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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心是越越的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8341 更新:2026-06-09 11:16:23

知乎盐选 心是越越的

1

我的侍卫很讨厌我,他喜欢我的妹妹宋芝芝。

因为他以为小时候救他的人是宋芝芝。

拜托诶,宋芝芝那个肩不能提手不能抗的娇气小废物,怎么可能救得起来他。

她只是蹲在他旁边,嘤嘤嘤哭了两下,便成了心地善良的救命恩人。

而我这个同样浑身湿透的大小姐,自然就是害他落水的坏人。

当然,他们也没冤枉我,侍卫孟齐确实是因为我才被水淹的。

只因我之前偶然间听一个小丫鬟说过孟齐善水,所以那日我有根银簪不慎掉进池子里时,第一反应便是让孟齐去捞。

毕竟银簪虽便宜,却是母亲留给我的遗物。

孟齐不情不愿地去了,可他下水之后我才发现这货根本不会水,是个实打实的旱鸭子。

这找谁说理去。

怪不得下水前瞪我,真的是,有本事瞪我,没本事开口说自己不会水,真是个傻子。

我气得不行,看着他在水下渐无声息,怕他真的淹死,赶紧一边喊人来一边自己下水救他。

费了老鼻子劲,终于把孟齐拖到了岸边,递给了不知哪一个侍卫,然后便因力竭晕了过去。

昏迷前听到宋芝芝哭唧唧的声音,很是不爽。

哭丧呢哭。

就知道哭。

等到再睁眼时,孟齐便看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了。

我一度怀疑要不是囿于家规,他怕是会直接飞奔到宋芝芝的院子里去当她的侍卫。

如今却只能委委屈屈窝在我这个心思歹毒的大小姐身边。

真惨啊。

如果我不是大小姐本人的话,我也会这么想的。

2.

我叫宋越越,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女侠越易之的独女,也是刑部宋侍郎家的长女。

谁也不知道江湖女侠为何会嫁给朝廷鹰犬。

我亦不知。因为我娘死得早,所以哪怕我也好奇,却没机会问上一问。

到底多早呢,准确点说,娘亲是在生我时难产死的。

因着这个原因,我爹从未抱过我,他觉得都怪我。

他这人烦得很,向来爱给我扣帽子,我总是跟他吵架,可唯独这一点我争辩不得,因为确实与我有关。

在这件事上,我断然说不出关我屁事这种混账话来。

可他在我娘死后没一个月就娶了续弦,很快又给我生下个妹妹,就是宋芝芝。

所以我有时候其实也弄不清他到底爱不爱我娘。

说不爱吧,他因为娘亲去世不喜欢我。说爱吧,这转眼又只闻新人笑。

我不理解。

反正总的来说,我在宋府的日子,算不上完全称心如意。

毕竟是个爹不疼又没有娘爱的。

但也没受什么大罪,该有的份例从来不缺,没怎么被欺负过。

孟齐则是我五岁那年与奶娘分开后,府里分配给我的侍卫兼玩伴,跟我同岁。

论长相,他是同批侍卫里的独一份,俊得很是养眼。

甚至因为气质过于突出,常常看起来不像是个侍卫。

论功夫,听说是个练武的顶顶好的好苗子,打遍府内无敌手。

论智商,算了,就不应该讨论不存在的东西。

这个蠢货,到现在还以为是二小姐救的他。

要命。

3.

但孟齐是个老实人。

即便讨厌我,也一直恪尽职守,对我的事情很是上心,尽到了一个侍卫该尽的所有责任。

倘若单把他当侍卫看,我没什么好挑剔的。

可我偏偏喜欢他,便觉得他做得不够。

当然,这是我的问题,不是他的问题。

要问我为何喜欢他,那就说来话长了。

长话短说的话,嗯,实不相瞒,孟齐长那样一张脸,谁看了不迷糊?

这怪不了我。

何况我与他每日朝夕相对,实在是对此中毒颇深。

这种情况到了近两年尤为严重,如今我看不到他时,连饭都吃不太好。

「太好吃了。」我一边瞅孟齐,一边扒拉了两大碗米饭。

事实上,因为最近几天珍珠不在,我院子里无人做饭,一直是由府里大厨房那边做了送来。

可大厨房的厨子水平真是一言难尽。

我吃惯了珍珠做的,嘴早就被养得很刁,若不是孟齐陪着我,我还真吃不下去。

主要是秀色可餐,看着下饭。

孟齐听到动静,面无表情转头看向我,又面无表情看看桌上的空盘空碗,再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我讪讪地笑,为自己辩解「年轻人,长身体,长身体。」

孟齐对此不置可否,静坐如山石。

4.

好帅的山石。

可惜长了张嘴。

「大小姐下午若是无事,可以再巩固一下鞭法。」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一个官家小姐,不去吟诗作画,成日里舞刀弄枪成何体统?

啧啧,明显居心不良。

肯定是怕我太多才多艺,出去抢了宋芝芝京城之花的风头。

可我偏吃他这一套。

主要是耍鞭的确比绣花快乐。

吾日三省吾身,啊我真是个俗人。

5

饭后一个时辰,我从书房取了鞭子到练武场。

鞭子据说是我娘惯用的红皮软鞭,叫赤焰,如今又由我爹做主传给了我。

说起来娘亲着实给我留了不少好东西,我及笄后便从爹手里接过了府中属于自己一个人的小库房钥匙。

当天便进去看过,毫不夸张地说,那些金银珠宝至少够我躺平了用上十辈子。

在这之前,我本以为侠女应该都像话本子里写的那样,一路走南闯北去行侠仗义,一生风餐露宿地生活。

但娘亲是个例外,她貌似活得很富有且滋润。

如果她还活着,我俩兴许还能做朋友。

我将鞭子舞得虎虎生风,暗想自己会不会有娘亲当年的三分风采。

听奶娘说过,娘亲是个很厉害的女人。

具体有多厉害不得而知。

奶娘当时只告诉我「大小姐,你将来出去江湖上,若是遇到危险,便报你娘亲的名字。」

又叮嘱我,「记得带上赤焰,认得它的人都会给三分薄面。」

所以我觉得我娘可能真的很厉害。

不过奶娘为什么会信誓旦旦觉得我将来一定会去闯荡江湖呢?

毕竟我一直生活在京城。

天子脚下,风平浪静,没有江湖。

6

我叹口气,觉得人生实在无趣。

这京城的小娘子们,闲来无事只会弹琴作画,蹴鞠的动作都格外秀气,生怕跑快了显得狰狞。

我动作稍大些,她们就捂着嘴窃窃私语,说果真是个没娘教的。

偏我天生耳力极好,每一次议论都听见了,但一向懒得同她们争辩。

只是渐渐不再与她们凑作一堆。

没劲。

7

「宋越越,你又在练鞭啊。」

不知何时,颜长风又坐在墙头一脸戏谑地看我。

颜长风是我的邻居,生性浪荡爱爬墙,最爱拉着我一起逛窑子。

被他爹发现了就日常挨揍,每次都被揍得鬼哭狼嚎,却依旧乐此不疲地带我出去疯。

我不知道他的快乐来自于哪里,但我的快乐是来自于看他挨揍。

听他被他爹揍得嗷嗷叫,看他被追得满院子跑。

忘了说,他爹是管钱的户部侍郎。可能是数钱时都要轻手轻脚的缘故,节省下来的多余力气都用来揍孩子了,下手贼狠,我每次嗑瓜子看戏都看得很过瘾。

果不其然,他又开口邀我出门「南风馆新来个清倌,听说是个冰山美男,要不要去看看?」

我听得眼睛一亮,忙回道「去,怎么不去。」

言罢,顺手将赤焰缠在腰上,转身招呼孟齐「快,抱我上去。」

「我们跳墙走。」

没办法,我们三个,只有孟齐轻功好。

8

孟齐脸黑得不行。

他这人总这样,每次看到颜长风来找我他就这副德性。

大抵是看不惯我同颜长风厮混在一起。

也是,正经人都看不惯我的作风。

但关我屁事,关他们屁事。

我爹都不管我,后娘也不管我,旁人就更管不着。

我垮着脸,看着孟齐。

孟齐嘴抿成了一条线,最后总算记起自己侍卫的身份,认命地过来环住我的腰,然后带我轻松地跃过了围墙,落地便松开手,规矩得很。

可惜我的轻功进展很慢,不然可以试试自己跳。

想一想,也许是我总偷懒让孟齐抱我翻墙的原因,练习少自然进步慢。

哎,这该死的迷人的使人懒惰的富贵人生。

9

颜长风没有骗我。

新来的小倌确实很冰,也很美。

还很贵。

不抚琴不唱曲不脱衣服,光干坐着陪吃顿饭便要一百两白花花的纹银。

一百两啊,都够我吃五顿来福顺的席面了。

我不由感叹,幸好是跟着小金库颜长风一起来的,一应开销由他买单。

这小子每次出手阔绰得,生怕人家不知道他爹多贪似的。

不过虽然很贵,倒也不能说不值。

我看着跟前冰山小倌这张几乎能与孟齐媲美的脸,觉得十分满足。

什么叫颜狗的春天?

这就是。

两个美男将我环绕在中间。

至于颜长风,他最多只能算半个。

我宋越越被两个半美男环绕,这感觉,爽。

就是养起来略微有点费银子。

要知道,孟齐从小到大的所有开销,可都是记在我账上的。

其实不仅仅是他,我院子里的所有人,都是我在养,或者说都是用着娘亲留给我的遗产在养,从未用过公账上的一文钱。

当然,这事儿也是我及笄后才知道的。

为此心塞了许久。

暂且略过不提。

10

我收回心神,看向冰山小倌。可惜冰山小倌不看我,只看着孟齐。

这难道就是美男间的惺惺相惜?

