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边风
蚀骨危情
丁暖是真的懂简振东,她就是简振东肚子里的花花肠子。
一声娇嗔,没把她自己恶心坏了,却把简振东哄得高高兴兴。
「欧巴~」丁暖满面委屈,把简童的那一番话,添油加醋说给了简振东听,末了抹眼泪:
「欧巴~你也知道的,小欧他才多大啊。
这还没发育好呢。
你那女儿就打着小欧的主意,还说,要小欧捐骨髓。
我不是不想救陌白,可小欧他才十岁啊。
这身体里的东西,就这么捐出去了,小欧要是成年了,不用别人说,我亲自领着小欧就去医院了。
可小欧这还没发育好,这要是捐了,对小欧也不知会有什么影响。」
她说了一大堆,可就是没有亲口说「不捐」这两个字,也是她高明的地方,这话啊,她不能够说出口,得要——
「胡闹!」简振东「砰」的把报纸拍在桌上:「小童那个忤逆子,还打起小欧主意来!才十岁的孩子,怎么能够捐骨髓?不能够捐!坚决不能够捐!」
丁暖在一旁擦眼泪:「可是我给你女儿承诺了的,带小欧去医院做个配型还有各方面的检查,要是成了,我就在捐献书上签字。」
边说,她边往简振东怀里靠:「欧巴~我说了这话,后来才觉得不对劲儿,欧巴~你说该怎么办啊。要是真的配成了——」
她话没说完,那只在简振东胸口画圈圈的手掌,就被简振东攒在了手里:「配,那就配,反正不可能成功。」
「啊?」丁暖心中一喜,明明听懂,却不解:「这还没配呢?」
「我说配不成功,就肯定配不成功。」
简振东说得一脸肯定,脸上忽然换上了暧昧:「这些都是小事儿,现在最重要的是——」
他说这话,丁暖突然「啊」的一声娇喘,人已经被简振东抱了起来,她在简振东怀里打了一个哆嗦,那张春光满面的脸蛋儿上,却漾起楚楚可怜,娇嗔一声:
「欧巴~你好坏~」
主卧里
丁暖承受着一切,埋着头,嘴里娇嗔着求饶,眼睛里一片阴霾,咬牙切齿,死老头,老变态!
她受的这些,总不能够白受。
小欧必须进简家,认祖归宗。
她心里很清楚,以前跟着简振东,没提认祖归宗,因为简氏是简振东的,不到时候她还不准备提,原本准备到小欧十八岁,就让小欧进简家的门,到时候只需要跟简振东这个老变态好言相说,以老变态对小欧的喜欢,简氏迟早是小欧的。
但是现在,简振东这个老变态没了简氏,手中就剩下一些房产期债存款,还有一些其他的小产业。
可那怎么能够跟简氏那么大的家业相比?
身后,老家伙不行了,呼哧呼哧的喘粗气,老家伙一不行,就更加加倍的折磨她,简振东就是个老变态!
她猛地闭上眼,眼前浮现的居然是那个俊美清冷的男人。
身后老家伙死命折腾她,她压根儿没有一点快感,皮带呼呼声,老家伙说,这是助兴,还要丁暖叫出来。
变天,老变态!
丁暖不知道这已经是多少次的心里咒骂这老变态了。
以前都要硬忍着装着舒服享受,今天,丁暖闭上了眼睛,就把身后折腾她的人,想象成那个鹤立鸡群的男人,只要想到那个俊美清冷的男人,她就觉得似乎从前那些折腾,也不是那么难受了。
她又想到简童,她轻哼一声,也不过如此吧。
长得也就那个样,还没她好看。
那样子的女人,怎么配得上那样清冷俊美优秀的男人?
心里渐渐的,滋生出了毒蛇的毒液……
一睁眼,她面前的还是年老体衰呼哧呼哧喘着大气丑态毕露的简振东。
这个世界不公平,好不公平!
