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妈为了给我哥凑彩礼钱,以十万块的价格把我卖给了一个跑运输的糙汉。
入住他家当晚,我怯生生地喊他老公。
「瞎喊什么。」
他掐着烟,面色冷峻地把我脱下的外套重新给我裹上。
「小小年纪,学什么情情爱爱。」
「那学什么啊。」他的样子好凶,我好怕。
「读书啊。」
「没钱?没钱我供你,多大点事。」
1
我是被爸妈抱养来给哥哥当童养媳的。
可是哥哥嫌弃我身材不够丰腴,自个在外面找了一个合他心意的姑娘,还把人家肚子给搞大了。
女方家长趁机开口,张嘴就要四十万彩礼。
养父母被气得半死,但没办法,因为听说那个姑娘怀的是个男宝。
两口子砸锅卖铁,东拼西凑,打死就只能凑到三十五万。
养父坐在院子里愁眉苦脸,看见我在厨房里窸窸窣窣做饭,突然一拍大腿。
还有我啊。
于是,当年他们用五百块把我买下来,如今以五万块的价格把我卖了出去。
我如同一件奇货可居的商品。
我本来不是被卖给李危的,而是被卖给一个死了老婆好多年的老光棍当暖床工具。
我声嘶力竭跪下来求爸妈不要把我交出去,他们无视我的哭喊,冷如刀子地把我撵出家门。
赶巧,我一头撞上了路过的李危,模样俊俏的硬汉。
他是跑运输的,不久前刚搬来这片小区。
他问我附近有没有洗衣房,他没空洗衣服。
我说没有,他皱了皱眉,就要把衣服塞进垃圾桶里。
有钱也不能这么糟蹋,我赶紧跑过去把他的衣服截下。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帮你洗,你给我一点钱就可以。」
我跟他打过几次照面,就帮他洗过几次衣服。
此刻,我满脸泪痕地躲在他身后,揪着他的衣角,哀求:
「哥哥,帮帮我。」
2
兴许是他看我可怜,花了两倍的价格把我从养父母手里买下。
养父母的嘴角咧到了脑后根。
「以后你就是他的人了,你的生活费和学费都跟我们没关系。」
养母凉薄地说完话,数着钱门一关,把我像丢垃圾一样撵给了李危。
李危着急去办事,我就跟在他身后,他察觉到我,挥了挥手。
「你回家去吧。」
他买下我,心思却没那些男人般龌龊。
我摇了摇头,闷不吭声地跟着他。
我不想回去,养父母是什么样的人我太了解了。
一个和他们没血缘关系的女娃,他们恨不得把我的血狠狠吸干再榨干。
绕了几条街,终于,李危不耐烦地停下脚步。
「你不要像跟屁虫一样跟着我,我是一个血气方刚的成年男性,比你父母更危险。」
炎炎夏日,汗水和泪水混杂在一起,肌肤湿漉黏腻。
良久,我抬起头看他,忍住喉间的哽咽:
「你能不能收留我啊?」
我别无去处了,面对一个陌生人的善举,我咬着牙下赌注。
「收留你?」
李危沉吟,修长的影子笼罩在我头顶。
「嗯嗯。」
我狂点头,灿烂的骄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行啊。」
李危缄默了一会,黢黑的脸上浮现一抹吊儿郎当的笑意。
「我没老婆,那你给我当老婆呗。」
……
「不愿意啊,那就算了。」
「我愿意。」
见他要走,我立马喊住他,生怕下一秒他就反悔。
他呆滞了,没想到我竟真的答应。
可我的人生已经没有退路了,至少李危还是个像模像样的年轻男人。
「我不愿意。」
对视半晌,李危冷着脸,打开了停在路边一辆灰扑扑的吉普。
「现在我没空搭理你,先给我上车。」
不等我反应,他像拎鸡崽似的把我丢进副驾驶座。
踩下油门,车飞快地朝郊外驶去。
3
下车来到一个大型货运中心站。
周围来来往往的全是满身汗臭味的男人。
我一个女娃娃突兀地出现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不怀好意的目光在我身上色气流连。
「看什么看,自家的婆娘死绝了吗?」
李危恶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
扣住我的手腕,把我往没人的地方拉。
对于是否收留我,他也不明确表态。
他兀自站在那里,点燃了开工第一支烟。
来的路上我酝酿了好多话,我硬着头皮开口:
「如果你不要我,我养父母还是会把我卖给那个老头。」
我局促站在他面前,绞着手指。
他抖落一串串烟灰,好笑地望过来:
「那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坏人,万一我是变态……」
「你不会的。」
他话还没说话,就被我打断了。
李危愣了一会,足足盯我看了一分钟。
直到有一个叫小刘的人前来喊他:
「危哥,货都载箱了,就等你发话。」
李危应了声,就要跟他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吩咐小刘:
「把她带到我休息室去,然后给她买点吃的。」
小刘年纪比李危小,憨里憨气的,他挠了挠头:
「买什么吃的?」
「你姐不是有女儿吗?小孩子喜欢吃的都给她买点,什么娃哈哈……」
我刚说我不是小孩,也不爱喝娃哈哈,他蓦地转身叮嘱我:
「别乱跑,就在这里给我待着。」
他的意思是愿意,我擦着眼泪,满心欢喜连连说好。
4
李危一忙,就是一整天。
夕阳划破天际的时候,我才听见他回来的声音。
休息室外面一群男人谈笑风生。
「危哥,这批货要是顺利通过海关,打通欧洲市场,可不是要发了?」
李危笑骂。
「就你这点出息,还早着呢。」
他们的笑声在看到坐在李危的老板椅上喝着旺仔牛奶的我后戛然而止。
「这是谁家的奶娃娃?长得那么水灵。」
一个浑身腱子肉的男人色迷迷地走过来,想要摸我的脸。
还没触碰到我,就被李危一脚踹翻在地。
「我的人,敢碰,我剁了你。」
随后他走过来,问我饿不饿。
「你的人?」
腱子男揉着酸痛的屁股,仰天长啸。
「危哥,你有女人,居然瞒着跟你出生入死的兄弟,这不厚道啊啊啊。」
避开那群壮汉,李危把我往门口带,拽里拽气。
「我就算是当爹了,你也管不着。」
李危护犊子的样子,引来众人的哄笑。
「呦呦呦……危哥开窍,喜欢女人了。」
「都给我闭嘴。」
李危磨着后槽牙,呼声警告:
「再敢嘴碎,这个月的工资甭想要了。」
提到钱,一个个整齐划一地在嘴边做了拉拉链的动作。
滑稽的举动让我偷偷捂嘴笑了一下,李危一个眼神杀过来:
「你也想死吗?」
「死在哪里?」
不怕死的人开口,眼神在我和李危身上打转,意有所指。
我脸烧成了猴屁股,动都不敢动。
5
货运中心站外面是一条大马路,偶尔有轰隆隆的白色大卡驶过。
扬起一阵灰白尘土。
李危在外侧,脚就跟镶了风火轮似的,走得飞快。
「你能不能走慢点?」
我在后面低声请求,他才回头看我。
「怎么了?」
「脚疼。」
我脚下的鞋子还是养母不要的,不合脚就算了,还磨脚后跟。
「娇气。」
他嘴上很嫌弃,却大走过来,让我骑上他的背。
我心头惴惴的,盯着他被汗水浸湿的宽大后背。
「快点。」
在他的催促下,我小步挪过去,小心翼翼地挨了上去。
相贴那一刻,他身子一怔,半天无所动作。
