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替身
凝视深渊:聚焦罪恶狩猎场
我怀疑村里的人都不是活人。
我们村有个习俗,孩子出生当日会扎一个纸人。
一直供奉着直到这孩子去世。
可现在,村里的纸人全部都诡异消失了。
而且村民变得怕火、怕阳光……
1
在家待的时间越久。
我就越觉得周围的人都不是我原本认识的那些人。
他们虽然样貌没变,但我还是觉得他们被替换了。
事情还要从我刚回家的时候说起——
四年前,我乘坐大巴出了一次很严重的车祸。
据说车上除了我之外的人都死了,我也是经过连续三天三夜的抢救才捡回一条命。
却一直昏迷了三年半之久。
好不容易醒来后,又经过长达半年的后续治疗和复建。
一个月前才达到自主生活条件,随着我的父母回到农村老家。
刚回到家的时候,我还唏嘘不已。
四年前我刚刚大学毕业,为了找工作而焦头烂额。
如今想必我的同学、朋友都已经在自己的行业小有成就了。
我却白白丢失了四年的大好青春。
而且四年前,我家算是整个村里数一数二的有钱人家。
是整个村里最早盖起二层小楼、买轿车的,当时同村人都羡慕不已。
没想到四年后我再回到家,车卖了,家里稍微值点钱的东西都没有了。
只有二层的小洋楼强撑着空荡荡的外壳。
也是,住院期间爸爸妈妈都没办法全心思顾着家里的营生,肯定早就掏空了家底。
突然降级的生活质量倒是没有让我产生什么不适应感。
但我发现家里人身上发生了一些奇怪的变化。
比如说他们突然变得特别怕冷。
初春时节,家里地处南方,我在家穿着单层的薄睡衣都还觉得有点热。
爸爸妈妈却要穿保暖内衣,再套上毛衣,有时还要再披一件棉袄。
而且他们还开始害怕阳光。
不过这一点,半年前我从昏迷中刚醒来时,就发现了。
我当时已经不住在医院,而是和父母一起住在一家私立的康复医院。
每当我早晨醒来想要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拉开窗帘时。
他们就会很紧张地阻止我。
但也不是完全不让光线照进房间。
而是要拉上一层半透的纱帘,让阳光只能有限地照进来。
现在回到家也一样,只要是阳光不错的晴天。
他们一定会紧紧看着我,不让我拉开窗帘。
甚至只在阴天才出门,然而在下雨天也不出门。
从小就爱看鬼故事的我,对于他们的这种行为没法不胡思乱想。
总是不由自主联想到吸血鬼、阴人、鬼魂什么的。
毕竟我昏迷的三年里,也不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
不过这些都只是我一开始觉得有点奇怪而已的地方。
直到在家待了一段时间后,我发现整个村里的人都不对劲。
2
我们村有个习俗,扎纸人。
这是一个古老的习俗。
据说从宋朝建村开始就有,一直沿用至今。
最初村子叫郑家村,有个规模很大的宗姓祠堂。
每家有几口人,就做对应数量的纸人,供奉在祠堂中。
每当有新生儿出生,就按照性别做出新的纸人,在后背标注生辰八字;
每当有人去世,就把代表自己的这个纸人也一同下葬。
后来因为村子里不断的人口迁徙、姻亲等各种原因的变动。
这里集结了各个姓氏的大家族,村子改名为常乐村。
不过不管大家姓什么,都一直坚持着供奉纸人的习俗。
不过只有郑姓人家的纸人还供奉在祠堂里。
其他人都在自己家主屋旁边盖一间小屋,专门用来供奉自家的纸人。
到了近现代,由于一些历史原因,村里的郑氏祠堂被拆。
于是不管姓什么,都把纸人供奉在自己家里。
而我发现村里人不对劲的起点,就源自于这些纸人。
那是一个阴天,根据天气预报,是下雨的前一天。
我的父母一早就出门采买——至少要撑到下一个阴天的物资。
而我也被特许出门,但我在村里没有什么同龄人,也不想去长辈家串门。
就在自己家院子附近散步。
走了半个小时,我百无聊赖决定回家玩手机。
走到我家隔壁赵妈妈家大门口时,我无意瞟了一眼,发现她家用来供奉纸人的小屋竟然没锁。
门半开着,像一张微微试探的巨口。
这在我们的习俗里,是绝对不可以的。
我隔着大门朝里面喊:「赵妈妈,赵妈妈?」