「这位小哥怎么称呼来着?」我笑着问。

刚刚老鸨领人进来的时候其实介绍过,不过我记性不太好,忘记了。

「青砚。」

冰山小倌这才看向我,话回得言简意赅。

很好。

比孟齐还酷。

「青山的青?宴客的宴?」

「砚台的砚。」

「好名字。」我由衷赞道。

「宋大小姐过奖。」

我剥虾的手一顿,抬眼看他,挑眉问道「认识我?」

「因好奇来逛南风馆的女子当然不止宋大小姐一个,可明目张胆穿着女装毫不遮掩就来的,宋大小姐是独一份。」青砚丝毫不掩饰脸上嘲讽的神色,「整个京城谁没听过宋大小姐名号?」

我放下虾,净了手,接过孟齐适时递来的帕子,低头擦手上的水,嘴里认同道「确实挺有名。」

「但是你这语气,让我很不爽。」我放下帕子,抬头看他,平静开口。

11

出于多年的默契,颜长风和孟齐都已经站了起来。

颜长风开始往外掏银票,我也慢悠悠起身。

「据我所知,南风馆的生意一向做得老实,从不干那强买强卖的破烂事儿,因此小哥你,必不是因为清高进来的。」

我抽过颜长风手里的银票,拿了一张轻轻拍在青砚怀里,勾起嘴角对他笑了笑,说「宋大小姐赏你的。」

话说完,也不看他是何反应,我和颜长风还有孟齐三人便径直出了门。

老鸨原本在外侯着,看到这一幕面色微变,忙挤出笑脸过来问「几位爷今天怎么走这么早?菜还没有上齐,是不是青砚哪里照顾不周?我让他来给各位爷道歉。」

说着,便打算进门去喊。

颜长风长手一伸拦下老鸨,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小爷我可没说不高兴,就是忽然觉得隔壁春风楼更有意思一些。」

「起码人家拿了钱就会念爷的好,你说是这个理不是?」

我袖手站在一旁看着颜长风耍威风。

心想咱俩不愧是京城盛传的败家双煞,败家子嘛,自然就要有败家子的样子。

不得不说,颜长风虽然长相一般,可到底是跟我穿一条开裆裤长大的好兄弟。

兄弟一条心,就很棒。

12

出来之后我才反应过来,孟齐从刚刚到现在一直没说过话。

他平日虽话少,却也没少到这种程度。

我伸出手指戳了戳他,想问问他怎么了。

他却正了神色看着我,似是终于下定了决心,道「大小姐确实该收敛一些了。」

我不满,怎么他也要来教训我。

「你觉得我太恶毒了吗?青砚他可能有他的苦衷,可是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欠他的?花了那么多银子就听他来嘲讽我?」

「我看起来很像冤大头吗?」

「那个,打断一下。」颜长风举手插话,「宋越越,银子是我的。」

我白了他一眼,说「咱俩打小就同吃同喝同窗同嫖,十几年的情分,还分你我?」

「虽然觉得听起来哪里不太对,但是你说得有道理。你们继续。」颜长风耸肩退到了一旁。

好烦,这人一打岔,搞得我原本要说什么都忘了。

孟齐看到我俩停歇,方才接着开口「大小姐,我并非是觉得青砚的做法对,可他话中的内容是没错的。」

「你以前年纪尚小,爱来这些地方还可以说成是年幼胡闹图新鲜,如今都十七了,再这样下去总归是于名声有碍。」

「我名声就没好过,但影响我快乐了吗?」我双手抱胸看着孟齐,「而且旁人不知,你还不知吗?我跟颜长风有一个算一个,哪一个真的开过荤?来逛逛都不行?」

「影响婚嫁。」孟齐一步不退,直视着我,「大小姐,你总有嫁人的一天。我虽清楚其中详情,但旁人只看得到你终日流连在这些乌烟瘴气的地方。你这样的名声,正经人家都不敢娶进门。」

「那正经人家该娶什么样的女子?宋芝芝那样的?」

我扬眉挑衅地看向孟齐,「至于我,没人娶我的话,要不你娶?」

刚刚还在侃侃而谈的孟齐瞬间涨红了脸。

结结巴巴地开口「大小姐…」

看把孩子吓得,话都不会说了。

我顿觉无趣。

「逗你玩儿呢,知道你一直喜欢宋芝芝。」我垂眸嗤笑,「娶我?我怕你想不开半夜去跳湖。」

13

孟齐张嘴想要说什么,旁边颜长风却像是受到了启发,一把拉住我,满脸兴奋地开口「宋越越,不如你嫁给我。」

我一巴掌拍在颜长风头顶,骂道「你又抽哪门子风?」

「诶不是,你听我说。」颜长风把我的手从他头顶抓下来,一双眼睛亮得吓人,直盯着我,「你想想,我爱往青楼小馆里跑,只有你从来不会生气。不仅不生气,还能跟我一起去。谁家夫妻能这样琴瑟和鸣?」

我嫌弃地把手抽出来,怜悯地看着他,道「傻子。」

当初叫你多读书,你偏要跑去看人家杀猪。

先生若是知道琴瑟和鸣被你拿来这样乱用,头发都要被气得掉一大把。

「我们能一起逛窑子,是因为我们不是夫妻,是兄弟。」

「如果真做了夫妻,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我阴恻恻唬他。

颜长风吓得脖子一缩,弓着身子装模作样地喊「宋越越,我腿疼。」

我正欲开口讥他捧着肚子喊腿疼,就见颜伯伯从旁边走过来,笑得像尊弥勒佛,道「我倒是很希望越越能做我儿媳。」

颜长风闻言惊恐地转头,看着他爹。

「可惜你小子不争气,配不上越越。」颜伯伯走近,伸手便给了颜长风一个爆栗。

颜长风懵在了原地,我笑得前仰后合。

颜伯伯从来都是向着我。

当然,亲老子可以随便埋汰自己亲儿子,我这个外人是不好去附和的。

要是跟着一起贬低,多少显得不太懂事。

所以笑完我就开口「颜伯伯您不用这样抬举我,我自己几斤几两心里还是有数的。」

不成想颜伯伯却是肃了神色,认真道「越越不必妄自菲薄。我亲眼看着你从一个小萝卜头长到如今这样大,你是什么样的人颜伯伯心里最清楚。况且外头传的那些流言,大半都跟我家这个不成器的兔崽子有关,都是他天天撺掇着你去勾栏瓦舍闲逛,别人才会嚼那些舌根。将来你若有别的良缘,我自不会阻拦。但若是你哪一天想跟长风在一起,我就帮你约束着他,断不会让他欺负了你。」

这话说得认真,我倒是不好接了,只得干巴巴地笑了两声。

14

还是孟齐出声帮我解了围。

「颜大人,大小姐如今年纪尚小,还不到考虑这些的时候。而且她与颜公子自小一同长大,亲如兄弟。」

他着重强调了兄弟两个字。

我对此深以为然。

很明显,颜长风也是这样想的。在我说打断他的腿以后,他便放弃了娶我的这个糊涂想法。

「爹,我觉得,我跟宋越越两个人,还是做一辈子的兄弟比较好。」

颜伯伯看了一眼孟齐,又看向颜长风,笑骂了一句「蠢货」,摇着头便走了。

15

待颜伯伯走后,我才饶有兴致地看向孟齐。

早就说过,孟齐这个人,通身的气质常常使他看起来不像是个侍卫。

就刚刚那个场景,普通侍卫哪有插嘴的余地?偏偏他开口接话接得无比自然,颜伯伯也不以为忤。

可他又确确实实是侍卫身份,且陪我一起长大,我非常确认这一点。

难不成颜伯伯爱屋及乌?

