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丹
青山入我怀,你入我梦来
城门上,我身穿红衣嫁给楚胤。
我要昭告整个西凉国,我爱他。
也是那天。
我被人从城门上推下。
我清晰的记得他在我耳边说的那句话:「晏堇,人妖终归殊途,这是你欠我的。」
1
西凉国边关失守,被人打了个措手不及。
父皇整日忧心忡忡,连带着宫里所有人都跟着遭殃。
这其中也包括我。
我害怕战败后,作为西凉国的大公主,逃不过被和亲的命运。
好在父皇接到战报,西凉以少胜多打赢了南蛮国,俘获南蛮皇子。
那位皇子作为质子入宫,以警告南蛮国往后十年必须年年进贡,不得再发起战争。
「公主,年将军回来了,好气派!皇上今夜专门为年将军选在百花殿设宴!」
「年将军出征前应允过公主,打了胜仗回来就跟皇上求姻缘。」
年谷回来,我很欢喜,可眼前穗儿比我更兴奋,大抵真心盼着我出嫁。
我是西凉国出名的大龄公主,因为额上的胎记,也是围墙里最不受宠的公主。
从小到大除了身边的穗儿,只有年谷与我亲近。
因为他们说我额头上的印记是因为体内锁着妖孽,迟早祸国殃民。
多可笑?
这世上哪来的妖?
我选了一套大红色的衣服,让穗儿给我化妆,铜镜前,我抬手用碎发遮盖印记。
去百花殿的路上,一派新景象,路过的宫人对于年谷的夸赞几乎没有断过。
殿内。
我从人群中一眼便瞅到年谷,也看到他胸口到脖颈处难以掩盖的疤痕,鼻头一酸,我明白他定受了不少苦,才赢下南蛮国。
年谷见我微愣,朝我颔首。
这一颔首便足以,我只要他平安。
我听父皇问他想要什么,金银钱财都能满足他。
紧接着,他往殿上一跪。
「皇上,微臣别无所求,只想与滢滢双宿双飞,请皇上成全。」
年谷的话掷地有声。
他要娶的人不是我。
以至于后半场我心不在焉,回寝宫的路上,低头想事,我差点绊倒在宫门口。
穗儿很快帮我打听了消息。
「那人叫秦滢,是年将军在边关结识的女子,听说跟南蛮有一战,年将军被敌方围剿,差点丢了性命,是秦滢救了他。」
「他们早就在军营里…有了夫妻之实,那女子也…怀上了年将军的孩子!」
原来年谷身上的那道伤,真是差点要了他的命。
穗儿脸颊气鼓鼓,替我打抱不平,今日年谷当众让父皇指婚,想娶的人不是我,一定沦为他人笑柄。
「退下吧。」我轻声开口,心口处有几分压抑,却不难受。
我摆手扶额,把穗儿赶了出去。
不一会儿,年谷便来我宫里请罪,隔着一扇门,我看着他落在窗纸上的影子。
「阿堇,对不起。滢滢为了救我失去清白之身,怀了我的孩子,我没办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站在门口解释。
「我知你生气,你想如何,我绝无异议。」
我听得出他声音低沉,愧疚十足。
「年哥哥,我没生气,你能平安归来足以,回去好好照顾秦小姐。」
我的话音一落,听到年谷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转身便离开了。
我是真心实意,心平气和说出这句话的。
花了两三天,我便由低落的情绪中抽离,从小到大,我一直都在失去。
从失去父皇的宠爱,失去朋友,失去母后……
所以年谷远离我,是对的。
「公主,外头的人都在讨论您!这年家却热热闹闹的办喜酒!」
穗儿在我耳边抱怨:「皇上还让他们在皇宫内设宴。」
真快。
原来今天是,年谷跟秦滢大婚。
2
「穗儿,帮我把压箱底的小锦盒找出来。」
我坐在铜镜前梳妆打扮,拨弄着刘海遮住胎记。
挑了件极简单的服饰。
「公主!您此时过去,多少双眼睛瞧着您?」穗儿急了,苦大仇深得捧着小锦盒。
「他们想看便看吧,我总得给年哥哥送点礼。」
我拿过小锦盒,去了太和殿。
我知道父皇选择喜宴在太和殿上举办,是做给我看的,他说算命先生算过我的命,姻缘宫是空的。
若是动情,国破人亡。
我低头摸了摸锦盒,父皇从小讨厌我,怕是真的听信了算命先生的话。
「穗儿,我不过去了,你把锦盒交给石头。」
石头是年谷身边的随从,交给他,我最安心。
我不是去破坏年谷的姻缘,只想把他小时候交予我的玉坠子还给他。
我记得他说过:「阿堇,这是我娘亲让我给未来儿媳的,你别怕,我不会不要你,玉坠子是我的承诺,若是你没有心上人,以后便嫁给我。」
我远远的看着穗儿把锦盒交到石头手里,彻底松了口气。
「公主,您这是要去哪?」
还好信物后,穗儿跟在我身后寸步不离。
生怕我做傻事。
「穗儿,本宫以公主身份命令你,不准再跟着,我要独自走走。」
我佯装生气,实则想找地方清净。
这种时候倒是不想要人陪着。
我边走边想心事,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后花园。
冬天的冷夜,后花园冷得戳心戳肺,我扭头朝寝殿走,却看到花园池中有一道身影。
他穿着一身白服,往池心走去。
我大惊失色,脑袋一片空白,双脚仿佛不受控跑过去。
我不知道我究竟哪来的力气,将他从池中拽住,更没想到双脚刹不住,也被拖拽到了池中。
身体往下坠,我水性不错。
加上力气大,拽着他的身子就往岸上拖。
「年纪轻轻,做什么不好,非要想不开?」
我成了整个皇宫可以任意戳脊梁骨的西凉公主,都未曾想不开!