没有任何回应。
从小我家和赵妈妈家关系非常亲厚。
虽然没有正式认她做干妈,但没有外人的时候我一直都喊她「赵妈妈」。
也正是因为关系好,她家就相当于我自己家。
我从小就是在这两个房子里长大的。
也许赵妈妈不在家,于是我把手从大门锁旁边的小洞伸进去。
摸索了一下,摸到门栓朝右边一拉——门开了,没有反锁,看来赵妈妈只是临时去附近有事。
我走到小屋旁边,打算直接关上门,却被里面闪烁的微光吸引了目光。
那是一种很诡异的光,有点像黄色,又有点像红色,甚至还有点像蓝色;
不像灯光,也不像火光,像动画片里的萤火虫,微弱而均匀,却不真实。
更何况我们这边根本就没有萤火虫。
我拉着门把手愣神的功夫,里面的微光晃悠悠地跳了两下。
像是挑衅,又像是鼓励我进去。
我想那一定是鬼火——我仿佛被蛊惑了一般,推门走进去。
小屋里简直像个大火炉一样,热得要命。
我刚进屋不到三秒钟,就觉得皮肤简直要融化了似的。
里面很黑,我努力眨着眼睛寻找刚才看到的光点,却只被黑暗包裹。
又过了好几秒,逐渐适应了眼前的黑暗,才发现里面也不是很黑。
小屋里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我进来时踩出的鞋印清晰可见。
甚至随着我的步伐,地面的灰土飞起来在我的周围形成一片薄薄的灰雾。
正对着门的墙边摆着一张供桌,一左一右有两只烛台。
但只有左边有蜡烛,我刚才看到的就是它发出的光。
但此时再看,烛光微弱却很正常,泛着淡淡的橘色。
完全没有刚才的那种诡异感觉。
桌子上也积着厚厚一层灰,想必很久没有用过了。
除此之外整张供桌上、甚至整个小屋里,就没有别的东西了。
我正要退出去,却猛地想起——
不对,这不是供奉纸人的小屋吗?纸人和贡品怎么都没有?
短暂的疑惑过后,我突然被一阵巨大的悲伤席卷。
赵妈妈一直是独居,我住院之前她已经将近五十岁。
未婚无儿女,也不和其他亲戚朋友同住。
她家只有她一个人,也只供奉一个纸人,现在纸人不见了,难道……
回想回家之后,不断有同村的亲友来看我,赵妈妈却一直没来过。
如果她在我住院期间去世了,父母为了怕我伤心隐瞒我,或者还没来得及告诉我,也有可能。
越想越觉得赵妈妈一定是不在了。
想到从小和她在一起的种种温馨往事,我眼前蒙起水雾,蹲在地上痛哭起来。
我刚哭出声,突然被人拍了一下肩膀。
我回过头,和一张惨白的脸差点贴在一起。
这张脸几乎毫无血色,头发稀薄而散乱地堆在头顶,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她的样子实在过于吓人,我呆住半晌没有反应过来。
那人却不理我,而是径直走向烛台,一口气吹熄了蜡烛。
周围陷入突然的黑暗,我身处炎热的小屋却凭空生出满身凉意。
因为我才反应过来这人是谁。
「赵……赵妈妈?」
3
她吹熄蜡烛之后,一把把我推出小屋,锁好门。
我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一时有点懵。
这个人的确是赵妈妈没错。
但是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却好像突然苍老了三十岁。
皮肤虽然没有明显的岁月痕迹,却有一种诡异的褶皱感。
就好像一张纸被水打湿过、又放在高温的地方烘干过后那种难以熨平的纹理。
她锁完门,回头看到我还在原地愣神,也没有正眼看我。
而是用她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瞪了我一眼,冷漠地说:「小孩子不要玩火。」
她的样子虽然吓人,但毕竟是我从小非常依恋的长辈。
再加上我刚才还以为她去世了,短暂的惊讶过后,我的眼泪又涌上来,扑过去抱住她。
「赵妈妈,我回来了,你怎么都不去看我!」
我像小时候一样冲她撒着娇。
赵妈妈缓缓抬起胳膊,轻轻环住我的双臂,却又猛地将我推开。
「回来了就好好在家待着,没事乱跑什么?」
她对我毫无以前的宠溺,反而凶巴巴地,今天这是怎么了?
