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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元枝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1599 更新:2026-06-09 11:16:29

元枝

美人劫:相思相望不相亲

我是侯府千金,继母却要把我嫁给嬷嬷的孙子:「你一个庶女,这婚事都抬举你了」

后来,太子向我求亲,她破防了:「庶女怎么能做太子妃?」

再后来,我位极人臣,她疯了:「女人怎么能做官?」

1、

母亲去世一年后,父亲续了弦。

继母名郑兰,五品小官家的庶女。

面对父亲时,她温柔小意,事事周到,端得一副贤妻模样。

而面对我的请安时,她鼻孔朝天,眼皮也没抬一下,阴着一张脸道:「你便是夫君那个庶出的女儿,元枝?」

我身侧的乳娘和侍女面面相觑。

我的确是庶出,姨娘在生我那一年便去了。

嫡母将我抱在身边,悉心教养长大,吃穿用度皆是上好,还请了先生教我读书。

自我记事起,她便是我的母亲。

定阳侯府里,也只有我一个女儿。

上一回有人与我论嫡庶,还是在幼时,来府里作客的远房表哥们嘲讽我的身世,我天真地跑去问母亲,什么是庶女?

母亲大怒,当即训斥了那几个混小子,而后温柔地抱着我,告诉我:「人之贵贱不在于出身,而在于心性品行。」

而眼下,未等我开口,但听郑兰又道:「无规矩不成方圆,往后这府里既是我掌家,便该依我的规矩来。」

「听闻从前你院子里的月例便足足有二十两,还没有哪家的庶女奢侈成这样的!」说这话时,她阴冷的眼神里明显多了几分嫉恨。

我瞧着她这番模样,想起曾经京中传言郑府的主母凶悍,府里庶女连吃饱饭都困难,也难怪她对区区二十两银子这般大惊小怪。

其实,二十两只是侯府公中的月银,从前母亲每月花在我身上的私房钱,便是二百两都不止。

我没有回应,郑兰继续道:「即日起,你院里的开支便减到二两,燕窝就不必吃了,首饰和衣衫也都免了。」

「教书先生也该辞退,女子最重要的便是要学会打理后宅、会做饭、会伺候夫君,什么读书作诗那是勾栏样式,小妾学了勾引男人的!」

我竟无言以对。

见我沉默,她容色缓了几分,取出一个镀银的镯子给我:「不过,我也没有苛待庶出子女的习惯,只要你今后安分守己,知晓嫡庶尊卑,我是不会亏待你的。」

想起我妆匣里那数不尽的金玉步摇、珠翠玛瑙,再看眼前这个掉了漆的镯子,我只觉得荒谬。

见我久久不动,郑兰身旁的心腹孙嬷嬷凌厉地瞪我:「小姐这是没学过规矩么?收了主母赐的见面礼,还不赶紧谢恩?」

这一连串操作下来,跟在我身后的侍女翠儿已经按捺不住了,想要上前理论,我伸手轻轻按下她。

随后,我神色平静,欠了欠身:「谢夫人。」

我踏出门槛的时候,还听到孙嬷嬷在后头怒骂:「当真是一点儿规矩都不懂,果然从姨娘肚子里爬出来的,就是上不得台面!」

……

回院子的路上, 翠儿气得不行:「敢情这位新夫人不是庶出似的,瞧她小人得志那样!小姐为何要忍?就该修书一封,让侯爷回来做主!」

我轻拍她手背,示意她慎言:「父亲岂会为这等内宅之事劳心?便是这一次他过问了,那下一次呢?以后的日子,侯府后院在她手里。」

翠儿依旧愤愤不平:「那便一直这样忍着?」

自然是不会的。

我抬头望了望新绿的柳枝,草长莺飞三月天,陆国公府里的樱花应是开了。

2、

郑兰掌家之后,先是把府里原来的管家都换了人,又把母亲的陪房嬷嬷们都打发去了庄子上。而后,将我院子里的丫鬟仆妇也削减了一半,换上了她自己的人。

我命乳娘拿了些银钱出去,好生安顿那些被打发出去的人。

半月后,父亲回来了。

事实证明,枕边风的力量不小。

我去请安的时候,郑兰正用她的一双胖手拿着蹄髈啃得起劲,吃得满嘴是油。

而父亲在旁边看得一脸宠溺。

对于她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父亲也唯有夸赞。

他甚至还嘱咐我:「要好生听夫人的话。」

可笑他从前对母亲深情款款,只此一人。

男人的情爱,当真是变得比翻书还快。

而有了父亲的默许,郑兰的行事也愈发乖张起来。

这一日,她气势汹汹地带着孙嬷嬷来了我的院子里,指着我便是怒斥:「哪有庶女握着嫡母的嫁妆的?」

母亲去世前把她的陪嫁私产都留给了我,百亩良田、几十间铺子,还有装满了金银的私库,足够我一生衣食无忧。

而这个消息,也从来不是秘密。

郑兰知道后,便坐不住了。

她进了我的屋子,看到那屏风后的苏绣锦缎,还有妆台上的金镶玉步摇、东海夜明珠,眼睛都快滴血了:「你一个庶女也配用这么好的东西?」

「还不快说,私库的钥匙在哪里?」

我冷眼瞧着她破防的样子:「夫人这是何意?莫不是对先母处置自己的嫁妆有所不满?」

「你不用拿陆氏那个病秧子来压我,女子出嫁从夫,她的嫁妆便是侯府的财产,理当由我这个主母来打理!断轮不到你一个庶女!」

她挥了挥手,很快便有两个仆妇进来。

「你本就卑贱,能在侯府长大,锦衣玉食,便该知足,可莫要贪心,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现在交出来,我还能留你一份体面。」

她半是劝诫半是威胁,似是一副语重心长教训我的样子,但垂涎的眼神却一直没离开过我的妆台。

我不动声色地派人去前院请来父亲。

「从没有继室接管原配嫁妆的道理,这是父亲的意思吗?」我看向父亲。

他神色有些尴尬,犹疑着不语。

郑兰眼圈儿一红,开始哭嚷起来:「侯爷,妾身名义上贵为主母,却不能完全掌家,还要让一个庶女爬在头上。这丫头三番两次拿先夫人来压妾身,全然不把我这个嫡母放在眼里,连府中的下人都敢轻贱妾身,这是要逼妾身去死啊!」