我想不通,不过想不通就懒得继续往深了想。

「其实十七岁不小了。户部张尚书的外孙女十七岁时孩子都生了。」我吐槽道。

「你想生吗?」孟齐问我。

「不想。」

「那十七岁就是小。」

我听这话觉得有点意思。

「假如我二十岁也不想生呢?」

「那二十岁也是小。」

「假如我三十岁也不想生呢?」

「那三十岁也是小。」

我成功地被孟齐逗笑了。

这个逻辑很强,我很喜欢。

不愧是我的人,很替我着想。

16

颜长风在一旁听得无聊,嚷道「什么小不小的,你们不饿吗?」

「刚刚饭还没吃完我们就走了。」

我闻言摸了摸肚子,好像确实有那么点饿。

「我请客,咱们去来福顺吃芙蓉鸡片。」我手一挥,决定大方一回,毕竟颜长风今天已经破费过了。

说起来,有点想珍珠,珍珠做饭的手艺与来福顺酒楼的大厨相比也不遑多让。

可前段时间她被奶娘带走说是回老家去办事,到现在还没回来。

若是珍珠在府里,我们几个哪至于沦落到天天只能在外面吃饭。

哎。

想珍珠的第好多天。

17

翌日,我是被蜜糕奶卷的香味馋醒的。

我惊喜地睁开眼,大声喊道「珍珠!」

果然便看见珍珠端着水进来,笑眯眯催我起床盥洗。

「珍珠姐姐,我好想你。」我扑过去抱住她撒娇,蹭了蹭,说,「想你想得寝食难安。」

「大小姐惯会油嘴滑舌哄人开心。」珍珠佯装生气,可她的声音软软糯糯,同她的人一般,怎么也凶不起来,「我看你想的不是我,是这蜜糕奶卷才对。」

好吧,我被无情拆穿,不敢再耍浑,老老实实起床准备用饭。

院子里人少,我们一直是围坐在一起吃。

至于为什么院子里人少,则是因为及笄那年得知自己院子里的人都是自己养之后,我便将院中奴仆遣散了去。

只余下孟齐一个侍卫兼玩伴,珍珠一个厨娘兼丫鬟,奶娘充当管家和账房。

没办法,在没找到财生财的路子之前,我这坐吃山空的,花自己的钱,还是肉疼。

再说我一个人生活,确实也不需要那么多人陪着。

外头那些人笑我寒酸,我笑她们娇气。

所谓不当家不知油盐贵。这大概就是成长的烦恼吧,我一勺一勺喝着汤,心里默默想着。

再转念一想,只要有珍珠做饭,我也没有那么苦恼。

心情瞬间明朗了起来。

18

但没明朗多久,又颓了。

刚吃过饭,珍珠收了碗筷去厨房,孟齐去了街上买年货,奶娘还没回来。

我独自蹲在池塘边看鱼。

池塘有些地方结了冰,有些地方却还能看到水,鱼儿便成群结队地往水面这边游,红红的鱼尾摆啊摆,看着喜庆得很。

刚看一会儿,院子里就来了不速之客。

「越越。」

一抬头,便看到我的亲爹宋大人站在了我跟前。

我顿时觉得头疼,想着早上应该赖个床才对。

这些年来,我与我爹见面的次数其实寥寥无几,而且多半都不欢而散。他屡次被我气得吹胡子瞪眼,我也常常在他走后难过得吃不下饭。

我俩的关系一直处得不算好,甚至可以说是非常糟糕。

爹不可亲,娘又是个后娘。

幸好我的嚼用都是从娘亲带来的嫁妆里出,才没惹来张氏也就是我那位名义上后娘的闲话。

说实话,我与他们这些年虽住在同一府,却实实在在像是两家人在各自生活。即便偶然见了面,互相之间也客气疏离得仿佛见到了生客一般。

上次我爹主动登门来找我,还是一年前,因为我当街把调戏民女的季御史家的公子用鞭子抽了一顿,结果那个登徒子是张氏娘家表哥的独子,我爹事后特意登门劝诫我做事要有章法,行事切勿冲动。

看着苦口婆心,还不是在偏袒自家新夫人的亲戚?我委屈得不行。

这次来找我,不知又是为了什么。

我仔细回想了一下,觉得自己最近老实得很,什么坏事也没干。

遂理直气壮地同他对视。

19

没想到他这次不是来找我麻烦。

稀奇。

「后日晚上的除夕宴,你同我们一起进宫。」

哈?

我有点困惑。

除夕宴这玩意儿,什么时候能跟我扯上关系了?

我长到现在,连一次普通宫宴都没去过,更别提除夕这样重要的时刻。

尽管我爹是从二品的天子近臣,年年都可以带家眷进宫,可从来都没有我的份。

「不去。」

我撇嘴拒绝。

「必须去。陛下近来身体不好,想见你一面。」

我更懵逼了,怀疑地看着他。

陛下怎么还能知道有我这么个人?

我在京城的名头何时这么大?

而且,陛下生病就生病,想见我几个意思。

他不会想把我嫁给陛下冲喜吧?

不会吧?

我人傻了,但我爹说完就走了,没有留下来给我解惑。

他一向不擅长与我沟通。

20

我一直认为我爹和后娘他们其实不是什么坏人,尽管他们全都不喜欢我。

可如今是什么情况,我是真的看不懂。

「要命啊。」我哀怨地往地上一躺。

刚躺下,就被珍珠拉了起来,还别说,珍珠这个人看起来软乎乎,手上力气一点不小。

「大小姐,下着雪呢,地上凉。」珍珠劝道。

我依着她的力道站好,问「你说他是什么意思?难道是骗我去给陛下相看?冲喜?」

越说越觉得有这个可能,「陛下今年都七十了啊。虎毒尚且不食子,我爹他怎么忍心!」

珍珠眼神闪了闪,道「应当不是。」

我瞬间察觉到珍珠的反常,追问「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珍珠敛目答「回大小姐,不知。」

珍珠不会撒谎,但她不敢看我,那就是真知道些什么。

根据过往经验来看,她执意不说,我是问不出来的。

一直都是这样,不管是她,还是奶娘,还是孟齐,连同我爹他们在内,好像每个人都有秘密,只瞒着我一个人。

「你们都让我看出来有秘密了,却不告诉我秘密是什么,我很为难。」

我皱着眉头,是真的觉得为难。

因为我好奇,却又不想逼迫他们坦白。

毕竟每个人都有秘密,我也有。

比如我喜欢孟齐,不单单是因为他好看。

他们谁也不知道。

21

「我可以相信你们吗?」

我转身踢了一团雪进池塘里,看着池塘里原本聚在一起的鱼瞬间被惊得四下逃走。

没等珍珠回话,又点点头自问自答:「我当然可以相信你们。如果连你们也不能信,我还可以信谁呢?」

我低笑出声,转过身看着珍珠。

「你只需要告诉我,除夕宴不会有事的对不对?」

「不会。」珍珠目光坚定地看着我。

「好,我知道了。」

这样就可以了。

其他的我也不想知道。

我用力点点头,拍了拍手,又哈了口气,扬声道,「我想添套头面。第一次进宫,总得穿漂亮些。你陪我去趟白玉堂吧。」

「好。」珍珠柔声应道。

无论如何,珍珠总是待我好的。

22

到了白玉堂,才发现白玉堂热闹得很。

也是,快除夕了,大家都想换新首饰迎新年。

我不喜欢跟人挤在一处,正犹豫要不要走,被人喊住。

「哟,这不是宋大小姐吗?怎么来了白玉堂却站在门口不进去?」

这语气一听就知道来者不善。

我眼睛微眯往四周扫去,发现说话的人正是向来爱跟我别苗头的国子监祭酒长孙女李晨林。全京城的少女就属她最尖酸刻薄。

哪怕我自认为伶牙俐齿,有时候也说不过她。

烦。

「哦,刚想起来,宋大小姐如今穷得很,丫鬟都养不起多一个,怎么可能踏进这白玉堂呢?」见我没反应,李晨林接着开口,说完又掩着嘴小声笑了起来。

她不会以为自己这样笑就显得斯文了吧?

「大过年的真晦气。」我磨牙低语。

珍珠笑着拍了拍我的手背以示安抚。

「宋越越,你在那里嘟嘟囔囔什么呢?是不是又在说我坏话?」李晨林不满我对她的无视。

「是啊,确实在说你坏话。」我不耐烦地高声回她。

「我刚刚在说,怎么祭酒大人家风清正,偏养出你这么个不成器的孙女,天天跟人学作长舌妇,哪里有一点名门淑女的样子。」

她最听不得人家说她不淑女,果然,一听这话就炸毛:「宋越越你不要太过分!」

一边说一边气得在原地跺脚,但就是不过来。

我失笑,这孩子,被人骂了连打架都不会,真可怜。

23

「宋越越,你得意什么?我再如何,也比你这个没娘管的强。谁家姑娘会像你似的,成日跟着那颜长风流连瓦舍,人尽可夫,不知羞耻。」

瞧瞧,还是老一套,翻来覆去只会说这些,也没个新鲜的,我耳朵都听得起茧子了。

正想回怼,却听得有声音传来。

「李大小姐慎言。」

围观的人群让开一条路,原来是宋芝芝买完东西从白玉堂里出来。

刚刚那话便是出自她口。

宋芝芝不疾不徐地走到我跟前站定,先对我行了一礼,唤了声阿姐,接着转身面对着李晨林,道「李大小姐也是未出阁的女子,便是羡慕我阿姐,也不该如此出言诋毁。我阿姐不过是性格活泼些,怎由得你这样胡乱编排。」

李晨林气得更甚,争道「宋二小姐,你何必来趟这浑水?满京城谁不知道她宋越越水性杨花…」

「够了!」宋芝芝打断李晨林的话,沉声道,「李大小姐,此事到此为止,我宋府可以不追究你今日无心之言。但你若是再胡言乱语,我势必托父亲去问问祭酒大人究竟是如何教导的你。」

宋芝芝就差把告状二字写在脸上,李晨林听到瞬间就偃旗息鼓,只得不甘心地重哼一声,愤愤离去。

众人见再没什么热闹可看,当即散开,该干嘛干嘛去了。

我诧异地看着宋芝芝,心里甚至想给她鼓个掌。

看这言辞凿凿的模样,我这个当事人都快以为时常去逛窑子的不是我而是别人了。

不过这看似好言好语相劝实则威胁人的手段,着实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她在我记忆中明明是个只会嘤嘤嘤的小哭包,原本以为长大后也会是个日日垂泪到天明的娇妹妹。

却不是。

倒是我因为幼时之事先入为主,对她生了许久的偏见。

再一想,她这京城之花、第一才女的名头,恐怕并非完全靠脸得来,应该多少有点真本事在身。

24

不过。

「你为什么帮我?」

我俩撑死了算是个点头之交,互相之间绝不存在能让她挺身而出的情谊。

宋芝芝像看白痴一样看我,道「阿姐,一笔写不出两个宋字。你是宋家大小姐,我是宋家二小姐,你不好,于我有何益处?」

太有道理,无法反驳。

既如此,为何又由着我如野草疯长?不矛盾吗?