他有何想不开的?
我将他拖上岸,这才发现他脸色铁青,似是没了呼吸。
3
我用力按压着他的胸膛,又把嘴凑上去,一下接着一下,替他排出肺部的积水。
他冰凉的唇覆上我的。
出于本能,脑海里只有救人的冲动。
我甚至不知道这种救人的方式,我哪里学来的。
熟悉,却记不起。
直到看到男人重重的咳出水来,我才松了口气。
「为什么救我?」没等我开口,他抬起猩红的双眸盯着我,对于我救他这件事,存着满满恨意?
「我是你的救命恩人,有这么跟恩人说话的?」
我皱眉,怎么会有如此不识好歹之人:「生命无价,再苦再难,都要忍一忍,或许会有改变。」
这话,我早已在心底跟自己说了无数遍。
其实,我都不信了。
「你即便救了我,也无用。」他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活着的希望,究竟是出了什么事,让他这般痛苦?
「阿堇?」
忽然。
我听到身后一道熟悉的声音,我扭过头,看到一双璧人站在原地。
是年谷跟秦滢。
我的眼神落在秦滢身上,果然是个生得极美的女人,眼光深邃娇柔可魅,年谷身边有如此美娇娘陪着,真是般配。
「阿堇,你怎么在这里?落水了?身边的宫女呢?会着凉的。」
年谷的眼底闪过担忧,他脱下外袍朝我走来。
我笑着往后退了两步,抬手挽住落水男人的手,冲着年谷笑笑:「我跟他嬉闹呢,互相泼水才湿身的。」
男人想跑。
可我一把就摁住了他想逃脱的手。
我力大无穷。
毕竟那些传言说我额头上有胎记是妖孽以外,更主要是我从小力大无穷,许多男人的力道都不如我。
「嬉闹?」年谷显然不信,眼神落在了我们挽着的手,他似是明白了什么,把外袍收回去。
「这位一定是西凉大公主吧?我听阿谷提起过你,说你们的关系很好。」
秦滢浅浅的开口,大方得体:「看得出来阿谷很关心公主,公主小心着凉,把外袍披上吧。」
「我叫晏堇。」
我笑着开口:「年夫人不要误会,我跟年将军只是普通兄妹情谊,他替我带回来嫂嫂,我很满意,这半年来,我也没闲着,争取也替年将军找个妹夫。」
我见年谷神色古怪,心中一紧,握着身边男人的臂膀更用力了。
其实我紧张。
一来不想他们之间因我产生误会,二来不想年谷担心。
我想让他知道,我能找到陪伴我的人,希望他不要内疚。
思及此,我勾了勾男人的下巴:「怎么样,我找的男人,还算精妙绝伦吧?」
「阿堇……」年谷拧着眉,动了动唇。
「倒是你们,怎么会来后花园?」我趁机转移话题,不想让自己如此狼狈,可晚风吹过,加上我身上湿透了。
实在是刺骨的冷。
一冷,我握着男人的手更紧了,身体朝着他靠了靠,也能显示出我的娇嗔。
「婚礼结束,滢滢说想来走走。」年谷眸底闪过的担忧被我清晰的捕捉到。
「嗯!那你们逛吧,我带他回去换衣服了。」
4
我拽住男人的手,没等到回答,几乎是硬拉拖拽着将他弄回我的寝宫。
不难过年谷娶了别人。
可我难过自己仍旧狼狈。
关上房门的那刹那,我见他惊恐的往后退去,我借着烛光这才看清楚他的面容。
俊美染着点阴柔,五官精致的仿佛是雕琢出来的。
这世界上,竟还有长得如此漂亮且俊朗的美男子呢?