父亲的耳根子向来软,被她这一番哭诉,已然动容不少。

她趁热打铁:「为了侯爷,妾身受些委屈不要紧,可侯府家业的大头在一个庶女手上,这要是传出去,外人定传我定阳侯府内帏不修,妾也是为了侯爷的名声着想!」

父亲显然被她说动了。

他神色严肃地看向我:「无论你与陆氏如何亲厚,如今府里也是夫人在当家,你便该尊她敬她,从前教你的孝义都学哪去了?」

「快将东西交给夫人,莫要再闹脾气了。」

我沉默了片刻:「父亲这是决定了?」

「自然!由夫人打理家业,天经地义!」他不假思索。

「好。」

我平静地取来了地契和钥匙。

郑兰一见,立刻止住了哭泣,眼神都亮了。

交出去的那一刻,我一直盯着父亲。

希望你们不要后悔。

3、

三月下旬的时候,府里收到了陆国公府递来的帖子,是陆老夫人办的赏花宴。

我去拿帖时,郑兰轻蔑地一笑:「这等场合,你一个庶女也配出席?」

可就在下一刻,她脸色变得极难看。

那请帖上,明晃晃地写着我的名字。

陆国公府,是母亲的娘家。

我从前常随母亲去做客,陆老夫人待我也十分宽厚。

出门这日,我只戴了一支银簪,身上的缎子也换了素净的。

而郑兰刚得了母亲的嫁妆,春风满面,穿了一身大红,戴了满头珠翠。

进陆府的时候,有低阶官员的家眷上来寒暄,称红色衬她,好看。

面对女眷们的恭维,她得意洋洋:「那可不,只有正室才有资格穿红!」

她甩着一头珠子,大摇大摆地走进陆老夫人的院子,还不忘回头训我:「国公府设宴,可是大场面,你安分些,莫要丢了侯府的脸面!」

我没说话,一直进了内院,由仆妇引着去拜见老夫人。

眼下正是春暖时节,可暖阁里还燃着炭火。

晚年丧女的打击实在太大,这一年来,陆老夫人苍老了许多。

她见了我,便唤我到跟前去:「多时不见,元枝这丫头都已经长得这般大了。」

她神情恍惚,似想起了往事:「你母亲在时最是心疼你,往后要常来走动,陪我这老婆子说说话,与你的表妹们也要亲厚些。」

我颔首称是。

这厢正寒暄着,那郑兰也迎了上来,她这一身招摇的装扮明晃晃地撞入了老夫人的眼里。

但见她苍老的眼神一凛,当即沉了脸。

「侯夫人头上这对凤衔花金簪倒是别致,不知是从何得来?」说话的是陆国公夫人,也是我名义上的舅母。

郑兰闻言,得意地摸了摸那簪子:「自然是我家侯爷所赠。」

她笑意盈盈,面上满是新婚燕尔的幸福,俨然是一副深得夫君宠爱的模样。

可这支簪子,却是母亲陪嫁里的。当年陆老夫人亲自添妆,不会不识得。

我抬眼去瞧她的脸色,果然愈发不善。

我当即跪下,呈上一方锦盒,里头,是当年母亲从陆府出嫁时的嫁妆单子。

「老夫人明鉴,依本朝律令,女子嫁妆不归夫家所有,如若身故,便留与子女或是返还母家。」

「母亲宽仁,留嫁妆与元枝。可元枝多年来得母亲教养庇护,已是难报其恩,实在不敢再受此厚赠,因此,特来交与老夫人处置。」

这话一出,郑兰的笑容滞住,气急地指着我:「你在胡说什么?」

而在场的陆家亲眷则是一副了然的神情。

陆府家大业大,不会缺出嫁女儿的这点体己,当初母亲将其留与我,也是与陆府通了气的。

于陆老夫人而言,即便是没有血缘,但只要是母亲的意愿,那么留给我这个名义上的外孙女也无妨。

往后我若出阁,嫁妆丰厚也是母亲的体面。

但倘若这些财物落到了继室的手里,可就全然不同了。

郑兰今日这一身的首饰,加之我这番话,明眼人自是什么都懂了。

气氛凝固,沉寂了许久,陆老夫人再开口:「难为枝儿这丫头有这份心,也算你母亲没白疼你。」

「不过,你母亲既给了你,便没有再收回的道理。老身与你暂管些时日,待日后出阁,再一并为你添妆便是。」

我猛地抬头,感激地望向她,见她眼里满是慈和的笑意。

我郑重地稽首拜下:「谢老夫人。」

郑兰在旁边脸都快绿了,却碍于场面,不敢发作。

走出暖阁的时候,我面露浅笑,恭恭敬敬道:「明日老夫人便会派人去府里交接,那些田产铺子,还有私库里的物件儿,都在嫁妆单子上列着,可一件都不能少,届时,还请夫人费心备好。」

说罢,我便行礼告退,随仆妇去西院看望表妹们,全然不顾她在身后咬牙切齿。

到手的财产还没焐热就要吐出来,大约是要气出内伤了。

4、

回府当日,意料之中地,父亲命人将我唤去了前院。

不用想便是郑兰去父亲跟前诉苦了。

所幸我早有准备。

「女儿这么做,自然是为了父亲。」面对他发难,我气定神闲。

他沉着脸:「你休要强词夺理。」

我定神:「敢问父亲,区区钱财与侯府的前程相比,孰轻孰重?」

「父亲为何近日在朝堂上诸事不顺,屡遭御史弹劾?」

「从前母亲在时,可曾有过这等烦忧?」

不必想也知道,五品官的女婿与国公府的女婿之间的差别。

朝中百官,又有哪个不是看人下菜碟的?