她悄悄攒住了手掌,死死捏着。
丁暖再次去找简童的时候,直接去的简氏集团大楼。
简童接到前台电话的时候,都愣住了。
这么快?
丁暖……有这么爽快?
她让前台放丁暖上来。
当简时欧的配型单子,递到简童的办公桌上的时候,简童沉默了。
丁暖还真的去了医院。
只是,简童抬起头:「再做一次检查。」她不太信任丁暖,谁知道,没有见证人的情况下,作假也不是没有可能。
丁暖脸色变了变,幸好她反应快:「好。」想了想,又说:「我知道你有所怀疑,那就再做一次吧。
其实我能够理解你为什么会怀疑。
但你要相信我,虽然有些自私,但我是一个母亲,我的自私,只是因为我是小欧的母亲,我的自私,也只是来源于,我担忧小欧的健康。
但是,小欧和陌白是亲兄弟,这毋庸置疑,如果真的小欧能够配型成功,那我就算再不愿意,也不会眼睁睁的看着小欧的哥哥,年纪轻轻过世。」
简童点点头,不予置否,生活总是会给人以智慧,以冷静,还会向你揭开血淋淋的不堪。
简夫人也是母亲,不是吗?
她笑,笑的云淡风轻,也疏离疏远:「那就再做一次检查。」
她抬起手腕,看了看腕表:「这样吧,就今天,我陪你去学校接孩子,一起去医院。」
丁暖面色白了白,有一丝慌张,但想起什么,又定了定心:「不太好吧,小欧这会儿在上课……」
话未说完,简童没有给她留有余地:
「当然,你也可以不去。」她笑得疏离:「但简时欧只有这一次机会。」
丁暖张了张嘴,她没有想当,简童这么难搞。
简振东那个老东西不是说,他这女儿,心最软,总会给人留点余地,做事就是瞻前顾后吗?
狗屁!
她没看到,她自己的脸色,已经黑成了黑锅。
而简童,并不催促。
至此,她心中有数,斜睨一眼那桌上的几张纸:假的。
丁暖心一狠:「好。」
她这一声「好」,倒是让简童呆了一下,丁暖不怕他儿子的配型成功了?
却也不说什么,站起身,给薇薇安打电话:「你去地下停车场,把车开到大楼门口。我随后就下去。」
薇薇安是她的老部下,从「唯爱」调过来的,简氏的问题不少,攘外安内,她信不过其他人,必须有她自己的人。
她想着这些日子做的这些事情,又想到那个男人,最近那人变得奇奇怪怪,真的让她搬出去住。
中午又会准时准点来到她的办公室,带她出去吃中饭,她只要表现出一点点不愿意的迹象,那人却立刻露出强硬的态度,这点儿倒是和他的性格很像。
可是,沈修瑾就这么闲?
那么大企业的总裁,天天中午候着她,就为了一顿午饭?
除了午饭,还有其他奇怪的地方。
比如晚饭。
比如时不时拉了她就去电影院,说到电影院,简童脸就黑了,这人有病,深夜十二点,去她现在住的地方敲门,然后变戏法一样,拿出一件厚外套,不管三七二十一裹在她身上,就强硬的揽着她的肩膀,半推半逼迫的往车子里塞,又一言不发的一脚油门踩出去,等到车停下,才发现,他领着她来电影院……看恐怖片。
神经病。
简童对最近沈修瑾这些古怪行为的定义。
又比如,沈修瑾居然会逛街,你敢相信吗?
简童觉得古怪,说不出什么感觉。
只是提醒吊胆着。
她是人,长着心,还能够感受到别人的好。
她能够感受到他在极力对她好。
可是,这好,她却怕。
沈修瑾的「好」,一定是要付出十倍百倍甚至千倍的代价的——她的过往,变成了经验,教给了她教训。
她胆战心惊,更加怕他——这样古怪的沈修瑾,又在心里筹谋什么样的计划。
继「监狱逃生」、「逼迫结婚」之后,这一次,这个游戏又叫做什么?
