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桃花源
梦核处理器
我来到了一个虚假的小山村支教。
这里的一切全是假的。
人是假的,狗是假的,房子是假的,就连地里种的水稻都是假的。
当我想逃时,退路已被封死。
它们微笑着对我说:「老师,醒醒吧,你也是假的。」
1
深夜,我坐在昏黄的煤油灯下,认真地批改作业。
窗子从外面被人敲了两下。
起身推开窗,一张稚嫩的小女孩脸庞出现在窗外。
「杨桃,这么晚了,你有什么事吗?」我问。
「老师,课本上有个问题,我怎么也想不明白。」小女孩仰着脸,下巴搭在窗台上,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天真地眨巴着。
「什么问题?」
「猫头鹰到底为什么能看到身后的天敌呢?」
「老师上课不是讲过了吗,因为猫头鹰的脑袋可以旋转 270 度呀。」我耐心地回答。
「哦……就像这样吗?」
小女孩说着,唇角突然勾起一抹诡异的笑意。
我疑惑地探出头,向窗台下张望了一眼。
下一秒,恐惧击穿了我的天灵盖。
我撕心裂肺地尖叫起来。
只见小女孩身体正面朝向窗外,细长的脖子宛如蛇颈,拧麻花似的拧了十几圈,脸部直直对准了我。
那颗大大的脑袋颤颤悠悠地抖动着,妖异的笑容在脸上摇曳。
「老师,就像这样吗?」
我一口气没喘上来,仰面栽倒。
2
「啊!」
我从床上坐起来,冷汗浸透了全身衣服。
原来是一场梦。
狂风在窗外怒吼,冷雨拍打着窗框。
可是,这真的只是梦吗?
自从几天前发现了这个村子的异常,恐惧就像鬼魂一样缠绕着我,让我日夜不得安宁,甚至已经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我是一名大学生,参加了学校的支教保研项目。只要在偏远乡村支教满一年,就能获得本校的保研资格。
如今考研实在太卷了,再加上我一直心怀教书育人的理想,所以没有犹豫就报名了这个项目,通过了层层选拔,得到了这次来之不易的机会。
两个月前,我乘坐高铁、大巴、摆渡船,跋山涉水来到了这个西南边陲深山中的小村落。
原本有点担心卫生条件、安全隐患等问题,但来了之后才发现,一切顾虑都是多余的。
这是一个梦中桃花源般的村庄,百花争艳,风景如画。
村民们善良纯朴,每个人都热情地给我打招呼,邀请我去家里做客,拿出了丰盛的鸡鸭鱼肉招待我。
老人们一个个面色红润,精神矍铄;孩童们都活泼开朗,可爱伶俐。不论男女,所有人都沐浴在幸福的光芒里。
「池老师,欢迎!欢迎啊!」老村长从人群中走出来,激动地握着我的手。
「一年了!我们村终于又有老师了!」
高矮不齐的孩子们一拥而上围住了我,如海浪般兴奋地欢呼:「老师!老师!」一边喊,一边争先恐后地把手中的小礼物往我怀里塞。
「我们有老师喽!耶!我们有老师喽!」
看着一张张天真无邪的笑脸,还有这些破旧的布娃娃、小风车、手工编织的小蚂蚱,我有些哭笑不得,但更多的是感动。
我下定决心,一定要做好这份工作,成为一名好老师。
那时,我根本没有想到,看似温馨祥和的外表下,埋藏着地狱般的恐怖黑暗。
3
最初一段时间,一切进展得很顺利。
学生们乖巧听话,村民们也格外好相处。
村小学分高、中、低三个年级,每个年级一个班,每个班有十来个孩子。虽然学生数量不多,一共只有 48 人,但我要兼任语、数、英三科老师,任务量还是蛮大的。
听村民们说,村小学原本是有一位支教老师的,但一年前离开了村子,回市里去了。
村里人虽然都是渔猎耕织的好手,但奈何都大字不识,没人能给孩子们教书,小学就这样荒废了一年。
我的到来,让学校重新敞开了大门,所以孩子们才这么激动。
这让我感觉肩头的担子更重了几分。
尽管工作累一些,但我乐在其中。
我很快适应了这里的生活,甚至爱上了这里——烂漫的山花、肥美的鱼虾、清澈的空气、自由奔跑的小鹿……一切都让人无比陶醉。
直到几天前的那个夜晚。
我意外发现了一张怪异的老照片。
那一秒,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寒流涌入四肢百骸。
这个村子里……好像有不干净的东西。
4
这是一张师生集体合照。
我从办公室的旧书堆里偶然翻出了它,应该是以前的老师留下来的。
照片上,几十个学生整整齐齐排成了三行,每个人都面带微笑。
站在最中间的是一位年轻的女老师,穿着白衬衫黑裙子,长相甜美,气质端庄,微微咧嘴笑。
一刹那,我晃了晃神。
下意识觉得,这合照有哪里怪怪的。
仔细一看,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照片里每个人的姿势都很僵硬,站得像木板一样笔直,双手垂在腿侧,显得死气沉沉。
他们脸上的微笑弧度,给人一种呆板、雷同、毫无灵魂的感觉。
就好像……都是按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用力摇了摇脑袋。
揉了揉眼睛。
再扫视一遍,我认出来了——这些孩子,全都是我正在带的学生。
数了数,一共 48 个,数量也对得上,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视线移到了照片的右下角,一行日期赫然映入眼帘——
2007 / 09 / 28。
我猛地一惊。
怎么可能?
2007 年?那可是 15 年前了啊!
这些孩子,明明都是我的学生,和今天我看到的他们的样子完全一样啊。
十五年,孩子早该长成大人了。
怎么会一点没变?
一阵冷风骤然掀开窗子,呼啸着涌进来,窗框拍在墙上震天响。
旧书的残页被吹到半空,如雪花片般纷乱旋舞。
我手忙脚乱地抓住飞起的纸页,心脏怦怦跳个不停。
5
深夜,我躲在被窝里,跟男朋友打了个视频电话。
「我给你讲,我碰到了一件超吓人的事……」
我心惊胆战地把那张照片描述了一遍。
谁知换来的却是一通嘲笑。
「你是不是傻?」男朋友嗤笑道,「照片上的日期不一定是对的啊。如果相机的时间设置错了,洗出来的照片也会显示错误日期。我就有好几张照片,上面写着 2000 年呢,记得吧?
「别一惊一乍的好吗,恐怖片看多了?那照片肯定是最近照的,不信你明天问问你学生。
「好啦,别胡思乱想了,乖。」
听他这么说,我嘴上应着,心里却仍然不踏实。
6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呀?」
第二天课间,我拿出那张照片,随口问了几个学生。
他们的回答都很一致:「去年拍的。」
「哦,原来是去年拍的啊……」
我指着中间的年轻女子,问:「她是谁?」
学生们七嘴八舌地说:
「这是汪老师。」
「她走了。」
「汪老师很漂亮,和你一样漂亮。」一个孩子抱住我的大腿,「但是她比你矮一些哦。」
「我们更喜欢高个子的老师!」
「对!我们喜欢高个子的老师!」
学生们异口同声,蹦蹦跳跳地拍手笑着说。
天真的笑容在每张小脸上荡漾。
一张张笑脸连成一串,汇成了让人头晕眼花的欢笑海洋。
「池老师,你真高!」
「我们真喜欢你,你别走了!」
「永远留下来陪我们吧!」
「陪我们吧!」
「陪我们吧!」
……
银铃般的笑声充斥了我的耳膜。
我突然觉得天旋地转,扶住了桌角,看东西都是重影的。
说来奇怪,这里虽然空气好,但是自从支教以来,我偶尔会觉得头晕,不知是不是因为水土不服。
这两天,症状更加重了。
还没来得及继续想照片的事,又一件大事紧接着发生,彻底扰乱了我的心绪——
一个小孩掉进了河里,下落不明。
可是,其他人的反应,却超出了我的想象。
7
一只小小的粉色鞋子,在湍急的河水上漂浮。
当我看到这一幕时,觉得天都塌了。
「杨柳!」
「杨柳!」
我声嘶力竭地对着河流大喊。
回应我的只有滔滔水声。
我顾不上犹豫,脱掉外套,蹬掉运动鞋,一个猛子跳进了河里。
汹涌的浪涛瞬间淹没了我。我奋力划动双臂,浮沉在水面上,努力寻找杨柳的踪迹。
杨柳是低年级最小的女孩子,才刚刚 5 岁。本来还没到学龄,但父母没空照看,就把她送进学校托管了。
这天下午,我带领孩子们在草地上上体育课。自由活动结束后,集合点名的时候,我发现杨柳不见了。
我着急忙慌地四处寻找,找遍了草地和树林,一路找到了村外的河边,发现了河面上的这只小鞋。
这是杨柳的鞋。
鞋后帮上缀着一只粉色大蝴蝶。
杨柳曾经向我展示过,说这是她妈妈亲手做的,送给她的 5 岁生日礼物,我印象挺深的。
水流越来越湍急,我游了许久,浑身快要脱力了。
巨浪像猛兽一样吞噬我的头顶。
我找不到她。
身体渐渐下沉,头也没力气探出水面了……
我拼尽全力,挣扎着游回岸边,攀住了河边的石头,喘息着爬上了岸。
此时,眼前出现的一幕,却让我大惊失色——
四十多个孩子,整整齐齐站成了三排。
每一个都双手贴着裤缝,站得笔直,脸上带着微笑。
「老师,你在干什么?」其中一个开口说。
「快去喊大人来!杨柳掉河里了!」我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为什么要喊大人?」那孩子咧嘴笑了笑,「掉河里就掉河里了呗。」
「她会淹死的!快去啊!」我气急败坏地嘶喊。
他们仍然无动于衷。
「淹死就淹死了呗。」
「杨柳不怎么样。」
「我们一点也不喜欢她。」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说,语气像谈论天气一样随意。
我推开他们,忍受着浑身散架般的酸痛,大步往村里狂奔而去。
午后的阳光下,村民们有的在下棋聊天,有的在晒谷粒,有的围在一起绣花织布,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救人啊!杨柳掉河里了!快去救人!」
听到我的呼声,村民们抬起一张又一张含笑的脸,好整以暇地打量着我。
我一遍又一遍重复喊着。
却得不到丝毫回应。
我精神崩溃了,急得大哭起来。
万一在支教期间闹出了人命,这责任是我承担不起的。我不敢设想会有什么后果。
可是,这些村民、却全都漠不关心,摆出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继续着手中的活计和谈笑,就像什么也没听到似的。
其中,甚至包括杨柳的父母。
「哦,杨柳淹死了啊。」
面对我的道歉与求救,杨柳的父亲云淡风轻微笑说:「没关系,死了就死了,重新再生一个嘛。
「一点小事而已,别往心里去。」
「不至于,不至于这样。」杨柳的母亲笑容可掬地拍了拍我颤抖的肩膀。
「池老师,我们这儿,可不兴哭啊。」
我抬起泪眼,望向了她那双笑盈盈的大眼睛。
震惊让我说不出话来。
这些人……怎么这样?