「你……」他一时语塞,想要训斥,却又无从开口。

我继续道:「陆国公府百年簪缨,门生遍朝野,父亲以为,侵吞亡妻嫁妆这样的事传出去,来日同僚之间,父亲当如何自处?」

「母亲虽然去了,可有陆老夫人这一层关系在,两府的姻亲便在,往后,陆府依旧会是父亲仕途的助力,难道要为了眼前这点利益,与之结怨么?」

他拧着眉头不语,默了良久,挥了挥手:「罢了,你去吧。」

我不知他听进去了多少,但这日之后,郑兰消停了不少。

我总算过了一段安生日子。

直到一个月后,府中传出了喜讯,郑兰怀孕了。

5、

阳光斜斜地洒在院子里,年轻的妇人挺着尚未显怀的肚子,狼吞虎咽地吃着燕窝,还不忘啃几口糕点。

「老奴已经请人算过了,夫人这一胎,定然是个男孩!」孙嬷嬷在旁边为她捶腿,殷切地恭维道。

郑兰面露得意,挑眉道:「那是自然,从前便有高人说过,我命里有五个儿子呢!」

「也就陆氏那个病秧子生不出儿子来,才会拿个庶女当宝!」

孙嬷嬷压低了嗓音:「夫人小声点,当心隔墙有耳。」

「放心,侯爷现在什么都听我的。」她悠悠地磕了一口瓜子,似又想到了什么,「不过你倒是提醒了我,这府里总归是多了一个碍眼的。」

侍女将主院里的情况告知我时,我大概也已经料到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果然,不出两日,父亲便又命人将我唤了过去。

郑兰称连日来腹痛难忍,看了大夫不见好,后请了术士来问褂,才知是我的命格与她腹中的孩儿相冲。

「侯爷,您可要为咱们的小世子着想,这可是您第一个儿子啊。」

面对郑兰红着眼眶凄凄切切的模样,父亲扶了扶额头,叹了一口气,而后看向我:「枝儿,这些时日便暂且委屈你,去城外庄子上住上一阵吧。」

我冷眼瞧着他:「敢问父亲,要住多久?」

「女儿现下与夫人腹中胎儿相冲,那么待孩子出生之后,便不相冲了么?」

「倘若一直相冲,女儿便不能回府了么?」

他一时被问住了,显然是没考虑过往后的事。

他有些不耐道:「此事到时候再说,眼下夫人的身子要紧,你要懂事些,莫任性。」

我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郑兰,垂下眼,似是妥协:「女儿愿意搬出府邸,但庄子上鱼龙混杂,女儿久居终是不妥,但求前往承安寺暂居,也好为夫人祈福。」

这番要求合情合理,父亲没有理由拒绝。

我今日若是真的去了庄子上,正是落入了郑兰的手里。往后回府无期不说,磋磨定然少不了。

而承安寺便不同了,那是宗室与京都贵胄礼佛的地方。

侯府千金长居寺中,传了出去,父亲的面上也会挂不住,过不了多久便会接我回来。

何况,那寺里,或有我所求的机遇。

6、

在承安寺的日子,并不清幽也不静谧。

有人求前程,有人问姻缘,礼佛得花钱买香火,高僧也食五谷杂粮。

哪里来真正的方外之地呢?

而我等的人,终于在一日辰时,虔诚地步上千层石阶,进了寺中。

当今太子,李恒。

如今皇帝病重,太子监国。

恰此时江南水患延绵,朝廷拨了款项赈灾,流民却越赈越多。

这位年少的储君,是来祈福卜卦的。

「佛龛自身尚且久坐不动,哪里管得了千里之外的新安江。」

待他步出正门时,我手捧一卷策论,行至石狮前。

唇红齿白的少年郎,面容尚带稚气:「你是何人?敢对佛祖不敬?」

我欠身行礼:「臣女是定阳侯沈槐之女,沈元枝。」

他看了我一眼,神色平淡,端得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原来是沈卿之女,当真是大言不惭,罢了,孤近日事忙,不与你一个丫头计较。」

