，以防不小心吸入点那恶心的玩意。
「啊，真遗憾……」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以为我快要活活憋死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一个细微的声音：「好像真的睡着了呀？」
我没敢反应，在心里又默数了两三秒后，才感觉身体猛地一轻。
所有诡异的感觉都消失了。
我小心翼翼地眯起一道眼缝，确认周围真的没有任何人了之后，才一咕噜爬起。
下一秒，我不自觉地抓住脖子，对着地板直接呕吐了起来。
3
规则是对的！我得救了！
我几乎把自己吐得天旋地转，满脸眼泪鼻涕地抓着床杆缓了好一会，才敢扭头看向一旁齐云的病床。
可当我视线落在病床上的时候，我却微微一愣。
诶？
我以为会看到的什么血腥场景，人体肢解之类的都没有，齐云的床上，空空如也，甚至连床单都被叠得整整齐齐。
就好像……那床上从来没有躺过人。
怎么会这样？
我揉了揉眼睛，然后冲过去，掀起被子，抽出床单，甚至把枕头芯子都拉出来仔细检查了一遍。
没有！什么都没有！
别说血迹了，这床上哪怕连一根头发都没有，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不可能的！
绝对不可能！
我像发疯了一样地使劲翻找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一定要找出来齐云昨晚死在这里的证据，他的死，我是亲耳听见的！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我猛地扭回头。
正打算进来的江川医生被我血红的眼睛吓了一跳，他顿了顿，才喊来一个护工帮他一起把我扶回床上。
我使劲地挣扎着。
一根冰冷的针头扎入我的血管，我感觉脑袋微微一沉，总算冷静了下来。
回过神我才发现，护工已经将我用束缚带绑在了病床上面。
「江川医生……」
我有些迷茫的开口。
「清醒了？」
江川医生低头看着我，我注意到他白大褂的手臂上有块布被撕破了，看见我的目光，他有意把手臂收了收，然后解开我身上的束缚带，给我递来一杯水：
「说说吧，你看见了什么？最近不是已经好转了不少吗，怎么突然就又发病了？」
「我……」
我喝了口水，想了想才说道，「江川医生，昨天晚上，我听见齐云死了……就死在他自己的病床上面……」
「齐云？」
江川医生看了我一眼，然后拿笔在小本子上写了点什么，对我点点头，「然后呢？他是怎么死的？」
「有个东西……」
我实在不知道怎么描述，想了半天，才咬咬牙说道，「江川医生，我和你说实话，我能确定昨晚我真没发病，但我真的看见了某种……非人的东西。」
「什么样的东西呢，能描述一下吗？」
「那东西的影子像这样。」
我拿过他的小本本，在上面简单画了几笔，「而且那东西还能模拟你的声音，一开始我们真的以为是你来查房，但我看见影子之后才发现不对，然后我在病房的门后看见了一张提示，我就没敢开门。」
「嗯，接着说。」
江川医生看了眼我画的那团蠕动的肉泥，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只是点点头示意我继续。
这也是我喜欢和他说话的原因。
至少表面上，他从不会显露出把我当成病人的样子，相反还很尊重我，每次治疗，都会认真听我把话说完。
「就是这样。」
「好，我明白了。」
我老老实实地把昨晚遇到的事和盘托出，江川医生伸手支了支他的眼镜，微微点头。
「江川医生，我真的没有发病，我敢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
我怕他不信，又强调了一遍，「医院里，真的不对劲！」
「你还记得我对你的诊断吗？」
江川医生从镜片后深深瞥了我眼。
「记得啊！一型重度双相情感障碍，又称躁郁症，伴随严重的幻听和幻觉。」我连忙点头，「可我现在已经能分得清幻觉和幻听了，昨天晚上的那怪物，肯定不是……」
「那你知道，其实你从来就没有过一个叫齐云的病友吗？」