真爱游戏?
哈,哈哈
坐在薇薇安的车子里,简童脑海里想着这些,轻笑了出来。
薇薇安问道:「简总,你在笑什么?」
「我笑我的人生,是一场一场的游戏,别人的游戏。」
那些「好」,太可怕。
驾驶座,薇薇安张张嘴,想劝,却发现,她根本找不到任何一句话,来宽慰简童,正是因为了解,才会觉得,无所可劝。
她甚至有种感觉,后车座的那个一脸淡漠的女人,从安宁中再一次回归S市,都是那样的沉重。
简氏里的问题并不少,只是不知道是之前的董事长心大忽略了,还是说,简振东并不觉得这些问题严重。
薇薇安有些心疼后车座的女人,简总忙碌起来的时候,几乎是以自杀式的方式,在工作。
她是该恨着沈修瑾的,毕竟,将一个鲜活的女人,逼得一步步后退,再无路可走的人,是他。
放眼整个S市,真的能够把简童逼得无路可走的,也只有沈修瑾一个人。
而今,她却又有些感激,至少有了沈修瑾的插科打诨,按时来接午饭晚饭,不然,车后座那个女人,根本会忙到忘记吃饭。
车子停在了学校门口,简童第二次见到那个瘦高的男孩儿,一脸的叛逆,看到她的时候,满脸的不爽。
「我告诉你,我才不想进什么简家。」满脸叛逆的男孩儿瞪着车里的她,还不忘放话:「都说了,配型不成功。还想怎么样?不成功就是不成功,做一百次的配型还是不成功。」
丁暖再一旁,脸色尴尬,「小欧,那是你姐姐,怎么说话的。」
「她才不是我姐。」
丁暖又看看车里的简童,那女人根本连头都没有抬一下,一路行驶中,都在忙碌的看着一份一份的报表。
顿时又尴尬又憋屈。
这就像,他们朝着简童打出一张自认为很有分量的底牌,可这底牌的分量,别人根本不看在眼里。
丁暖知趣,拽着简时欧,塞进了后车座里:「你和你姐姐亲近亲近,妈坐副驾驶。」
「谁要和她亲近。」小孩儿还是叛逆。
丁暖又是一脸尴尬地朝着简童看去,只是注定失望,对方别说理会一下,根本就毫不在意的忙着自己手里的活。
丁暖只能小小的掐了一把简时欧的胳膊:「这孩子。」
简时欧这才不情不愿的上了车。
一路上,丁暖从后视镜里看到,后车座的简童,手边好几份报表,她眼珠子灵巧的转了转,「那个……沈夫人,很忙啊。」
回应她的是无声的空气。
丁暖不放弃,又问:「那个,这么多报表啊,简氏集团的效应这么好?」
薇薇安精致的眉眼一阵冷厉,「安静点,我们简总办公的时候,不喜欢别人打扰。」
薇薇安这反应,在丁暖眼中,无疑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顿时心中冷笑:简振东那个老家伙骂得没错,这个简童就是个逆子。
又眼热地瞅着后视镜里的简童,这些东西,本来都是他们家小欧的。
一路无言,只剩下了空气里的纸张翻页的「沙沙」声。
薇薇安有些心疼简童,「简总,到了。」
「嗯?到了?」女人才从工作中抬起头来,推门下车的时候,薇薇安看到她把没看完的报表一起放进了背包里,忍不住宽慰:
「简总,工作是忙不完的,报表慢慢看就是,这次是来做配型的,就不把工作带进来了吧。」
丁暖在一旁听着,越发猜测简氏的财产有多大,效益有多好。
简童揉了揉眉心,「没事。」说着推门下车,这几份报表很急,不然她也不会忍着晕车,在车上审看这些报表了。