我问他怎么了,他黑着脸叫我话不要那么多,不然就把我丢在某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山沟沟里。
我害怕被丢掉,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巴。
他把我带到自己的出租屋里,转头出去说买东西。
「买什么?」
我站在门内问。
「你说买什么。」
李危嘴角噙着笑,不怀好意地扫视我一圈。
「在家准备好,乖乖等我。」
再不谙世事,对于男人匪里匪气的眼神,女人天生就有敏锐的直觉。
我悠悠地低下头,脸红彤彤地说了句好。
6
他就是在逗我。
折回去是因为他的下属打电话来说有一批货出了点问题,得临时加急处理。
我等啊等,等到凌晨三点。
李危才风尘仆仆地赶回来。
一身汗味的他,钻进浴室冲了个凉水澡。
他穿着一条大裤衩,擦着湿润的头发,大马金刀往床上一坐。
我缩在他床上,把自己裹成一个蝉蛹,怯生生地探出脑袋,喊了一句:
「老公。」
如遭五雷轰顶。
李危猛地从床上弹起来。
惊恐的目光下,他才意识到家里多了一个人。
瞥见我含羞带怯的眼神,他惊觉自己半身裸体,上手捂了捂,发现捂不住。
干脆把手里的毛巾往我脸上一盖。
「小孩子,看什么看。」
我慢慢把毛巾扒拉下来,有些委屈:
「不是叫我在家乖乖等你吗?」
李危快速套好衣服,摸出一根烟点燃,满脸无奈:
「没叫你这么等。」
他不知道自己顺口的一句戏弄话,我竟当了真。
最后,他转移话题问我:
「今年几岁,读过书没有?」
我今年周岁满十八,刚中考完。
刚被养父母收养的时候,他们没照顾好我,让我生了一场大病,因此上学也比同龄人晚了三年。
一周前,我在考场痛经着考完了最后一科。
养父母断定我考不上,自家宝贝儿子的彩礼又急。
所以……
「才十八,我艹。」
听见我的年龄,李危爆了一句粗口。
7
我以为他是在怪我,没想到他下一句就是:
「我特么不是人,这跟拐卖儿童的人贩子有什么分别?」
「老……」
我想安慰他,可话刚说出口,李危不善的眼神剜过来。
我一愕,立时改了口:
「哥哥,这不怪你。」
我从小寄人篱下,为了活命,我懂得察言观色看人脸色行事。
也懂得适当把语气放软,潜移默化之下,别人对我的态度也会好一些。
可我不知道哪里出错了,李危虎躯一震,接二连三的粗口爆出。
我真的摸不透他了。
夜深人静,夏日闷热晚风呼呼地往屋里灌。
我拍了拍床板:
「哥哥,你工作一天也累了,过来睡吧。」
我坐起来,慢慢悠悠地把自己的外套脱下。
「你干什么!」
李危倏地站起来,脸色很黑。
「睡觉啊。」
睡觉不都得脱衣服。
「给我穿上。」
李危大步走过来,命令道。
「热。」
我抬起头,仰视他。
「热也给我穿上。」
他抓起我外套,粗糙的指腹轻擦我裸露的肩膀。
冰冷的触感,我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你,你别碰瓷啊。」
瞅见我的反应,李危高举双手自证清白。
我盯着他看,他也眼灼灼地盯着我。
最后揉着眉心往沙发一躺,不管我了。
「哥~」
「闭嘴!」
啪的一声,明亮的灯光瞬时熄灭。
我怕黑,以前我不听话做错事,爸爸就把我关在储藏地瓜的地窖里。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小动物在我身边啾啾唧唧地盘旋。
那种感觉宛若被冰冷湿滑的毒蛇给缠上,冷汗流了一地。
我从床上跳进来,飞快地朝救命稻草扑去。
李危被我扑了一个满怀,闷哼了一声。
语气暴戾。
「你给我起来!」
「我怕黑。」
我呜呜了几声。
越发用力抱紧他,声音都在颤抖。
「我真是服了你。」
李危的身体硬得像块铁,摸索着把灯打开。
瓦亮的光线倾泻下来,照亮眼前的一切。
他浓黑的眉毛拧成一条直线,面无表情说:
「可以放开我了吗?」
8
我眼睫上还沾有泪珠,颤颤巍巍地从他身上爬了下去。
缩在沙发一隅,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
这一弄,谁都没有睡意。
偶尔,我会抬起头偷瞄李危的反应。
他的两条大长腿支在地面上,指尖夹了一根烟。
烟雾袅袅,漫长阒寂里,他开口:
「你必须去上学。」
我的头深深埋入臂弯,脸色难堪到要滴血:
「我没钱。」
「你没钱,我有啊。」
李危把烟碾灭在烟灰缸里,起身打开门通风。
「啊?」
我怔忡地抬起头。
高大挺拔的男人也在看着我。
「就你这性别意识,不读书不行。」
他语气里满是嫌弃,却微微俯下身,高挺的鼻梁几乎要触碰到我,一双眼睛又黑又沉。
我从来没有跟陌生男子靠那么近过,呼吸顿时刹住。
他轻哼一声,碰了碰我额头前凌乱的小碎发。
「刚才不是喊我老公?」
李危促狭地眯起了双眼,麦色的赤臂就抵在我身侧。
「怎么,现在一靠近你,就哑巴啦。」
我咽了咽口水,羞赧得不知所以。
他玩味地揉了揉我的头发。
「以后我养你,赚钱供你上学,嗯?」
9
听说要送我去读高中,养父母跑过来劝李危:
「你不要瞎折腾,就算成绩还没出来,我们都知道姚芯肯定没考上。」
「为什么觉得她考不上?」
李危蹲在院子里,给一辆皮卡换磨损的零件,头都没抬一下。
养父母一噎。
因为要不是迫于九年制义务教育,他们连学堂都不会让我进。
每次放学回家,无论养母手里在干什么,见到我就立马撂单子当甩手掌柜,恨不得把我在学校的清闲时间一晚上给找补回来。
所以在家里,他们几乎没看见过我学习。
「人卖给你是当老婆用的,不是当女儿宠的。」
养父率先反应过来。
「再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还不如一个肚子顶用。」
「你孤寡一个人,趁她年轻能生……」
……
他们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完全不避讳就在水池边洗衣服的我。
「邦啷」一声巨响。
老虎钳被重重丢掷在水泥板上,险些砸到养父的脚。
「关你们屁事。」
李危站起身,拍拍手,白色 T 恤上沾满了黑色油漆。
「是不是她不听话?」
养父察觉不到李危的怒气,亲昵地凑过去,掩着嘴角小声建议:
「你打她一顿,或者直接把她绑在床上,就老实了。」
养母偷偷瞥了我一眼,跟着附和:
「我是女人我有经验,只要你把那婆娘给睡一觉,她以后保准死心塌地地跟你,哪怕想逃走,也会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本事。」
我竖起耳朵听,李危已经走过来了,他拔掉套在水龙头上的塑胶水管。
指腹往口子上一摁。
嗞嗞啦啦的水声,顷刻间浇洒在养父母脸上、身上。
他们用双手挡住迎面射过来的冷水,鬼哭狼嚎质问李危发什么神经。
「清洗东西啊,我院子真脏。」
李危啧啧两声,水管头对准了养父母。
养父母被气跑了,骂骂咧咧说李危不知好歹。
「以前他们就是这样对你的。」
手上的水管被他随手扔在一边,我跑过去要去捡,却被他擒住了手腕。
10
他垂眸,观察我的手。
那是一双和同龄女孩细嫩洁白的柔荑截然不同的手。