江川医生打断了我的话。
我呆住了。
我张着嘴巴，愣愣地盯着江川医生的脸，嘴里还没说完的下半句话彻底被堵在了嗓子眼。
也就是说，齐云，根本，不存在？
那昨晚上的一切呢？
难道，都是我的……幻觉吗？
「今天就到这里吧，等一下我会让护士把调整好的新药拿给你，记得按时吃。」
我愣愣地看着江川医生起身要走，正反射性还想说点什么，他却又写了几个字然后撕下那页纸塞进我手里。
直到江川医生走出病房后，我才后知后觉，展开了手里的纸条。
下一刻，我瞳孔狠狠缩紧。
字条上写着——
「不要吃药，你根本就没生病，不要相信那些护士，她们全都不是人！」
4
我连忙下床想追出去，可江川医生走得很快，才一会儿工夫，病房外面就没了人。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有点搞不懂了，表面上江川医生似乎完全不信我的话，可紧接着却又给了我这么一张纸条。
我突然想起病房门后的那张告示，难道那个，也是他写的吗？
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点什么，但出于某种原因，没有办法直接地告诉我？
看着外面空荡荡的走廊，我掌心用力，捏紧了那张纸条。
江川医生……
我听你的。
很快护士就来了。
我躺在自己的床上，乖乖按护士说的把那几颗粉色的药丸放到嘴里，然后喝下一口水，又张嘴给她检查了下口腔。
确认我已经「吃下」药之后，护士推着那小车，嘎吱嘎吱地就离开了。
几秒钟后，我连忙把食指伸进嘴里，然后哇一声吐了出来。
小心翼翼地把药丸包好之后，我把它藏在了枕头下面，因为我知道医院里为了保证病人吃了药还会检查我们每天的垃圾，所以暂时还不能把这药扔掉。
奇怪的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尽管没有吃药，但我也一整天都没有发病。
我越发觉得江川医生说得可能是对的。
或许，我根本就没有病。
晚餐后，护士照例来给我送药，我故技重施，再一次骗过了她之后，把这次的几颗药丸和上午的包在了一起。
吃完药没多久，医院里就熄灯了。
我躺在床上闭了好半天的眼，却始终非常清醒，一点困意都没有。
奇怪了。
以前吃完药，我基本上都是一沾枕头就睡着了，难道那也是药物的作用？
我烦躁地再次翻了个身，就在我总算迷迷糊糊的时候，我突然听到了一阵敲门声响起。
「王权，开门，我是江川，我来例行查房了。」
又是查房？！
我猛地睁开眼，果然，时间此时又是十二点零三分！
操！
我还以为昨晚安全就好了，没想到这东西是盯上了我啊，居然又来了！
我把整个人裹在被子里，死死地闭着眼，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
外面的敲门声越来越急。
几分钟后，我听到砰的一声，随即是房门被人从外面强行撞开，又弹到了墙壁上的一声巨响。
我吓得反射性一抖。
不行，我决不能出声！
我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在心里疯狂地不断重复着「我睡着了我睡着了我睡着了」的话，想自我催眠。
可这种时候，谁特么还能睡着。
很快，我的床板就往下一陷。
我知道，是那东西又来了！
熟悉的黏腻触感划过我的手腕，蔓延到我的脸颊，然后盖住了我的眼睛、鼻子、嘴巴……
我死死地闭着眼。
那东西蠕动着深入了我的鼻腔，腥臭的味道传来，我拼死憋着气，牙齿几乎快被自己咬碎。
但实在是太臭了，我一口气没憋住，反射性地动了一下，脑后的枕头被我这一下也弄得移开了一点。
「嘶！药——好恶心！」
就在我以为我完了的时候，耳边却传来了那东西刺耳的尖叫声。
紧接着，我眼前猛然一亮。
一道刺眼的白光，在我头顶上方亮起！
随即我感到我身上一轻，有柔软的手开始拉拽我的身体，翻动我的眼皮，我的床似乎被人推动，快速地在地板上穿行。
许多噪音像是隔着厚厚的海绵，严重延迟地传入了我的耳中，我听见护士那小推车嘎吱嘎吱的声音，然后有人掰开我的嘴，往我嘴里放了点什么。
不！