往医院主楼去,采集样本,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等到样本采集完,医护人员说了一句:「等结果出来,需要一周左右时间。」
丁暖心里松了一口气,她原本就是在赌,赌这种配型的话,都是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够出结果。
那就好办。
从医院回去之后,丁暖又在简振东面前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通,「你说小童也真是的,防心这么重,我们是亲人,把我们当贼防。」
简振东当下沉下脸来:「这逆女,连我都防。」那个逆女防的哪里是丁暖,是他简振东啊。
丁暖又出来打圆场:「别瞎猜,也不怪小童,谁叫小欧不是和她一个娘胎生的,要怪就怪小欧是我丁暖的儿子。」
简振东更火大:「小欧不是她妈生的,就不是我简振东的儿子了?」
「哎……我只希望小欧能够不被人骂私生子,他要是能够顺顺利利进简家的族谱,别人也就不好笑话他了。」
简振东抬起手安抚地掐了一把丁暖的小蛮腰:「配型的事情,你别担心。」
丁暖忽然很丧气的垂下头。
「怎么又不开心了」
「我是觉得,我真的很自私。」丁暖眼中泪光闪烁,一脸愧疚地望着简振东:「陌白也是你儿子,小欧要是本来能够救他亲哥哥的,却因为我的私心……」
「别说了。
那个逆女难道不能够给陌白捐骨髓?
陌白那可是她亲哥哥。」
简振东一阵恼火,发起了脾气:「算了,这事儿你别再管了。那个逆女要是真不肯救她亲哥哥,就等着被全S市有头有脸的人,指着脊梁骨骂吧。」
他本来就和那个逆女不太亲,那个逆女长在老爷子的跟前,老爷子还在的时候,他可没少被老爷子拿来和那个逆女比较。
他一个中年男人,被拿来和自己的女儿比较,弄得好长时间,他都抬不起头来。
他那个儿子简陌白从小被他妈溺爱了,能力有限,简氏交给陌白,他压根儿就不放心。
倒是小欧,他看着长大,要狠气有狠气,要性子有性子,他那个黄脸婆的一双儿女,一个是长在黄脸婆跟前的,一个是长在老爷子跟前的,也只有外头这个小娇妻给他生的小儿子,是一直跟在他身边长大的。
简振东拍了拍丁暖的肩膀:「给小欧煲点好汤,孩子正发育。我去忙点事儿。」
话落站起身,往阳台上走。
丁暖应着声往厨房走,却悄悄往阳台看去,简振东正拿着手机给谁打电话。
……
好几天没有见到沈修瑾的人。
简童知道的,那人出差去了。
也不是第一次外出公办,但之前不管那人去哪里出差,有多忙,都会给她打电话,像是掐准了时间一样,按三餐地给她来电。
那人每次出差之前,都会变了脸一样警告她:「如果电话不接,不管哪里,我会立刻丢下手上所有事情,以最快速度飞回来。」
也是因为这句话,简童几乎不敢遗漏他的一通来电。
几乎,对,就是几乎。
因为有一次,她确实是手机没电关机了,可没想到的是,那一次,凌晨三点钟,那人一脸风尘仆仆地站在她家门口。
开门的那一刻,她惊到了。
那人却站在门口,一声不吭地把她狠狠拽进他怀中。
被抱进怀里那一刻,隔着衣料,她却感受到他飞快跳动的心脏,他抓得她很紧,紧的发疼,那一次,她却犹豫了最终没有推开。
办公室里
「简总,你在看什么?」薇薇安作着报告,却见办公桌后的女人心不在焉。