我委屈极了,但就在这时,我的父母回来了,将我叫回了家。
走出她家大门时,我不甘心地回头看了一眼。
赵妈妈正恶狠狠地盯着我们的背影,仿佛要将眼球都瞪出来一样。
回到家后,父母见我情绪不对,便追问发生了什么。
我把在赵妈妈家的恐怖见闻讲了一遍,他们却被逗得哈哈大笑。
带我来到我家供奉纸人的小屋。
这间小屋我以前就很少来,只记得里面长年阴冷。
然而门一打开,我就感觉一股热浪袭来,和赵妈妈家的小屋一样热。
让我全身的皮肤又感到一阵不适。
爸爸打开手电照进去,我探头一看,竟然也是空空如也。
地上厚厚一层灰尘,至少有两三年没进去过人。
看出我的疑惑,爸爸主动说:「前几年村里出了点事,大家都不再供奉纸人了。」
我问:「出了什么事?几千年的传统都不要了?」
爸爸叹了口气:「反正就是不再供奉了,你就别问了。」
爸爸的语气十分哀戚,我想他一定也很遗憾,也就不打算再追问了。
然而就在关门的一瞬间,我却突然发现,在和门同侧的墙角立着什么东西。
明艳的色彩在灰暗的小屋里十分突兀。
我用手撑住门,探进身子一看,竟然是个纸人。
穿着绿色的上衣和粉色的裤子,扎着一对羊角辫。
如果我没记错——我夺过爸爸手中的手电,扶住纸人。
看了看它背后的生辰八字,果然是我的生日。
走出小屋,我疑惑地看着爸爸。
他没多说什么,但承认:
「我和你妈妈的纸人都烧掉了,你的这个想着等你回家后自己烧的。」
我背后又生出一股凉意。
村子里的习俗是人死纸销,他们是不是已经……
我见到的他们,真的还是他们吗?
我决定找机会去看看别人家的纸人。
4
我还没来得及去看别人家的纸人,家里来了客人。
她叫陈玲,和我同岁,我们住得不远,从小学到高中一直都同校。
上大学后,我们在不同的城市。
只有假期回家才能见面,感情一直不错。
听说她现在正在大城市的大企业做主管,听说我出院回家,特意请假回来看我。
看到她我很开心,提前把我爸妈给我屯在家里的零食全都拿出来招待她。
陈玲也给我带了许多零食,都是我爱吃的,话梅、薯片、辣条。
她一进屋,就打了个寒颤,抱着膀子抬头找空调:
「还没到夏天呢,你家冷气开这么足干嘛?」
又看了一眼穿着单薄的我,惊讶道:「你不冷吗?」
我正纳闷,家里没有开冷气吧,不就是正常温度吗?
她没再继续纠结这个,冲过来拉起我的手,转着圈打量我。
笑得嘴都裂到耳朵边了:
「晓芽,你这在床上躺了三四年,竟然一点都没胖呀!还和大学刚毕业的时候一样水嫩!不像我,每天风吹日晒,好像老了十多岁似的。」
我看着她白皙的皮肤,哪里有她说的那么夸张。
不过我很好奇她的工作,便拉着她坐下来,让她给我讲。
讲起她热爱的工作,陈玲神采飞扬,我更是羡慕不已。
一边听,我一边打开一包陈玲带来的薯片,是我以前最爱吃的味道。
拿了一片放在嘴里,我嚼了一口差点吐出去。
不但没有一点味道,口感也很奇怪,简直像是在嚼纸片。
陈玲还在兴致勃勃地讲着,我勉强把嘴里这口咽下去。
不动声色看了一眼生产日期,字迹模糊不已。
包装袋上还沾染着可疑的黑色污渍。
陈玲以前就是这样,喜欢买过期或者临期的零食。
有时候还为了便宜买假冒大品牌的小作坊零食。
没想到她现在自己赚了不少钱,竟然还是这样。
我放下薯片,陈玲顺手拿起来,一片接一片吃着,竟然丝毫不觉得不对劲。
聊了几个小时,陈玲回家吃饭。
我把她送到门口看着她进了自己家,正要转身回去。
却突然感到腹部一阵剧痛,疼得我当下瘫倒在地上。
爸妈也不在家,我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我感到有个人站在我旁边。勉强睁开眼睛一看,是赵妈妈。
她还是那副行尸走肉一般的打扮,面无表情地盯着我。
看我一直捂着肚子,她蹲下来,声音如同锯木一般刺耳难听,问我:
「你是不是吃了别人带来的东西?」
我说不出话,只能勉强点点头。
赵妈妈好像叹了口气,然后突然把手伸向我的脖子,用力掐着我。
我吓呆了,剧烈的腹痛让我无力反抗。
不过几秒钟的功夫,我就感觉意识逐渐模糊……
5
等我再醒来时,已经在自己家床上。