我舌尖敏锐地辨认出了这种触觉，这是药片的味道！
我不能吃药！
「不要吃药，你根本就没生病，不要相信所有护士，她们全都不是人！」
我立刻想起了江川医生今天写给我的纸条，我竭力睁开眼，呸一声吐出了嘴里的药片，奋力地挣扎起来。
杂乱中，我听见了好几声诧异的惊叫。
迎着刺眼的白光，我总算影影绰绰地看到了几个人形，那是之前来给我配过药的护士。
「王权，你的症状加重了，不能不吃药，乖。」
见我清醒，那几个护士连忙按住我，当先那个给我配药的护士语气轻柔地对我说，「来，张嘴，啊……」
我迷迷糊糊地看着那个朝我弯下腰来的护士，目光瞥见地上，突然一个激灵。
她的影子，也不是人类的样子！
「不要相信所有护士，她们全都不是人！」
脑海中想起江川医生的警告，我随手抓起她们小推车上的一根长条形东西砸了过去，「去你妈的吃药！」
「哎哟！」
那个护士被我砸中，立刻就捂着脑袋蹲了下来，周围的护士也连忙围上去。
趁她们不注意，我立刻跳下床，就往病房外面跑去。
我没命地往前跑了好久，听见后方乱糟糟的，似乎有人追了过来。
我连忙顺手一扭前方的门，也没看清楚那是什么地方，就大步冲了进去，然后反手锁住了门。
「呼……呼……」
我用力抹了把汗，视野渐渐恢复，看出了这里是住院区的厕所。
这大半夜的，厕所里静悄悄的，也没开灯，借着外面月亮微黄的光，我只能看见些大概的轮廓。
我不禁想起了刚才那护士的影子。
那是一团很难描述的东西。
简单来说，它像是无数肢体和触手还有各种器官的组合体，我看不清它们是怎么纠缠在一起的，只能看见它不断地蠕动着，无数长满吸盘的触手在半空中挥舞，流下许多滴滴答答的黏液。
绝不是人类的影子。
我缓慢地深呼吸了一口，心跳渐渐平稳下来，才感觉自己的身上都是伤，脚踝还不知什么时候扭伤了，肿了个大包。
江川医生说得对，这些护士……真的不是人！
我死死咬着牙，努力思考着。如果这些护士都不是人，如果我真的没有病，那么……我又为什么会来这里？
奇怪，住院之前的事，我好像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我捂着脑袋大口喘着粗气，就在这时，我听见门外再次传来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啵唧」。
是它追来了！
来不及再跑，我才刚抬起头，就看到厕所的门扉，被缓缓推开了。
5
我靠在隔间的门上死死捂住了嘴。
一门之隔的外面，在厕所本就潮湿的地面上，那种「啵唧」声显得更加清晰，声音越来越响，正在缓慢地向我靠近。
完蛋了。
这回我彻底完了。
我挤在狭小的隔间里，眼泪不自觉地流下来，我怎么都想不到我特么居然会交代在这里。
「嘻嘻，不睡觉的人，要受惩罚哦。」
吱嘎——
「我看到你啦……」
随着那东西发出的声音，令人牙酸的推门声响起，我知道它正在一间一间地检查着厕所里的隔间。
马上，就要轮到我了。
我目光不自觉地看向周围，想不到这个小小的厕所隔间，就会成为我临死前最后看到的地方……
但就在这时，我脸上的表情突然僵滞了一下。
隔间里，铺天盖地地写满了字！
「不要闭眼！」
「从无名指和中指的缝隙看它，只要对视就能让它停下！」
「不要直视它的一切！」
「不要让它叫！尖叫声能污染你的脑子！」
「默数一百，跳过带七的！」
「快跑！」
「趁他停下跑，千万不要回头！」
「你一定要活下来！」
「……」
无穷无尽的字，每一行字体都不一样，像是有无数的人，躲藏在这里，一个接一个不断地写下这些提示的血字。
借助外面微黄的月光，我一行行地念着，心里逐渐升起一丝希望。
前几次，都是这些规则救了我。
希望这次也一样！
我将这些规则全都记在心里，然后深吸一口气，伸手轻轻拉住了隔间的门栓。
「呼……」
外面，啵唧啵唧的黏腻挤压声还在响起，一寸寸地向我接近。
那东西带着江川医生的声音，不断地发出笑声：
「原来，是在这里呀，嘻嘻。」
就在那声音停在我的隔间门外时，我鼓起勇气，硬着头皮猛然拉开了门。
下一刻，我举起一只手，竭力抵抗着内心的恐惧，透过无名指和中指的缝隙看向了它！
就在我抬头的瞬间，我整个人浑身寒毛倒竖，抽了口凉气。