8
小山村的生活,在和煦的阳光中,继续流淌下去了。
一个孩子的失踪,没有掀起一丝丝波澜。
我反复拨打 110 与 119,得到的回应却总是「您拨打的号码不在服务区」的提示音。
一切透着令人心惊胆战的诡异。
夜幕降临了,我瘫坐在河岸边,感到手足无措。
这时,一阵呜呜咽咽的哭声从远处的林木间飘来。
像是个孩子发出的。
我一跃而起,急忙循声走去。
拨开一丛丛灌木和茂密的枝杈,进入了昏暗的树林深处。
一个小男孩的背影出现在前方。
月光下,他的身体隐没在杂草间,肩头耸动,正不断地抽泣。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后背。
一张布满泪痕的小脸转了过来。
是低年级的学生,杨童。
「杨童!你怎么了?」
「池老师,杨柳死了,我……我好伤心啊……」杨童捂住脸,伤心欲绝地大哭道。
我惊疑地盯着他的脸,问:
「你怎么知道她死了?」
他说:「掉进河里的人,没、没有能活下来的。她、她会像块小垃圾一样被冲,冲走的……呜呜呜……」
我心生疑窦。
记得很清楚,杨童白天表现得麻木无情,和其他人一样。那句「淹死就淹死了呗」就是他说的。
「你白天怎么不哭?」我问。
「我……我还是很喜欢杨柳的……」他抽噎道,「但是……哭泣在这里是被禁止的。哭鼻子的人,要被扔进猪圈喂猪的……呜呜呜……
「老师,你可千万不要告诉别人,我,我在这儿哭过啊……」
他扭头看着我,勉强扯起嘴角,挤出了一丝假笑。
一种既哭又笑的表情出现在他脸上,使他的面目显得扭曲不堪。在漆黑的夜色中,犹如一个阴暗狡诈的小丑。
我恐惧地瞪着他,连连退后了好几步,扭头撒丫子就跑。
9
夜风尖啸着从脸上刮过。
两个月来的一幕幕,像过电影一样在脑海中闪现。
真的,我从没见过这个村里的人哭!
不仅没有哭过,他们也从来没有流露过愤怒、悲伤、急躁等负面情绪。
从来没有人吵过架、拌过嘴、闹过别扭。
所有人永远都是一副乐呵呵、笑容满面、和和气气的样子。
一开始我很喜欢这里,因为觉得这儿民风淳朴,邻里和睦,每个人都温和善良,正能量满满。
但是,现在看来,这是有问题的。
如果一个地方只有好,没有坏,那么这种「好」一定是虚假的。
从那张奇怪的老照片,到杨柳失踪后村民们不合常理的反应,再到杨童说的话……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这个村子不对劲。
我拨通了辅导员的手机号。
这个鬼地方,不能再待了。
10
「什么?你想回来?!」
电话那头,辅导员的声音很生气。
「池小瑜,你疯了?支教支一半,当逃兵?
「当初你怎么说的,不管多苦多累,都会坚持到底,才两个月,你就受不了了?
「系里好不容易争取到的名额,你说不干就不干了,也太不负责任了吧?
连珠炮般的诘问,没有给我解释的空当。
「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蠢话!」
电话被挂断了。
我气得直跺脚,紧接着又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让我没想到的是,爸爸妈妈的态度也很荒谬。
「小瑜,你怎么能这样啊?
「难道你不想保研了吗?
「你不想上研究生了吗?
「别人家的孩子都是 985 硕士,有的都读博士了。就你那两把刷子,能不能考上研,你心里没数吗?你顶个破本科学历,让我们的脸往哪搁?
「一点苦都吃不了!真是把你惯坏了!」
我怒道:「妈,你没听我说吗,这村子闹鬼!这儿的人都……」
「行了!」妈妈不耐烦地打断,「少编瞎话糊弄我,你什么样我还不知道吗?你就是懒!
「你敢回来试试!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我气得脑仁突突直跳,恨不得把手机摔出去。
简直太离谱了。
这个世界怎么了?!怎么一个个都这么不可理喻?
11
我回到房间,收拾好衣物和生活用品,背上了双肩包。
不管别人怎么说,反正我不想待在这儿了。
我要回家。
夜色中,我站在河岸边的渡口,远眺粼粼波光,焦急地等待着摆渡船。
两个月前的一个雨夜,我第一次来到这个村子。
当时的情形历历在目——
那夜,瓢泼大雨从天而降,我在竹岗镇刚下大巴车就立刻被淋成了落汤鸡。
好在赶上了最后一趟摆渡船。
船夫披着蓑衣,戴着斗笠,默默站在船尾,在黑夜中看不清脸。
他说,山里的村子都不通公路。要去杨家村,只能走水路,摆渡船是唯一的交通工具。
我抱膝坐在船篷下,小船在河中静静地逆流而上。
雨渐渐停了。
岸边亮起一团团火光。
「到了。」船夫指着那光亮说。
当我踏上岸时,杨家村的村民们正举办篝火舞会,到处火树银花,一派热闹景象。
我介绍了自己,说明了来意。
「池老师,欢迎!欢迎啊!」老村长从人群中钻出来,激动地握着我的手。
「一年了!我们村终于又有老师了!」
他们热情地邀请我去家里吃饭,拿出鸡鸭鱼肉招待我。孩子们一拥而上围住了我,争先恐后地把手中的小礼物往我怀里塞。
当时,我以为来到了梦中的桃花源。
直到现在才明白,这一切全都是可怕的伪装。
「哗啦——哗啦——」
一阵桨声传来,打断了我的回忆。
我眯起眼睛,看到一艘小木船晃晃悠悠地从河流下游方向荡了过来。
一位穿蓑衣、戴斗笠的船夫立在船尾,双手划桨。
我踮起脚,用力挥手,大声喊道:
「乘船!乘船!」
可是,等小船靠近了,我却忙不迭闭上了嘴巴,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站在船尾的人,竟然是老村长。
「池老师,你要走吗?」
黑夜中,老村长瞪大眼睛,宛如一个枯瘦的老鬼,滴溜溜地打量着我背后的行囊。
「不,不,」我慌忙掩饰道,「我不走啊,我想去镇上买点东西。」
「买东西,用得着背包吗?」他的声音变得尖厉刺耳。
我还待辩解,下一秒,却看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老村长张开了嘴巴,血红的舌头伸了出来,越伸越长,一直垂到了地面上,像一条红色赤炼蛇,蜿蜒游动过来,一寸一寸攀上了我的裤腿。
「还走吗?」他一边吐舌头,一边尖笑道。
我吓得六神无主,蹿跳着狂奔逃命。
那舌头却越缠越紧,如麻绳般死死勒住了我的全身,像捆粽子一样紧紧捆住了我。
「救命!救命啊!」
我失魂落魄地大喊。
「救命!」
「救命!」
喊声回荡在空旷的山谷间。
无人响应。
夜深了。
……
12
夜深了。
云州市,师范大学,辅导员办公室。
一对中年男女瘫坐在椅子上。女人痛苦地捂脸哭泣,男人焦躁地用拳头捶墙。
「两位请冷静一点,」一位戴眼镜的年轻男老师站在一旁,低声下气地安慰,「警察马不停蹄地在找了,相信一定能找到孩子的,你们别着急……」
「怎么能不急!」中年女人嘶吼道,「两个月了!两个月了!我们家小瑜失踪了整整两个月了!一点儿音讯都没有!我们就这一个宝贝女儿!怎么能不急!啊?!」
「你们校方要承担责任啊!」中年男人说,「你们既然组织了支教活动,就要保障好学生的安全啊!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一个人跑到那么远的山沟沟里去,刚一下车就失联了!你是辅导员,你得给我们个说法啊!」
「我也很着急啊,」年轻的辅导员哭丧着脸,「可是我也没办法啊!」
谁能想到,一个大活人,好端端地就人间蒸发了呢?