他步下台阶,准备离去。

我扬声道:「天灾之中亦有人祸,旱时与下游争水,涝时开闸淹没农田,堤坝掌握在这样的人手里,也难怪年年修缮却年年决堤了。」

他回过头来看我,眼中似有异色:「你说什么?」

我继续道:「殿下为赈灾一事烦心,可眼下,赈灾赈的不是百姓,是官员的钱囊。」

「求神拜佛,还是抽丝剥茧,想来殿下心中已有明断。」

我稽首,恭敬地奉上策论。

他迟疑了片刻,还是接了过去。

「沈卿没教过你,女子不得妄议朝政吗?」

我气定神闲:「若能解现下燃眉之急,又何须管献策之人是谁?」

何况,如今朝廷之上,明面是太子主事,可实则朝政皆在太后手中。

若无意外,我这道奏疏,不日便会出现在紫宸宫的御案上。

早闻太后爱才,曾将罪奴提拔为女官掌诏命。

所以,这便是我的机遇。

在寺中的这段时日,我经常梦到母亲。

她是娇养着长大的公府千金,也逃不过家族联姻的命运。

满腹才学只能淹没于后宅,隐匿于平庸的男人身后。

而我那风流的父亲,在家中与母亲鹣鲽情深,在外头也少不得寻花问柳。

幼时的我,也曾听母亲提起过我的生母云姨娘。她本是镖局出身,自幼走南闯北,看尽世间风采,却因家道中落,被亲兄长卖入侯府为妾,困于四方宅院之中,抑郁而终。

同为女子,她只觉得可怜。

所以,对于年幼失去生母的我,她视若己出。

她说,希望我这一生能率性而活,不必束于闺阁。

想来,她教我诗书礼易、史经策论,大约也是希望有一日她不在的时候,我有立足的余地吧。

7、

不过月余,我寄居寺庙的事便在京中传开。

意料之中,父亲派人来接我回了府。

而在府中,我再次见到了太子。

「沈姑娘,你上回献策果真有奇效,祖母将本次主理赈灾的官吏都革职了,新安江堤坝一事也不再经地方官府,而是从朝中直接派遣巡按下去彻查。」

他欢喜地跑过来与我说话,眉眼绽开,笑成了两弯弦月,与上回故作老成的模样大不相同。

而这一幕恰好落入了郑兰的眼中。

「枝儿,你不去抄经做扇面,在此处缠着太子殿下做什么?」她小腹微微隆起,在孙嬷嬷的搀扶下缓步走来,摆得一副当家主母的模样。

「殿下恕罪,这丫头也是可怜,她姨娘去得早,平日里少了管教,才令她不知礼仪尊卑,今日叨扰了殿下,臣妇替她赔罪,还望殿下莫要与一个小小庶女计较。」她微微躬身,明面是在替我求情,话里话外却句句贬损。

随后,她面色严肃地看向我,训斥道:「丢人现眼的东西,还不快下去,殿下也是你这等身份配肖想的?你是想害死我们侯府不成?」

而太子见了她,方才满面的笑意瞬间消散,皱眉道:「什么肖想不肖想的,沈姑娘才思敏捷,博古通今,是孤要与她商讨策论。」

他满脸不悦地离去。

步下台阶时,他又回头唤我:「沈姑娘,我们下回再见!」

8、

一个时辰后,在父亲的书房里,郑兰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教训我:

「你虽是庶出,但到底是我侯府的姑娘,怎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太子是何身份,也是你能高攀得起的?」

「你便是不重名节,也该为侯府的清誉想一想,连累了族中的姊妹,往后叫她们如何嫁人?」

「早知你是个不安分的,却未料如此不知轻重。」

说话间,她还不忘叹气:「侯爷,都是妾身不好,怀着小世子分身乏术,才纵得这丫头行事无状,私会外男,所幸今日发现得早,还未酿成大错,否则,妾身当真是无颜面见侯爷了。」

这满目忧切,俨然是一副慈母的模样。

而听她吹了风,父亲也跟着责备我:「都怪从前陆氏太过宠溺你了,才令你这般不知天高地厚。」

「这段时日,你便禁足在院里,哪也不准去。」

我瞧着这俩人,一个添油加醋,一个眼盲心瞎,已经懒得去辩驳了。

走出书房的时候,他们还在交谈。

我隔着门扉,见那郑兰眼珠子一转,柔声道:「女大不中留,枝儿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了,依妾身看,还是早些为她定一门亲事,以免她往后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父亲思忖着点头:「也好,那便劳烦夫人多多留意了。」