「但阿姐有一事做得确实不对。」宋芝芝责备道,「外人不知,我却是知晓,阿姐有钱,比整个宋府都有钱,当初为何要清减院中人员?害得旁人都以为我娘是恶毒继母,净做那苛待原配嫡女之事。」

事情是这么个事情没错,我之前确实没有想过旁人会这样联想,影响到他们,是我的疏忽。

但还是觉得哪里怪异。

我没花过他们一个铜板,他们却要求我顾及他们的名声,只因我们对外是一体。

是了,我醒悟过来,其实宋芝芝那句「阿姐有钱,比整个宋府有钱」就是下意识把我排除在了宋府之外。

我想笑,你们自己不做里子,又想要有面子,世间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25

「我是有钱,但是我喜欢把钱拿去吃喝嫖赌,哦不对,我不赌,当然,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不管怎么说,总之我不想把钱花在养人上面。然后这个行为给你们造成了困扰,是这样没错吧?」

我渐渐理清思路。

「你们若在意这些,不如你们花钱给我多请些人?」我诚恳建议道,「其实我不介意多几个丫鬟小厮。」

「我也曾跟爹娘提过。只是爹一直严厉禁止我和娘干涉你院子里的事情。娘凡事以爹为先自不会忤逆他,而我是小辈也不好说太多。」宋芝芝柳眉轻蹙,思索了一阵,道「罢了。爹他为何这样行事,我也不明白。总之你只需要清楚,我娘真的对你没有恶意。」

「嗯,我知道。」

的确对我没有恶意,只是眼中无我而已。

「那就好。」宋芝芝松了口气,道,「阿姐你先逛着,后日我去接你。你头一次进宫,有些规矩和忌讳想必不大清楚,所以要跟紧我。」

我嗯嗯地点头敷衍,一偏头看到了远处拿着一堆东西正往这个方向走的孟齐,忙挥手喊他。

孟齐听到声音看向这边,看到我和宋芝芝,忙过来。

「大小姐,二小姐。」

宋芝芝嗯了一声算是应了,并不看他,只扭头跟我讲「阿姐我先走了。」

「好。」

……

待宋芝芝走开后。

我看向孟齐,发现孟齐在看宋芝芝。

再看珍珠,发现珍珠也在看宋芝芝。

「可以看看我吗?两位。」

孟齐回过神来,道「大小姐,二小姐为什么会同你在一处?」

「姐妹情深你没见过?」

我有些醋,怎么开口就是二小姐。

「方才大小姐同祭酒家的李大小姐产生了口角,二小姐过来帮大小姐说话,并说后日来接大小姐一起入宫。」珍珠在一旁耐心替我总结。

我虽不满珍珠自作主张,可她向来是个老好人,看不得我跟孟齐闹别扭,总是居中调和。有时候两头受气,也挺不易。

「好啦大小姐,咱们今天不是来买头面的吗?碰到了晦气事,买它一套最贵的去去晦气,怎么样?」珍珠哄我。

她是故意这样说好转移我的注意力。我想了想确实也没什么好不开心,遂促狭道「好,买最贵的,从你的月例里扣。」

她苦着脸,表情夸张地配合我卖惨「那我岂不是这辈子都拿不到月例了。」

我哈哈大笑。

珍珠也跟着笑,一边笑一边说「大小姐还是笑起来好看。」

我纠正她「不笑的时候也好看。」

「是是是,大小姐艳冠群芳,最是好看。」珍珠疯狂点头附和。

「那必须。」

26

笑闹了一阵,我们一行三人很快从白玉堂买好了首饰回府。

当然,没有买最贵的,也没扣珍珠的月例。

我买了一套银鎏金头面,珍珠买了两根白玉簪子,至于孟齐,买的年货算不算?

……

次日一早,奶娘也终于回来了。

她好像并不意外我要进宫赴宴的事情,只笑眯眯点了点头表示知道,并没有多嘱咐。

这可不像她。

她向来最爱唠叨我。

我想不通,便直接问她,她不回答,倒反问我「大小姐,你想离开京城吗?」

我心里一跳,直觉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27

我想离开京城吗?

当然想,一万个想。

小时候听他们给我讲娘亲故事的时候我就问过奶娘,我可不可以也去闯荡江湖,像娘亲一样。

奶娘说我肯定会像娘亲一样的,但是我还小,所以要过些年才能去。

可等啊等,等啊等,哪一年都不行。

问过我爹,他让我一切听奶娘的。

也缠过孟齐带我离家出走,孟齐不答应。

珍珠更不用说,我一试探,她就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当然了,我还试过自己悄悄溜,却永远出不了京城的城门。

到我及笄那天,我又问了一次奶娘可不可以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奶娘还是说不可以。

从那时起我就干脆不想这个事儿了。

我想奶娘当初说的等我大一些,大概就是用来搪塞小孩儿的话。

却不成想,如今奶娘又提起了这个话头。

我想了半天,终是诚实地回答想。

奶娘笑得一脸欣慰,摸着我的头告诉我「大小姐,你很快就自由了。」

自由?

我过去不自由么?

原来我从前离不得京,是一种不自由。

我似懂非懂,只等着除夕宴的到来。

因为奶娘说,那天晚上会有惊喜等着我。

28.

很快就到了除夕这日。

一大早,奶娘便将我收拾齐整。

但奇怪的是,不能进宫的孟齐同样穿得很是讲究。他日常虽也不穿侍卫服,可向来穿得随意,不似今天这般正式。

我甚至怀疑他特意做了件新衣服,精致得连袖口都用银丝绣着祥云滚边。

直到想起宋芝芝今天要来接我,我才恍然大悟。

「不就是宋芝芝要来小院吗?好家伙,你至于穿得这么骚气?」

原来男也为悦己者容啊。我感觉自己已经变成了一只酸鸡,滋滋不停往外冒着酸气。

他仿佛不解,疑惑问我「什么?」

我叹口气,这就装上了。

「放弃宋芝芝吧,你跟她没有可能的。」我劝道。

孟齐一脸看智障的表情看我。

嚯,长本事了还。

这副表情,是在跟我表达他不可能放弃?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我决定给他下剂猛药。

「宋芝芝是天家内定的太孙正妃,而且她自己也是愿意的。我之前无意中听到,一直没告诉你,怕你伤心。可如今看你越陷越深,觉得还是早告诉你为好。」

这话倒不是我编出来骗他,是真的。

我同情地看着他。

他的表情变得很奇怪,奇怪到有些扭曲的程度,我一时竟看不明白他是要笑还是要哭。

「宋越越,我有时候真的好奇,你脑子里装的是些什么?」

卧槽,完了完了完了,把他刺激狠了,都敢直呼我名字了。

我心里发毛,觉得要凉,转身就要去找奶娘。

却被孟齐揪住了衣服后领,然后拎着我转了半圈,面向他。

靠,好粗暴。

「宋越越,你是猪吗?」

我才不是,你不要瞎说!

但我只敢在心里哔哔,因为失恋的男人惹不起。

「我什么时候喜欢宋芝芝?」

「事到如今,你就别逞强了,暗恋一个人却得不到他的人也得不到他的心,这种痛苦,我懂你。」

「你懂什么。」

「我真的懂。」

孟齐突然怔住,停顿了一瞬才问「你有暗恋的人?」

「有。」我不假思索地点头。

说完才反应过来,赶紧捂住了嘴。

要命。

孟齐愣住了,静默了半晌才问「谁?」

太安静了,我慌得一匹。

我掐着手指,不停深呼吸,想着既然说都说了,干脆一鼓作气趁此机会告诉他。

「其实,那个…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

「是你」两个字还没说出口,颜长风的声音横插了进来。

「宋越越,听我爹说你今天也要去除夕宴,我们一起去啊。」

我被吓得一激灵,火噌噌噌就冒了上来,转身吼道「颜长风你有病啊。」

颜长风愣了一下,挠了挠头,从围墙上跳下来,走近了才不解地开口「不就是前天去春风楼没带你吗,至于发这么大火?」

啥?

「你去春风楼竟然不带我?」

「那天去之前我来找过你,你不在。」

哦。

29.

谁想跟你聊这个啊。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心想表白的时候怎么能有第三人在场。

本来箭都在弦上蓄势待发了,硬生生被噎了回去。

太憋屈了。

「颜长风不可以。」孟齐说话了,他的脸色黑得像锅底。

慢着,他好像误会了什么的样子。

我想解释,结果颜长风比我还着急,一脸好奇问「我什么不可以?」

看着碍事的颜长风,我心里有些抓狂,一把把他拉开「没你事儿,一边去。」

「孟齐…」我开口。

「他太花心,所以不可以。」孟齐打断我。

我试图再次开口,颜长风又凑了过来,不满道「虽然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但是你也不要污蔑我,我还是个纯情少男,哪里花心?」

「有完没完啊?有完没完!让不让我说话了!」我彻底爆发。

孟齐看着我,颜长风也看着我。

「阿姐这是怎么了?」

我转头,看到带着丫鬟娉婷而来的宋芝芝。

得,这下彻底不用说了。

走之前,我抓住最后的机会低声告诉孟齐「等我赴宴回来再跟你讲,等我啊,不许睡。」

孟齐神色复杂地看着我,没有应答。

30.

就这样,我跟着宋芝芝一起去了宋府大门处。

至于颜长风,他因其外男的身份被宋芝芝赶回了颜府,不与我们一起。

张氏正站在门口等着。

「夫人。」我客气地向张氏行了一礼,张氏亦平静回礼。

彼此之间礼貌疏离,一如过往这些年的每一次见面。

我叫不出一声娘来,她估计也不想听到我喊。

其后便入了同一辆马车。

一路无话,我抱着张氏吩咐丫鬟递给我的汤婆子发了许久的呆。

老实讲,若抛开张氏是我后娘的这个身份,她其实是个还不错的妇人,出身诗礼簪缨之族,在外的口碑也一直不错,温婉,体贴,细致,典型的大家闺秀,与我爹的感情也一直很好。

唯一遭人诟病的便是在我娘亲去世不足一月的时候就嫁进了宋府,太过迫不及待,显得很不好看。

续弦身份,可以说是她人生中唯一的污点。

加上宋芝芝是早产儿,外间对此事颇多猜测,也让其嫡女身份蒙上了一层厚重的灰。

31.

马车停在了宫门处,接下来的路只能步行。

我跳下马车,却见一名老太监早早地候在了一旁,看到我似乎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对其后下来的宋芝芝和张氏依次行礼,说道「宋二小姐,宋夫人,陛下特命咱家来接二位。」

说着,又指向我,问「不知这位小姐是?」

「是府里的大姑娘。」张氏道。

「原来是宋大小姐,咱家刚才失礼了。」老太监笑着致歉。

张氏从袖中掏出一张轻飘飘的银票递出,笑得端庄「承蒙杨公公照顾。」

杨公公不动声色地将银票接过拢好,笑容不变接着开口「宋夫人原就是宫中常客,不必这般客套。」

话语间已经站到了张氏身侧,一路正常朝前走着,似是不经意地低声开口「陛下身体抱恙,太医院来来回回已经看过几轮,皇太孙殿下在宫中侍疾,寸步不离。」话毕,不再做声。

一时间,众人心思各异。

就这样一路到了乾清宫。

直到坐下开宴我都安安静静,秉承着不多嘴,不乱看的原则,事不找我,我不找事。

直到看见陛下。

我瞳孔微缩。

32.