因为常年干活,红肿粗糙破皮。
他皱了皱眉,脾气上来。
「说话!」
「是,是的。」
我声音低颤,有些自卑地缩回手。
「你别看了,衣服还没洗完呢。」
「几件破衣服扔了就是。」
李危强势地把我拉离水池,摁坐在沙发上,厉声警告我别去洗衣服。
自个却低着头,在手机上一顿猛操作。
不到两小时,一台崭新的智能洗衣机被工人麻溜地搬进卫生间。
我蹲在那里,咬着手指头研究。
他从卧室里抱了一大沓脏衣服过来,正要全部往里丢时。
我瞥见藏在清一色衣服堆里的贴身衣物,想都没想,就伸手抽了出来。
在他面前扬了扬。
「贴身衣物要分开洗的。」
李危佯装镇定,面不改色地拿了过去。
「没那么讲究。」
我不依不饶地从洗衣机里把布料找出来,往外头走去。
「我可以帮你洗。」
他彻底不淡定了,咆哮一声冲过来,把那布料抢过去藏在身后。
硬朗的脸颊爬上可疑的红晕。
「我洗,我自己亲自手洗还不成吗?」
我想起什么,屁颠颠跑到客厅,东张西望找东西。
「找什么?」
他的语气说不上好。
「你的臭袜子啊。」
我弯腰捏起他大到离谱的黑色袜子。
「臭袜子也不能丢洗衣机,太脏了。」
「知道,我自己手搓。」
他走过来,抢走我手中的袜子。
「啰里吧嗦,把你惯的。」
11
我那个没血缘关系的哥哥姚军结婚的时候,我也去了。
被李危拉去的,还特意叫我带上市一中的录取通知书。
李危把薄薄的红包交到收份子钱的养母手里,养母捏了捏。
「怎么这么少?」
自从李危以十万块钱把我买过去之后,养父母一直把李危当容易讹诈的傻子。
李危和我家根本没什么关系,只是住得比较近的邻居,邀请他来也不过是为了他口袋里的钱。
「少吗?」
李危笑意不达眼底。
红包里其实有两百块,无亲无故的宾客一般都是这个价位。
但在养父母看来他起码也得一千块起步吧。
「嫌少我就不进去了。」
说着,李危作势伸手,要把红包给拿回来。
到手的钱哪能飞啊,养母眼疾手快把红包塞进裤兜里,毕恭毕敬地请李危进去。
「嘿嘿,来者是客,请进。」
我跟在他后面,却被养母拦住,横眉竖目。
「你的呢?」
我从兜里掏出两个钢镚交到她手里,养母气得半死。
「我们家不要你了,吃席必须包红包。」
「哦。」
我转身要走,却被李危喊住。
「我叫她这样做的,你有意见?」
对于李危,养父母有种惧怕,可能是担心李危退货吧。
养母嘴角抽了抽,不情不愿地推了我一把。
「去去去,真是闹心。」
酒足饭饱,眼前这一桌都是左邻右舍的好邻。
有人喝了点酒,笑眯眯地对我说:
「小妹妹,好有福气哦,要去读高中喽。」
养母抱臂哼笑:
「就她,能考上中专就不错了。」
「刚把她抱过来那会,已经四岁了,连话都说不利索,读了小学,别人都学会加减乘除了,她连一数到一百都不会。」
养父喝着小酒,还不忘贬损我:
「我看姚芯挺聪明的,我反正是看好她。」
说话的是,粮油杂货铺的阿叔。
前些年,他店里的员工偷钱做假账,还是被我发现追回了阿叔的一大笔损失。
「你们外人懂什么,她要是聪明有福气,亲生父母会抛弃她吗?」
养母甩了脸色,往嘴里塞了一块油腻腻的红烧肉,吃得嘴角都是肉末残渣。
「你就是嫉妒。」
旁人哈哈大笑。
「要是姚芯考上了市一中前途无量,你就后悔去吧。」
「不可能。」
养母不以为意,目光落在新娘高高隆起的肚皮上,眉开眼笑道:
「要不是把她卖了,我哪里这么快就能拥有宝贝孙子?」
养父听完,也满心欢喜:
「就是就是,赔钱货一个,幸好我有宝贝孙子压压她的晦气。」
一直没说话的李危,冷不丁地踢翻了旁边的一个蓝色塑料凳。
凳子倒塌的声音,把桌上的人都吓了一大跳。
他虎着脸,堵在过道。
「行了行了,我的人还轮不到你们说三道四。」
说着,他把我藏在口袋里的录取通知书啪的一声放在桌面上。
「过几日把姚芯的户口转到我这,我要去给她办升学。」
养父母瞠目结舌,呆呆地看着我的大名印刷在市一中专属的红色通知单上,嘀咕道。
「怎么可能?」
12
街坊邻居很快反应过来,先诚心实意地祝贺我,才对养父母说:
「我们都可以作证,是你们自愿放弃姚芯的抚养权的,以后可不要死皮赖脸黏着姚芯不放哦。」
「还不快谢谢阿伯阿婆。」
李危笑着提醒我。
我朝他们深深鞠了一个躬,以前被养父母惩罚不许吃饭的时候,是他们拿食物填饱了我饥肠辘辘的肚子。
被打得皮开肉绽的时候,也是他们给我上的药。
我的悲惨他们都看在眼里。
头发鬓白的阿婆把录取通知单郑重地塞回到我手里,眼眶都濡湿了:
「好孩子,好好读书啊,离开这里,走得越远越好。」
我的人生好像不一样了。
我在屋子里心不在焉地收拾上学的衣物,拉上行李箱。
便一头栽进被褥里。
李危在外面喊我好几次吃饭我都没听见。
他推门进来,倚在门框上。
「怎么了,不想上学?」
我从床上爬起,闷闷地来到他面前。
「我第一次出远门,我害怕,而且我不相信自己能适应大城市的生活,也害怕融入不了同学集体。」
「你在否定你自己。」
李危淡淡道。
尽管我很不想承认,但事实确实如此。
「行,那就不去读了。」
李危粗鲁地打开我的行李,拿出录取通知单,撕开出一条小裂缝。
我猛地冲了过去,死死地护在怀里。
他掀起嘴角笑了一声,玩弄我头顶的小呆毛。
「你不是一个人,我也去那边。」
「真的。」
我欣喜若狂。
「嗯,工作调动。」
我只知道李危是跑运输的,具体干什么的不太清楚。
反正他好像挺会赚钱,在我学校周边租了一套两室一厅,价格不便宜。
13
开学之后,我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
除了学习稍稍跟不上,我和同学相处得都挺融洽。
她们都夸我好看,头发乌黑亮丽,皮肤白皙细嫩,根本不像乡下来的孩子。
我咬了咬笔头,对她们说:
「是我叔叔把我养得好。」
于是他们纷纷转头夸我叔叔是什么神仙家长。
李危大我七岁,我喊他哥哥他觉得没那个脸面,就叫我唤他叔叔。
可是我比较喜欢喊他李危。
那次午休,我就蹲在他面前,眼神描摹他浓密的眉毛、挺翘的高鼻。
他生得好看,就是常年在外奔波,皮肤接近小麦色,看起来有点凶。
他上班快迟到了,我小心翼翼地喊他叔叔,他就睫毛动了动,没醒。
我凑得更近了,对他的脸颊吹了一口热气。
「李危,醒醒,快迟到啦。」
这句话像什么魔咒,他眼皮一撩,眼神犀利得如同鹰隼。
「喊我什么。」
我知道他不开心了,身子后仰,低着头认错。
他觉察到自己凶了点,咳了两声。
「别乱喊,以后在外面只能叫我叔叔,懂了没?」
「嗯。」
放学铃声刚响起,我背起书包争分夺秒地往外跑。
同桌佩琪拉住我的书包带。
「那么着急干吗去?」
「回家做饭。」
我呆呆地转头,抬手遮挡住扎眼的夕阳。
「啊?你还会做饭啊。」
佩琪连盐都认不出,做饭对她来说跟摘星星同等难度。
「是啊是啊,你别耽误我了。」
我挣脱开她的手,急急地朝校门口跑去。
李危每次给我生活费,还不忘奚落我。
「瞧你这小身板,狗见了都摇头。」
一沓百元大钞被塞进我书包里。
「这些钱是给你买肉吃的,别给我省,也少吃垃圾食品。」
他教导我要多吃肉才能长身子长脑子,他自个却天天吃泡面。
这怎么行,他经常天还没亮就出去,天黑得彻底才回来。
劳累成这样,身体怎么受得了?