「你不必害怕,不过就是逢场作戏,戏结束了,你可以走了。」
我见他可怜,抬起手想把手帕丢给他,想让他自己擦擦满脸水渍的脸。
他却惊恐的用手遮挡。
我这才看清楚他手腕上的乌青跟伤痕,因为浸水,伤口正在流血流脓。
「你被打了?」我凑近一看,握住他的手。
「不用你管。」
他抽回手,脸上闪过狼狈,开门朝门外走去:「公主也无需假惺惺!」
这后宫里虽说我不受宠,太监宫女都避之若即,可我总归是公主,碍于身份他们对我不敢大呼小叫。
可眼前的男人,我除了在他脸上看到恨意以外,好像对我并不畏惧。
甚至我拉着他,他也没有看到了不祥之人的恐惧。
他是谁?
因为年谷领着秦滢忽然出现在后花园,我一时之间早已不在乎眼前男人的身份。
可此时此刻……
他被人打,又对我如此仇视……
「你是南蛮送来的质子?」
我听穗儿提起过,南蛮国战败后,送了个极美的皇子做质子,又是南蛮国原本最受宠的皇子。
只可惜,西凉怕南蛮死灰复燃,将楚胤送入了西凉。
这……
我脑袋顿时一片空白,想起在后花园,我拉着楚胤的手,说他是我在一起半年的情人……
楚胤就是年谷押送来京城的。
所以年谷早已看穿了我的把戏?
身上的躁动顺势蔓延而上,我深呼吸了口气,算了,反正丢脸这件事与我而言,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是,后悔救我了么?」他轻嗤了声,傲娇仰头,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我没回答他,拿出药盒:「伸手,上药。」
「上了药,也无用。」
他猩红着双眼毫无希望。
我凝了他一会儿。
大力的握住他的手:「你的伤口浸了水,如果不想伤口感染,就乖乖听话。」
他挣脱,可无奈这细胳膊压根不是我的对手。
「这西凉岂会有你如此不得体的公主!若是被人知道我在你寝宫……」他看似焦虑。
「放心,我在宫里不受宠,没人来。」
别的公主宫前婢女侍卫颇多。
而我这里,零星几个,也算是冷宫了。
他屏住呼吸,良久没说话。
可我能感受到他灼热的目光打量我。
许久:「你不受宠?或许,你额头上的印记,也是被人打的?」
他凑近,鼻息落在我脸颊,温热得让我心头一颤。
我想,因为不受宠三个字……他可能开始同情我了?
我拢盖额头上的胎记,笑道:「自然不敢有人动手打我,因为——」
「人人都说我这额头上的胎记,是妖孽留下的。」
我替他上了药,收起药盒:「说我体内住着妖孽,所以,没人敢理我,也无人敢从这里进出。」
「你怕么?」我看着他,怕吓坏他。
回想起来,我这寝宫真的好些时日没陌生人来过了。
甚至太监宫女。
都把这宫殿当成是禁地。
「不怕,在南蛮,妖是图腾,是象征。」
5
时间太晚,我把楚胤送了回去。
他别扭的跟我说了声「谢谢」,我心情竟出奇的好。
第二天,我送了点药膏过去。
第五天,我又送了点糕点。
第十天,我查清楚了原委,找了些麻袋,把欺负楚胤的太监们揍了一顿。
我们大汗淋漓。
我跟楚胤一起揍的,我们合作极好,像多年不见的老朋友。
由此可见,他的心情好了不少,我竟有几分成就感?