「妾身倒是有个不错的人选,那孩子老实,人品端正,就是这家世弱了些……只怕枝儿心气太高,瞧不上。」

父亲脸色一沉,哼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由不得她不愿!不必看重门第,只要家世清白就好!」

这便是同意将我低嫁了。

郑兰满面笑容,连连称是,眼中尽是得逞的快意。

9、

翌日,郑兰带了媒人来了我的院中,取我的庚帖。

「我与你父亲为你寻了一门好亲事,那孩子与你青梅竹马,知根知底,再合适不过了。」

她一双胖爪子掰着糕团,又吃着果脯,肥腻的身子摇晃着,像菜市口肉铺里的五花。

我与翠儿对视了一眼,心中已有几分预感:「敢问夫人,是哪家公子?」

她眼露讥诮:「便是孙嬷嬷的孙子,乡试刚中了举人,前途无量,说起来,你一个庶女,这婚事还是你高攀了。」

翠儿有些坐不住了:「夫人怕是糊涂了,莫说侯府千金嫁给下人是何等荒唐,一个小厮如何与小姐青梅竹马,夫人可莫要坏我们小姐名声!」

「放肆!主子说话,哪里轮得到你一个丫头多嘴!」孙嬷嬷上前来,抬手便要往翠儿脸上扇去。

我伸手将她拦住,死死捏住她的腕,往前一甩,推得她几步踉跄。

「既是主子说话,又哪里轮得到嬷嬷在我这里打人?莫不是也将自己当主子了?」

孙嬷嬷还要再动手,郑兰使了个眼色,命她退后。

随后,她擦拭着嘴角的糕点,悠悠地从靠椅上起来,冷笑道:「孙嬷嬷是你未来夫家的祖母,你可得放尊重点儿。」

「做人呐,最重要的便是有自知之明,莫要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你一个庶女,本来就是做妾的命,如今让你嫁给读书人做正室,已经是抬举你了,你可莫要不识好歹。」