「啊?没什么。」她又看了一眼手机,依旧没有一个来电。
薇薇安放下了手中的季度报表,在简童对面坐了下去:「简总,一个下午,你已经看了十几次手机了。是在等谁的电话?」
薇薇安眼中露出笑意。
分明是看出来了简童心不在焉的原因。
「你看错了。」办公桌后,女人淡淡说道。
「简总,女人要对自己诚实。」薇薇安说:「不然痛苦的是自己。」虽然她并不赞成。
「你看错了。」简童依旧淡漠。
薇薇安眼中闪过狠辣,决定干脆戳破简童:「小童,承认在等沈总的电话,很难吗?」
「我没有。」
她否认得倒是一点余地都没有,薇薇安忍不住翻个白眼儿,突然一串铃音响起来。
薇薇安扫了一眼桌上手机屏幕,眼尖看到两个字:「喏,给你打电话来了。」
「我不是在等他的电话。」接通电话前,简童不忘重复。
薇薇安不耐烦地点点头:「行,你不是在等他的电……」
她一句话未说完,
哐啷——
「怎么了!」薇薇安跳了起来,办公桌后那女人,一脸呆滞。
「你说啊!」
女人面色肉眼可见的,迅速惨白,脸上血色抽离的干干净净。
「小童!你倒是说啊!」
「我、我……」她「我」了半天,只有零零散散的气音,一句话都说不周全。
「他……他……」
「到底怎么了!」
「他在国外……」简童苍白的面庞上,嘴唇抖得几乎说不出话。
「找女人了?」薇薇安问道,心里大骂姓沈的不是东西。
「心、心脏中枪,在医院抢、抢救,现在还昏、昏迷着。」几乎用尽了全部力气,她陆陆续续才把一句话说完,说完的时候,早已经泪如雨下。
薇薇安整个人僵直,「沈修瑾中枪昏迷了?」连她都觉得这个世界开了多么大一个玩笑。
所以才一连好几天都没有给她发过短信,要她一定监督小童早中晚三餐和午休?
「你别急,不会有事的,不是说抢救了吗?」
薇薇安焦急,想劝简童,却发现办公桌后的女人,睁着失神的双目,汹涌的淌着眼泪。
她一急,就犯了昏招:「别哭,你忘了他怎么把你害成这样的,你该高兴,你对他早没感情了。」
那女人自言自语:「对、对。我恨他才对。我不哭,我没哭。」
说着「我没哭」的女人,眼泪就是止不下来,「这是什么?」她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湿润,像是不认识这东西,傻气地抬起头,向对面一样焦急的薇薇安说:
「我很高兴,我不爱那个人了,那个人跟我没一点关系了。我很高兴,高兴的快要死了。」
她咧嘴,千难万难扯出笑容,拼命的把嘴角往上翘,可她怎么觉得嘴角那么沉重,好像有千斤重的秤砣往下吊着。
「你看,你看,薇薇安,你看我笑了,我在笑,我高兴的,我真的高兴的。」
薇薇安看不下去了,她看着那个女人不是哭不是笑,看着面前的女人露着笑容的脸上,泪流满面。
「好了好了!别笑了!别笑了!」薇薇安扑过去:「别笑了,难过就哭。」
「不难过,我高兴,我高兴都来不及,我在笑,你没看到吗,我在笑,我怎么会难过。我就是在笑。」
「是是,你在笑,你在高兴。」她觉得现在怀中的女人太脆弱,脆弱的她不敢轻易戳破那谎言。
看得心里一阵一阵的难受。
好端端的人,不过几天就传来噩耗了。
「沈二说……」女人哽咽。
「说什么?」薇薇安小心翼翼地问,就怕碰触了怀中女人此刻脆弱的神经。
「说、说危在旦夕。」顿时没了声音。
薇薇安张张嘴,脸色也变了变……这么严重?