他拉着我,朝小竹林的方向跑过去。
他牵着我的手,时不时躲起来看太监们是否还追着我们,我的手心温暖。
心跳加快,嘴角的笑意更是控制不住。
这好像是第二次我被人牵手,感觉却跟被年谷牵着的大相径庭。
「他们没追来了。」楚胤松了口气,额头上满是汗,扭过头来才发现握着我的手,他红了红脸,把手收回。
「刚才情急之下,多有冒犯,还请公主谅解。」
他微微弓着身,满脸的懊恼,一身白袍衬得他脸色愈发红润。
「牵都牵了,道歉又有什么用?」
我背着双手,挺直脊背在他面前走过,身体贴过去:「咳咳,既然想道歉,不如跟我说说妖的故事?说得好听,我便原谅你了。」
我喜欢他。
尤其是看他羞红脸的模样,竟有几分心动。
「公主真的想听?」
「自然。」
「公主不是不相信有妖么?」他皱眉。
「你说我便信。」我想听他说话。
「那公主听说过乔国么?很久以前,南蛮跟西凉还未成二足鼎立,乔国附近传言有一支狼族,能幻化人形,跟人族友好相处。」
「甚至有狼族在人族中生存,以出蛮力得以生存。」
「人族给狼族专门盖了一个城池,专门用来给狼族生活,也用于区分,可是有一天,发生了意外。」
楚胤抬起头,俊朗的脸上闪过淡漠:「狼族伤人了。」
「伤人?」我听得心中一惊。
「是,在一家青楼里,有一只小狼妖为了青楼姑娘大打出手,因为狼族出手重,力量大,造成乔国的皇室暴毙,皇室下令追捕小狼妖。」
「故而掀起了人族跟狼族的纷争。」
楚胤笑着看向我:「最后狼族自然是输得彻底,此后这平原上便再无狼妖的踪迹。」
「是被灭族了么?」我轻声询问。
心中莫名的疼痛感加剧,让我连呼吸都紧了紧。
「自然是被灭族了,不过南蛮以狼为图腾,传言是受过狼族恩惠。」他又笑。
「你不是说,狼族在乔国的时候,就被灭族了么?」
我有些不理解。
既然是在乔国被灭族,那南蛮何以受过狼族的恩惠?
「可有一传言说狼族根本没被灭族,至今仍有狼妖生存于世,只是究竟在何处,无人知晓。」
楚胤的目光在我身上来回游动。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好像想在我脸上得到什么反馈。
「且不说故事真假,可按理说,狼族有幻术,力量大,又是群居族类,不应该屈居人族之下,怎么会被灭族呢?」
我还是不信,摇头:「这故事听起来像是假的,这世上根本无妖。」
南蛮国是从部落成国的,有各种版本的故事,也很正常。
只是我从不信这些。
「被灭族,是因为狼族被骗了。」
他黑曜石般的眸子微眯,扑面而来竟是一股冷意。
正当我想询问,外头传来了太监们追上来的声音,我拽着往前跑。
他说:「你是我见过力气最大的公主。」
我笑得像个傻子,这段时间我真的好开心。
是我从小到大以来,最开心的时候。
跟楚胤在一起,跟他聊天,真是愉快到了心尖尖。
6
一连三天,我都没去找他。
可心里却总想着见他。
我知道这样不好,若是被人看到我跟楚胤在一起,保不齐会传出什么隐晦的话来。
可是我太想听完他的故事。
狼妖是为何会被骗的?
「穗儿,你帮我守门,谁来,我都不见。」我听说这几天年谷想来见我,都被我回绝了。
他已成家,加上后宫一双双眼睛都盯着,我不想闹出误会。
「公主要去见那敌国质子?」
穗儿皱眉,拦住我:「公主,若是被皇上发现您跟敌国质子……」
她的话没说完,宫门被推开了。
楚胤站在门口,满脸通红,跌跌撞撞,双眼更是迷离,像是喝醉了酒。
「你怎么来了?」
我看向楚胤,他却踉跄着将我扑倒在地。
「有人,有人追我……」
他虚弱得摇晃着身体,紧接着我听到门外传来禁卫军的声音。
那样的脚步声,我从未在我的寝宫听过。
我拉着楚胤去我床上,拉帘,递给穗儿一个眼神,她很快明白。
禁卫军的统领径直来到我的房内。
「大胆!公主已入睡,再者,这寝宫岂是你们可随意进入的!」
穗儿挡在门口,可小小的身板难抵众人。
「公主,多加冒犯,这深夜宫里有刺客,为了皇上的安全,奉旨下令全面搜寻刺客!臣想公主也会顾全大局吧?」
这禁卫军的统领压根没有给我回答的时间,把整个寝殿都搜了一遍。
不死心的朝我床榻寻来。
楚胤紧紧握着我的袖口,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滚落。
我知道他恐惧。
作为敌国质子,各种滋味难受。
「公主,请您下床!」
「不下如何?」隔着轻纱,我语调坚定:「禁卫军是奉命行事,那就来吧,反正我卧榻的习惯不好, 什么也没穿。」
一时间,寝宫内,谁也不敢说话。
「那公主……冒犯了。」
我以为他们会走,可他们却径直的朝我走来,正要拉开帘子的那一刻。