陛下我曾经见过。

在宋府,我的院子里。

但那时奶娘只告诉我他是娘亲的故旧,姓岳,让我叫岳爷爷。

他摸过我的头,赞过我鞭法好,还夸过我好看,说我一双眼睛尤其像娘亲。

岳爷爷。

陛下。

娘亲叫越易之。

我脑子轰地一下变成了一片空白。

「阿姐。」宋芝芝扯了扯我的袖子,低声提醒我,「阿姐,陛下问你是否有才艺要献。」

我回过神来。

「回陛下,臣女才疏学浅,就不献丑了。」我低头回禀。

倒不是真的一无是处,只是这会儿心神不宁,不想做任何事。

「无妨,无妨。」陛下倒是很好说话,打了个哈哈,就这样揭了过去。

一直到宴毕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

唯一一件大事,是陛下终于给皇太孙和宋芝芝二人赐婚。

宋芝芝为皇太孙正妃,这是众人内心都清楚的事情。

本就是天子近臣的宋家,如今盛宠更浓。

可这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心不在焉地吃着东西,满腹心事。

33.

宴会散后,我同宋芝芝一起被留了下来,名义上是皇后有些体己话要跟未来的皇太孙妃讲。

而实际上,我看向殿正中坐着的那人,心跳霎时快了起来。

实际上是陛下召见我和皇太孙,宋芝芝则不知被带去了何处。

「越越,乾儿,你们到朕身边来。」

我二人上前。

陛下确实病了,病得很严重,整个人极其消瘦,脸上呈现出一种青灰衰颓之色。

「越越,你还记得朕吗?」

此话一出,我便知道自己没有认错。

眼前的陛下确实是我幼时曾经见过几面的那个岳爷爷。

「岳爷爷。」

我眨了眨眼睛,有些手足无措。

「你与乾儿,是表兄妹。」

一时间满室俱静,落针可闻。

我呼吸骤停。

「乾儿,你记不记得自己有个小姑?」陛下转而问皇太孙。

「尚有几分印象。」皇太孙恭敬回答,「听父亲偶尔提起过,说是性格活泼,在宫中很是受宠,可惜天妒红颜,早早就去了。」

「是啊,她走的时候你还太小。」陛下感叹道,「她是朕所有孩子里面最聪明的一个,尤甚于你父亲。」

「正因如此,朕才将那件大事交给了她。」

34.

从来没有想过,我的娘亲,江湖上声名远播的女侠越易之,还有另外一重身份。

陛下向我和皇太孙讲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故事的开始,娘亲本名岳亦,是陛下的幺女,宫中的十四公主。

天生聪慧,勇敢,善谋。

二十几年前,我朝武林之风盛起,各地势力混乱不堪,地方民情难以直达天听,而朝廷政策也总是很难在地方顺利施行。

陛下有心整改,却无能为力,只因江湖中人排斥朝廷官员。

然后我娘亲便自请出宫深入武林,想要替父分忧。

那一年她十五岁,刚刚及笄。

从此宫中的十四公主岳亦「病逝」,而江湖女侠越易之则声名鹊起。

又过了几年,她建立了星月谷,联合另外一些颇负盛名的有志之士共同组建了武林盟,逐步将江湖混乱的局势稳定下来。

我朝面临的困局瞬解。

「越越,你娘亲是个很了不起的人。」陛下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追忆道,「她是朕最大的骄傲。」

「后来发生了什么?娘亲为什么又回了京城?」

宫中早就没有十四公主了。

她为何要回来?

「当时武林盟里出了同敌国勾结的细作,你爹被杀身亡。细作藏得太深,一时查不出是谁,你娘便回了京城,假意心灰意冷退出武林,其后又大张旗鼓嫁到了宋府,以迷惑细作让其放松警惕,认为你娘放弃了报仇。后来发现腹中有了你,不得已只能改变计划,打算等到生产之后再回去。」

陛下说着说着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殿中弥漫着抑制不住的咳嗽声。皇太孙想去扶他,却被他摆手拒绝。

「谁也没有想到你娘会死于难产。」

「这些年她的旧部一直在暗中活动,试图找出当年藏在背后的那只手。可自你娘走后,朝廷在武林中的势力被不断蚕食瓜分,行事艰难,进展缓慢,十几年过去,一直到前几日才收到消息说当年的细作已经被拔除得差不多。」

「我爹死了?」我攥紧衣角,内心格外茫然。

我爹死了,那我喊了十几年的爹又是谁?

「宋侍郎其实是你大伯,你爹叫宋西武,是宋侍郎的同胞弟弟。」

35.

「越越,朕这些年碍于身份很少去见你,但你的成长经历事无巨细全都有专人报与朕知晓,所以朕知道你同你娘亲一样深明大义,亦是极聪慧之人。我们现在依然需要有人在武林中保持足够的影响力,不能让江湖脱离朝堂的控制,而你,作为一个不为人知的皇室中人,是最合适的人选。」

「你经验不足,又有人在暗中窥伺,所以早些年一直不让你离京,京城毕竟是京城,没人能在朕的眼皮子底下伤得了你。如今外界环境终于相对安全,就是你离开京城去锻炼的最好时机。」

「越越,你愿意接替你娘,完成你娘的未竟之愿吗?」

「我…」

我不知道。

这是我从未想过的问题。

我没有想过喊了十几年的爹不是爹,是大伯,更没有想过从未见过的江湖女侠娘亲是公主。

我只觉得脑子乱成了一团。

什么也想不明白。

我以前最崇拜娘亲,一直觉得她的人生快意潇洒。

可如今知道了更多,才发现恣意的背后是步步为营的艰辛。

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如此陌生。

36.

陛下一脸期盼地看着我,我想起他之前来院子里看我的时候,抱我,夸我的眼睛真像娘亲。

他一直是以娘亲为傲的,娘亲是他最优秀的女儿。

我呢?

我是娘亲唯一的女儿。

娘亲是因为我才死的。

想到这里,我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愿意。」

陛下连道了三声好,脸色因激动而变得潮红。

「这块免罪金牌,原本是给你娘的。她死后就收了回来,如今传给你。」

陛下从床头的柜子里摸出一块金色令牌递给我。

「朕自是希望将来你们这些小辈永远同心同德,可一旦涉及权力之争皇室中人就会少温情而多猜忌,无论多亲近的关系,今时信任往后都不一定。」陛下缓缓开口。

「这块免罪金牌给你,意在保护。但朕希望你永远不会有机会用上。」

我接过金牌谢恩,听见陛下又嘱咐起皇太孙。

「乾儿,朕也希望你能记住,你的小姑,还有越越表妹,她们舍弃安逸生活去江湖中苦心经营,是为了能够与朝廷守望相助,是为皇权维系做出的牺牲,所以应当予以全力支持。」

「孙儿必将牢记于心。」

……

……

「下雪了啊。」

陛下目光柔和地望向窗外,喃喃道。

不知何时起,外面已经飘起了鹅毛大雪,铺天盖地落下来,被宫灯熏得暖黄。

「亦儿离宫的那天,也是下着这么大的雪。」

37.

待出宫,已是后半夜。

为避人耳目,我与皇太孙一前一后各自离开。

带我过来的那名圆脸太监又负责带我出宫。

圆脸太监提灯低头疾走,一路上并不言语,只闻雪花簌簌之声。

终于到了宫门,府里周管家第一时间迎了过来。

「大小姐,老爷已经等候多时了。」

我闻言看向右侧方,看到大伯正掀开轿帘对我招手。

「越越,进来。」

我走近俯身进了车内,身后帘布重重一垂,风雪便都被拒之在外。

「人多眼杂,回府再说。」大伯制止了我开口。

又是一路静默无言。

……

说起来,这应该是我十七年来最安静的一天。

38.

回到府中,一路直奔大伯的书房。张氏带着丫鬟一道送了两杯姜茶过来,亲眼见到我与大伯二人饮尽方才离开。

「大伯。」我率先开口。

活十七年,突然换了个爹,好在依然姓宋。

大伯关窗的动作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把窗合上,转头道「你都知道了。」

「嗯。」

「说起来你跟你爹性子很像,都是爱惹事生非的主,从不让人省心,所以都跟我合不来。」

「我跟你爹关系极差,虽然说是同胞兄弟,其实从小吵到大。他嫌我管他太严,说我为人死板不知变通,一门心思想要出去当个浪子。我一直当他只是说说而已,没成想十五岁那年就真的离家出走。」

「以为他在外面受挫了就会回来,结果自那以后便失了音信。再听到他的消息已是十年后,由你娘亲带回来的,他的死讯。」

大伯低声说着。

「我那时才知道,他竟真的隐姓埋名在江湖上闯出了些名堂,还得了个银面郎君的称号。你娘亲告诉我,他曾经说过,是因为我总说他不成器,所以就一定要证明给我看。」

「越越,你说人都死了,能证明什么?」

我认真想了很长时间,方才回道「死了什么也证明不了,但重要的是怎么活过。」

我仰头望着大伯,不知为何,在知道他只是大伯的一瞬间,以往心里对他的所有埋怨都消失殆尽,如今反倒能心平气和地同他讲话。

「大伯,您在朝中耕耘,我爹在江湖闯荡,你们二人其实都是在过各自想过的生活。」

大伯却明显不太适应我这么平静的语气,道「难得见你说话不带刺。」

「我很感激大伯当初收留我娘亲,配合娘亲的计划。只是这么多年蒙在鼓里,导致从未谢过大伯一声,反倒多次顶撞。」

「我倒还好,没什么好谢,毕竟我是长兄,为了胞弟牺牲一些原就应当。」大伯并不居功,「只是苦了夫人,我们认识在先,她却成了续弦。夫人直到现在都不知晓是何原因,却因为信我,终究还是嫁了过来,因着续弦身份平白遭人背地议论,而我永远无法替她正名。」