沈二都用「危在旦夕」来形容了。
正是这个时候,薇薇安手机响起来。
是沈二的,她犹豫一下,还没来得及按下接通键。
怀中女人立即触动神经:「谁的?」急促问道。
「……」薇薇安几次张口,「沈二。」
「你快接!」一向平静无波的简童,激烈的喝着薇薇安。
「好,你别急,我接。」她觉得现在的简童不对劲。不敢触动一点点。
电话接通,电话里沈二吩咐着什么。短暂的通话结束。
「他说什么!」怀中的女人,双眼赤红,迫切追问过来。
薇薇安神情凝重,望着怀中的简童,眸中一丝不忍,可在简童那双无比渴切的目光注视下,薇薇安定了定神,沉沉说道:
「沈二留下的口信,让沈夫人立即前往意大利,」
「我……」
薇薇安没让简童有任何说话的机会,续道:
「签证护照,以及私人飞机,郗少爷会准备妥当,稍后会有人来接沈夫人。
沈二说,沈夫人立刻收拾行李,行李一切从简,但,」
她于心不忍,但一咬牙,道:「最好准备一套严谨肃穆的全黑礼服,国外事多,恐怕没时间购置。」
简童的身子,剧烈的晃了晃,如同木偶一样缓缓抬起手,擦干眼泪——
「我去准备。」
她木然地转身,薇薇安看着那道木然的背影,再也忍不住,大声朝那背影吼:
「喂!想哭就大声哭吧!」
S市,最繁华的地段,最高端的商场,最名贵的品牌,那是一个女人,她说:「我挑一件礼服。」
品牌服务最会看人,这个女人,脚步蹒跚的走进来,明眼人一看,就是跛脚,偏偏那跛脚的女人,又想要把腰杆挺直,看起来,更加别扭。
她的身上,一眼看去,没有什么顶级名牌,所用所穿所戴,都只是寻常物件。
导购小姐高挑的身段,不肯挪步一步,那女人说的「我挑一件礼服」,便也就应付了事,纤细指尖指向角落处的一排:「那边,打七折。」
她连动,都懒得动一下。
可下一秒,她浑身的皮肉绷紧,那跛子在看她,眼神十分的冷冽。
简童静静看着门口的导购,没有一句指责,一丝丝的怒火,都没有。
她的心,此刻是个漏洞,什么都装不进去,什么也漏不出来。
「我要挑一件礼物。」她只是平静的望着那个导购小姐,眼中的木然,叫人害怕。
这一次,终于得到了「公正」的对待。
「这位女士,您想要什么样的礼服?」
「黑色,肃穆,庄严。」
「……」古怪的要求,黑色的礼服,当然不缺,但任何一个女人来买黑色的礼服,冲着的都是黑色带给人的神秘和性感。
肃穆?
庄严?
那是孝服吧?
「我要,最好看的,要,」简童顿了下,木然的瞳子,有了一点波光,直直落在那导购小姐的脸上:「要他看到,一眼惊艳的,再也不愿意把视线从我身上挪开的。」
导购小姐露出更加滑稽的表情。
黑色,肃穆,庄严……本来就已经很古怪的要求了。
还要让人惊艳?惊艳的挪不开眼睛?
「按照她的要求。」门口,薇薇安喘着粗气,不放心地追着简童背后来了,她脚下的高跟鞋跑得根都快断了,却顾不上这些,拉开皮包,掏出一张黑卡,递给了导购:「按照她的要求,黑色、肃穆、庄严……挪不开眼的惊艳。」
她说不下去了。
她比谁都能够明白,简童那女人现在,血液里的疯狂。
导购小姐不认识简童,但认识薇薇安,薇薇安是这家店的高级会员,每月的消费都是六位数以上的。
这样的大客,她不敢得罪。
有心想要询问,那跛脚女人什么身份,却看到她眼中十分了不起的薇薇安,在那跛脚女人面前,依旧恭敬。
去去就来,导购小姐回来的时候,身边多了一个人:「薇薇安小姐,我们品牌的设计师,今天刚好巡店,这可是几年一次才有的机会。