这是个什么东西？！
不知道为什么，刚才还微微发黄的月光，这会儿却变得鲜血一样红。
借着这赤红色的光，我看到面前是一团极其难以用语言描述的东西，正在不断蠕动挤压着，无尽的眼球生长在它密密麻麻的触手和断肢上，随着它的行动被一点点挤瘪，再重新恢复。
——发出那种，啵唧的声音。
它的内脏长在头的位置，手脚全都变成了触手，软腻湿烂的嘴唇在腹腔深处微微张合，发出属于江川医生的尖叫声。
「啊——！！！」
「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刺耳的尖叫声完全超过我能承受的极限，我感觉耳膜一阵钻心的疼，随着一声炸响，鲜血从我耳孔流出。
我死死地透过指缝盯着它，一眨都不敢眨。
好像……有用！
它被我盯着，不断发出声声尖叫，但却像是被无形的牢笼困住了一样，只能在原地不断扭曲。
但我的脑袋却渐渐开始发晕。
「不要让它叫！尖叫声能污染你的脑子！」
「默数一百，跳过带七的！」
就在这时，我又想起隔间墙上的那两行字，连忙狠狠一咬舌尖。
一百，九十九，九十八，九十六……
随着我心里的默数，那种无尽的尖叫声果然消退了不少，我抓紧时间，闭上眼不再看他，立刻不要命般地冲向厕所外。
跑！
快跑！
到了最后，我几乎是本能地往前迈开着步子，直到身体彻底崩溃，我才整个人一歪，倒头向下摔去。
……
再醒来时，我躺在了自己的病床上。
我微微动了动，发现我又一次被束缚带绑在了床上。
不远处是一个背对着我的女医生，她黑色的头发扎在了脑后，正低着头在问诊记录单上唰唰地写着什么。
「呃……」
我找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一声，顿时让她抬起了头。
「醒了？到底怎么回事，你为什么半夜攻击护士，还拒绝吃药，又为什么……」
这是一张我从没见过的脸。
她说话的语气也让我感到非常陌生，我本能地有点反感，不禁皱了皱眉。
「江川医生……呢？」
我很努力地挤出几个字，我不想要和其他人说话，我只想要我的主治医生江川。
「江川医生？」
女医生愣了一下，她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了然，然后低头又开始写字。
别写了，快让江川医生过来啊！
我想说话，但严重干涩的喉咙却让我很难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勉强发出那种呃呃的音节。
女医生写了几句后，总算站起了身。可就在我满怀期待等着她去叫江川医生的时候，她却看着我，微微叹了口气：
「我们医院里，从来没有过一个叫江川的医生。」
「你的主治医生，一直都是我，余微。」
6
在余微的治疗下，我渐渐回忆起了一切。
我叫王权，因为一场车祸，我亲眼目睹了父母惨死在我面前，导致我积郁多年的躁郁症爆发，当场发病将司机揪出来并虐杀了他。
然后，我就住进了医院。
因为父母双亡，所以在医院我过得非常无聊，漫长的日子里，我开始不肯吃药，并偷偷把药藏起来。
直到有一天晚上，我由于长时间没有吃药，再次发病，幻想自己遇到了某种会查房的怪物。
我一边幻想出了一个叫齐云的病友被怪物硬生生撕碎吃掉的幻象，一边又幻想出了许多规则，借此保护自己。
而在此之后，我的幻觉越发严重，我又幻想出了一个叫江川的医生，作为我的主治医生，由他来负责观察我每天的「病情」。
……这一切，直到那天我再次发病，险些掐死自己时，才被路过的护士发现。
护士从我枕头下找到了我藏匿的药丸，她们本想让我吃药镇定，可谁知我突然发疯，不但攻击了护士拒绝吃药，还一路跑出病房，大喊大叫着冲入了厕所，躲进了隔间里。
当护士找到我时，我已经濒临疯魔。
据说，我当时不断重复着「有怪物」「规则救了我」「一定要和它对视」之类的疯话，甚至一支安定打下去之后，我都还在本能地抽搐。
谁也不知道我到底经历了什么。
余微十分自责。
之后的日子里，她每天都会来询问我的病情，为了防止我再偷偷藏药，她还贴心地吩咐护士磨碎了药，拌在我的饭里亲手喂我。
「今天感觉怎么样？还有幻觉吗？要是哪里感觉不对劲，一定要告诉我。」