13
「日前,『女大学生失踪案』引发全市关注。
「师范大学的女学生小鱼(化名),在赴云南省某山村支教途中失联,两个月来杳无音信。
「据悉,小鱼与家人最后一次通话,是在 8 月 30 日晚上 8 点 55 分。当时,她在电话中对母亲说:『到竹岗镇了,雨下的好大,正在等摆渡船。』
「母亲正待叮嘱,小鱼接着说:『船来了,不说了,到了再联系。』然后就匆匆挂断了电话。
「可是,小鱼的母亲没能等来女儿的电话。再打过去时,小鱼的手机一直处于关机状态。
「从那时起,小鱼的家人、老师、朋友就再也没能联系上她。
「目前,我市警方正与云南省当地警方跨省联合办案,争取早日接小鱼平安回家……」
新闻视频戛然而止。
笔记本电脑被合上了。
警局办公室里,陈警官眉头紧锁,灌了一大杯咖啡,疲惫地按揉着眼角。
「陈队!」
一位年轻女警推门走进来,递过来一沓文件:
「池小瑜的案子,有新线索!」
陈警官眼睛亮了起来:「汇报!」
「竹岗镇附近山区的河里,打捞上来一具女尸!」
14
这是一具高度腐烂的尸体。
一半露出森森白骨,一半裹着灰黄色尸蜡,藻类植物和臭鱼烂虾缠满全身。
「多久了?」
陈警官站在停尸房里,捂住了鼻子,转头问法医。
「起码死亡一年了。」法医皱眉说,「这种腐败程度,已经很难做尸检了。」
「一年?」
「是的,至少一年。」
陈警官摇了摇头:「那就不是池小瑜,她是两个月前失踪的。」
这时,年轻女警快步跑进来:「陈队!」
「说。」
「尸体的 DNA 检测结果出来了!和数据库里的一个样本对上了!」
「是谁?」
「2007 年失踪的女记者,汪映月。」
15
汪映月,女,1980 年出生。
旅游杂志的摄影记者,主要拍摄自然风景,经常去全国各地山河湖泊采风。
2007 年,在云南省哀牢山区拍摄时失踪,一直下落不明。
十多年来,其父母苦苦寻觅独生女儿的踪迹,无果。父亲于三年前患病辞世,母亲去年因抑郁症自杀。
DNA 比对结果证明,河中女尸,就是失踪了十五年的汪映月。
照片上的她,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笑容像花儿一样甜美灿烂。
年轻女警合上资料夹,擦了擦眼角,低声说:
「他们一家……团聚了。」
16
汪映月的尸体是在河畔悬崖边被发现的。
半个身子浸泡在水里,头发漂浮在水面,被树杈钩在了崖边尖石上。
远看,像一堆杂乱的水草。
据初步判断,尸体是被水流冲刷到那儿的。
该河段位于野山深处,风大浪急,平时人迹罕至。要不是这天恰好有一个驴友迷路误入险滩,尸体也不会被发现。
汪映月究竟是怎么失踪的?这些年人在哪里?一年前又是怎么死亡的?
一切,笼罩在可疑的迷雾里。
而池小瑜的失联,又是否会与此有关呢?
……
17
「救命!」
「救命!」
我大声喊叫,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
鸟鸣啁啾。
布娃娃端坐在床头,阳光洒在被子上。
一群村民围在床边,全都一脸关切地望着我。
「池老师,你终于醒了!」
「你一直高烧不退,还在说胡话,吓坏我们了!」
村诊所的大夫从我腋下抽出一根温度计,甩了甩,仰头对着阳光眯眼看:
「36.8,温度下来了。」
「孩子们说你今早没去班里上课,我们不放心,就来你这儿看看,发现你烧得厉害,而且还不停地发抖。」
「池老师,你到底梦见什么了?一直喊个不停,一会儿『杨柳』,一会儿『救人』,一会儿『妈妈』的。」
我茫然环顾,一时搞不清状况。
上一秒,老村长在黑暗中袭击了我,血红色的长舌头紧紧捆住了我;
下一秒,睁开眼,却莫名其妙地醒在了床上。
我与村民们简单交谈了几句,惊讶地发现,之前的经历,竟然全都是一场梦。
她们告诉我,杨柳被城里的舅舅接进城玩儿了,昨天就没来学校,所以根本不可能掉进河里。
老村长从来没有划过船。
杨童每晚都被父母关在家里做功课,不可能有机会去小树林里抹眼泪。
村里更没有不许哭泣的规定……
「我们当然会哭,会吵架呀。」一位大婶呵呵笑着说,「只不过,我们想把最好的一面展现给你罢了。池老师,你做的这个梦可真有意思啊!」
我推开她们冲下床,到处翻找那张 2007 年的合照,却怎么也找不着了。
明明夹在书里了。
现在却人间蒸发了。
连那张照片……都是不存在的吗?
我抱住脑袋,抓着头发,努力整理思绪。
什么时候睡着的?
什么时候开始做梦的?
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梦境与现实的混淆,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
18
「小瑜,要多吃菜,多喝水,工作别太累了,注意劳逸结合……」
电话那头,妈妈温柔地叮嘱不休。
「妈妈知道你支教很辛苦,等你保上研,我们带你出国玩,再给你包个大红包,你想要什么我都买给你……」
我浑浑噩噩地听着,胡乱地随口答应。
夜幕降临,我坐在昏黄的煤油灯下,迷迷糊糊地写教案。
啪嗒一声。
一滴红色液体掉落在了纸页上。
啪嗒。
第二滴。
啪嗒。
第三滴。
……
我惊慌地抬起头。
眼前的一幕让我瞠目结舌——
一排血淋淋的小孩尸体挂在房梁上,一个挨一个,每个都歪着脖子,脸上带着安详的微笑。
尸体像晴天娃娃般在风中晃荡,发出风铃碰撞的叮当声,脚尖滴滴答答掉落血液。
我捂住嘴巴,失声尖叫起来。
蓦地一个哆嗦。
睁开眼,阳光照射进瞳孔。
窗外鸟语花香。
又是梦?
我大口喘气,趿上拖鞋走到窗边,推开窗子,呼吸着清晨的新鲜空气。
一阵凄惨的哭声钻进耳中。
窗下坐着一个长发及腰的女子,穿着白衬衣,低头呜呜咽咽地哭泣。
「你是谁?」我问。
女子抬起头来,一张惨白的面孔上,血色的眼泪如蜘蛛网般蔓延纵横。
我吓得连连倒退。
不仅因为这恐怖的面相,更因为我认出来了——她竟然是那张消失的照片上的女老师,汪老师!
「不要跑……」汪老师啜泣说,声音又尖又细,不似人类。
她伸出枯瘦的白骨手臂,颤颤巍巍抓向我的脸。
「不要跑……
「池小瑜,你想跟我一个下场吗?
「你跑不掉的……
「跑不掉的……
「不!不!」我使劲关上窗子。
外面两个枯爪在窗纸上摸索,留下一个个凌乱的血手印。
我转过身来,惶恐地喘着粗气。
正要拔腿逃跑。
一群小学生却不知从哪冒了出来,直愣愣地站在房间里,挡住了我的去路。
他们排成了三行,双手下垂,脸上露出呆滞的笑容。
「池老师,你真高!」
「我们真喜欢你!」
他们嘴唇没动,却发出了说话声。
「你别走了!」
「留下来陪我们吧!」
「陪我们吧!」
「陪我们吧!」
……
眼前的物体一个个扭曲变形,像万花筒一样在头顶转成旋涡。
银铃般的笑声化作疾风尖啸,充斥了我的耳膜。
我疯狂地乱抓,大叫着撕碎了面前那一张张小小的笑脸。
撕烂了笑声。
撕烂了屋顶。
撕烂了整个世界……
「啊!」
我惨叫一声抬起头。
桌角的煤油灯,散发出幽暗的光芒。
嘴角的哈喇子淌在了摊开的本子上。
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鬼使神差般,拿起了红墨水钢笔,继续批改面前的英语作业……
「What』s your name?My name is Jacky. And you?I』m Bloody Mary. Why are your eyes bleeding?Cause I』m a demon. Hahahah%&^$#+@%¥#……」
咚咚!