鉴于这位女士的要求,我找不出一件合适的黑色礼服,我把这位女士的要求,传递给了我们的设计师,他愿意现场为这位女士修改礼服。」
薇薇安点点头:「那最好不过了,」看向一旁的外国男子:「thankyou。」
没有过多的解释,一切工作,都在无声中进行。
那位外国设计师,似乎明白简童想要的。
他的手很稳,又快。
给简童挑了一件黑色礼服后,便就着简童穿在身上的黑色礼服,开始的了改造。
一切,按照简童的要求,古怪又矛盾的要求。
黑色,肃穆,端庄……惊艳得让人不肯挪开双眼。
是的,这件礼服,矛盾的叫人不敢穿上身。
「女士,露背能否接受?」
设计师以英文问道。
简童问:「肃穆端庄惊艳吗?」
「是的,女士。」
「那就可以。」
薇薇安诧异地看着简童,她知道,简童绝不愿意向人敞开后背,她的后背,并不完美。
设计师的手,依旧很稳,即使在看到那腰侧狰狞的刀疤后。
「你很勇敢。」一切,结束,那位外国籍设计师称赞道,给了简童一个绅士的拥抱:「节哀。上帝会保佑他在天堂安好。」
一旁的导购小姐,在听到这句话后,恍然大悟地盯着简童……原来。
从商场出来之后,又去家中收拾了简单的行礼。
郗辰亲自来接。
一切,已经准备好了。
飞机起飞的时候,她的心,却沉重得无法呼吸。
天黑又天亮的时候,他们抵达了意大利罗马。
沈三早已经安排好了车辆,他们一下飞机,便马不停蹄地往医院开去。
一路上,女人什么都没有问,没有问那个男人的情况,没有问一句他是否还活着,还是已经渡不过那永远的危险期了。
医院的病房门口,沈二面无表情的守着,随他一起的其他人,简童也认识,都是沈修瑾身边的人,清一色的黑西装,寡淡又沉闷,所有的人,都沉默着。
郗辰问了沈二:「煜行在里头?」
白煜行是这一趟陪着沈修瑾出差的人。
「白少爷在里面。」
他低头问身侧平静得不像是家属的女人:「夫人,准备好了吗?」他的手,握在了门把手上。
「你等等。」
那沉默寡言的女人,一路上都不曾开口说过一句话,不曾喝过一口水,吃过一点东西,她太平静了,郗辰看得几次皱眉不满,飞机上奚落她几次,她也不搭不理,只是一直睁着眼睛,望着飞机窗外不语。
今天,这是这女人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却吓到了周围所有人。
粗嘎,沙哑,像是生锈的门轴,粗糙的沙粒摩擦出来的声音。
都知道,她的嗓子早坏了,可这粗嘎粗粝的声音,已经到了另一种难以让人不为之触目的极限。
像是两片粗糙的砂纸,「刺啦刺啦」相互摩挲。
无论是谁,都忍不住下意识觉得喉咙口疼痒难耐。
郗辰忍不住伸出修长的指尖,轻轻捏了捏自己的喉咙。
「你有什么事?」拧着眉,略微不满的问道。
那么多双眼睛都在看着门口立着的那个女人,都在看她站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那个女人,却旁若无人,众目之下,从包中掏出粉饼打开,对着镜子补妆。
「这时候还有心补妆?」郗辰冷笑道,实则早已经不满。
只是那怒火,隐在了一切自制力之下。
那女人却根本不在乎他的不满,一只口红,细细的涂抹唇瓣,慢条斯理,任谁看到,都只觉得她无情冷漠。
「够了!」郗辰暗喝。
那女人却扭头问他:「好不好看?」
「你别……」太过分了!