所以我准备去菜市场买菜,做饭给他吃。
嘈杂的菜市场里,我直奔肉类区。
卖肉的叔叔正在打盹,我喊了几遍,他才睁开眼。
「老板,请问吃什么能补身体啊?」
叔叔秒懂出什么,笑眯眯地从后面拎出一块我从来没见过的肉品。
我眨了眨眼睛,借着红色的灯光瞧了瞧。
「这是什么东西?」
「给男人补身体的,吃了能强身健体。」
我一听强身健体,知道这东西肯定是好东西。
我二话不说掏钱买了下来,老板赚了一笔生意,开心得不得了。
「有用,下次再来我这买哈。」
14
回到家,我按照老板教我的烹饪方法,加入枸杞和党参和肉一起炖成了汤。
万家灯火亮起,李危开门回来了。
他把钥匙往玄关台上一丢,闻着味找到厨房。
看见我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里忙外,他蹙起眉:
「小孩子做什么饭?」
说着,就要抢过我手里的锅铲,我推了推他。
「我在养父母家也经常做饭,不会烫伤到自己。」
「你别自作多情。」
李危被我推到水池边洗了洗手,故意把手上的水珠弹在我脸上。
「哦。」
我擦了擦脸上的水迹,把炖好的汤从锅里端起来。
「这是什么肉啊?看起来怪怪的。」
餐桌前,李危捏着调羹搅了搅汤盅。
「补身体的。」
我脱下围裙放在一边,把最后一道时蔬摆上桌。
「我问你是什么肉。」
李危重申,缩着鼻子把汤推远了些。
我明白,就像喝中药一样,内服有益,但总是被它难闻的味道劝退。
我嗅了嗅,还尝了尝,自我感觉味道还可以,我一向对自己的厨艺有信心。
「菜市场的老板说,这叫牛宝,我想应该是牛的宝贝的意思,吃了能像牛一样身强体壮。」
我重新把汤放到他面前。
「你快喝。」
听完我一本正经地讲述,李危那张脸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牛宝?」
他莫名其妙地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子像一堵墙屹立在我面前。
他气乐了:
「姚芯,你在质疑我的能力。」
我听不懂他的话,被他突如其来的怒气吓到了。
我把汤拿回到自己跟前,呢喃细语:
「你不吃就算了,我不过是炖了三个小时罢了。」
说完,我也不看他,自顾自夹了一口青菜送进嘴里咀嚼。
沉默好一会,李危拉开椅子弄出好大声响,脸上蕴着怒气:
「拿过来。」
「不是不喝?」
「不喝,你心情能好?」
李危轻嗤。
我嘿嘿笑了两声,乐呵呵地把汤放到了他眼前,体贴地帮他掀开盖子。
汤凉得差不多,李危眯起眼,仰起头一口闷。
然后把瓷盅重重墩在桌面上,发出不小的声响。
「好了吧。」
我探头看了看。
「肉还没吃呢。」
「姚芯,你别太过分。」
明明是为他好,他熬夜加抽烟,这种生活方式怎么能延年益寿?
我丧气地垂下脑袋。
「也不知道我等会还有没有时间写作业,明天就要交了。」
李危压着火气,夹了几块肉塞进嘴里。
我笑脸盈盈地搓手问他:
「好吃吗?」
他回:
「以后你禁止给我做饭。」
「那怎么行?你天天吃泡面,一点营养都没有。」
「吃泡面又不会死。」
「行,那我到学校也吃泡面。」
他的拳头抵在桌子上,在发抖:
「不就是做饭吗?我可以在网上学,或者你教我。」
「这个提议不错。」
我想着,到后面学习任务比较重的时候,我就没空做饭给他吃了。
把他教会,他就不会饿死。
15
李危并不是做任何事情都游刃有余,至少在做饭上是一点天赋都没有。
好在我比较有耐心,教了他两个月,他终于学会了。
我现在每天放学最开心的就是,回家吃他做的热气腾腾的饭菜。
为了给我做饭,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早,作息也愈来愈优良。
昨天晚上李危说,他新学了一道菜,叫糖醋里脊。
今天就要做给我吃。
傍晚放学。
漫天霞光里,我背着书包欢快地朝校门口走去。
脚步倏地止住,前后左右夹来一伙人。
领头的是我班上的校花周灵灿,她是学校里唯一不喜欢我的人。
开学两个月以来,她没少排挤我。
我是英语课代表,她故意不写英语作业,还会大声对我吼叫,让我在全班同学面前丢面子。
食堂打饭,她从后面推我,我扑在地板上,汤汤水水尽数从我头顶淋下。
去开水房打热水,她故意撞翻我的保温杯,滚烫的液体灼烧我手背上的皮肤。
同桌给我上药,她说校花这是校园霸凌,可以跟老师家长告状。
我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她就再次找上门。
「交出来。」
「什么?」
我下意识后退几步,却被她的小跟班撵了回去。
校花纤细的指尖往我胸口上戳,一下又一下,动作粗俗。
「林扬送给你的情书,我看见他跟你表白了,不要在这里跟我装疯卖傻。」
周灵灿是校花的话,林扬就是校草。
两个人的名字常常挂在同学们的嘴边,说他们郎才女貌很登对,不在一起对不起磕疯他们的狂热粉丝。
主要是林扬学习特别好,是年纪第一。
有颜值有才华,妥妥的校园男主角。
喜欢他的人不计其数,周灵灿就是其中一个。
她追过林扬,但是被拒绝了。
周灵灿为了面子,就对外宣称:
「谈爱情就俗了,我们志在顶峰相见。」
磕 CP 的同学们病入膏肓。
「大格局啊,双 A,锁死。」
可转眼,林扬就跟我表白了,这让周灵灿塑造的和林扬两情相悦的人设土崩瓦解。
「我没收。」
周灵灿要来抢我的书包,我闪躲。
「我不喜欢他,所以没收。」
这句话点燃了周灵灿脆弱的自尊心。
她不管不顾地一巴掌招呼过来,嘴里谩骂不断。
「不就是一个装清高的绿茶么?在我这里端清纯人设的架子,也不看看我是谁。」
我嘴角渗出了血,我抹了过去,殷红血痕迤逦在脸侧。
李危告诉过我。
「忍一时若能风平浪静,那么警察迟早给我下岗滚蛋。」
16
话糙理不糙。
养母是典型的泼妇,虽然学不会她泼妇骂街,但我学会了她顶尖的女人打架技术。
扯头发,薅头皮。
学校没明令禁止女生剪学生头,周灵灿爱美,头发留到腰际。
我伸手拽住她扫帚似的长发,往手臂上缠绕两圈。
用力一扯。
是发根脱离毛囊的声音。
她比我矮一截,我故意伸长脖子,她只能无力地嗷嗷大叫,手掌在半空中胡乱挥舞。
「杵着干什么!上来帮我啊。」
周灵灿牙呲欲裂地朝那群小跟班怒吼。
「女人打架好可怕,周姐我还是帮你叫老师吧。」
小跟班都是初中部不学无术的小男生,第一次看女孩子打架,算是开了眼。
一个个溜得比什么都快。
教导办公室里。
我和周灵灿排排站着,她头发乱蓬蓬地像个疯婆子。
她奸险地睇了我一眼,开始倒打一耙:
「老师,你要替我做主,姚芯打我,还把我的头发薅没了一大块。」
说着,她把头顶那块光秃秃的地方往老师面前怼。
教导主任年过半百,地中海时髦造型,对于秃头这件事,他深深理解周灵灿的痛楚。
他瞋目,一拍桌案:
「姚芯,学校是来读书的地方,不是打架斗殴的地方,你殴打同学,形迹恶劣,做好被处分的准备吧。」
「处分谁?」
一道熟悉洪亮的声音自门外响起。
李危出现在门口,魁梧的体魄挡住天边微弱的微光。
在教导主任的狐疑下,李危自我介绍道:
「我是姚芯的家长。」