窗子从外面被人敲了两下。
起身推开窗,一张小女孩的脸出现在窗外。
「杨桃,这么晚了,你有什么事吗?」
「老师,课本上有个问题,我怎么也想不明白。」
「什么问题?」
「猫头鹰到底为什么能看到身后的天敌呢?」
「老师上课不是讲过了吗,因为猫头鹰的脑袋可以旋转 270 度呀。」
「哦……就像我这样吗?」
我探出头,向窗外张望了一眼。
那细长的脖子宛如蛇颈,拧麻花似的拧了十几圈……大大的脑袋颤颤悠悠地抖动着,妖异的笑容在脸上摇曳……
「老师,就像这样吗?」
「老师,就像这样吗?」
「老师,就像这样吗?」
……
我从床上坐起来,冷汗浸透了全身衣服。
狂风在窗外怒吼,大雨拍打着窗框。
原来是一场梦。
可是,真的只是梦吗?
不。
不是梦。
我捂脸痛哭起来。
我迷失在了一个真假交错的世界中,一个梦境与幻觉编织的迷宫里。
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我不知道。
也许,从踏进这村子的那一刻起,就全错了。
19
「我要离开。」
清晨的微光中,我坚定地对老村长说。
「村长,我的身体很不舒服,已经无法担任教师的工作了。请问摆渡船什么时候来?」
对面,是村民们一张张失望的脸。
「池老师,你真的要走吗?」他们的表情万分不舍。
「真的!」
「好吧。」老村长一挥手,阻止了村民们叽叽喳喳的挽留,转头对我说:「你想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
「好,那我联系船夫,让他今晚过来。池老师,今晚 8 点整,你在河边渡口等船吧。」
我满心欢喜地收拾了行李。
然后给辅导员、父母、男朋友都打了电话,说明了我现在的状况:
「我最近精神有些错乱,实在坚持不住了,需要回家看病。」
这一次,他们都支持了我的决定。
终于可以解脱了。
这个研,谁爱保谁保吧。
我先保命了。
20
夕阳西沉。
我站在河边,等待摆渡船。
村民们纷纷邀请我吃最后一顿晚饭,我一一拒绝了。
学生们站在大槐树下向我挥手道别,哭哭啼啼地用手绢擦眼睛。
我知道他们在假哭。
因为他们的眼角分明没有泪水。
我转过脸去,懒得理会他们。
河边的人越来越多了,差不多全村的人都来了。
他们唱歌、聊天、互相打招呼。有的坐在岸边洗衣服,有的跳进河里游泳,嘻嘻哈哈地与野鸭、鸳鸯一起戏水。
而我一心一意地等待着夜幕降临。
可是,等了好久,天还是没有黑。
看了一眼手表,7 点 57 分了。
快了。
血色的残阳在河水中荡漾,野鸭与鸳鸯在粼粼晚霞中穿梭。
又等了好久好久。
低头看表,7 点 58 分。
天哪,我感觉起码过去 15 分钟了,怎么可能才 1 分钟?!
暮色愈发浓郁,从金红转为深橙。
黄昏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又看了一眼表。
还是 7 点 58 分。
我直视着秒针。
不对劲,不对劲。
肉眼根本看不出来秒针的移动。
我盯着表盘,几乎要用目光戳出一个窟窿来。
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秒针像蜗牛般缓慢地移动了一个格子。
我的表坏了!
我拿出手机看时间,结果也是一样:
数字纹丝不动。
时间的流逝,变得奇慢无比,到了让人不堪忍受的地步。
「现在几点了?」
我高声问河边的村民。
可他们都不理我,洗衣服的洗衣服,玩水的玩水,聊天的聊天。
我走到一个洗衣的女人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现在几点了?」我问。
她不言语。
我低头望向河水,蓦然发现,这女人的倒影没有五官!
一张白板般的脸上,空荡荡毫无一物。
我踉跄着倒退了一大步。
这一刻,我突然看清了,河中荡漾的并不是残阳,而是汩汩流动的鲜血。
殷红的血融入透明的河水,绽放成一朵朵妖艳的红花。
血河之中,涌起了无数断臂残肢,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一具又一具尸体,从上游静静地漂流下来。
而这些村民却若无其事,在血里游泳,在血里与野鸭嬉戏,用鲜血洗衣服,兴高采烈地搓出血红色的肥皂泡,扬手挥起鲜艳的彩虹。
我恐惧地抬头看天。
天上的晚霞,也不再是晚霞了。
偌大的苍穹,变成了血河的倒影。残肢断臂像星星一样在天上闪烁,汇成了花海般的绚丽银河。
我强忍着晕厥的感觉。
「老师,别急啊。8 点船就来了,只剩 1 分钟了。」
老村长抬起了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对我说。
所有人都抬起了脸。
所有人都没有五官。
他们的衣摆、发丝,与狂乱的笑声一同在风中飞舞。
不行。
不行。
我忍不了了!
我纵身一跃,跳进了血红的河水中,往下游的方向游去。
今天,就算是游,我也要游出这个村子,游到竹岗镇去!
镇上有通往县城的大巴车。坐到县城,再换乘去市区的公交车,然后我就可以坐高铁回家了。
我奋力挥臂游动。
天越来越黑。
夜幕终于降临了。
我不知道现在几点,只是一个劲往前游。
漆黑的暮霭中,无穷无尽的河水、千篇一律的野草、两岸陡峭的悬崖,延伸到看不见的天边去。
夜深了。
……
21
夜深了。
杨家村。
一群穿制服的警察进入村道,挨家挨户对村民进行盘查询问。
陈警官站在村口,鹰一般敏锐的目光四处扫视。
密集的土掌房、晒满谷物的屋顶、被惊飞的鸡和乱吠的狗……每个被盘问的村民都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都讲过多少遍啦, 没见过!没见过!」
「上边说要派个支教老师过来,我们一直等着呢,等星星,等月亮,从夏天等到快入冬啰,还没见到人呢!这不是耍我们嘛?」
「我们村小学老师足够了,她不来拉倒!也不差她这一个!」
「关我们啥子事?这么折腾我们整哪样?」
……
年轻女警从人群中走了过来。
「陈队!」
「小宋,情况怎么样?」陈警官问。
女警小宋皱眉摇了摇头:「没有任何有价值的发现。
「陈队,这个杨家村,咱们已经搜查过四遍了,几乎把每片瓦都揭开看了,就差掘地三尺了。今晚第五次突击检查,仍然没有发现异常。基本可以排除池小瑜被村民囚禁的可能性。」
陈警官点了点头,憔悴地揉了揉眼角。
「陈队,我个人认为,咱们还是应该把搜寻重心放在河流沿岸!池小瑜失联前打的最后一通电话里说:『到竹岗镇了,雨下得好大,正在等摆渡船。』这个杨家村,根本不在河边,没有通水路,等哪门子的摆渡船?
「这说明,池小瑜一开始就走错方向了!她去的地方根本不是杨家村!」
这时,铃声响了。
陈警官从兜里掏出手机:
「喂?」
「陈队!河边有重大发现!」电话那头的声音异常激动。
「说!」
「河面上,发现了一具浮尸!」
22
这是一个小小的女孩子。
苍白的身体在月光下随波逐流,脚踝上的一只粉色大蝴蝶随浪涛翩翩飞舞。
当她被人从河里捞上来时,翠绿的水草缠在乌黑的发丝上,鲜红的鲤鱼在娇嫩的躯壳上放肆跳跃,留下无数被啃噬的细密伤疤。
迎接她的,不是母亲的怀抱、老师的问候、小朋友的欢笑,而是陌生人失望的叹息。
「啊!是个孩子!」
警员们悲哀地叫喊道。
一辆警车风驰电掣地驶过来停在河边,陈警官打开车门,风风火火大步走来。
「在哪里?」
「陈队,不是!是个小孩!」
陈警官愣了愣,缓缓蹲了下来,一拳砸在了泥泞的地上。
河水无声地流向天际。
……
23
河水无声地流向天际。
我浮沉在浪花中,艰难地摆动双臂,早已精疲力竭。
已经游了很久很久了。
无边的黑夜中,仍然没有一丝光亮。
镇子到底在哪?