除了爸妈,还有个陌生人在我的床边。
说是醒来,但我的眼皮很重,根本睁不开眼睛。
身体也完全动不了,只能听到周围的声音。
那个陌生的声音是个男人,听起来有点耳熟,但我一时想不起来。
「千万要注意,不能吃不干净的东西。」
「是是是,我们给她的食物都是您给准备的那些,昨天家里来了她的朋友,不知道她的情况,才会这样。」
是妈妈的声音。
「嗯,应该吃的不多,放心吧,没事。」
我感觉自己的胳膊被人拿起来、翻来覆去地查看。
用手指按压和揉捏,又被放下。
「皮肤怎么有点受损,最近是不是没控制好温度?」
爸妈极力否认。
那人又靠近我的脸部,用两只手按摩我的头皮,温热的气息喷在我的额头。
「头发这里修复一下吧。」他仿佛注意到我有反应。
「咦?你醒了?」
我想说话,但是张了张嘴,还是说不出话。
那人拍了拍我的脖子,轻柔地说:「是不是很困?没关系,你睡吧。」
随着他的话,我被困意席卷。
睡着之前终于想起,这个人是我在康复医院的主治医生,姓王。
每次为我做复建之前都会像催眠一样说着类似的话,让我睡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又缓缓醒来。
这次是真的清醒,而且可以自由活动。
我坐起来,看到那位王医生正在收拾东西。
他只带着一只老式的手提皮箱,正在把一些像假发片一样的东西收起来。
我摸了摸自己头发……他是个整形医生吗?
怎么还带那种东西。
随后他脱下身上的白大褂,也放进箱子里。
我看到他的白大褂下摆和袖口沾染了许多彩色的东西。
主要是淡粉色、黄色和黑白色,使那件纯白色的大衣一点都不像一个医生的外套。
更像个美术生的围裙。
见我醒了,王医生只是冲我微笑着点点头。
没有特意跟我交代些什么,又和我爸爸约定了下次来给我做复查的时间,便告辞。
就在他出门时,突然从外套中掉落了什么东西,没有察觉。
我赶忙上前捡起来,是一张请柬。
封面写着「×××人蜡像馆重庆分馆周年庆典邀请」,前三个字被蓝色的好像蜡油之类的东西污染了。
我随手翻开一看,抬头写着「王书意大师」,也不知道是谁。
我追上去把请柬递给王医生,他面色古怪地看了我一眼,道谢后便离开了。
他走后,我还是对自己昏迷之前的事情耿耿于怀。
给爸妈讲了我被赵妈妈掐晕过去的经过。
妈妈听完,却好像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笑得直不起腰。
我被她搞得一头雾水,她好不容易笑完了,才为我解惑:
「你肯定是肚子疼得脑子不好使了。明明是你自己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导致了急性肠胃炎,赵妈妈看到你疼晕倒在咱家门口,把你抱进来。」
「还赶紧给我们打电话的,你怎么『恩将仇报』呢哈哈哈。」
我想到上一次看到赵妈妈时她就不太正常的样子。
再加上她和爸爸妈妈的纸人都不知去向,心里不免将他们认作「同样的东西」。
赶紧闭嘴不再多说什么。
6
纸人消失的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
这个疑问一直在我心间挥之不去。
正当我想着怎样可以去看看别人家的纸人时,来了一个大好的机会。
那又是一个阴天,我的父母同往常一样出门采买。
虽然我也被特许出门,我已经习惯了在家宅着的生活,半点不想出门。
然而父母走了半个小时之后,我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是我家后院的邻居,比我只大了三四岁,却已经有了两个孩子的李玉姐姐。
我打开门,她手里抱着还不到半岁的孩子,脸上一副急切的样子。
「晓芽,我家囡囡生病了,我急着带她去镇上看病。家里没有大人在,只有四岁多的妹妹一个人,你能不能帮我取照看她一会儿?」
「我已经给我表姐打电话了,她马上就来把妹妹接走。」
她说的「妹妹」在我们这边方言中是「小女儿」的意思。
但她手中抱着的才应该是「妹妹」,那留在家里的是「姐姐」才对吧?