说罢,她挺着肚子满意地离去。

孙嬷嬷回过头来道:「老奴劝小姐还是认命的好,往后嫁过来便是我孙家的人,你若安分守己,多生几个儿子,好生伺候夫君,孝敬长辈,我老婆子也是不会亏待了你的。」

「可你若再敢闹,生死也便是夫人一句话的事。」

……

她们走后,翠儿气得快哭了:「她们也欺人太甚了!」

「若是先夫人还在,看到小姐被这样欺负,该多心疼啊!」

「奴婢这就去求老爷来主持公道。」

她要往外走,我轻轻拉住了她。

「没用的。」

郑兰敢这般明目张胆,足以说明父亲是默许的。

父亲的心,早就偏了。

如今我唯一能靠的,便只有自己。

该做的都已经做了,接下来,只要静待便是。

10、

半月后,父亲寿辰。

朝中同僚家眷来了不少。

陆府也来了人,是国公夫人,还有陆家的两位表妹,陆娴和陆韵。

府中一时间热闹非凡。

郑兰春风得意,逢人便挺肚子,称自己腹中是儿子。

酒过三巡,她喝得有些上头,席间宾客的客套恭维也令她有些飘忽。

「诸位,今日,本还有一件喜事要宣布。」

「下月初八,我侯府庶女出嫁,诸位可要记得来随礼啊!」

她举着酒杯,打着饱嗝道。

这话一出,四下里都在窃笑。

都说侯府这位新夫人是小门小户出身,果真是贪财又猥琐。

窸窣议论间,听席间有人道:「元枝小姐才貌双全,两年前花朝会,一首七言令京中才子自惭形秽,不知是哪家公子有这样的福气,能娶得小姐为妻?」

郑兰随意地摆摆手:「她一个庶女,会点酸诗,一副勾栏样式,哪里配得上什么名门公子。」

「也便是我府上的嬷嬷,有个中了举的孙儿,勉为其难地肯娶她。」

许是这话太过荒谬,席间众人一时瞠目无言。

陆夫人脸色更是不好看:「枝儿定亲这样大的事,为何没人告知我国公府这个正经外家?」

坐在她身旁的小表妹陆韵也开口道,「放眼整个京都,还没有官宦人家会将女儿嫁入仆役家中的。夫人这是欺负我姑母不在了,便这样作践元枝表姐?」

她年岁小,说话也无顾忌:「既然侯府容不下元枝表姐,那表姐往后便来我家住着,我最喜欢表姐陪我玩了。」

郑兰眉眼一横,冷笑道:「你自然是喜欢的,毕竟你也是庶女,物以类聚嘛。」

陆韵确是庶出,而陆娴则是陆夫人亲生。

只是陆韵在家中行末,自幼被娇宠着长大,还没被人这般讽刺过,一时间气得涨红了脸。

「什么庶女嫡女的,轻狂人家才会将这些挂嘴里,韵儿和娴儿都是我的女儿,还请慎言。」陆夫人的面色愈发难看。

而陆娴表妹亦道:「我陆家门第兴旺,兄弟姊妹皆是手足,血浓于水,何来的嫡庶?」

郑兰不以为意,嗤道:「堂堂国公府,嫡庶不分、尊卑不明也就罢了,我侯府嫁女,何时轮到外人置喙了?」

「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便是亲外祖家也无资格干涉!何况元枝还不是陆氏亲生的!」