「没。」
我咽下余微递来的最后一口饭，一边吃着一边摇头。
「那就好。」
我明显看出余微松了口气，她放下餐盘，对我微微一笑，「最近的治疗效果很好，我估计，你很快就能出院。」
「真的吗？」
我激动地坐直了几分。
「嗯。」余微点点头，她拿起我吃完的餐盘，边说边走向门口，「我今天就会上报，到时候出院考察通过后，应该就可以安排你出院了。」
「这几天，好好休息，记得按时吃药。」
「好，谢谢余医生。」
看着余微的身影消失在病房门外，我摸了摸枕头下，那里有一颗我昨晚刚刚藏起来的药。
7
「你叫什么？」
「王权。」
「你是怎么来到我们医院的？」
「因为车祸中遭受刺激，我躁郁症发作，当场虐杀了肇事司机，就被警方安排住进了这里。」
「你的父母呢？」
「他们都在那场车祸中去世了。」
「你的主治医生是谁？」
「余微，余医生。」
对面坐着好几个身穿白大褂的老医生，他们对照着我的档案不断地提问，而我全都对答如流。
半小时后，我对面的那几个医生脸上露出笑容，他们走向我，拍了拍我的肩膀。
「恭喜，经过我们的初步判断，你的病情已经基本控制，可以出院了。」
「真的？我什么时候能走？」
我控制不住地面露喜色。
「最快也要今天下午吧，我们会尽快帮你安排手续的。」
那几个医生笑眯眯地走出了办公室，送我回到病房后才离开。
终于可以出院了。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里住了这么久，这会儿我居然有点依依不舍了起来。我走下了床，在走廊里四处溜达着，目光看向那一个个穿着病号服的人，不禁有些同情。
此时此刻，我终于可以作为一个正常人活着了。
只是……
当初的那些，真的只是我的幻觉吗？
我甩甩头，竭力想将这些挤出脑海，不再去想。不管怎样，我都成功活了下来，而且马上就可以出院了！
这时我看到有三四个护工走入了我的病房，开始粗暴地扯开其中一张床的床单和被子。
我可还没走呢！
我以为他们是来换我的病床的，连忙走上去想阻止，却发现他们换的是我的隔壁床。
是……齐云当初睡的那张床。
「诶，怎么回事？怎么这里突然要换床单啊？」
「来了个新病人，正好你这边准备出院，余医生就给安排在这间病房里了。」
护工很粗暴地把旧床单一团扔在地上，开始换上新的。
「好吧，什么时候入住？」
「就今晚，马上就到。」
护工没耐心跟我闲聊，边说边干，很快就把东西换完准备要走。
可就在这时，我却突然看到那护工手里还拿着一张病历卡。
上面，在病人那一栏里，明晃晃地写着——
齐云。
8
齐云是真的存在的！
我一把夺过了护工手里废弃的病历卡，展开，果然又看到了诊断那一栏里写着「重度抑郁症伴随幻听」。
这些，都跟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这个人，就是之前住在这个病房里的人对不对？」
我浑身如堕冰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我死死攥着那张病历卡，瞪着眼睛看向护工。
「我哪知道！」
护工被我的样子吓了一跳，直接抢回了病历卡，临走还骂了我句「神经病」。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齐云，明明只是我幻想出来的病友而已啊！
如果齐云是真的，那……江川医生，是不是也是真的？
还有那些怪物，厕所里的血字，那些规则的提示……
我浑身抖得筛子一样，两手发颤地拉开病房门追出去，却撞见了一个我从没想过的人。
「江川医生？！」
我瞪大眼盯着眼前的男人，他此刻换了一身病号服，一丝不苟的头发也散开了，看起来十分憔悴，但我就是能肯定是他！
我绝对不会认错！
可下一秒，眼前的江川医生却发出一声怪叫，他惊恐无比地看着我，转身就跑！
「江川医生！」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逃，可我还有满肚子的疑惑想问他，身体快过了思想，我直接就大步追了上去。