她一定是太着急,说错了。
不过这不是重点。
我和李玉姐姐本来就不是很熟,也不喜欢小孩子。
想到要和一个四岁的小女孩独处,我就头疼。
刚想婉言拒绝,我突然想到,这是一个好机会,可以看看她家供奉的纸人在不在。
于是我一口应下,立马换好鞋出门。
李玉姐姐把钥匙递给我,匆匆走了。
看着她走远,我来到她家。院子的门没锁,我推开门,径直走向供奉纸人的小屋。
李玉姐姐给我的钥匙是一串。
我看了看小屋上的老式挂锁,直接选择了一把黄铜色的钥匙,果然一下就打开了。
我取下挂锁,推门,竟然没推动。
我又加大力度使劲推了几次,木门才发出「咯吱」一声。
伴随着一阵尘土,被我推开一条缝。
房间中一股浓郁的霉味顺着门缝钻进我的鼻腔,呛得我后退了一大步。
用手扇了扇难闻的味道,我又重新去推门,这回稍微用了点力,门就整个大开。
里面的布局竟然和赵妈妈家的很像。
正对着门的墙边放着一张供桌。
我走进去细看,果然,供桌上什么都没有,房间里也没有纸人。
虽然和我预想中的一样,不过真的验证了。
我又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一时愣在原地。
突然背后的门动了,发出轻轻「吱——」一声响。
我正在愣神,不免吓了一跳,回头一看。
一个小小的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虽然看不到她的表情。
但我就是感觉到她在盯着我看。
我俩相对无言了几秒钟,小女孩先开口了,语气不善地问我:「你是谁?在我家干什么?」
我有点尴尬,赶紧堆起笑脸,走出小屋,蹲在她身边:
「我是你妈妈叫来陪你玩的,我叫晓芽。」
小女孩听了我的话仍一脸警惕:「我妈妈?你胡说,我都没见过你。」
我先起身锁好小屋的门,一边想着对策怎样可以让小女孩不这么紧张。
不过我还什么都没做,小女孩突然对我身上的香囊产生了兴趣。
「这是什么?好漂亮呀!」她说着,整个人凑近我腰间,用鼻子使劲吸了几下。
「好像夏天的时候我妈妈挂在我床头赶蚊子的东西。」
这个香囊是我出院后一直挂在身上的。
据说对我身体恢复有帮助,我也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
见小女孩喜欢,我取下香囊,在她眼前甩来甩起:
「你请我进屋坐坐,我就给你玩。」
她的眼神一直钉在香囊上,瞬间忘了提防我这个陌生人,拉着我的手就进了主屋。
我依约把香囊递给她。她拿在手中,夸张地大叫了一声:
「哇!好冰啊!好像冰激凌一样!」
我失笑,明明就是普通丝绸材质的香囊。
就算摸起来会凉一些,哪又有像冰激凌一样夸张。
借着香囊的光,我们两个很快玩到了一起。
小姑娘非常健谈,给我讲了许多幼儿园里发生的趣事。
熟络起来之后,她突然提起刚才的事。
「阿姨,你刚才在那个小黑屋里找什么?」
我很尴尬,以为她早就忘了。
正准备编个谎话糊弄过去,她却突然跳下椅子,说知道我在找什么。
不一会儿,她回来,手里拿着一个装饼干的铁盒子。
我想里面一定是她的宝贝,就像我小时候也有一个类似的铁盒子。
装着许多稀奇古怪的小玩意。
我好奇地把头凑过去。
她把那个东西拿出来放在自己脸旁边,兴致勃勃地问我:
「阿姨,你看,可不可爱?是不是和我一模一样?」
那是一个纸人,大约二十厘米,穿着黄色的上衣和紫色的裤子,扎着双马尾,表示是女孩。
我还来不及说什么,她把纸人翻过来,指着上面写着的生辰八字说:
「我不认识这些字,但是妈妈说,这些字就代表这个娃娃是我,嘻嘻。」
顾不上震惊,我突然想到。
或许小女孩知道些什么,我可以从她嘴里套些信息。
于是我装作不屑一顾的样子:「这有什么稀奇的,我也有啊,而且比你这个大,还比你的好看。」
果然小女孩脸上浮现出不服输的表情:
「可是你刚才明明就是想找这个吧?这个以前都是放在小黑屋里的。」
我追问:「那现在为什么不放在那里了?你爸爸妈妈和妹妹的纸人在哪里?」
女孩抬起头,露出一个疑惑的眼神:「妹妹?」
然后就很快反应过来:
「你是说囡囡吗?我好像没有见过囡囡的纸人。爸爸妈妈的,应该是烧掉了?」
我心里蹿起一丝凉意。
女孩不觉我的异样,突然诡秘一笑:
「阿姨,我以前都没有见过你,你不是这个村的人吧?我给你讲一个纸人的秘密,只有这个村的人才知道。」