「哦,姚芯的家长啊,你来得正好,她打伤同学,记重大处分,你是家长有责任对她进行严肃的思想教育。」
「我不认为她思想有什么问题。」
李危浅笑着,看了我一眼。
「那你的意思是我冤枉她喽?」
都到这个时候了,周灵灿的嘴依旧很硬,但胆怯的眼神暴露了她怵怕肌肉健硕的李危。
李危不屑理她,他把一个 U 盘交到教导主任手里。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弄到的,全是学校监控拍摄到我被周灵灿霸凌的真实片段。
教导主任气得脸都黑了。
在李危冰冷的眼神下,主任对我道完歉,指着周灵灿唾沫星子横飞。
周灵灿心虚,居然被骂哭了,一把鼻涕一把泪,还请求主任不要找家长,否则她会被打死。
走的时候,我嘀咕了一句:
「好可怜哦。」
「没你可怜。」
李危淡淡地扫视我正咕咕叫的肚子,然后不等我往外头走去。
我追过去。
「去哪里?」
「回家,把你肚子填饱。」
17
回家的路上,李危走在前头,我揪书包两边带子蹦蹦跳跳地跟在他身后。
一块小碎石被我脚尖一戳滚到李危脚下,他蓦地停了下来,望向路边一个摆摊卖小黄梨的老奶奶。
老奶奶摊位前,蹲了一个中年女人,在那里挑挑拣拣,动作粗暴,把原本完好的黄梨都给丢坏了。
老奶奶心疼地看着,说了几句,反被中年女人呛了回去:
「又不是什么宝贝,这么晚还卖不出去,肯定是不好吃,我能看上是你的福气。」
刚说完,女人的鞋就被人重重踢了一下。
「神经病啊。」
女人不爽地侧头看李危,李危脸笑肉不笑:
「大妈,您要是买不起,就别耽误后头想买的人。」
随后对老奶奶笑道:
「阿婆,你这梨我全要了。」
老奶奶没有牙齿的嘴巴翕动。
「全要?」
「嗯。」
李危转头招呼我:
「过来,帮奶奶把梨装进袋子里。」
女人提起包走之前,取笑李危是冤大头,烂梨子也要。
我小跑过去,帮奶奶的忙。
老奶奶拿起一个长了毛的梨子,不好意思地说这个扔掉吧。
我阻止她。
「奶奶,您看错了,您的梨子都是好的,你全称起来,给我们算钱。」
李危目光望向我,给我竖了一个大拇指。
我点点头。
「彼此彼此。」
其实我是跟他学的,记得有一次也是这样一起在路边散步回家。
天桥那边有一对夫妇双眼无神地举着牌子。
牌子上是一张三岁大的女孩躺在病床上插着管子的照片,女孩生了很严重的病急需用钱。
路过的行人只匆匆瞥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相比同情他人的苦难来说,行人更愿意相信那些人是骗子。
但李危自然地路过那边,从兜里掏出一张票子,往那个纸盒子放去。
等走远了,我扯扯他的衣角问他:
「你不怕他们是骗子啊。」
他嗤笑:
「爷钱多,爱怎么造就怎么造。」
我想,他更愿意相信世上的好人比坏人多一点。
18
梨子被李危接过去甩在肩膀上,沉甸甸的果子一点没压弯他直挺挺的脊背。
厨房里,李危把凉掉的菜热了一遍。
我规矩地吃着饭,却被他用筷子敲了一下头。
我傻乎乎盯着他:
「干吗?痛。」
「还知道痛啊。」
李危脱下围裙,在我对面坐下。
「她第一次欺负你的时候,你就应该告诉我。」
「那段时间我看你很忙,我不想给你增添负担。」
从小到大,养母经常对我说。
「姚芯,你最好乖乖听话,惹麻烦的孩子是会被父母抛弃的。」
我害怕被抛弃。
「你不是我的负担。」
李危软了语气,无声一叹。
「那我是你的什么呀?」
李危今天才二十五岁,可训诫我总是老气横秋的模样,我觉得有点好笑。
「祖宗行了吧。」
李危觑了我一眼,夹起一块鱼肉在我碗里。
「给我吃饭,别问那些有的没的。」
「哦~」
我埋头吃饭,悄咪咪地抬头瞧他,被他发现,又要来敲我头。
「再不老实,寒假我送你去补习班。」
后来,我真去了。
高一上半学期结束,期末考试我考得不尽如人意。
主要是因为大城市的教学进度实在太快了。
而且那些能跟上节奏的学霸,皆是上过补习班,提前学了高中知识的。
我脑子再好,基础薄弱的话,一切等于白搭。
李危盯着我的成绩单,眉头拧成山丘。
「我以为你是能考上 C9 的好料子,没想到是进野鸡大学的废料。」
李危对我好是好,损我也是不留情面。
「那你连野鸡大学都没上过呢。」
19
偶尔,我胆子大到会顶上那么一句。
「你说什么!」
李危咬牙切齿。
「有本事你再说一遍。」
「不敢。」
为了惩罚我。
物理、数学、化学补习班通通给我报上。
我被数理化折磨得叫苦不迭,他推开门,放了一杯热牛奶在书桌上。
语气难得轻柔:
「既然有学习的潜质,那就一定不要吃没学历的亏,懂吗?」
他瞳孔倒映着暖黄的灯光,眼神缥缈。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为了不辜负李危的期望,我卖命似的学习。
空暇时间,我不是泡在学校的图书馆,就是在去补习班的路上。
同桌佩琪看不下去了,她怕我学死,一下课就凶狠地把我摁在层层叠叠的试卷上。
「姚芯,你给我睡会!」
终于,高一结束,文理分班,我进了理科平均分最高的班级。
班级四十五名同学,我是最后一名。
但我很满意。
学习本就是进阶的过程,欲速则不达。
20
我和林扬成为了同班同学,他曾经给我送过情书的事,没几个人知道。
刨去他莽撞的告白行为,他是一个值得深交的朋友。
他温和谦礼,被我拒绝,他还跟我说对不起造成了我的困扰。
所以当他这个有礼貌的学霸提出能否跟我做同桌的时候,我几乎没犹豫就答应了。
我没别的想法,就是他学习好的话,能引领我进步。
物理力学题不懂问他,数学应用题不懂问他,化学方程式不懂问他。
他好有耐心,我的成绩也跟着我愉悦的情绪蹭蹭直上。
因为有他在,省下了不少补习班的钱,就像天上掉馅饼似的。
我高兴死了,献宝般在李危面前提林扬。
「叔,我觉得林扬是我的伯乐,我这匹千里马被赏识了。」
李危跷着二郎腿,闲散地倚在沙发上看球赛。
球赛正是打到白热化的关键时候,他却没像往常那般激动呐喊助威。
我喝着香蕉牛奶,坐过去,喋喋不休:
「叔,你说,怎么会有逗的男孩子啊?我上课打了个喷嚏,你猜他怎么说。」
李危动了动腿,没吱声,视线一直在屏幕上。
我回忆起当天的画面,扑哧一下笑出声。
「他,他说抱歉,我看到你鼻涕泡了,还叫我不要尴尬,纯属是他的错,他不该乱看的。」
「哈哈哈,你说他是不是很可爱。」
全程都是我在自娱自乐,李危始终没什么表情。
我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
「叔,你发表个意见。」
「发表屁个意见。」
他突然站起身,漠着脸把电视剧关了。
「咦,球赛不是没结束吗,你怎么不看啦?」
我咬着牛奶的吸管,眨了眨眼睛。
「聒噪,没意思。」
我合理怀疑他是在说我聒噪。
可是以前,我内向交不到朋友的时候,是他鼓励我说话的呀。
他往卧室里走,我看见他手机还落在沙发上,好心提醒他。
「叔,你……」
「别喊我叔。」
李危气急败坏地转身,眉毛拧成一条直线。
「我没那么老。」
21
随后,他抓起手机,砰的一声把门给关上了。
男人心,海底针。
话说,他为什么不会担心我早恋?