「那么孤可有资格干涉?」

门外庭院里传来清朗的声音。

玄色蟒袍的少年郎步入正堂,剑眉星目,意气风发。

11、

太子大驾光临,父亲自然也跟了进来。

「侯府千金不堪与名门相配?夫人这是在打沈侯的脸吗?」

他目光扫过郑兰,落在父亲身上。

父亲的面上有些挂不住,尴尬道:「妇人之见罢了,让殿下见笑了。」

「此处是女眷席面,还请殿下移步正厅,臣也好布席招待。」大约是实在觉得丢人,他想把人引出去。

可李恒却摆手:「孤今日,是来拿人的。」

羽林卫鱼贯而入,进门便拿下了席上的七八个女眷。

她们都是郑兰娘家的人。

李恒手上有一道绢帛,是太后的懿旨。

从去岁至今,新安江决堤两次,而郑兰的父亲,正在工部委任修堤的官员之列。

我早前通过李恒之手呈到太后案上的策论,便是列出了此次水患涉事的所有官吏。

若太后不查,那便什么事都没有,可若查起来,三百万白银填不满新安江这一个窟窿,牵涉其中的所有人,都不会无辜。

郑兰脸色煞白,当即跪了下去:「怎么会?我郑家是清流之家,父亲是绝不可能贪赃的!」

「谁说郑大人是贪赃了?」我走过她身侧,目光冷冷地扫过她,「在其位,谋其事,既担了这位置,庸碌无能,也是一种罪过。」

那日之后,郑家阖府被抄,家眷都收了监等候发落。

而郑兰因已嫁入侯府,又怀着身孕,不在关押之列。

稀奇的是,她除了刚开始的几日求过父亲,便再没提救郑家的事,仿佛事不关己。

「夫人现在最重要的便是养好身子,把小世子生下来,往后没了娘家,还有儿子傍身,您还是这侯府主母,谁也越不过您去。」

「还有小姐的婚事,先夫人留的嫁妆不少,眼下虽被陆家把持着,只要小姐真嫁到了老奴家里,这些陪嫁都是要带过来的,到时,还不都在夫人手里。」孙嬷嬷这般劝她。

而她也确实听进去了。

眼泪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出两日,她便又胃口大开啃起蹄髈了。

还不忘与父亲再提及我的婚事。

可父亲这一回,却未再听之任之,而是严词斥责了她:「你还嫌不够丢人呢!我沈槐的女儿嫁给家仆之子,往后我便成了这京中最大的笑话!」

郑兰目光闪烁,讪讪道:「那……不嫁孙家,还有别的人家,妾身看着也好……」

父亲猛一甩袖:「此事你莫再插手,太子殿下已与我提过,有意聘枝儿为妃。」

她震惊地瞪眼:「什么?」

「侯爷怕不是弄错了,她一个庶女怎么能当太子妃?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

父亲懒得再理他,丢下一句「无知愚妇」,便拂袖而去。

12、

从屋子里出来的时候,我见到了早早等在庭院里的李恒。

「我求了祖母许久,她都不同意赐婚,只叫我自己来问你的意思。」

他立在樱花树下,笑得有些腼腆。

我踩着一地落英走上去:「殿下为何想娶我呢?」

「没有人比你更适合作孤的储妃了。」他说得认真,眼中也是拳拳诚意。

我抬首望了望广袤的天,绽开眉目:「殿下宫中可有姬妾?可有红颜知己?」

他似是未料到我会这般问。

时下京中宗室子弟,如他一般年纪的,哪能没有姬妾通房?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如实道:「只有两个,都是祖母赐给我的。」

「那殿下可喜爱她们?」我拨弄着樱花木枝,笑得自在。

「自然是喜欢的。」