快要坚持不住了。
肌肉泄了劲,一眨眼,一个浪头吞没了我。
我恐慌地扑腾,试图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河水疯狂钻进浑身每一个毛孔……
我沉入了河底……
濒死的窒息中,一根木桨伸到了我面前。
我一把抓住。
重见天日。
大口呼吸。
漆黑的夜幕下,一个浓眉大眼的小男孩坐在竹筏上,把一根木桨递到了我面前。
我狼狈地抓住竹筏边缘,用尽全力爬了上去。
死里逃生。
「池老师!」小男孩叫道。
定睛一看,我认了出来,他竟然是杨家村的小学生,杨童。
那个在小树林里抹眼泪的孩子。
「杨童?!你怎么会在这儿?」
「池老师,你逃跑为什么不带上我呢?」他的眼眶含着泪水,「我早就受不了了!今天看到你走了,我再也坚持不住了,就趁他们不注意,偷偷坐竹筏溜出来了!我想和你一起走,永远离开那个鬼地方!」
他放声哇哇大哭,涕泗横流地大喊:「我好想!自由自在地!哭一场啊!」
「杨童,你知道竹岗镇还有多远吗?」我虚弱地问,「我游了很久了,根本游不到啊!」
「老师,坐竹筏更快一些,咱们一起划,很快就到了!」
他用手指着远方:
「看到了吗?远处那个红点,就是竹岗镇码头上的大尖塔!」
我使劲眯眼,怎么也看不到有什么红点。
但我还是受到了鼓舞,甩开膀子划起桨来。
阴郁的河水,在竹筏下静静流动。
万籁俱寂,只能听到小男孩轻轻的呼吸。
夜更深了。
……
24
夜更深了。
往后余生,每当陈警官回忆起这个梦魇般的夜晚,总感到心惊肉跳。
「陈队!」
小宋推门走进办公室,捧着资料的双手不停颤抖。
「河中女童尸体的检测报告出来了。结果……不太对劲。」
「说。」
「这个结果很……诡异。」小宋支支吾吾道,「我……啊,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的脸色像纸一样苍白,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惊恐。
「别磨叽!赶紧说!」陈警官不耐烦地揉着眼眶。
小宋咳了两声,开口道:
「第一,初步尸检报告判定,女童的死因为溺水。死亡时间大约在 24 小时之前……也就是一天前。」
「嗯。」
「第二,骨龄测试结果表明,女童的骨龄,是五岁。」
「嗯。」
「第三,DNA 比对结果显示,这个女童,是二十年前的一名失踪儿童。」
「嗯……嗯?!」
陈警官霍地站了起来:「你说什么?!」
「我没说错。」小宋注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二十年前失踪的一名女童,一天前淹死在河里了,尸体的骨龄是五岁。」
……
陈警官劈手夺过资料纸,埋头翻看:「搞错了吧?!」
「没有错。我也很惊讶,再三让法医和检测部门重新确认。他们断定,结果是准确无误的。」
「开什么国际玩笑?!」
陈警官愤怒地把资料扔到地上:「我去他妈了个巴子!」
25
一对头发花白的夫妻,互相搀扶着,颤颤巍巍地走在派出所长长的走廊上。
「同志,」丈夫对迎面而来的警员说,「我们……是来认尸的。
「我们接到电话,说,我们的……闺女……在云南找到了,所以,我俩连夜坐飞机赶过来了,来接孩子回家……」
说到后半句,他的话声淹没在了破碎的颤音中。
妻子倚在丈夫的肩膀上,早已泣不成声。
「哦,好的,两位请跟我来。」
警员带领着夫妻二人,穿过曲折的走廊,走向了一间停尸房。
26
小小的身体,静静地躺在停尸床的正中央。
安详,乖巧,无声无息。
就像睡着了一样。
一只赤裸的小脚丫耷拉在床沿,另一只脚上穿着粉色布鞋,鞋后帮上缀着一只蝴蝶。
「啊!!!」
女人走进停尸房,目睹这一幕,凄惨地尖叫起来。
男人趔趄着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悦悦,是我的悦悦啊!」女人疯狂地冲过去,扑向了小女孩的身体。
「是我的悦悦!
「悦悦!
「妈妈找你找的好苦啊!
「二十年了!妈妈找了你二十年了啊!悦悦!妈妈的宝宝啊!」
旁边的警员尽力拉住她,防止她接触到尸体。
「赵太太,请睁大眼睛,仔细辨认。」陈警官盯着女人的眼睛,「这个孩子,真的是你的女儿,2002 年失踪的赵悦吗?」
「是我的悦悦!」女人哭着说,「化成灰我都不会认错!百分百是她!
「二十年了!每一分钟,每一秒,我都在想着我的悦悦啊!
「这只鞋……」她剧烈颤抖的手,指向了女孩脚上的粉色鞋子,「是我亲手给悦悦做的,送给她的五岁生日礼物。悦悦最喜欢蝴蝶了,我就用缎子做了两只蝴蝶缝上去,上面还有她名字的拼音字母呢。我都看到了,就在那儿……」
陈警官脸上愁云密布,闭上眼睛,按揉着眼角。
那只粉色蝴蝶上,确实绣着「ZY」两个字母。
「悦悦……」此时,倒在地上的男人,失魂落魄地爬了起来,愣愣地望着小女孩的尸体,「我们的悦悦,为什么没有长大啊?」
「啊?警察同志?」他转头问陈警官,「你们在哪找到悦悦的?她怎么去世的啊?为什么她没有长大啊?」
「啊……是啊……」这时,女人也从极度悲伤中回过神来,恢复了一丝理智,「怎么……悦悦还是这么小?怎么回事啊?」
她瞪大了眼睛,盯着女儿的尸体,露出了梦游般的迷茫表情。
……
整个房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每个警察的脸色,都像灰烬一样难看。
「不知道。」
陈警官沉默良久,低声说。
27
黑夜里,亮着一盏孤灯。
烟头扔了满地。
「1997 年出生的小女孩,2002 年失踪了。2022 年淹死在河里,捞上来的时候,骨龄还是五岁,脚上还穿着二十年前母亲做的小布鞋……」
「邪门,邪门透顶了……」陈警官吐出一大口烟雾,注视着白板上用大头针固定的几张照片。
「哀牢山,竹岗镇,池小瑜、汪映月、赵悦……」他痛苦地做起了眼保健操。
「陈队!」小宋惊叫一声,唰地从办公桌后站起来,捧起一沓资料,「重大发现!」
「说!」
「汪映月和赵悦的失踪,属于同一起连环失踪案!」
「嗯?!」
陈警官接过资料,一堆密密麻麻的小字印在泛黄的纸页上——
1998—2007 特大连环失踪案
1998 至 2007 年,全国多省市发生人口失踪案,数量多达百起。因案件性质相近、疑似有关联,故作并案处理。
失踪者来自全国各地,包括男女老少。年龄最大的是一位 80 岁老人,最小的是一名 5 岁儿童。
据家人反映,失踪之前,他们均或多或少表现出了精神异常状态,如失忆、痴呆;或是躯体异常状态,如四肢僵硬、表情呆滞等。
异常状态持续数日后,他们或离家出走,或借工作之名外出,之后便下落不明。
经警方调查,这些失踪者最终出现的地点,均位于云南省哀牢山区竹岗镇附近……
陈警官双手轻轻颤抖,翻开下一页,纸间掉出一张失踪者名单。
捡起来扫视一遍,两个熟悉的姓名,赫然在列——
「赵悦,女,1997 年出生,C 市,幼儿园儿童。失踪时间:2002 年 3 月。
「汪映月,女,1980 年出生,W 市,杂志社摄影记者。失踪时间:2007 年 8 月。」
……
「陈队,整个档案我大概看了一遍。」小宋说,「这些失踪的人,全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像从人世间蒸发了一样。当年的警察跑遍了竹岗镇,翻遍了哀牢山,愣是连一根头发都没找到。
「这一系列失踪案,至今,仍然是悬案。」
陈警官闭上了眼睛。
一团团凌乱的线索、照片、人物,在他的眼前交织成一幅巨大诡异的画卷。
「池小瑜,很可能和这个连环案有关系。」他睁开眼,沉思道:「他们,也许去了同一个地方。」
「陈队,这些案子,都太反科学了。」小宋害怕地发抖起来,「你说……这个世上,真的有……鬼吗?」
陈警官摇了摇头:
「没有。」
「咱们该怎么查下去啊?」小宋问。
「沿河,继续找!」
陈警官把资料甩到桌子上:「好好的大活人,能凭空消失?老子不信这个邪!
「我现在不管别的,我就是要找到池小瑜!
「找到地球爆炸,也得给我把她找出来!」
……
28
黑夜无边。
木桨划水的哗啦声回荡在天地间。
「杨童,怎么还没有到竹岗镇啊?」我气喘吁吁地划着桨问。
「池老师,快了,快了。」
杨童擦了擦额上的汗:「坚持啊,咱们不能放弃!等到了镇上,就安全了!」
「嗯!」
在这种绝望的处境下,身边这个 7 岁的小男孩,竟成了我唯一的队友和精神支柱。
「你们这个村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惊魂未定地问。
「这不是『我们』的村子。」
杨童转过头,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这是属于老村长一个人的村子。」
「啊?」
「我们都是老村长的玩具罢了。」
「玩具……?」
「我并不是这儿的人,我家在离这儿很远很远的地方。这个村子的村民,也都有各自不同的故乡。大概二十年前,我们被一股邪恶力量操控,被迫进入了这个人间炼狱。」
「二,二十年前?」我诧异道,「可是你不是才……」
「池老师,你是哪年生的?」
「我?1999 啊。」
「哦,那咱俩同岁。」他扯开嘴角,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我也是 1999 年的。」
一瞬间,我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乱响。
「2006 年,我稀里糊涂被带进了这个山村,那年,我 7 岁。从此,我的身体发育就停滞了,永远停在了 7 岁的样貌。
「你不用这么惊讶。玩具嘛,不配生长,更不配变老。不然怎么叫玩具呢?老村长有通天的本事,你根本想象不到……
「哈哈哈,哈哈哈……」
杨童仰天笑了起来,小小的脸庞上满是苍凉。
「我受够了。我想当个人,不想当个牲畜。你才在这里待了两个月,根本体会不到我的感受。
「算你运气好,有我带你出去。靠你自己根本逃不出去,只会自寻死路。汪映月就是前车之鉴。
「一会儿出去之后,你好生安顿自己,该坐车坐车,该回家回家吧。」
我愣愣地看着他:「那你呢?」
「我?我也要回自己的家啊。」
他那漆黑的瞳孔中,闪现了一丝笑意。
「看到那个红点了吗?」他指向远方的天边。
我使劲眯眼:「好像看到了一点点!」
「那是竹岗镇码头的大尖塔。再加把劲,我们马上就自由了!」
天际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
29
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
竹岗镇,码头。
大尖塔顶的灯笼闪烁着红光。
陈警官披着大衣,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远方空荡荡的河水。
他闭上了眼睛,在想象中勾勒着那个雨夜的情形——
「到竹岗镇了,雨下得很大,在等摆渡船。」
池小瑜,你到底去哪儿了?