我慌乱中急中生智,大声喊道:「不准靠近我!我是西凉公主!谁敢乱来!既是父皇下的命令,有本事让父皇自己来搜!」
不能让楚胤被发现。
或许是听到了我生气,他们不再靠近,扭头便走了出去。
我翻开被褥,看到楚胤的白服被汗渍浸透,那张脸红的不像话,却也将他映衬的越发撩人。
我吞咽了口口水,发觉楚胤身体异常。
我立刻叫来了穗儿,她小时候学过医。
「公主,他,他好像中毒了!」穗儿在我耳边说着。
「计量很重,如果不解,会要命的!」穗儿补充。
「是谁给你下的毒?」我用手帕替他擦拭额头的汗:「是那群太监么?」
「不知……」他咬唇:「太监送来,送来的晚饭,我吃了后便,神志不清,只能跑来找你,我到处找,才找到……」
我心中一动。
见他太阳穴青筋四起。
也明白他话中意思,他是误闯了很多宫殿,才被当成刺客。
我舍不得他消失。
这是除了年谷跟穗儿以外,第三个愿意听我说话的人。
穗儿帮他解了毒,他在我宫中修养了不少时日才彻底好全。
可时间一长……我跟他有了越来越亲密。
但我无论如何没想到。
那天,禁卫军真找来了我的父皇。
宫殿门被推开的那刻。
我看到了父皇暴怒的脸。
「把嘉堇公主打入天牢!」
在我印象中,这是我父皇跟我讲过做多的话。
他说:「你丢了皇室的脸面!」
他说:「你怎可与敌国质子私通!」
他说:「晏堇,你是个祸害!」
7
天牢里,我被关在楚胤的对面。
我们看得到对方,那衣衫凌乱的模样。
相视而笑。
「后悔么?」他轻轻开口,问我。
「难道后悔的人不应该是你?我可是祸国殃民的妖孽,再加上昨夜是你神志不清。」
我笑了:「我先下手为强的。」
「我不后悔。」
楚胤却没笑,他认真的看着我,眼神中的坚定,是我在其他人眼中从未看到过的:「你不是妖孽。」
我笑得泪水都落下来了。
三天后。
年谷来天牢找我,他拿着短匕首,打开楚胤的牢房,短匕首在他脖颈处留下血红。
若非楚胤躲得快,后果不堪设想!
「年谷,你别动他!」我嘶喊着,楚胤这小身板对年谷而言,一下就能撂倒。
「阿堇。」
年谷喊我,眼神中带着悲凉:「楚胤骗了你!他毁你的清誉,我杀了他也不为过!」
「不……是我自愿的。」
我拍打着牢门:「你若是敢伤他,我也绝不苟活。」
楚胤与我而言太重要。
「阿堇!」年谷像是不认识我般看着我:「南蛮的皇子,你真以为他对你是真心?」
「我喜欢他,就不能让他出事。」
我想与他好好的。
「可这城墙内外,对你的评价……」
「我不在乎,即便没有楚胤,他们也当我是妖,以我为灾,认我为祸。」
年谷听着我的话,怔在原地。
他眸子猩红:「可阿堇,皇上说了,给你两个选择,嫁给我,或是永远在这天牢里老死。」
可真是我的好父皇啊。
处处为我着想,知道我的事给皇室抹了黑,有了丑闻,想让年谷娶我,用这一招来掩盖。
可他也应当知道,我既做出这种事,绝不会嫁给年谷。
所以我的好父皇,是想让我自己说,自己选择老死在天牢。
「阿堇,你嫁给我吧,跟我去将军府,我可保证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有我在一天,也不敢有人对你有任何不敬!」
我知道,我的年谷哥哥是真心的。
可我早已不是当初的晏堇了。
「年将军回去吧,我不愿。」我笑着,坚定:「我宁可老死在这天牢里。」
父皇早想将我囚禁起来。
他认我是妖孽,如今找到如此机会,定是要好好打压。
而西凉跟南蛮一战,年谷功高盖主,如今要我嫁给年谷,还真是一石二鸟之计。
年谷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终是没说什么,离开了。
「为什么不跟他走?」楚胤目光如炬,凝着我,似是对我的做法不理解。
「你希望我跟他走?」
我心间一颤,这不会真是我一厢情愿吧?
「不希望,也希望。」他落寞的低下头:「你跟着我,会吃苦,会受伤,或许这辈子都无法挣脱牢笼,困在这里。」
「你怕了?」我小心翼翼的。
「怕?你忘了,我连死都不怕?」他笑得俊朗又好看,眉眼间的模样让我沦陷。
我喜欢他。
好喜欢。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是第一面见到他。
「既然选择跟着我,就得一辈子跟着了。」他说。
「好。」我应。
8
一晃两个月过去。
期间我跟楚胤没被任何人打扰,顶多有太监跟宫女进来送饭,见到我唾弃嘲笑两句。
我早已习以为常。
倒是楚胤听不惯,对付两句,结果迎来一顿打。
我隔着牢门,每每焦心,总想着若是有一天我能出去,必定狠狠报复他们!