家长都挺担心的呀。
我趿拉着拖鞋,走到他卧室房门口,敲了敲。
他暴躁的音线透过门板传来:
「有屁快放。」
我想了想,还是开口:
「你为什么不会担心我会和林扬谈恋爱啊?」
……
屋内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睡着了吗?
我刚要把耳朵贴到门板上,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猝不及防,我一个趔趄扑了进去,李危眼疾手快地卡住了我的颈喉。
整天搬运货物的手劲特别大,捏着我脆弱的血管。
我脸涨得通红,小命岌岌可危。
李危神色一凛,立马松了手。
「你鬼鬼祟祟在我门口干吗?」
我弯腰剧烈咳嗽,他大手在我背上轻轻拍抚。
「我说,你不怕我跟林扬交朋友吗?」
这个交朋友我说得委婉了,他听得懂。
「你敢和他交,我打死他。」
「不打死我?」
照理,他应该会打死我的。
他特别希望我能考上个好大学,然后赚钱替他养老送终。
毕竟他在我身上的投资,不能白白打水漂啊。
沉默半晌,他把我撵了出去,甩上门。
「你打死我得了。」
一墙之隔,他的声音犹如风烛残年的老人家。
22
高三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林扬选我当他知识竞赛的搭档。
这项知识竞赛是省级的,如若能获取名次,可以给高考加分。
我提心吊胆了一个月,托他的福,我同他一起站在了光荣的颁奖台上。
结束后,我乐颠颠地拖他去我家吃饭。
他拘谨推辞,小脸被太阳晒得通红。
「不了,去你家多不好意思呀。」
「不感谢你,我才不好意思。」
我问他是不是哥们,是就别扭扭捏捏,大方一点跟我走。
我把林扬带回了家,李危在厨房磨刀。
剁排骨。
捯饬了半天,也没见到他从厨房里端出一个菜来。
招呼林扬先吃水果看电视,我跑进厨房一看。
李危已经把排骨剁成排骨碎末了,是可以做饺子馅的程度。
「你不说要做硬菜煲汤给我补身体的吗,你这……」
「那你也没提前说,把那小子带回来啊。」
我买的粉红色围裙套在他身上,显得他特别像受气的小媳妇。
「你吃醋了。」
我把厨房的门带上,慢慢地压近李危。
「说什么醋,笑话,我……」
我踮起脚尖,往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他瞳孔瞪大得像铜铃,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我长大了,不再是以前那个唯唯诺诺的小女孩。」
李危重重呼出一口气,撑在琉璃台上大掌青筋暴起。
「你还没到法定年龄。」
「法定年龄就可以了吗?」
「姚芯,你别偷换概念。」
我撇撇嘴。
「我只是顺着你逻辑说下去的。」
李危哂笑一声,抄起我的胳膊架在柜台上,温热的呼吸就在我耳畔。
我浑身瞬间僵硬。
「你最好别惹我了,我要是来真的,你的小命到不了法定年龄。」
「姚芯,你在里面吗?」
林扬在外面等久了,砰砰地大力敲着门。
我惊慌失措地跳下来,满面通红地往外头冲去。
李危恶劣的笑声在后头响起,林扬二丈摸不着头脑。
「不是说请我吃饭吗,饭呢?」
第二天我就跟林扬道歉了,请他吃了好几顿肯德基。
23
高考那天,我飞奔出考场,却没看见说好来接我的李危。
电话打过去,是小刘支支吾吾的声音。
威逼利诱下,他才告诉我,李危出了车祸,正在抢救室急救。
我心急如焚地赶到医院,李危正好从手术室被推出来。
他全身好几处就缠绕着纱布,我刚要走过去。
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哭着追在医护人员后面。
我还听见孩子喊他爸爸。
稚嫩的孩童声化为铁锤敲击我耳膜,唤起我蒙了灰的记忆。
那时我刚上高一,周末回家的某个深夜。
因为新环境让我压力大,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起来做套卷子。
来到客厅,就看见李危在阳台打电话:
「宝宝,还病着吗,你别担心,我过几天就回去看他。」
他的声音特别特别温柔,就像是跟妻子的亲昵耳语。
还有时候,我会看见他对一张婴儿的照片发呆,眼底流淌出的父爱很真切。
李危工作起来很拼命,一个月都不带休息一次的。
我想他可能是想赚足钱,然后跟家乡的妻子孩子团聚吧。
他供我读书三年,我应该感恩戴德,不该想那些有的没的。
第二天我把自己的东西打包好,给李危留了张纸条。
感谢他三年前的救命之恩,感谢三年以来对我的照顾,祝他幸福,我以后不会给他添麻烦了。
我身上存了点钱,是三年大大小小竞赛的奖金,加起来有小几万块。
足够我在外面租个房子。
我早就成年了,学费生活费我自己能挣。
高考分数和我估的差不多,应该能进一所不错的名校。
24
我和林扬真的很有缘分,进了同一所大学的不同专业。
他是深藏不露的富二代,父母在学校周边给他买了一套房子。
大到可以开二十个人的 party,上学也是开豪车。
他好像变了,但我说不出来哪里变了。
不变的是他依旧受学校女生的炽热欢迎。
在食堂偶遇吃饭,我笑着打趣他:
「那么多女孩子追你,你都没同意,不会你还喜欢我吧?」
林扬喝着汤,半晌抬起头,眼神灼热:
「是。」
后来我就躲着他了,直到大一快结束他在我兼职的酒吧过生日。
我被同学簇拥着来到他身边,他吹灭完蜡烛。
怀抱玫瑰问我要生日礼物。
我摊开手尴尬说忘记了。
他说没关系,把玫瑰送到我手上,脸上漾着霓虹的光彩,深情款款。
「你就是我的礼物。」
同学们看热闹不嫌事大,纷纷起哄。
「亲一个,亲一个。」
我被那群人逼着接受了林扬的告白。
我站立难安,眼看林扬想过来抱我,我吓得频频后退。
撞进一个硬如铁烙的胸膛。
回眸,李危。
25
他背对光源而立,眼眸紧锁着我。
浓烈的压迫感瞬间幻化为丝丝缕缕的空气沁入我肌肤上的毛孔。
心跳骤紧,扑腾扑腾。
我们应该有一年多没见了。
「李叔叔。」
林扬认出了李危,就是嘴巴不太会说话。
李危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垂眸冷哼:
「跟你告白了,还不答应?」
他什么语气,搞得来捉奸似的。
我撞开他的肩膀,把玫瑰砸在他怀里。
「要你管。」
我面色不虞地离开,林扬不甘心地后面喊我。
却被李危秒杀回去。
「你特么怎么那么像狗皮膏药呢?」
「叔叔。」
林扬眼神震了震,瞠目结舌。
「比你大不了几岁,喊我叔,怎么不喊我爸呢?」
李危摘了一片花瓣在手里,大力捏碎。
「以后给我离她远点!」
李危走到门口,却听见林扬的笑声。
「如果我不呢?」
李危插着兜,挑了挑眉。
「你可以试试。」
我就在门口偷听,被李危逮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我狠狠盻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他一声不吭地晃悠悠跟在我身后,我下班从更衣室出来准备回学校,他又跟着我。
走到街边,半天打不到车,我把火气发泄在他身上。
「你才是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他无动于衷,只是对我说:
「离林扬远点,他不是好人。」
我气笑了,他在有老婆孩子的情况下,不明示我,让我步步深陷喜欢他的情网。
明明他才是最无耻卑鄙的人。
「你是我什么人,我凭什么听你的。」
「就凭我抚养了你三年。」
「哦。」
我站在冷风中,看着他不近不远的影子。
「抚养我三年的费用,你什么时候列个清单,我会赚钱还你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李危向前走了两步。
刚好滴滴师傅在朝我摁喇叭,我钻了进去。
车子绝尘而去,把李危的身影远远落在后面。
直到看不见了,我才收回目光,一抹发现自己哭了。
26
一年了,我以为我把他忘了,可是第一次喜欢上的人,哪能那么容易忘记啊?