「你大伯母骨子里是个极骄傲之人,这些年顶着流言蜚语过得并不容易。」

我脑中闪过刚刚来送姜茶的张氏,她本意是关心大伯,却也没漏下我,又想到在马车中她命人递给我暖手的汤婆子,心里有了些波澜,问大伯「不可以告诉大伯母真相吗?」

「不可以。」大伯的语气突然严厉了起来,音量也提高了一些,「越越,你要记住,你的真实身份,不能轻易告诉任何不知情的人,每多一个人知道,你就会多一分危险,而知道的那个人也会面临危险。」

「无论如何,现在,过去,将来,你对外的身份都只能是越易之和我宋西文的女儿。」

「你娘亲是公主的事情不能公开,你爹的身份同样不能暴露,因为银面郎君不能是朝廷要员的弟弟。一旦暴露,你娘后来再嫁我的行为就会引起有心人的联想,万一再因此牵扯出你娘的身份,势必会引起局势动荡,那我们这些年所有的布局都会受到影响。所以他们都只能是也必须是江湖中人。」

「出了这个书房,你依然要像以前一样叫我爹,不能再叫我大伯,哪怕私下也是如此,务必做到谨言慎行,明白吗?」

「我已经死了亲弟弟,不想有生之年再失去弟弟唯一的血脉。」

「你明白吗?」

我看着大伯凝重的眼神,握了握拳,道「明白。」

39.

离开书房回到小院时,天色已经微微泛白。

雪已经停了有些时间,地上的积雪尚无人打扫,走在其中能被雪没过鞋面。

我回过头看自己一路走来清晰的脚印,却仿佛看到自己一片模糊的未来。

江湖是怎样的?似乎跟我想象中大不一样。

它好像不仅仅是一个快意恩仇的地方。

刀光剑影,血雨腥风,勾心斗角,利益争夺,以及,欺骗隐瞒,出卖背叛。

老话都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我第一次有些懂得这句话。

「大小姐,你终于回来了。」珍珠开门看到我,欣喜地开口。

「先别跟我说话,我很困,想睡一觉。」我摆摆手绕过珍珠,径直往屋里走。

这一夜听到的事情太多,我需要一些时间消化。

天塌下来也要等我睡醒再说。

40.

直到睡醒睁眼,我才记起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昨日离府前我约了孟齐晚上见。

而我早上才回来。

!!!

想到这里,我赶紧起床,一个鲤鱼打挺就奔了出去。

「孟齐…」我刚喊一声,就被闻声过来的珍珠打断。

「大小姐,你找孟齐,啊不,你找孟公子吗?他昨天已经回家了。」

「回家?」我怀疑自己听错了,又确认了一遍。

「他回什么家?」

「回他自己的家呀。」珍珠凑近我,用手在我眼前轻轻挥了挥,「大小姐你是不是还没睡醒?要不要再睡一会儿,正好我晚膳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一会儿…」

「啊,灶上火还在烧着…」珍珠懊恼地跳了起来,一溜烟跑去厨房。

我迷迷瞪瞪地看着她,甩了甩头,又揉了揉眼,有些回不过神来。

难道真是我没睡醒?

那我再去睡一次。

我回到床上躺好,闭眼,睁眼,再出房门。

「孟齐…」

旁边房门吱呀一声被打开,我忙笑着转头,看见是奶娘,有些失望。

「大小姐,孟公子昨日下午已经离京。」奶娘耐心解释道。

41.

从前我就觉得,作为一个侍卫,孟齐未免显得太过突出。

时隔多年,我依旧记得清楚他第一日来府中时的场景。

一群差不多大小的小孩子穿同样的粗布衫站在一起,旁的小孩都面黄肌瘦,皮肤粗糙,眼神或不安或胆怯或迷茫,只他独自在人群外围,白白净净,站得笔直,一双眼睛大而黑白分明,紧抿着嘴,一副很不情愿的模样。

我当即生了兴趣,第一个就点他留下。

他本就对我有些小情绪,没多久又出了我害他差点淹死这件事,就很长时间都没有同我说过一句话。那段时间里他唯一的优点只有好看以及对我言听计从,即便不情愿也会照做。

比如颜长风欺负我,天天书也不念,净搬着个小梯子爬墙,趴在墙头看我练功,看就看了,看完还要说我每天围着院子跑像个疯婆子,扎马步的样子也丑得要死,没个女孩样儿。

我本不欲搭理他,可听多了也嫌烦,就喊上孟齐跟我一起去揍他。二打一,颜长风毫无赢面,总是很快认怂。但认怂归认怂,下次还敢。

一来二去,我和孟齐一起揍颜长风揍了两年,武力值疯涨。

可能是情绪都发泄出来了的缘故,两人的关系也缓和了不少。

后来在某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颜长风照常趴在墙头看我和孟齐对练,看到我徒手把孟齐的小木剑折断,对我佩服得五体投地,便再也没有嘲讽过,而是选择了加入。

从那以后我们的双人队伍就变成了三人行。

除了每日例行上课以外便是一起打架听曲上山爬树下河捉虾,热热闹闹互相嫌弃过了十二年。

至于珍珠,她也习武,不过对打架不感兴趣,所以学得没我们好,但也比一般的丫鬟强上很多。

她最喜欢的是待在厨房研究吃食,而且在这方面很有天赋,我们的胃都离不开她。

我一直以为,我们几个会一辈子在一起,什么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42.

可孟齐一声不吭地走了,走之前还特意穿了簇新的衣服。

我听完奶娘的话,心里想,对于终于能离开这件事,他应该很开心吧。

孟齐确实不是一个普通的侍卫,但他没有换名改姓,用的是本名。

在成为我的侍卫之前,他原是平阳城孟家的少主,生来锦衣玉食,仆从环绕。

江湖有四大家八大派,其中四大家分别为韶南齐家,岭山鲁家,成阳肖家,平阳孟家,皆是盘踞一方让朝廷无比头疼的地头蛇。

而四大家里孟家排名最末,也是唯一一个被朝廷暗中招安成功的家族,孟家现任家主是我娘行走江湖时结交的义兄。

当年我爹被卷进敌国细作事件导致意外身亡,全因孟家做事出了纰漏。事情过后,孟家主自觉愧疚难安,想要弥补,但正值敏感时期,娘亲不相信任何人,索性回京另作谋划。

而孟齐之所以会被送到我身边,是因为我出生几年后陛下因为一些事情对孟家起了疑心,孟家只能忍痛将孟齐送来,对外的说辞是照顾我这个义妹之女,实际上是向陛下递投名状。

嫡长子,少主,孟齐的身份足够贵重。正因贵重,方能体现孟家的诚意。

加上这些年他们做事一直本分,也全力协助调查并处理当年之事,宫中渐渐不再怀疑。双方就约定好待时机成熟放孟齐归家,不会永远拘着他。

如今便是时机成熟之时。

我获得自由,他亦如是。

43.

很快就过了元宵,到了十六早上。

我同大伯按照之前商议好的,在宋府门前大吵了一架假装断绝父女关系,然后我策马一路疾跑出城门,珍珠紧随其后追过来。

出城往西三里有个树林,在树林深处,奶娘领着人马等在那里。

我勒马停下,其中一队人立刻跟着奶娘行礼,齐声喊道「参见谷主。」

我下马抬手,朗声说道「不必拘礼。」

装腔作势向来是我的强项。

旁边站着的另一队人马中走出来一位阔面方脸的中年男子,似是他们的领头人物。

他嘴角噙着笑,微弯腰,道「见过宋谷主。」说完,便自行直立起身体。

我看着眼前这人,正觉得有些面熟,奶娘在身侧适时开口「谷主,这位便是孟家在京城所有生意的总负责人,孟凡孟管事。」

我点点头,觉得面前之人越发熟悉了起来。

「我与宋谷主偶然见过两面,在南风馆。」孟管事笑容不减,和气开口,「宋谷主一直是我们的常客。」

「……」

倒也不需要这么个熟法。

我从容微笑,假装自己毫不尴尬。

简单寒暄过后,我们便一起出发。

此行离京我最先去的是星月谷,孟家的人则要先回平阳城休整再去星月谷,大体与我们顺路。

星月谷由我娘一手创立,位于平阳城东三十里的一片山谷之中,第一任谷主便是她。然她之前假意退出江湖,所以在我前面是一名叫容钰的长老作为代谷主负责处理谷中事务。

在我赶路的同时,容长老正派人往各家送两个月后的武林大会的请柬。

武林大会三年一届,由各家各派轮流承办,历来以赏花之名行分配资源之事,如今已是第七届。

当然,今年还有一处不同,那就是星月谷将趁此机会正式宣布我为新任谷主。

据我所知,星月谷如今的地位岌岌可危,连续两届都是八大派垫底,快被甩出四大家八大派之列。

……

实在不是什么好消息。

44.