可我没想到。
我跟楚胤被放出去的那一天来得这样早。
「公主。」
穗儿看到我,奔向我,抱着我哭得上起步接下气:「皇上同意您跟南蛮质子完婚了!」
天牢外,路过的宫人看着我跟楚胤,他们的脸无一例外都是紧张。
完婚?我清楚父皇的性格,不可能是怕我在天牢受尽苦难,为了我才同意。
还没问,穗儿便开口了:「南蛮国入侵,来讨要自家皇子,打得西凉措手不及,损失过多兵力。」
「公主,皇上提出让您去南蛮和亲,嫁给这南蛮皇子,公主……」穗儿哭得伤心欲绝,几乎要晕过去。
「西凉,西凉失守……南蛮已经攻入西凉城城门外了。」
信息太大,我满脑子的呆滞,身体紧紧收拢,一时间脑袋空白, 嗡嗡作响。
怎么会?
南蛮在跟西凉那一战中,明明元气大伤,不得已才派质子过来。
我喜忧参半。
蓦地,忽然想起什么:「穗儿,年谷呢?他呢?」
战神大将军,是给年谷刚封的号,他平定南蛮国,战功显赫!
「年将军……」穗儿的手握住我的手腕,话没有说下去。
「穗儿,年谷呢!」我着急追问,这两月来身体没有得到营养,有些站不住了。
「公主,年将军战死在城门下,英勇殉国了。」
穗儿咬着牙把话说完。
我只觉头重脚轻,腹部一阵抽痛,钻心的疼在我的脑袋里,眼前一黑,我毫无知觉的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
我躺在寝宫里,睁开眼整个房顶都在旋转。
我做梦了。
梦到了年谷,他骑着马英姿飒爽来到我眼前,他下马,对我伸出手:「阿堇,以后你跟着我,过好日子,没人敢欺负你。」
梦境好真实,他就在我眼前。
他对我,永远都是笑颜,他说:「我答应皇后娘娘要好好照顾你,也答应我母亲要好好照顾你。」
一切都这样真实。
他怎么会战死了呢?
那样骁勇能战的大将军,怎么会战死了呢?
我抬手,眼角竟然湿润润的。
「公主,您醒了,您要爱护身体,不能再哭了,您即便不爱惜您的身体,也要保护肚子里的孩子。」
穗儿拉着我的手。
她告诉我,我怀孕了。
她让我不要难过,说楚胤在准备婚礼的事。
她说,美好的未来在等着我。
9
我跟楚胤的大婚,只花了三天的时间准备。
十分匆忙。
我坐在铜镜前,一切都不真实,妆容越是精致,却越是讽刺。
我压根没有从年谷的事情中缓过神来。
这几天,我的眼泪早已流干了。
一直到楚胤站在我身后,我都未曾发觉。
「今天从西凉出嫁,明天就能到南蛮了,阿堇,你好美。」他的双手握住我的肩膀,我能感受到他的激动。
可我张了张唇,竟说不出半句话来。
「你不开心么?我以为你会很开心,这一切都在天牢里,我们畅想过,不是么?」他发觉我的阴郁。
「楚胤,我,我嫁给你以后,南蛮真的会退兵么?」
我不确定的看向他。
自古以来,战争都是死伤过重的,如今南蛮都攻到西凉城外,再进一步便已能攻陷掌权。
我想过,我是南蛮王,也不会退兵。
可……我很迟疑也很困惑,算命先生的话难道是真的?
我若动情,国破人亡。
「会的,一定会退兵。」
他承诺我,可我听出来,他的语气很虚,只不过是南蛮的皇子,他与我一样是傀儡,没有决定的资格。
我心中寒冷,想求楚胤,父皇对我不重视,姐妹兄弟与我不亲近,可如今要眼睁睁看着亡国……我做不到。
「阿堇,我想找你聊聊天。」
门口,不知道秦滢什么时候站在那里,她微微显肚子了,人憔悴了不少。
年谷战死后,她因怀着他的孩子,而饶了一命。
「好,你先出去吧。」我让楚胤在门口等着我。
秦滢拿出一个小锦盒,递到我面前,她扯了扯嘴角:「这个玉坠子,那天我与年谷大婚后,他告诉了我原委,出征前,他说若是他回不来,还是交予你。」
小锦盒就在我面前。
看上去什么都没变,可我跟周围的一切都变了。
「你好好成婚,他最想看到的,就是你能成家。」
秦滢说完,便扭头走了出去,似是想起什么,又留了句:「阿堇,南蛮王说,只要你肯联姻,这江山还是西凉的。」
我握着玉坠子,冰凉的物件,把我的心都衬凉了。
楚胤领着我去了城墙上。
他抓着我的手,手心湿润润的,楚胤很紧张,大抵是成婚于他而言是大事。
「阿堇,我很高兴,你终于嫁了我。」
他在耳边浅浅开口。
我深呼吸,想起秦滢的话,或许只要我完婚,西凉的子民会毫发无损。
「嗯。」我点了点头,站在城门上,看着所有西凉国的子民为我跟他的婚礼献上祝福。
我身穿嫁衣,意气风发,嫁给了最想嫁的男人。
南蛮的军队围绕着西凉子民,可好在,没有屠戮。
我想。
这是楚胤能为我做的最后的事。
我也想昭告整个西凉国。
我爱他。
「我爱你。」我闭上眼,想起初次遇到楚胤,他羞红脸的模样,他愿意听我说话。
陪我整夜畅谈。
而今天,我就要嫁给他了。
「楚胤,我爱你。」
「可晏堇,人妖终归殊途,这是你欠我的。」
他说,那双极好看的眸子布满血腥:「我要你西凉国的皇室陪葬。」
我的脑门上像被人狠狠一棍子敲打,重重的一锤子,脑袋空白。
我看到楚胤一张一合的唇,说着我听不懂的话。
妖?