大一暑假,我给自己找了两份兼职,没日没夜地赚钱。
就是希望把欠李危的钱赶紧给还上。
某天清晨,早饭没吃,我低血糖晕在上班的路上,好心的路人把我送进医院。
挂完吊瓶醒来,发现林扬就在床边照顾我。
我和他随便聊了几句,就不想说说话了。
他见我心情欠佳,握住我的手说:
「姚芯,我一直知道你喜欢李危,可是他不值得你喜欢。」
我抽回手,笑了笑。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你就别管了。」
「我不能不管,我不能让自己喜欢的女孩受到别人的伤害。」
说着,林扬调出几张李危一家三口一起吃饭其乐融融的照片。
李危给小男孩喂饭,而女人坐在一边,温柔恬静地看着父子俩。
我心疼了一下。
见我反应不大,他纳闷:
「你知道?」
「嗯。」
我熄灭手机屏幕,还给林扬。
「你不恨他,欺骗你吗?」
「不恨。」
我虽然是有点生气,但我更多的是感谢、遗憾。
那天碰见他回去之后,我也想通了,我的人生是他给的。
我不能因为自己得不到回应的一厢情愿而把过错都归结在他身上。
「为什么不恨?」
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林扬拳头攒得很紧,几乎要捏爆。
我转头拍拍他的肩膀,他紧绷的脸被迫松懈下来。
「我能放下,你也能,林扬你不要在我身边浪费时间了,回头看看那些喜欢你的女孩子吧。」
「不。」
林扬腾地站起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姚芯,我喜欢你四年了,我夜夜梦里想的都是你,为什么你就是不肯给我个机会?」
愤愤的声音让病房其他家属好奇地看了过来。
我拧了拧眉。
「喜欢是强求不得的。」
「你就是还喜欢他。」
「……」
「早就如此,那次就应该直接弄死他。」
「什么意思?」
27
我愣了愣,却被突然弯腰下来的林扬紧紧钳制住了肩膀,捏得骨头生疼。
他眼神里燃烧着偏执的疯狂。
下一秒,他的唇压了下来,我骇然地偏过去,他在我脖子上乱啃乱咬。
我惊叫出声。
一道阴影压了过来。
李危揪住林扬的衣领,挥拳抡了过去。
拳拳到肉,交织痛吟。
殷红的血液从李扬鼻孔渗出,我连滚带爬地抱住李危的大腿。
「好了好了,在医院里,不要把人给打死了。」
林扬死气沉沉地躺在地板上,盯着李危,竟幽幽笑了起来:
「你死定了,我要送你去吃牢饭。」
李危怒气未消,青黑的脸上溢出一声蔑笑:
「到底谁吃牢饭,还不一定。」
他蹲了下去,轻挑地拍响他鼻青脸肿的脸颊。
「一年前的车祸,你干的吧。」
听到这句话,林扬瞳孔猛缩,惊异不定。
林扬被医护人员用担架抬走了,而我被李危抱回了床上。
我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李危侧身躺下,把我揉在怀里温声安抚:
「是不是被他吓到了?乖,我在这里,没事的。」
我抬起红彤彤的眼睛看他,大声斥责:
「我是被你吓到了,你要是把他打死了怎么办?」
「打死,就坐牢呗。」
李危无所谓的态度,让我火冒三丈。
「你要是坐牢了,你老婆和儿子怎么办?」
李危蒙了,没过一会像是弄清什么事情原委,恍然大悟道:
「所以,你不是因为厌烦我才离开我,是以为我有老婆和孩子,才一声不吭离开我的吗?」
「不然呢?额,不对。」
他的话让我晕头转向。
他欣喜若狂,却又热泪盈眶,紧紧地抱住我。
「傻瓜。」
李危视角。
我不知道我的亲生父母是谁,从我记事起就在福利院。
我的命运说悲惨算不上,至少一个聪明的大脑让我十五岁就考上了警校。
十九岁警校毕业,我认识了我师傅陆刑警。
他很优秀,年纪轻轻战功赫赫,侦破不少疑难刑侦案件。
在他的带领下,我成长很快,小有成就。
年轻人向来戒躁,戒骄。
我犯了第二个错误,过于顺利的人生下,我狂妄自满。
师傅屡次敦劝我,抓那个狡猾的歹徒急不得。
我没听信,我觉得歹徒多一日流窜在社会,就多一个人危险。
在第五起儿童死亡案件发生后,面对死者剥皮抽筋的悲惨死状,我再也控制不住我内心熊熊燃起的怒火。
我信誓旦旦打包票,根据追踪到的线索,独自潜伏在歹徒的藏身之所。
等他回来,就将他擒拿归案。
刚愎自用的结果是,我险些被歹徒枪杀。
子弹擦着我的太阳穴而过,击穿了师傅的额心。
他扯我躲过了那枚一千米每秒的枪弹,自己却永恒倒在了荣耀辉煌的三十岁。
他结婚不到三年的妻子,刚出生不久的儿子,永远失去了丈夫和爸爸。
我摘下了蓝冠,请辞回乡。
烈士墓碑前,白酒淋黄土,朝晖照青山,少年泪洒衫。
我跪在他发妻面前,希望她打我骂我。
可她没有,如师傅那般亲仁忠厚,抱着襁褓中的婴儿抚摸我的头发。
她说,师傅本就病入膏肓,辞世早晚。
她还说,师傅不愿意躺在病床上干等死,就算是死也要死得其所。
所以,救下我,是他为祖国做的最后一件事。
我哭得泣不成声,磕着响头,对天发誓我一定要把师傅的妻儿当成自己真正的嫂侄。
在熟人介绍下,我跑起了运输,因为干得不错,懂得一些门道。
我步步高升,掌管好几个货运站,成为了老板,赚了不少钱。
我大把大把地把钱往嫂子的账户打去,金钱的补偿远远不够。
哪怕我工作繁忙,我定会抽出时间去探望她们母子。
侄子越长大,眉宇间全是师傅的影子,我常常对着侄子的照片发呆,透过他仿佛真能和师傅隔空相视。
可愧疚犹如鬼魅如影随形,我见不得人间疾苦。
也见不得妇孺童叟受一丁点苦。
碰见姚芯,便是我治愈的开始。
28
尾声
我出院当天,去看了林扬。
他的病床前围了一群警察,在录口供。
他的一只手被镣铐锁在了床杆上,他爸妈也来了。
冷酷的父亲刚来,面上不是焦灼担忧,而是怒火,他上前就掴了林扬一巴掌。
要不是有警察在,我怀疑他会把林扬打死。
他妈妈应该是后妈,年轻漂亮,惺惺作态地劝说林父不要动怒。
时不时抚摸着累累的大肚,林父立马换一副脸色,忙不迭找凳子让娇妻坐下。
我霎时就回忆起,高考前在填档案的时候。
我无意瞥见林扬在母亲那一行,迟迟落不下笔。
他总是带有淤青的手臂颤了又颤,写下自己亲生母亲的名字后,悄无声息地落了泪。
林扬的亲生母亲是 BD 患者。
精神不正常的母亲,拳打脚踢暴戾的父亲。
林扬的人生活得像一摊软泥,尽管他聪明又果敢。
他见我第一眼,喜欢上我,是因为他说我像他还未生病前的母亲。
慈眉善目,能清晰洞察到他的情绪。
林扬并不是所有的科目都好,语文和英语是他的短板,他能拿第一,全靠理科科科接近满分。
每当他被语文和英语老师叫去办公室谈话。
别人只能看见他考第一,却察觉不到他为自己力不从心的短板而日夜苦恼。
他选我当同桌,有一部分原因是我的语文和英语成绩皆在他之上。
同桌两年,我们互相弥补短板,齐头共进。
我们都是极度缺爱的人,可他没有我幸运,遇见了李危。
这种共同追梦的感觉,他何尝没把我当成爱的给予者?