……
「陈队!快看!」
一声惊叫打断了他的思绪。
「那儿!有只竹筏子,从上游漂过来了!」旁边的警员大声叫道。
陈警官眯起了眼睛。
一只孤零零的竹筏,在浪涛中顺流而下。
上面坐着人,好像正在划桨。
一缕曙光亮了起来。
……
30
一缕曙光亮了起来。
绯红的朝霞渲染了天际。
到了!
「池老师!快看啊!
「看到了吗?
「到竹岗镇了!
「咱们得救了!
「有人站在码头上呢,好像在对我们招手呢!」
我喜极而泣,冲着河岸用力挥动双手。
……
31
来了!
竹筏子过来了!
警员们快步跑了过去。
「啊么么我的天,可算划回来了!」
一个皮肤黝黑、白发苍苍的老人从竹筏上站了起来,脚边放着一只空桶。
是个渔夫,只身一人。
「出河打鱼遇上风浪了!漂了一晚上,吓得我抖零壳颤,差点以为要漂到缅甸去喽。
「咋个啦?警察同志,我婆娘报警了?让你们来找我?
「哎呀,麻烦你们了,谢谢谢谢!我人没事,就是鱼全都溜啦……」
老渔夫一脸感激,握住年轻警员的手使劲摇晃。
陈警官转过身去,一拳砸在电线杆上,一脚踢飞了一块石头。
……
32
「池老师,看到了吗?
「他们对我们招手呢!」
红艳艳的朝霞染满天空。
嗯,很红,像昨夜的晚霞一样红。
岸上的人形越来越清晰。
嗯?
这些人怎么有些眼熟?
嗯?
他们怎么没有五官?
嗯?
朝霞的倒影为什么有点像血?
为什么会有野鸭和鸳鸯在血里嬉戏?
「嘻嘻嘻,嘻嘻嘻……」
杨童站在我背后,发出了兴奋的笑声。
「池老师,欢迎回家啊。」
他笑着说。
「池老师,欢迎回家啊。」
岸上没有五官的人齐声说。
……
哦,我懂了。
原来,这场梦,还没有醒来啊。
……
33
嘘!
听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从前,有一个孩子,名叫杨童。
1999 年,他出生在一个贫穷闭塞、终日黑云笼罩的小山村。
在他之前,他的母亲曾生过四个女孩,都在刚剪断脐带时就被扔进河里淹死了。
打他记事起,母亲身上就布满了青青紫紫的伤痕,脸上从未有过一丝笑容。
父亲白天种田,夜晚喝酒,醉了打人,打完睡觉,睡醒了扛起锄头去种田……如此循环往复,四季消磨。
「这就是日子。」父亲总是抽着烟斗,叹着气说。
一次,父亲喝得酩酊大醉,对母亲一顿拳打脚踢。杨童愤怒地冲上去,抄起铁耙子砸在了那个老畜生的后脑勺上,一下子鲜血直流。
父亲被人送进了县医院,缝了十几针。
母亲一个人躲在灶房里哭。
杨童走过去拽了拽母亲的衣角,想要安慰她。
但换来的却是母亲狠狠的一巴掌:
「孽畜!你把你爹砸死了,谁养活咱们?!」
就像一盆冷水从天而降。
第二天,杨童逃离了那个家,混进骡车队辗转去了遥远的大城市。
那年,他只有 10 岁。
像三毛那样,他在一个灯红酒绿的陌生都市里,开始了居无定所的流浪生活。
曾睡在天桥下过夜被冻到濒死。
曾被当做偷东西的小贼追赶暴揍。
曾为了混口吃的像野狗一样沿街乞讨。
直到后来,他被一位好心人送进了收容所,人生才终于亮起了第一缕阳光。
他终于有机会上学了。
他开始发疯地念书。
「知识改变命运」——教室黑板上方的大字,像斗牛士手中的红布一样刺激着他的神经。
老师说,每个人都要有梦想。
他在本子上记录下了一长串梦想:宇航员,运动员,科学家,外交官,诗人……
后来,又一个个地划掉了。
因为他的左脚是跛的——小时候被父亲打断了跟腱;
因为他有口吃,普通话都说得磕磕绊绊;
因为他写给同桌的情诗被无情地扔了回来,撕碎了像雪花一样抛在他头上:「什么狗屁玩意儿?」
……
最后,梦想列表上,只留下了三个字:「科学家。
那么,就当一名科学家吧!
一定!
2017 年,18 岁的他考上了最好的大学;
2027 年,28 岁的他进入了当地最好的科研所,很快成为了尖端领域的后起之秀。
也曾意气风发,激扬文字;
也曾中流击水,浪遏飞舟。
……
2037 年,秋,深夜,38 岁的他结束了一天的研究工作,坐在人行道边的马路牙子上,捂着疼痛的胃,一口一口吃着 24 小时便利店的盒饭,为下个月要还的房贷发愁时。
一辆保时捷从一旁呼啸而过,溅了他一身泥点子,摇下的车窗里冒出一根中指和一串醉醺醺的脏话:
「臭要饭的,滚远点!」
唔……
他捂着心口,嚼着混杂泥渣子的蛋炒饭,突然感觉,累了。
像是气球被扎了个小眼儿,疲惫铺天盖地地涌进来,斗志争先恐后地钻出去。
大梦初醒。
他也不过是个孔乙己罢了。
懂得引力波的四种探测方法,和懂得「茴」的四种写法,本质上又有什么区别呢?
在做出像样的成果之前,你什么都不是。
可那样的成果,大概率一辈子也做不出来。
漆黑的人生隧道里,他像蝼蚁一样缓慢地蠕动爬行,苦苦残喘了近四十年。
蓦然回首,一无所有。
在这个荆棘横生、黏腻湿滑的世界上,连呼吸都成了一件费力的事。
他厌倦了一切。
也想过逃离。
但又能逃去哪呢?
打开电视看看吧,战争、灾难、掠夺、剥削、歧视、谎言……这个悲哀的蓝色星球上,这个被人类排泄物糟践的星体上,哪儿还有一寸好地方?
彷徨在大雨中,他渐渐清醒。
既然,在这个世上已经没有立足之地,那么……就创造另一个世界吧。
一个只属于自己的世界。
仰望夜空,他弯起了唇角。
一定!
34
当你被全世界逼上绝路时,身后永远还有一架逃亡的梯子——那就是科学。
前提是,你是个科学家。
2067 年。
粒子对撞机扭曲了时空膜,诞生了 1315 枚时空气泡。
我们所在的宇宙是一张巨大的时空膜。当时空膜发生畸变扭曲时,一枚枚小小的气泡就会在其表面形成,逐渐收拢闭合,被一层薄薄的时空壁包裹住,如肥皂泡一样飘浮在时空膜之外。
这就是时空气泡。
每一枚气泡的内部,都是一个小小的独立时空。
终于成功了。
68 岁的他,面对这份成果,笑得释然。
他没有告知任何人,释放了其中 1314 枚气泡,任由它们在异维空间自由飘浮。
他为自己保留了 1 枚。
最完美的 1 枚。
这,就是他为自己创造的,属于他一个人的世界。
他背起行囊,钻了进去,没有回头。
——就像 10 岁那年离家时一样。
35
空间坐标:24°XX′N,101°XX′E
时间坐标:公元 1 年 1 月 1 日
点击「确认」
气泡在无限时空中迅速定位,时空壁外的景象飞快流动变化。
眨眼间,到达目的坐标。
公元 1 年的哀牢山。
一片远离尘嚣、宁静原始的森林深处谷地。
点击「固定」。
气泡附着在了时空膜上,泡时空与膜时空互相交叠。
他环顾四周,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是他精心挑选的目的地,果然和想象中一样风景绝美。
算起来,这时候还是汉朝呢。
多好啊!
再也不会有人来烦我了!