谁是妖?
是我?为什么?
他明明说过妖是南蛮图腾,为什么还要凶狠狠的说人妖殊途。
「楚胤……」我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别闹,我,我不是妖孽,我们都有宝宝了。」
巨冷的寒意包裹着我。
我的脑海里甚至闪过,他是否反悔,为了合理拿下西凉国,也要编织我是妖孽的传闻,好统一西凉。
可他下一句话,却让我脊背冰冷。
「我知道你不是,可我是。」
他眯了眯狭长的丹凤眼,真有了几分妖孽的味道。
我的指甲嵌入手心,疼都发慌。
来不及质问。
大掌在我的腰部用力一推。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的朝着地面落去,红色腰带从我嫁衣上抽离而去,飘在空中。
我望着城墙上好像有两个楚胤。
其中一个满脸惊恐的楚胤,我看到他的双唇喊着:「晏堇。」
我想不通,他为何如此。
即便他是妖,我也不会嫌他,弃他。
10
我做了个漫长的梦。
梦中,幼年时的我是个哑巴,被西凉送到野外,遇到了狼群。
那天是满月。
狼群那几十双眸子凝着我,朝我扑来,唯独一只小狼拦住了狼群。
他带着我入驻狼族的营地。
告诉我,狼族因为错手杀死皇室,被西凉赶到林中,西凉国不断想进攻狼族,才导致狼群对我的态度不友好。
我不敢说,我是西凉的公主。
自然,我是哑巴,我不会说话。
可他说:「别怕,只要不是皇室的人,我们不会欺负的,我们很友好的。」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还长着须子,是没有进化好的狼人。
但是,好可爱啊。
梦里,他带我去了好多地方,告诉我他们狼群的秘密。
在满月的时候,族人会化身成狼,还说那时候是他们最虚弱的时候。
又告诉我,他们狼族一头狼只能娶一个伴侣,他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他。
我在狼族营地待了整整五年。
跟他朝夕相处。
这其间,我母亲来找过我,禁卫军的刀架在她脖子上。
她哭着落泪,在我身上抹了点什么。
还警告我什么都不要说。
可笑的是,我被扔到这野外起,就不会言语。
隔天满月,西凉国选择进攻狼族,我站在中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看着血腥的一幕幕在我眼前。
我却无能为力。
哪怕是痛苦,我都喊不出一句话来阻止。
我想找我的小狼妖,可眼前只有一具具冰冷的的尸体。
慌乱见,母亲抱着我到了我父皇面前,我听到她的央求:「皇上,臣妾求您,好好照顾她,她到底是您的孩子!是西凉的公主!」
我听母亲说完,她便倒在地上。
原来她为了保护我,背后中了一箭。
11
梦醒。
我看到了熟悉的寝宫房顶。
还有替我擦脸的穗儿。
「公主!公主,您,您终于醒了。」穗儿扑在我身上,双手颤抖着:「您昏迷了足足八月,奴婢以为您永远都不会醒来了。」
八个月。
原来我昏迷了八个月,我看了眼隆起的肚子,孩子还在。
我走到铜镜前,额头上的胎记不见了。
我握住穗儿的手:「你也是楚胤派在我身边的人么?」
这八个月来我做了梦,可梦中的一切太过真实。
我想起了所有。
从狼族营地出来后,我终日高烧不退,时而疯疯癫癫到处跟人说狼族好话。
父皇暴怒,给我找来了算命先生,封印了我那五年的记忆。
而这胎记,便是封印的结果。
父皇不允我动情,他厌恶我,却也知将狼族覆灭,有我的功劳。
我从被派到林中后,便是西凉的一枚棋子。
母亲给我撒的那一身粉末,是专门对付狼族的。
而我成了利刃。
楚胤恨我,是应当的。
如果不是我。
狼族不会覆灭,是我欺骗了他,隐瞒了身份。
思绪片刻。
「是我欠他的,哪怕他布了一盘棋,也是应该。」
那只小狼妖是最后幸存的血脉。
他恨西凉主动挑衅破坏人族跟狼族的平衡,也恨我的欺骗。
穗儿在我面前跪下:「公主,对不起,我,楚公子救过我,派我入宫,派我跟公主交好,这些年也一直问我要公主的消息。」
「楚公子让我告诉公主,灭族之仇不得不报。」
「所以,输给西凉是假,跟南蛮串通是真,想要自杀是假,引我入局是真,跟我完婚是假,推我下城门,灭了西凉是真。」
我的泪水不知怎的,落了下来。
钻心的疼。
疼得我喘不上气来。
「公主!您被推下城门是秦滢做的,不是楚公子……秦滢她爱慕公子,怕公子对公主动情,她……」
「哦?所以连秦滢都是她安排在年谷身边的棋子?」
我笑了。
这其中最无辜的便是年谷了,他单纯善良,却到死都被蒙在鼓里。