因还要留出时间调整状态并熟悉谷中事务,我们一行人快马加鞭,每日行五百里,花了一个月才终于抵达平阳城。

孟管事调转马头停下来,骑在马上抱拳向我行礼,笑着开口「宋谷主此行倒是让我刮目相看,不愧是越女侠之女。」

「孟管事客气。」我不卑不亢地回,「就此别过,一个月后星月谷再见。」

孟管事点点头,转身带队朝城内去。

我本欲请他替我向孟齐捎两句话,转念一想,如今我二人各自身份变化,实不知该说什么,便作罢。

一个月后总会见的,当面再说不迟。

我不再犹疑,示意珍珠在前带路出发去星月谷。

很快就到了星月谷。

星月谷比我想象中要美许多。刚下过雨,地上还有些湿,从远处看一片绿夹杂着点点嫩黄,恰似星星点点。

来到入谷处,我翻身下马,正好一阵微风袭来,带着些许寒意和迎春花的清香,也带来了一道整齐划一的声音。

「恭迎谷主」。

「容钰携星月谷众长老及弟子恭迎新任谷主。」最前方的一名中年男子再次开口。

以他为首,在他身后男男女女大约有数百人,皆俯首单膝下跪行礼。

「诸位免礼,快快请起。」我上前虚托起最前方的中年男子,中年男子顺势起身。

「想必这位就是容长老。」我含笑开口,「这些年多亏容长老带领各位辛苦操持。」

容长老一听这话,又要跪下,被我伸手拦住。

「容某愧对前谷主信任,星月谷至今…」容长老面露惭愧之色请罪。

「不急,先进去再说。」我依旧笑着,语气却多了不容置疑的味道,「都到家了,哪有站在门口就开始聊的。」

容长老闻言神情一凛,道「是容某疏忽。谷主请跟我来。」

其后自是入谷休整谈话,略过不提。

45.

谷中事务繁多,又要为即将来临的武林大会做准备,我光是熟悉各项流程就已焦头烂额。

时间飞逝,如白驹过隙,转眼到了繁花盛开的季节。来参加武林大会的各路人马这几天陆续到来,各自安排入住不提。

这日清晨,我照旧接过小丫鬟递来的热毛巾烫了把脸,强打起精神来准备开始一天的忙碌。

珍珠急急忙忙地从外面跑来。

「谷主,颜公子来了。」

我头也不抬,回道「按照之前拟好的名单安排入住就好。」

不对,没听说哪个门派掌门公子姓颜。我疑惑地抬头看珍珠。

珍珠扑哧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尖尖的,透着股调皮,道:「是颜长风颜公子。」

我霍得站起来,问「他怎么来了?」

一边说一边往外走,又问「领进来了吗?」

颜长风会来是我万万没想到的,江湖武林大会,他一个京城公子哥儿来做甚?

一踏出院子,便见到风尘仆仆的颜长风。

他背着个松松垮垮的包裹,额头沾了灰,唇有些泛白和起皮。

我第一次见他这样狼狈。

明明只是间隔俩月未见,一时间却恍如隔世。

我心情复杂地看着他,他却是突然咧开嘴,然后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往我这边走,接着张开双臂一把将我抱住,手上力道极重,勒得我有些喘不过气。

「宋越越,我他妈想死你了。」

46.

我尚没来得及反应,他便低下头把脑袋重重往我肩膀一靠,沙哑着声音开口「你这鬼地方太难找,小爷我差点饿死渴死在路上。」

……

是了,颜长风是路痴。

我失笑,果然还是那个熟悉的,不靠谱的颜长风啊。

我伸手推开他,笑着转头吩咐珍珠「带颜公子去喝水吃点东西,好好休息一下。」

珍珠笑嘻嘻点头答应。

颜长风却是耍赖不肯去,道「宋越越,我要跟你一起。」

我不理他,他便夸张地叫「我们都两个多月没见到了,你舍得赶我走。」

我扶额叹息,无奈道「颜长风,我现在很忙。你先跟着珍珠去休息好不好?晚点我忙完就去找你。」

「我们从认识开始,从来没分开过这么久,整整两个多月。」颜长风直勾勾看着我,一双眼湿漉漉的,看着仿佛要哭出来,「宋越越,我想见你,想得都快疯了。」

我心里一跳,一时间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遂将视线移开,正好看到奶娘走来,忙得救般喊道「奶娘。」

奶娘见状加快步伐过来,看到一旁的颜长风很是诧异,却不耽误开口「谷主,平阳城孟家和韶南齐家两家的诸位代表大约还有一炷香的功夫就到入谷处。」

「这么早?」我脱口而出,下意识转头看了眼颜长风,随即吩咐道「奶娘随我一起去入谷处迎接,珍珠你带颜公子下去休息。」

说罢,便径直往入谷处走去。

47.

「之前不是说自六年前孟家主亡妻齐氏去世,孟家主将侧室杨夫人扶正后,孟家和齐家的关系就疏远了很多吗?」我边走边仔细回想这些天死记硬背下来的各家情况,不解地问奶娘,「今天怎么两家一起过来了?」

「听闻是两家打算让小辈联姻,亲上加亲。」奶娘回答。

「小辈…联姻?」我猛地顿住脚步,转头盯着奶娘。

「是的。只是目前尚不清楚是孟家大公子还是二公子。齐家那边似乎属意大公子,而孟家这边更倾向于二公子。」奶娘疑惑地看向我,问「谷主?」

我定了定神,道:「没事,走吧。」

联姻啊。

我深吸了口气,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会是孟齐吗?

来不及想更多,转眼就到了入谷处,放眼望去,远处尘烟四起,密集的马蹄声传来,地面轻微震动。

不多时,齐、孟两家的人马便到了近前,来的人不少,大约有三四十人。

我一眼就看到了孟齐。他穿得十分简单,正因简单,更衬得一双眼睛漆黑深邃,像是望不到底。

他也正看向我。

「谷主,绯色外衣这位是齐家家主,靛蓝色外衣这位是孟家家主。」奶娘在一旁提醒。

我收回目光,扬起标准笑容向已经下马落地的两位中年男子走去。

48.

接下来就是例行欢迎,互相客套一番。原本该其乐融融,却出了点小小的意外。

额,或许不该说小小。

我看着身前这个穿着月白色绸缎衣的好看男子,心脏咚咚咚狂跳。

别误会,不是心动。

「宋谷主,这是我家老二,孟青砚。」孟家主乐呵呵介绍。

孟青砚眸中带笑,一副看好戏的表情看着我。

「孟二公子同大公子一样,也是一表人才。」我诚恳赞叹,只当双方初次见面。

孟青砚紧跟着拆台「宋谷主,好久不见。」

不如不见啊兄弟。

眼前的孟青砚不是别人,正是当初在南风馆里被我扔了张银票的青砚。

直到此时我才明白为何那天孟齐会一反常态。

「怎么?砚儿认识宋谷主?」孟家主表情探究地问道。

「是有过一面之缘。」我抢先答。

孟青砚点头接话「虽只见过一面,但我对宋谷主的印象可是深刻得很。」

不瞒你说,我也印象深刻得很。

现在流行公子哥去南风馆当小倌体验生活吗?

我不理解。

旁边齐家二小姐见到这边动静走了过来,笑眯眯对孟齐孟青砚二人道「好啊,原来两位表哥都认识宋谷主,只有我不认识。」

说完转身面向我,笑吟吟道「宋谷主,我叫齐月,幸会。」

「幸会。」我扯起嘴角回。

这就是齐家要联姻的那个小辈吧。

长得倒是娇俏可人。

49.

安顿好众人后,我心里还是乱糟糟。

奶娘担忧地看着我,问「谷主,孟家二公子是不是跟你有什么过节?」

「无事。我可以处理好,奶娘不用担心。」我勉强笑道,安慰奶娘。

奶娘闻言走到我身后,开始帮我按摩起了额头,低声道「谷主最近太累了,待这次武林大会结束可得好好休息一阵。」

我闭眼轻嗯了一声,享受这难得的片刻宁静。

直到奶娘突然出声「孟少主。」

我立刻睁眼。

「赵嬷嬷。」孟齐点头致意,又同我说「我想跟你单独聊聊,有时间吗?」

「有。」

奶娘闻言便退了出去。

「听说齐孟两家要联姻?」我起身走近孟齐,仰头问道。

「嗯,是有这个打算。」孟齐答。

「齐月喜欢的是你对吗?」我装作不经意开口,实则耳朵竖了起来。

「是。」孟齐犹豫了一瞬,终于开口。

随即解释道「不过孟家内部更希望是由孟青砚联姻。我常年在京城久不回孟家,很多人对我的少主身份有意见。」

「所以?」

「所以不一定是我。」孟齐道「世家联姻总要考虑利益。我如今少主身份有名无实,齐家也要斟酌斟酌。」

「哦。」

……

……

50.

「宋越越,你最近,怎么样?」孟齐开口打破了沉默。

「不是很好,有些累。」我指着自己的黑眼圈,仰面凑近了给他看,「你看,黑眼圈这么重,都变丑了。每天只能睡不到三个时辰,要记好多人好多事。」

说完,我才留意到两个人的距离似乎过近了一点,忙往后退。

孟齐却伸手搂住我的腰,又把我拉了回去。

我震惊地看着他,整个人完全僵住。

「你看看我,我也有黑眼圈。」孟齐低头看我,薄唇轻启,鼻腔呼出的气息轻轻掠过我的脸。

「哦…看…看…看到了…」我机械地点头,结结巴巴地开口。

「宋越越,你在做什么?」颜长风的声音从屋外传来。

「看…黑眼圈?」我慌张开口,挣脱孟齐的手,理了下衣服,又摸了摸头发,佯装镇定地看向颜长风。

颜长风进门,看到孟齐正脸,瞬间喜笑颜开。

「孟齐?原来是你。」颜长风拍拍孟齐肩膀,兴奋道,「我都听珍珠说了,你是什么江湖世家的少主?」

孟齐只定定地看着我「你把他带过来了?」

什么?

「你来这里两个月,没有找过我一次,原来是跟他在一起。」

……

「喂,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自己脑补啊。」我恼怒地开口,「从小就是这样,总是还没搞清楚事情原委就自说自话给事情定了性。」

「我不去上课,你就说我偷懒,也不问我是不是生病了不舒服。我夸你好看,你就说我以貌取人,肤浅。颜长风明明今天早上才到,他自己找过来的,你就说是我把他带到这里来。」我失望地看着孟齐。

「我确实是今天刚到的。」颜长风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孟齐,澄清道。

又问,「你俩到底怎么了?」

「没事。」我闷闷开口,开始赶人,「你们出去吧,我还要忙。」

……

真是见鬼。

明明是期盼了很久的见面。

51.