没有人会找到我。
没有事能骚扰我……
他卸下行囊,取出了植物种子、生物培养皿和孵化器、各类工具、报纸和书籍……
在这里,他开荒辟壤,着手建造属于自己的桃花源。
36
青山、绿水、,繁花、稻田、肥美的鱼虾、自由奔跑的小鹿……
万事俱备。
他开始了梦想中的生活。
喝茶看报,种花养草,撸猫逗狗。
从清晨睡到黄昏,从深夜跳舞到黎明。
这种日子持续了三百零九天后,他感到了一丝丝寂寞和无聊。
还差点东西。
差一点欢声笑语,差一点人间烟火,差一点生产粮食的牛马,差一点发泄欲望的工具。
他得搞一批人过来,充当他的玩偶。
他不想搞汉朝人。
古代人一点亲切感都没有,和搞狒狒有什么区别。
「人嘛,还是我那时候的好。」
37
点击「脱离」。
气泡脱离时空膜,进入飘浮状态。
输入时间坐标、空间坐标。
点击「确认」。
无垠时空中,这枚气泡就像一辆小小的房车,在他的驾驶下,平稳地驶向目的坐标——
2060 年,云州市。
到达后,他拜访了一位老朋友。
「老哥,我想弄一批货。」
「什么货?」一位清癯的老人坐在对面,炯炯的目光饶有兴味地打量他。
「人的躯壳,机器的脑子。用一台主机就能控制的那种。你是这方面的行家,肯定懂我意思。」
「要多少?」老人问。
「不多,300 个就行。」
「干什么用?」
「你别管,酬金不会少了你的。」杨童抿了口茶,补充了一句,「我有个特殊要求,我想要 90 年代末到 00 年代的。那时候的人,我看着更顺眼。」
「哦?那需要时空穿梭工具啊,我可没有。」
「我有。」
老人挑起了眉:「唔……老杨,难怪我看你不对劲,比上次见面老了不少。你从哪一年过来的?」
「别问。」杨童笑了笑。
……
谈话,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进行。
38
再次回到桃花源时,杨童顺利地搞回了 300 个玩具。
它们来自五湖四海,包括男女老少。年龄最大的是一位 80 岁老人,最小的是一名 5 岁儿童。
男的魁梧俊朗,女的窈窕秀丽。老人们一个个面色红润,精神矍铄;孩童们都活泼开朗,可爱伶俐。
——全都是他亲自挑选的无瑕好货。
调出主机控制面板,显示出了几个简单的初始选项——
点击「跳舞」。
它们手拉手跳起了民族舞。
点击「唱歌」。
它们肩并肩唱起了山歌小调。
「这老哥,真有点东西。」
杨童满意地颔首。
他挨个端详着它们,决定赐予它们全新的名字。
嗯,这个小不点儿多漂亮,尤其是这双小鞋子上的粉蝴蝶,风一吹还扑闪扑闪的。
就叫你杨柳吧。
嗯,那个胖乎乎的小丫头也蛮可爱。
叫你杨桃吧。
……
他的目光转移到了那个浓眉大眼的小男孩身上。
这是杨童。
2006 年的他自己。
是的,他把童年的自己也搞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他仰头大笑,用力把自己的童年拥进了怀里。
瞧瞧,这小腿上的伤痕。
看看,这手腕上的青疤。
都是被那个老畜生打的!
「童童,不要怕。以后咱俩永远在一起,快快乐乐地生活在咱们的村子里。
「我不会再让你受伤害了。」
小男孩瞪着一对没有光泽的黑眼睛,对他的话充耳不闻,仍然咿咿呀呀地唱着呆板的山歌。
杨童走上山岗,俯视属于自己的王国和臣民,幸福地笑了。
一切会越来越好的。
39
点击「固定」。
气泡牢牢附着在了时空膜的既定坐标上,纹丝不动——
【空间坐标:24°XX′N,101°XX′E】
【范围:1KM×1KM】
【时间坐标:公元 1 年 1 月 1 日】
【范围:24h】
这个桃花源般的小村落,永远存在于北纬 24 度东经 101 度,哀牢山的小山谷里。
这里的时间,永远是公元 1 年 1 月 1 日。
每天醒来,你看到的都是前一天的太阳;每晚睡前,你仰视的都是同一片星空。
在这里,时间是一潭凝固的死水,只能在 24 小时的围栏里摆动震荡,永远也流动不出去。
既然时间不流动,那么生物就不会衰老。
杨童惊喜地发现,永生的秘密,就蕴含在了这个伟大的发明里。
他不仅驯服了时间,也在无意中抵达了永生。
在 1 年 1 月 1 日的温柔港湾里,在 300 个奴仆的尽心服侍下,他的美妙人生将无穷无尽地铺展下去。
这是全宇宙最好的角落啊。
这里没有争吵,没有暴力,没有眼泪,没有谎言,没有欺诈,没有邪恶……你还要求什么呢?
好了,我讲完了。
这就是我的故事。
池小瑜,你喜欢吗?
40
「不!我不喜欢!」
嘴里的布团被掏了出来,我撕心裂肺地放声大吼。
「放开我!放我出去!
「我要回家!」
我被村民们绑在了血河边的树上,被迫听完了整个故事。
故事不是由一个人讲完的,而是每个村民讲一句,开火车似的轮了好几圈,接力讲到了结尾。
离奇的情节让我万分震惊,久久回不过神来。
假如这故事是真的,那么,这些村民就不是真正的人类,而是一种拥有「人的躯壳,机器的脑子」的合成品。
它们全都是杨童的奴仆。
我扫视四周,全村人都在场,唯独不见老村长的身影。
很显然,老村长,就是杨童。
而那个童年版的他——欺骗了我一路的小男孩,此时静静坐在河滩上,瞪着一对漆黑的大眼睛,呆呆地注视着我。
它们全都是假人。
都是没有人性、没有思想、没有感情的工具。
杨童远程操控着它们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令它们惟妙惟肖地模仿人类的举止,甚至达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
我就像一只落入猫爪的小耗子,沦为了供他消遣的玩物。
我明白了。
终于全明白了。
电话那头的爸爸妈妈、辅导员、男朋友,全都是假的。
那些恐怖的梦境与幻觉,都是杨童用来恐吓、欺骗、戏耍、玩弄我的手段。
这一切自始至终,都是一场惊悚邪恶的猫鼠游戏。
这里是北纬 24 度东经 101 度,哀牢山中的小山谷。
现在是公元 1 年 1 月 1 日。
我抬起头,仰望着这轮 1 年 1 月 1 日的红日,这片 1 年 1 月 1 日的天空,绝望的泪水淌下脸颊。
我和家之间,横亘了一千多公里,两千零二十一年。
我该怎么办?
41
「那位汪老师,是真实存在的吗?」我冷静下来,装出一副对故事产生好奇的样子,「她走了吗?怎么走的?」
短暂思索后,我厘清了现状:要凭一己之力逃出去,根本不可能。
只能先从它们嘴里套出更多信息,兴许能发现一些突破点,从而进一步思考逃生策略。
「汪映月是我最爱的玩偶。」
一个「村民」开口说,使用的仍然是杨童的口吻。
我明白,真正与我对话的并不是这些「村民」,而是杨童本人。
我一边聆听,一边悄悄观察四周。
还是没有看到老村长的身影。
他到底在哪儿?
「我对汪映月疼爱有加,甚至允许她保留了自己的姓氏。」那个「村民」继续说,「她的角色设定,本来就是外边来的支教老师,所以不姓杨也是合理的。
「她原本是个摄影师,被我搞过来的时候,脖子上还挂着个老式相机。我很喜欢那个老玩意儿,00 年代的东西,很有怀旧感。
「我小时候用不起相机。在城里流浪的时候,总是隔着玻璃橱窗傻傻地看,那一排排锃光瓦亮的相机,真好看,真神奇,怎么咔嚓一声,就能把人的样子定格住呢?真是喜欢死了。我每天都在琢磨,等以后有了钱,一定要弄一个玩玩。
「18 岁那年,我第一次靠兼职挣到了钱。哈哈,可惜啊,那时候已经 2017 年了,以前那种老相机,早就被淘汰了。唉,时间啊,真是个奇妙又无情的玩意儿……」
「咳咳,」我打断了它的冗长叙述,「我见到过一张 2007 年的老照片,那是你照的吗?」
「是的。」另一个「村民」接过话茬,继续用杨童的口吻说,「汪映月是从 2007 年过来的,相机自带时间设置,都显示在了照片角上。我照了好多张,只洗了那一张最满意的。
「后来电量耗尽了,那老相机我也就扔掉了。照片也忘记塞到哪儿了,没想到会被你翻出来。」
「你是怎么洗出来的呢?」我试探地问,「你这村子里,也没有洗照片的地方啊。你是拿出去洗的吗?」
「是啊。」
「你怎么出去的啊?」
「就,走出去的呗。」那个「村民」笑嘻嘻地说,「我每年都会出去旅游几天,透透气儿,放放风。
「我去过唐宋,去过魏晋,还去过石器时代。但我最喜欢去的还是 21 世纪初,毕竟我的根在那儿嘛。
「一般不会出去太久,最多三五天,太久了会变老的。在外边买点烟啊、酒啊,吃点米线、火锅、菠萝饭什么的,调剂调剂口味嘛。啧,我给你说啊,机器人做的饭,有时候还真不如活人做的香。我一直觉得,厨子是不可能被人工智能取代的!哈哈!哈哈!」
「对了,」又一个「村民」接话说,「我就是在外边旅游的时候看上你的!然后就顺手把你带回来了!」
「什么?!」
我顿时头皮发麻,一阵寒流顺脊椎往上涌。
「记得那晚,雨下得很大……」它说,「我坐在屋檐底下吃米线,一眼看到你从大巴车上拎着包走下来。娇滴滴、怯生生、软糯糯的,简直是被雨打湿的一朵小白花,真是可爱死了!我当时就想啊,我可非把你弄到手不可!」
我强忍住恶心,问:「那个船夫,就是你?」
「是我。你一点也没怀疑,就被我骗上了船。孩子啊,你可真是傻得可怜啊,哈哈!不过,这就是缘分嘛,哈哈!哈哈!」
我恨恨地咬住了牙。
谁能想到,竟然有这种巧合?我要去支教的村子本来就叫杨家村,这个魔鬼村子里的「人」也恰好都姓杨!整整两个月,我愣是没觉出一点异常!