江川医生仿佛非常恐惧，他一边跑，一边扭头看向我。当看到我追在他身后的时候，我看见他脸刷地一下白了，然后慌不择路地，冲入了一旁的厕所里。
他到底在害怕什么？
我只是他曾经的病人，我又不会害他！
我追上去一把推开了厕所的门，却发现里面根本没人。
而那四个隔间的门，全都关着。
「江川医生？」
我试探地往前走了步，然后果然听见最里面那个隔间里，传来了江川医生努力捂紧嘴巴却还是不由自主发出的粗重喘息声。
「我知道你在里面。」
我小心翼翼地走上前，生怕吓着他，让他再次跑走，「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你，我不是坏人，你相信我……」
我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地伸手，拉向最后那个隔间的门栓。
可还没等我碰到门栓，隔间的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江川医生抬起一只手，他满脸的恐惧，却努力从无名指和中指的缝隙瞪大眼看向我。
下一刻，我浑身一沉，好像被一团有形有质的绝望和恐惧所包围，无尽的负能量让我的皮肤开始燃烧，让我无法呼吸，甚至不能前进分毫！
「啊——！！！」
「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张开嘴，发出了几乎不似人声的尖利喊叫，妄图用这种尖叫与那种疼痛和窒息对抗。
可下一秒，我浑身一抖，突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缓缓扭过了头。
在我身后，厕所里模糊的镜子中，倒映出了一个，极其扭曲的非人怪物。
怪物那双软腻湿烂的嘴唇在腹腔深处不断地张合，发出一阵阵属于我的，歇斯底里的疯狂尖叫声。
9
电视机的光在黑暗的房间里不断闪烁着。
突然，无尽的雪花和收视不良的线条一跳，接着切成了一个新闻频道，画面中的女主播正举着话筒大声播报，她的背后是一家精神病院的标牌。
「下面插播一条紧急新闻！」
「今日青山市出现大规模的幻觉症候群，患病者均为本就有精神病史的病人，据患者述说，他们全都看到了一些规则，且亲眼见到了规则之外的某种非人怪物，这些怪物似乎能够伪装成人类，但却拥有恐怖的影子……」
「有知情者称，这些怪物并不能直接杀人，而是通过精神污染的方式让人精神崩溃，如果不按照所谓的『规则』行动，人类就会遭受污染，最终被怪物所吞噬……」
「还有人声称自己目前已被怪物污染，他们表示，被吞噬之后，怪物的意识将与污染对象的意识互换，也就是怪物将变成人，而人类会变为这种怪物……」
女主播大声念着稿，她脸上的表情略有些奇怪，像是在憋笑：
「对此我们已经请教了知名专家，专家回应，这类症候群只是精神病患者们的一场集体幻觉，请各位市民放心，世上根本就没有怪物，这些都是无稽之谈——」
就在这时，整个新闻画面突然晃了晃，像是摄影机被人动了一下。
那一瞬间，画面中出现了女主播脚下的影子。
什么？！
我陡然瞪大了眼。
阳光照在女主播的身上，而她的脚下，黑色的影子仿佛是一团纠缠在一起的肉球断肢，不断向下滴落着黏液。
咔——
直播被掐断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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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3 16:4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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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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