我强行干笑了一下:「对啊,我不是。什么秘密啊?」
女孩压低声音,朝我凑近了一些,神神秘秘地说:「我们这里,每个人出生的时候都会做一个纸人,代表这个人。」
这个我当然知道,但我还是装作好奇的样子,示意她继续说。
「但是啊,这些纸人怎么甘心只做纸人呢?又不能吃好吃的,又不能骑小木马,只能可怜巴巴地待在小黑屋里。」
我声音有些颤抖地问:「是啊……那,这些纸人会怎么样?」
「它们会吃掉那些真正的人们,然后变成他们的样子。」
我已经说不出话,呆呆地看着女孩。
她似乎看出我的惊恐,笑眯眯地安慰我:
「不过阿姨,你不用害怕哦。我的纸人在这里,说明我还是原本的我哦!你要担心的,是那些纸人不见了的人们。」
7
从李玉姐姐家离开后,我的爸妈还没回来。
听说陈玲还没走,我便去找她,她家只有她在家。
见我像丢了魂似的,陈玲吓了一跳,赶紧拉我进屋坐下。
她一直追问我怎么了,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说。
甚至有点后悔来找她,万一她也被纸人……
于是我开门见山地问:「你家供奉的纸人还在吗?」
陈玲没想到我问这个,愣了一下。
但还是说:「不在了,都烧了。」
我没想到她这么直接,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像是想起什么难过的事情,表情变得伤感。
不等我问,她站起身,从一旁的柜子里取出一本书,翻了一会儿。
把其中一页展示给我看。
原来不是书,是一个笔记本,贴着一些剪报。
是一些新闻,讲一个村庄发生了大规模的火灾。
所幸发生在白天,没有造成严重的人员伤亡。
但是因为这个村庄有一个沿袭千年的封建陋习,导致火势凶猛,烧了很久才得到控制。
我看了一眼时间,是四年前,也就是我陷入昏迷不久之后的事情。
见我看完了,陈玲说:
「这就是咱们村发生的事。由于每家都有供奉纸人的小屋,里面都放着大量的易燃和助燃物。」
「当时刮了挺大的风,村子里大多数的房屋都受到波及,特别是纸人小屋,几乎都烧没了,特别可怕。」
我猜测道:「所以,那之后就没再供奉纸人了?」
陈玲点点头,然后问我:「突然说这个干什么?你今天脸色好差。」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李玉姐姐大女儿讲的那个关于纸人代替真人的恐怖故事告诉了她。
陈玲听完,哈哈大笑起来:
「你小时候不是最爱看那些神神叨叨的民间鬼故事吗?她说的这个就是那次大火之后,这边村民自己编出来的故事,还登过杂志呢。」
「其实就是为了宣扬,摒弃封建陋习什么的。」
我摇摇头:「其实吓到我的,不是这个故事本身。而是我听她讲完这个故事,想到了另一件事……」
陈玲被我的情绪带进来,瞪大眼睛等着我说下去。
「我还清晰记得,我出事前两三个月,李玉姐姐正大着肚子,还有两三个月临产,那时候她的大女儿已经三四岁了。」
「但是今天,我见到李玉姐姐的大女儿,还是三四岁的样子,她的小女儿也还是三四个月大的小婴儿,也就是差不多火灾发生时那么大的年纪!」
「如果说成年人四年的年龄变化感觉不明显的话,小孩子怎么会四年一点都没长大呢?」
陈玲的眼睛越瞪越大,果然,村里的人有问题。
陈玲一定是因为长年在外地工作,没有发现这些诡异之处。
我趁热打铁,说出我发现的更多细节。
比如说我发现包括我爸妈在内的所有人都很害怕明火和雨水,只有纸人才会这么怕水火。
而刚才陈玲说村里发生过那么严重的火灾。
房子外面却完全没有被火烧过的痕迹,可能火灾根本就没发生过。
都是这些纸人代替活人后,编出来骗不知情的人。
我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推测是对的,已经开始想着怎么和陈玲一起逃出去。
没想到陈玲呆呆地看了我半天,突然说:
「晓芽,我发现你虽然睡了三四年,但是你这丰富的想象力真是一点都没退步。反正你现在身体的恢复情况也不能出去工作,不如在家写小说吧,就写——《我的同乡都被纸人替代了》。」
我顿时有点气急败坏:
「你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听我讲啊!」