「公主……」
「呵,那我为什么没死?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应该死了的。」我擦了擦眼泪,几乎站不住。
「公主,您要保重身体,西凉灭了,被南蛮国攻下了,楚公子只要您活下来,这寝殿还是您的寝殿,无人敢看轻您,他也帮您换了身份……您现在是南蛮的公主。」
「我不想听这些,楚胤呢,我要见他。」
我顾不得腹部的巨疼,我蹒跚着往前走。
我要见到楚胤。
我想告诉他,我没有出卖过狼族。
「公主,楚公子不会见您的,他说不要让您找他,他这辈子都不会见您的。」
穗儿的话在我耳边回荡。
腹部的巨疼使我无法往前走。
我看着身下的血肆意蔓延,耳边嗡嗡的,神经激荡着。
孩子……
我跟楚胤的孩子。
三个月后。
我生了一对龙凤胎。
我看着摇篮里的两个小家伙,心情逐渐平复了下来。
或许,这对我来说。
他们是上天派来,治愈我的。
12 番外:
我见到她了。
离开西凉后的第五年,我在林子里见到她。
她带着两个孩子,后面跟着穗儿,买了些吃食,就地而坐,嬉笑打闹。
我远远看着他们。
这些年,她几乎没变,笑容漂亮璀璨,我喜欢看她笑。
不管是她刚来狼族,还是在深宫中见到她,她的笑容让我动心、动情。
晏堇这辈子呐,过得很苦。
小时候被毒哑了,送来狼族做棋子,长大后锁在深宫里被人认成妖孽,无人搭理。
在没来西凉国之前,我以为她过得很好。
来了后,才知道是我误会她了。
但灭族之仇,不能不报。
我看着她对我笑,告诉我要正能量,我便犹豫了,再狠的棋局,也迈不过她这一关。
我不想告诉她,来西凉之前,便是我跟南蛮国的君王商量好的战败投降,目的是为了让西凉放松警惕。
也是为了接近晏堇。
我也不想告诉她,秦滢是我安排给年谷的,也是故意破坏年谷跟她的婚约,是为了让她伤心的。
我更不想告诉她,那天我被所谓太监下药,是骗她的。
那些药,不足以乱我心智。
我甚至有一瞬间的犹豫,去找她的父皇,一把刀了结了他,也算是报仇。
可我兜兜转转,满脑子都是亲人手足倒下的画面。
最终还是去找了晏堇。
她怎么能说跟我在一起不后悔呢?
怎么能说在天牢的时候最开心呢?
她满眼欢乐,满心欢喜的模样,让我一遍遍质问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晏堇她不记得了。
不记得来狼族欺骗我的感情,不记得狼族覆灭因她而起。
更不记得我这只狼妖。
所以,站在城墙的那一刻,我后悔了。
我想娶她。
可秦滢却快一步,将她推了下去。
嗯……那一刻,我的心脏像被无数双手撕扯着,裂开、溢血、毁坏。
晏堇死了。
她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七窍流血,从那样高的地方摔下来,我知道她恐惧,害怕。
我从小到大都未曾哭过。
可看到她闭上眼的那一刻,好难受也好压抑。
我不想要她死。
我要她活着。
我用我的妖丹保住了她的性命。
代价是,我永远变不回人。
就像现在,我能远远看着她跟孩子们,便足以。
署名:冰糖大葫芦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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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26 19:1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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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试秋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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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入我怀,你入我梦来
小龙瞎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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