傍晚时分,受邀的门派家族总算基本到齐,大会前的洗尘宴也即将开始。

颜长风激动得很,再三表示一定要参加,好长长见识回去跟他爹吹嘘。

「你的身份是个问题。」我指出,「武林大会,武林大会,你是什么来路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随便编一个身份呗,反正也没人认识我。」颜长风无所谓道。

「不巧,还真有人认识你。」我一下一下敲着桌面,道「南风馆那个青砚还记得吗?他也来了。」

「怎么不记得,印象深得很。」颜长风将搭在凳上的腿放下来,疑惑开口「他来做什么?」

「邪门就邪门在这儿,青砚,孟青砚,他是孟齐的弟弟。」我苦笑道,「同父异母的亲弟弟。」

「我去。」颜长风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真的假的?」

我挑眉耸肩。

颜长风靠了一声,随即没骨头似的歪在桌上,道「这两兄弟真会玩儿,一个给人当侍卫,一个去南风馆当小倌。」

「孟家混得不行啊。」颜长风总结道。

我笑着扔了个纸团砸过去,道「说正经的,你真不能去。」

颜长风头一歪躲了,笑嘻嘻道「你别说,我非去不可。万一他要起什么坏心,我去了还能给你帮个手不是。」

「就你?你帮个…」我白了他一眼,正打算嘲讽两句,突然灵光一闪。

「等等,也许你真能帮我。」我霍然起身。

颜长风立时来了兴趣,问「怎么说?」

「我没记错的话,颜伯伯是户部侍郎对吧?」我急切问道。

「没错。」

「户部握着朝廷的钱袋子,众所周知你爹是个大贪官…」我双眼放光看着颜长风。

颜长风啧了一声,道「会不会说话,我爹那叫善于理财。」

「不重要不重要。」我解释道,「只是想借用一下你爹的名头。」

「你过来,我细细跟你讲。」

52.

终于到了晚上,星月谷灯火通明。

这次各家各派来的人不少,因此洗尘宴分了两波同时进行。

一波由我和容长老负责,宴的是各家主和各掌门及他们的嫡子女。另一波由奶娘和另一名长老负责,宴的是各位管事和随从。

「谷主,颜公子的位次要排在何处?」容长老看了眼跟在我身后的颜长风,低声问道。

除主座之外,其余座位早早就已经根据上届排名安排好,颜长风今天来得突然,席上原本没有他的位子。

「在我旁边给他加个位置就行。」我沉吟道,「其他人的不要动。」

「好的。」容长老领命退下,随后便带人来添了张食案。

不多时,宴会正式开始。

众人陆陆续续入座,大多数人都按位置坐好,只有原本该在前方的齐月一人跑去了后方孟家的位置,让人给她加了张食案在孟齐和孟青砚中间。齐家主摇头笑了笑并未说话,而孟家也未拒绝。

我扫了眼孟齐,见他坐得端正,时而侧身回应齐月和孟青砚两句,又想起刚刚说说笑笑并肩而来的三人,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索性不再去看孟齐,免得心乱误事。

孟齐如今身份地位不同往日,不再是以前那个对我言听计从的小侍卫,我拿不准他现在的想法。

待余光扫到颜长风,发现这小子看歌舞看得入迷。

他仿佛注意到我在看他,转头嬉皮笑脸同我讲「宋越越,你离京之后,我连往日最爱的曲都不想听,只觉得见不到你就抓心挠肺,难受得很,如今跟你待在一处,发现歌舞好像又妙了起来。」

「看你的舞去。」我啐他一口,德性。

不知为何,这次再见,颜长风也变得有些奇怪,老是有些莫名其妙的危险发言。

但是再想到自己,我又何尝没变呢。

我们三个其实都变了。

两个月而已,硬生生让我尝到了物是人非的滋味。

53.

「还未请教宋谷主身边这位小公子是哪位?看着很是面生。」一道粗犷的男声在席间响起,我扭头看去,发现是岭山鲁家的家主在问。

这就来了吗,我可惜地放下刚夹起来的水晶虾饺,满心遗憾。接着示意歌舞停下,待表演的人员都退场后,方才微笑开口。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公子便是户部侍郎的独子颜长风。」

颜长风起身配合地冲大家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重新入席。

话音刚落,全场哗然。

鲁家主愤然站起,质问「宋谷主此举何意?武林大会岂容朝廷走狗身居主位,招摇过市!简直胡闹!」

众人纷纷附和。

孟青砚看热闹不嫌事大,起身添了把火,道「这个晚辈倒是略有耳闻。听闻宋谷主与颜公子乃是青梅竹马,感情甚笃。如今连武林大会这么重要的场合也带着一起过来,想来传言属实非虚。」

众人一听,吵嚷得更加厉害。

我不置一词,看向孟青砚。

孟青砚嘴角含笑,见我看他,挑衅地眨了下眼。

我不理他,视线一转落到孟齐身上。

孟齐依然坐得笔直,只是微低着头,看不出在想什么。

孟家主笑呵呵起身,接口道「想必其中定有什么误会,宋谷主,你说是不是?」

「有什么误会。我看她宋越越就是跟朝廷走狗狼狈为奸,不把我们大家放在眼里。」说话的是成阳肖家的家主。

「宋谷主与颜公子的事情,老身之前也有所耳闻。」落阳派的掌门鄙夷开口,「听说二位都是风月场所的常客,常常结伴出行,而且玩闹起来男女不忌。」

一时间,场间众人的眼神由愤怒变得微妙暧昧起来。

长明宗宗主咂了咂嘴,感慨道「想不到宋谷主年纪轻轻就见多识广。」

齐月小声开口,仿佛不敢相信「竟这般不知羞耻吗?」

我示意身边欲起身争辩的颜长风稍安勿躁,自己也不急着开口。

此时齐家主旁观一阵后,见众人已经说得差不多,方不紧不慢当起了和事佬「各位听我一言,或许其中另有隐情也说不定,我们还是先听听宋谷主怎么说。」

54.

我笑容不变起身鼓掌,叹了句「妙啊」。众人皆看我,一时安静了下来,只有清脆的啪啪声在席间响着。

「倒是我自作多情,还想着有钱大家一起赚。」我假作苦恼,摊手道,「原本想着吃独食不好,才把颜公子叫来跟大家见个面。不曾想大家都是清风霁月之人,不爱财,只关心我睡过几个男人。」

「钱财乃浊物,有什么好在意的。」齐月清脆开口,「宋谷主原来不仅好色还贪财么?」

「浊物?齐小姐仿佛与钱财有深仇大恨,不知平日里吃穿用度从哪里来。」我微微笑着,缓缓道,「至于我,当然爱财。毕竟我从未吃过钱财的亏,自然觉得钱财好,而且啊,越多越好。」

「像蝎山的红玉,珍宝楼的金缕衣,环海的野生大黄鱼,谁会嫌多呢?」说着,我转而看向齐家主,问「齐家主,你说是不是?」

齐家主眸光闪了闪,笑道「自然是不会嫌少的。」

说罢,又看向颜长风,道「只是这跟颜公子又有何关系?」

齐家在上届武林大会大比中夺得魁首,在四大家里排行第一。听起来风光,可架不住他家人口多开销也大,花销方面虽不至于捉襟见肘,可到底不如其他几家肆意。

而星月谷正好与之相反,星月谷的有能之人最少,钱却是从来不缺。

我敛笑,重新坐下,平静开口「颜公子为何而来,具体的原因并不复杂,不过须得放在明日再说。」

「少卖关子!有什么不能今天说。」鲁家主大声道,「不会是这小白脸怂了想连夜跑吧?」

说完自己哈哈大笑了起来,表情满是轻蔑。

颜长风不慌不忙地起身,掸了掸衣服,一副浑然不在意的模样,只道了句「鲁家主好胆量。」

说完回头冲我挑眉,道「无聊得很,还不如回去睡觉。」

一转头,竟是大踏步直接走了。

我哭笑不得,颜长风这小子每次跟我打配合时的临场发挥从不让人失望。

二世祖的派头端得十足,全身写满了「你敢动我试试」六个大字。

那头鲁家主一时探不清颜长风的虚实,脸色变了又变最终没有发作。

所以说,能当上家主的人,看着再冲动易怒,也不可能是真的鲁莽。

我笑着开口「所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颜公子此行究竟为何,明日就会揭晓。诸位吃好喝好,晚上好生休息,别耽误了明天的大比。」

「我还有事,先行告退,接下来容长老会替我招待好大家。」

容长老微躬身应了。

55

事儿倒是没有,就是想趁此机会偷个懒。

结果出门不久,孟青砚就跟了上来,面色铁青地拦住我。

「宋越越,今天算你走运被你蒙混了过去,就是不知道明天还有没有这样的好运气。」

我好笑地看着他「孟二公子,你处处针对我,究竟为何?」

「要不是因为你,我哥怎么会被困在京城这么多年,由着你这么个人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好家伙,替兄打抱不平这是我万万没想到的。

「我这些年没有过得不好,你不要多生事端。」孟齐的声音传来,却是对孟青砚说的。

看来大家都不太坐得住啊,一个劲儿往外跑。

「两位,有什么话不要站在路上说,小心被人听了去。」我瞥了眼不远处尾随而来的一团黑影,诚恳建议道。

孟齐闻言转头,皱眉开口「月儿表妹,你怎么在后面?」

黑影走了出来,果然是齐月。

好一个月儿表妹,喊我的时候就是连名带姓宋越越。

这区别对待,好得很。

「你们慢聊,我先走了。」我面无表情开口,随即走开。

输人不输阵,气势不能弱。

刚走一阵,齐月埋怨声音的远远传来「齐表哥,青砚表哥,你们怎么会同她在一起?」

说罢,不过瘾一般,又添了一句「亏我之前还以为宋谷主是女中豪杰,没成想内里如此不堪。」

不得不说,耳力太好平添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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