陈玲却比刚才更加夸张、大声地笑起来。
我懒得再追问什么,等着她自己笑够了给我解释。
「什么小孩子能四年都不长大,就算是什么鬼怪变的,它们也要按照人类的速度长大才能更好伪装吧哈哈哈……」
「我跟你说,你印象中李玉姐姐家的大女儿今年已经八岁了,在外地读小学呢。你见到的那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就是你印象中还在李玉姐姐肚子里的小女儿啦。」
「至于她抱着要去看病的那个,应该是李萍姐姐的孩子,也就是李玉的姐姐,你知道的吧?」
她这么一说……我的确想起来。
李玉姐姐叫我去帮忙带小孩的时候,的确称家里的四岁女孩为「妹妹」。
我当时还以为她说错了。
难道……真的是我想太多,误会了吗?
陈玲接着解答我的其它疑问:
「我刚才不是给你讲了前几年发生过大火灾嘛,大家当然都心有余悸,害怕明火啦!」
「从那之后,大家用火都比以前小心了许多呢。虽然我当时没在家,没有亲身经历那场火灾,不过我回来看到了火灾之后的村子,到处都被烧得焦黑,很多草木都碳化了,真的很惨。」
「不过怕水嘛……我倒是不觉得,会不会是你太疑神疑鬼啦?」
她斜着眼睛看了我一眼,接着说:
「至于你没发现火灾的痕迹,那更是当然的了,都四年过去了,还能有什么痕迹?」
听完她的话,我陷入沉思。
难道,一切真的都是我想多了?
可是就算这些是我的错觉,但我父母的异常行为又怎么解释呢。
他们为什么只在阴天才出门?还有赵妈妈,她完全就像换了一个人。
我还想再和陈玲仔细说说这些,却突然想到——
如果我想的是真的,这些人都被纸人替换了。
那……陈玲真的还是我认识的那个陈玲吗?
8
当天晚上,爸妈回来之后。
我故意说自己有一些以前的旧信件要烧掉,看他们的反应。
果然,他们一听到「烧」这样的字眼,马上脸色大变:
「没必要点火吧,撕掉就好了。」
然后还欲盖弥彰地,把家里唯一一个打火机藏了起来。
我没说什么,偷偷观察了他们藏起打火机的地方。
到了晚上,他们睡着之后,我悄悄起身,找出了被藏起来的打火机。
我光着脚来到爸妈的床前,微弱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窗帘照进来。
均匀地洒在他们两个人的身上。
想着我从医院醒来之后,爸爸妈妈最开始的惊喜绝不是装出来的。
后来,他们两个日复一日地陪着我做复健、无微不至地照顾我……
甚至我刚醒的那段时间,由于行动不便,每天都是妈妈帮我擦拭身体、清洁头发。
我一开始还不好意思,后来就习惯了。
直到现在回家后,我也从没自己洗过澡,都是妈妈帮我做清洁。
放在打火机上的手指,根本就按不下去。
就算他们真的已经被纸人替换掉了,也是真的像我的父母一样爱着我。
况且四年前火灾发生的时候,我还在医院昏迷不醒。
他们如果真的想害我,只要放弃治疗就好了,现在更是没必要为我做这些。
最终我还是拿着打火机,默默退出他们的房间。
要验证我的想法,还有个更好的人选。
第二天运气非常好,是阴天。
我装作出门散步,带好打火机,转悠到赵妈妈家门口。
四下看了看,没有人路过,我轻轻推了一下大门,没有上锁。
于是我直接走进院子,然后才喊道:「赵妈妈,你在家吗?」
我太紧张了,声音竟然有点颤抖,赶紧干咳两声,掩饰一下。
赵妈妈没有应声,但她很快打开门,堵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都到这里了,我不能放弃。鼓起勇气又往前走了两步:
「赵妈妈,我爸妈出去了,我没带钥匙,好渴啊,能来你家喝杯水吗?」
如果是以前,我才不会这么客气而疏离地和她说话,都是直接冲进来抱着杯子就喝。
赵妈妈往我家的方向看了一眼,我的心一下提起来。
心想我爸妈可千万不要出现在她看得到的地方。
还好她只是随意地看了一眼,就错开身子,让我进去。
如果她是纸人,一定怕水。
很快,她准备好一杯白开水,却没有直接端给我。
而是用两个大茶杯互相把水倒来倒去,一直到差不多可以直接入口的温度。
才示意我过去喝。
不过三四步的路程,我又犹豫了。
她虽然面上冷若冰霜,却还是像以前一样用心地给我准备温水,难道真的是我想多了吗?