「那殿下为何不娶她们?」

他有些恼了:「这怎么能一样?孤的太子妃,自当是世家出身,才貌俱佳,若能与孤投缘,自然是最好的。」

「至于姬妾,那不过是闲来时消遣的玩意儿。」

我沉默了。

父亲与母亲,当初也是因为「合适」二字才成了夫妻。

迎娶门第相当的千金是为合适,而府中姬妾成群、外头红颜无数,是为消遣。

这京中的每一个男人都是如此。

他们安然地坐在家主的位置上,看着一堆女人为他们争风吃醋,在那方寸之地撕扯。

他们会规训妻子:你是正室,你要贤良大度,要有容人之量,

又会告诉妾室:你是奴才,你卑贱如泥,你要伏低做小。

男人可以天高海阔,女人却只有那么四四方方的一片天。

或许啊,母亲从前便是看透了这些,才从未将我的生母视作仇敌。

都不过是可怜人罢了。

而她教我的生存之道,为我留下的傍身银钱,也足够我拥有独立于父家和夫家的底气了。

13、

一个月后,太后召我入宫,却不是册封太子妃,而是留我作了凤阁舍人,司草拟诏令之职。

在后来的五年里,她不间断地招了许多才华横溢的女子入阁任职。

凤阁之中,慢慢地,有了一支娘子军。

与历代女官只能打理后宫衣食不同,凤阁里的女官,可真正地参知政事、监察百官。

后来,皇帝驾崩,登基的却不是太子,而是太后。

她成了历朝以来第一个女皇。

而我,也慢慢地,从一开始的秉笔舍人,做到了章事之位。

我乘着马车出京巡视时,在京郊的流民房里,看到了衣衫褴褛的郑兰。

她挺着肚子,身边跟着三个同样破烂的男孩,背上还背着一个婴儿。

当初我入宫后不久,太后便发落了郑府,判全族流放。

父亲以为我心存芥蒂在报复,便将她赶去了庄子上,任其自生自灭。

后来,她的孩子不知是何原因,没生下来。

父亲一纸休书,彻底与她了断。

她流落在外,一人无力生存,便跟了京郊的庄户。

她确实如愿生了几个儿子。

但近年收成不好,为了糊口,那庄户又将她典给旁人生子。

马车离开时,她一直看着车里,目光颤动,似是认出了我。

我记得她从前说过,作妾的是自甘下贱。

可是,在这个世家女都无法婚姻自主的时代里,生于微末的女子,当真有选择的余地吗?

作平民的妻子,便真的会得到尊重吗?

妾通买卖不假,民间典妻也从来不只是传闻而已。

家世尊贵的女子是家族联姻的棋子,生于微末的女子便是饥寒时卖得的几两碎银。

说到底,是这个时代、是那些男人将女人当作了货物,吞噬了她们的血肉。

我回首望了望巍峨的紫宸宫,好在啊,一切都在改变了。

我回宫后便上书,恳请女皇废除典妻卖妾制,拨款建安济院,收容天下流离失所的女子。

再令女子得以分田地、分织机,凭劳力谋生,不必再依赖于夫家。

很久以后,我再次想起,当初入宫前夕,陆韵表妹问我为何不嫁太子。

我至今记得那时坚定的回答:自能生羽翼,不必仰云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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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4 17:0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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