他喜欢我,所以他知道喜欢人的样子。
带他回家吃饭那次,他一眼看穿我和李危之间的暗流涌动。
那天,他在我家客厅,电视机在播放什么他听不到。
他心头是无法宣泄的嫉妒,唇被咬出血,他隐忍着敲响了厨房的门。
看见我不寻常的脸色,那一刻他被遗传的精神因子彻底爆发。
李危盯着我暴露出的爱意,林扬恨不得立马冲上去撕下他的脸皮。
林扬通过他父亲的人脉,收买了李危货运站下一个好吃懒做且财迷心窍的修车匠。
其实,林扬是下达了死命令。
如果不是李危车技过硬,换作寻常人,恐怕命丧当场。
「看什么?」
李危冷不丁出现在身后,捂住了我的眼睛。
我吓得气喘了一声,拍开他的手。
在人来人往的医院过道里,我直接撩开了他的衣服。
李危想要阻止已经不及了,他闭了闭眼,艰涩道:
「别看,会吓到你的。」
他的腰蔓延至脐周有一条十厘米长的狰狞疤痕,这个地方曾经扎进过一大块破碎玻璃。
我上手轻轻抚摸,却被他摁住,我抬头。
「你在医院昏迷了半年为什么不跟我说啊?」
他的脑部受到过重创,在医院躺了半年,醒来后又留院观察许久。
我曾经抱怨过李危。
为什么我不辞而别,他竟一点都不动容,哪怕是打个电话询问我在哪里,住的地方安不安全也好啊。
到头来却惊觉是自己过于冷血,没去医院看过他一次。
「这些谁告诉你的?」
我扬了扬刚挂断不久的小刘的电话。
李危挑了一侧眉,笑骂:
「胆真肥,回去就收拾他。」
「你发现我不见之后,什么反应?」
李危把我塞进了他新买的车子里,帮我系上安全带后,我抱住他硬邦邦的赤臂。
「快疯了。」
李危低头自嘲:
「可他们都不让我出院,我就硬生生地熬。」
我声音发闷:
「是我任性了,对不起。」
「道什么歉,是我没跟你讲清楚。」
李危指腹勾了勾我鼻子,却让我鼻头发酸得厉害。
他是一个不会把苦难宣之于口,负能量广而传之的人。
况且那时候,我还没够格知悉他的过往。
「我不是不愿意告诉你,只是我害怕我在你心中高大美好的形象就此幻灭。」
街边的五颜六色的光被车窗切割得四分五裂,他半张脸拢在斑驳的光景里。
消减他眉宇间的凛傲,增添了几分脆弱。
对于年轻时的鲁莽,他到现在都无法释怀。
我捧住他的脸,靠近,吻住了他。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至少后面,他力所能及地帮助很多囚于困境中的人。
「带我去见见你师傅的妻孩,好吗?」
他眸光漾了漾,低低地把头埋在我颈间,哑声道:
「好。」
陆刑警的妻子是一个端庄娴雅的女人,她抱着一个小男孩坐在餐厅里,柳叶细眉,遥遥地对我们笑。
温柔恬静得像一幅岁月静好的画。
小男孩看见李危,洒脱地从女人腿上滑了下去,张开手臂喊他:
「爸爸。」
李危弯腰把小家伙抱起,女人不好意思地走过来,对我先打了招呼:
「你是小危的女朋友吧,快别站着,去那边坐下来说话。」
吃完饭后,李危就带着小男孩到儿童区搭积木去了。
女人却握住我的手说:
「小姚,李危是个好孩子,他对我丈夫的死一直耿耿于怀,这些年他费心费力地照顾我们母子俩,甚至小宝误把他当成爸爸,他也没纠正孩子,我知道他是在替我丈夫尽爸爸的责任。」
我安安静静地倾听,不自觉抓紧了她温暖的手。
「如今他终于寻得良配,找到了自己的幸福,我会纠正小宝喊他叔叔。」
「没关系。」
我轻声开口:
「宝宝还小,等他大点知事了再说也不迟。」
「这怎么行?」
我笑了笑,给她递了一杯茶过去。
「你是李危的嫂子也就是我的嫂子,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
恰时,李危牵着小男孩走了过来,黑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我,最后奶声奶气地问:
「姐姐,你以后就是李叔叔的女朋友了吗?」
我们三个人都震惊了一下,女人把小男孩带到自己身边。
「你不喊他爸爸了吗?」
小男孩垂着小脑袋。
「我早就知道李叔叔不是我爸爸了,幼儿园的小朋友说,爸爸妈妈是会在一起睡觉觉的,李叔叔从来不在我们家睡觉,所以我知道。」
李危半蹲把小男孩揽住,久久没有言语。
小男孩的下巴抵在李危肩头,看着我,在他耳边嘀咕:
「李叔叔,你和姐姐可以给我生个妹妹吗,我希望有一个妹妹陪我玩。」
李危愣了愣,和我眼神交汇了一下,小声回复小男孩:
「不行。」
小男孩嘴一嘟:
「为什么不行?」
「因为你姐姐还太小。」
把她们送回家,李危站在小区门口凝视着她们的背影。
收回目光,我走过去,勾了勾他的小指。
「你以后不是一个人在孤军奋战了。」
李危垂下眼睑,回捏住我的手,我露出一丝笑。
「你有我,我们一起照顾她们。」
「你不介意我的过去吗?」
「介意什么?」
我戏谑道:
「介意你比我大个七岁,老得快啃不动吗?」
他伸在裤兜里的手,抽了出来,心领神领会地摸摸我的头。
当然不介意。
我们不是智能机器人,正确率百分之九十九。
也不是话本里接近完美的人设。
我们是有血有肉,会犯错,身上有瑕疵的人。
但我们会拼尽全力去改正。
因为有哭有笑才铸就鲜活的我们。
愿你我都能从过去囹圄中的挣脱出来,走向光明大道。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