它们真的装得太像真人了!
「我决定让你取代汪映月的位置。」下一个「村民」接着说,「咱们村整整齐齐三百个人,不能多一个,也不能少一个。每次搞来一个新的,就必须扔掉一个旧的,这是规矩。
「汪映月那个姑娘嘛,哪哪都好,就是腿太短,个儿太矮。就算长得再漂亮,时间长了,我也确实有些审美疲劳了。」
「你把她怎么样了?」我紧张地问。
「从下水道排出去了。」
「下……下水道?在哪?」
「你面前的河,就是我的下水道。」它微笑说,「看烦的、玩腻的,统统砍断胳膊腿扔进去。比较喜欢的呢,就会留个全尸,让它们自己淹死。喏,你不是都看见了吗?」
我惊恐地望着面前的血河,浑身颤抖起来。
本以为这些河中死尸是它们制造的幻象,没想到竟然是真实存在的!
「我说了啊,我们这儿永远都是同一天。所以呢,扔掉的东西,还是会在同一时间点重现在河里。不要害怕,只要简单地设置一下,这些脏东西就会隐藏起来。瞧!」
我眨了一下眼。
鲜血和尸体一下子消失不见了。
清澈的河水中,只剩下火红的霞光倒映其中,随波涛悠悠荡漾闪烁。
「为了避免给无辜的汉朝人造成心理阴影,」下一个「村民」说,「下水道的出口我分散设在了不同时代。
「那些脏东西,会从不同年份的窟窿里冒出去。汪映月是从 2021 年出去的,杨柳是从 2022 年出去的……还有好多好多,我都记不清了。
「它们是被好心人安葬呢,被警察解剖呢,被野人烤了吃呢,还是给恐龙塞牙缝呢?那就各凭天命啦!哈哈!哈哈!」
我瞪大眼睛,恐惧地盯着这条死亡之河。
「池小瑜,我知道你想逃。死了这条心吧,你逃不掉的。
「这条河,是一个完整的圆环。不管你往上游游,还是往下游去,最终呢,还是会回到原点。就像一条莫比乌斯之环,你不想当那条可怜的小蚂蚁吧?
「留下来,陪我吧。」
这些「村民」一个接一个站了起来,围成一个大圈,如围城丧尸般一步一步向我逼近。
「留下来,陪我吧。」
「留下来,陪我吧。」
「留下来,陪我吧。」
……
它们脸上露出了整齐一致的微笑,齐声说。
我吓得快要晕厥了。
但还是努力保持理智,强撑着说:「好好好!我可以留下来陪你!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它们停下了脚步,直直地看着我。
「我要出去一次!就一次!我得给我爸妈打个电话说一声,他们找不到我肯定很着急。有些身后事我想交代一下,行吗?」
我打定主意,得想办法让杨童把我带出去。
只要回到 21 世纪,到了能打电话的地方,我肯定能找到机会求救。到时候脚底抹油往人群里一钻,他就抓不到我了!
「行吗?拜托了!」我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作揖说。
但它们突然都不说话了。
微笑的表情凝固在了一张张虚假的脸上,躯体也僵直不动了。
「喂!行吗?
「行吗?
「行吗?」
我反反复复说。
但它们一直没有回答。
「到底行不行呀?」
……
42
竹岗镇,小面馆。
雨滴像泪水一样从屋檐上洒落。
过桥米线冒着热气。
陈警官疲惫地撑着额头,一口也吃不下去。
「池小瑜,你在哪……你到底在哪……」他嘶哑地喃喃低语。
「陈队,好歹吃两口吧。」小宋警官坐在对面,关切地说,「你一宿没睡,又不吃饭,身体会垮掉的。」
「吃不下。」陈警官恹恹道,「找不到池小瑜,什么都不想吃。」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万一累垮了,还怎么……」
「两个月了!两个月了啊!」陈警官痛苦地叫道,「怎么就找不着人呢?搜寻队跑遍了整座山,捞遍了整条河,怎么就找不到呢!就算死了,也应该有尸体啊!
「找不到人,怎么给家属交代?怎么给局长交代?我反正是没脸回云州了!」
他气恼地捶着桌子:「我啊,后半辈子就待在这算了!」
这时,一位皮肤黝黑、白发苍苍的老渔夫走了过来,双手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米线。
「请问,可以跟你们两位拼个桌吗?」
陈警官抬起目光。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清早在河边见过的,那个坐在竹筏子上的老渔夫。
「人太多了,找不着空位啦。」老渔夫笑呵呵地说。
小宋说:「当然可以,您请坐吧。」
「警察同志,你们是在找人吗?」老渔夫坐下来说。
陈警官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尽管早晨已经问过了,他还是忍不住再询问一遍:
「您好好看看,这个女孩,真的没见过吗?」
老渔夫仔细盯着照片,摸着下颏的白胡子,沉吟了好一会儿,说:
「嘶,我这么一看吧……其实还挺眼熟的。」
小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在哪见到过?!」
她掏出本子和笔,作势要记录。
「挺像我小学的语文老师的。」老渔夫呵呵一笑。
「呃……?」小宋愣住了,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
「我小学的语文老师啊,非常温柔善良。她总是说,每个人都要有梦想,你的梦想是什么啊?我回答说,老师,我的梦想,是当科学家!哈哈!哈哈!
「警察同志,你们可别笑话我!我那时候,真的想当科学家嘞!」
陈警官心烦意乱,唰地站起身来,挥了一下手:「小宋,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小面馆。
雨点淅淅沥沥从天而降。
小宋撑起了一把伞。
陈警官大步流星地走在雨中,突然,他停住了脚步,猛地皱眉:
「不对!」
43
小面馆里,人满为患。
老渔夫目送着两位警察的身影离去。
接着,他笑了笑,低下头,说:
「不行。」
44
「陈队,怎么了?」
小宋快步地追上来问。
「那个渔夫的领子上有个黑不溜秋的东西,好像是微型麦克风。」
「啊?」
「我越琢磨越感觉不对,他一个打鱼的,戴麦克风干嘛?」
「也许他搞直播呢?」小宋说,「如今这种人也很多的呀。」
「不对!他眼神不对!」
陈警官风风火火地冲向了小面馆,小宋急急忙忙跟在后面。
但是,当他们掀开门帘时,只剩下了拥挤的陌生人群。
老渔夫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45
轰动一时的「女大学生失踪案」,成为了一桩未能侦破的悬案。
多年以后,案件资料沉入了档案室的柜子底层,落满尘埃,无人问津。
尾声·1 年 1 月 1 日
1 年 1 月 1 日,太阳照常升起。
窗明几净的教室里,一位年轻美丽、身材修长的女老师站在台上领读课文:
「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
台下的 48 个孩子齐声跟读:「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
「缘溪行,忘路之远近……」
「缘溪行,忘路之远近……」
坐在第一排的小男孩,朗读得格外认真。
他叫杨童。
他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孩子,因为他永远拥有温暖的故乡、无忧的童年、光明的未来。
教室窗外,一个白发老人背着双手,忘情地注视着这一切。
「这就是日子。」
他摸着下颏的胡子,满足地笑了。
尾声·不足为外人道也
2073 年,一位地质考察队员在哀牢山迷失方向,误入一个狭窄山洞,钻出去后,意外发现了一个异常美丽的小山村。
这里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
村民们热情邀请他去家里吃饭,拿出美酒美食款待。
停留了一天后,他告辞离去。
村民们说:「我们这个地方,不值得给外边的人说哦。」
队员在归路上处处做了标记,回到县里后,立马把情况反映给了上级领导。领导派人跟着他去找,但是误入歧途,迷失了方向,没能找到。
这事儿在全国传开了,闹得沸沸扬扬。
云州市一位退休多年的老警官,听说后马上订了机票赶了过来。
他拄着拐杖踏遍了哀牢山,终于找到了那个传说中的山洞。
可钻进去后,出现在他眼前的,唯有一片茂密的原始森林。
狂风吹来,千万片树叶尖啸舞蹈,猴子在枝杈间尽情蹿跳,蟒蛇盘在树干上吐着芯子。
「池小瑜,你到底在哪啊……」
(全文完)
□ 琰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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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07 15:4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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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鬼必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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