可能这几年,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才导致整个人显得阴郁……
转念间,我已经走到她身边。
事已至此,容不得我多想,况且如果赵妈妈没问题,身上泼点水也完全不会受伤。
再加上水已经不烫了……
于是我心一横,装作脚下没站稳,将一杯水泼向赵妈妈。
她当然没反应过来,被泼个正着。
脸上都是水,神情说不出来的古怪,似乎既震惊又困惑。
见她没事,我心里愧疚极了。
可能陈玲说得对,我太疑神疑鬼了。
不过赵妈妈不是纸人,我还是开心的,赶紧用一旁的毛巾帮她擦拭身上的水。
赵妈妈似乎毫不在意自己身上的水。
而是很生气地夺过毛巾,检查我身上有没有被泼到水。
我的愧疚更深,正要解释,赵妈妈突然发现了我手中的打火机。
她整个人都在发抖,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中挤出来:
「你拿着这个干什么!」
我不禁又怀疑起来,赵妈妈看起来似乎真的很怕这个打火机。
就算是经历过火灾,也不应该这么大的反应吧?
于是我故意打着打火机,将微微跳动的火光举到她面前:
「赵妈妈,这个打火机,怎么了吗?」
随着我的动作,赵妈妈浑身抖得更加厉害了。
她屡屡伸出手想要抢夺我手上的打火机,却又不敢,只直勾勾地盯着火苗。
而我一直专注于观察着她的反应,手指一直按着打火机,忘了松手。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按着打火机的右手大拇指传来一阵异样的感觉。
我松开打火机收回手查看,却看到了让我难以理解的一幕……
我的手指,正在融化。
赵妈妈见我愣神,立马冲上来,一把夺过我手中的打火机。
她好像被烫了一下,随手将打火机扔到一边。
她用两只手把我的右手包裹起来,嘴里碎碎念着:
「不要看,不要看,是错觉,你眼花了。」
越这么说,越证明她也看到了我正在融化的手指。
我用尽全力将手抽出来,仔细看了看。
果然,整个大拇指的第一个指节已经完全融化了,食指的第二个指节融化了一半。
马上就要断掉。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妈妈还想徒劳地不让我看自己融化的手指,和我撕扯间。
她却突然坐在地上痛哭起来。
一时间,很多诡异的回忆涌入我的脑海。
爸爸妈妈在家总是穿很多,不是因为他们怕冷。
而是因为家里的冷气开得太足——因为我怕热。
一直以来,我的食物都是单独准备的。
那次吃了陈玲带来的东西就肚子疼,因为那不是我能吃的东西。
我不能像人一样洗澡,所以妈妈才一直坚持帮我擦拭身体。
每次给我做复健的王医生。
他口袋里掉落的蜡像馆邀请函、外套上凝固的彩色蜡油、箱子里的奇怪工具,都说明他根本不是什么「医生」。
而是个蜡像师。
不能暴晒、不能淋雨、不能碰火,这些根本就不是我爸妈的禁忌,而是我的。
原来村里的人根本就不是什么纸人。
有问题的是我——我竟然是个蜡像?
眼眶突然一酸,有泪水涌出,不知道是伤心还是惊恐导致的。
很快我又抓住一线希望——我会哭,就说明我不是蜡像!
用手指拂去眼泪,我的心却沉向谷底。
我流的不是眼泪,而是透明中带着一点浑浊白色的蜡泪。
很快就在我的指尖凝固了。
更多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逐渐都凝固在我的脸上。
最终我的双眼被越来越多的蜡泪封满。
作者:暮云九火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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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13 10:5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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