「他看到,就挪不开眼了吧。」郗辰话未说完,就看到眼前的女人,微微低头,自言自语地说道。
顿时,他喉咙一紧,心口划过什么叫人酸涩的东西。
「好看,」过了会儿,他沙哑着嗓子,放软了声音,轻柔道:「进去吧,他要是知道你为他精心打扮,会很高兴的。」
「嗯。」
门开,精心打扮的女人,就站在大门口。
门开的那一刻,简童的脸上疲惫一扫而空,她的脸上,露出了灿烂得刺眼的笑容。
白煜行倚在窗户口,门开,侧首,看到的,便是笑得极致耀眼的简童,他一愣,怒从中来,下一刻,心中的火气,生生的消散一空。
「进来吧。」他心中叹息一声,她肯定不知道,她脸上的笑容,第一眼灿烂,第二眼彷徨,第三眼……痛到了极致。
那女人却还站在门口,举足不前。
白煜行转身,朝她走去,突然伸出长臂,猝不及防拽了她进来:「你别笑了,他看不见。」
那女人的笑容,便僵硬地挂在了脸上。
「心口中弹,只离心脏不到两公分。
事发之后,立即送医院抢救。
八个小时紧急抢救,推出手术室,直接进重症病房。
命是暂时保住了,情况却不太好。」
「情况不太好……是怎么个不好?」
白煜行近距离地看了一眼身前女子,才发现,她那所谓的好气色,都藏在厚重粉饼和嫣红口红下,便特意观察了她的眼底,眼底下是厚重粉饼都快盖不住的青黑。
他没立即回答,突然「刷拉」一下,拉开身后的帘子,露出里面的景象。
简童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沈修瑾,浑身插满了罐子,身旁摆满了各种仪器,他就那样安静地躺在那张医用床上,静悄悄的,毫无生气。
身后,白煜行的声音,似乎划过了绵长黑暗,传到了她的耳中:「你看到了,他此刻离不开这些。
必须靠这些实时监控他的生命体征。
在你到来之前,已经第五次紧急抢救。
也就是说,」
「我懂了。」简童突兀地打断了白煜行接下去的话,也就是说,这个人,随时就会离开这个世界。
她明白白煜行的意思,可是,就是莫名不许别人说出那句话。
「沈家人……通知了吗?」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声音都哽咽了,只是从头到尾,没有流一滴眼泪。
白煜行摇摇头:「只通知了你,沈家内部关系错杂,阿修出事的消息一旦传出去,就有人敢趁着这种时候对阿修下手。」
简童脸色一白,「手机借我。」焦急说道。
拿到白煜行的手机,她立刻往薇薇安那里去电话:「我出国的事情,你要保密。这几天,嘴守牢些。」话说到这里,薇薇安自然明白关于沈修瑾的一切,都不能够说出去。
这才把手机还给了白煜行。
「他的脑袋怎么?」难道脑袋也受伤了?
「阿修中枪后倒地,撞到了栏杆,脑袋上不是致命伤。」
「你能……让我单独陪他一会儿吗?」
白煜行深深看了简童一眼,默不作声转身离去,病房的门,「嘎达」一声,阖上了。
病房里,悄无声息,静得让人心慌。
她就站在病床前,静静地看着床上毫无声息的人,悲伤几乎罩住了整个的她,至此,依旧没有淌下一滴眼泪。
干涸的眼眶,却红血丝遍布。
爱、恨、悲、痛,那样的眼神,复杂得几乎没有人敢直视此刻的她。
一切静悄悄,没人看得透此刻她在想什么。只剩下床畔的她,爱恨交缠,悲与伤交织,那样复杂那样无法用言语描述的,一眼也不眨地看着床上毫无生气的男人。
白煜行和郗辰不知道简童在这独处的时间里,到底怀着怎样的心情。
门再一次打开的时候,是沈修瑾的又一次的抢救。
走廊里仓促的脚步声,每一次的抢救,众人都提心吊胆。
简童就像是被遗忘了一样,所有人的心思,都在那个正在急救的男人身上。
没有人说话,直到折腾到傍晚时候,医生才宣布了危机暂时解除。
但这并没有结束,在她抵达他身边的五天五夜时间里,如这一次的濒临死亡的危机,一直笼罩在他的头顶。
五天五夜,十一次。
她数过,每一次抢救,便在心里数下一个数字。
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
她甚至不知道,还有没有力气,继续在心里,怨恨着他。
她连自己都搞不懂,又怎么能够弄明白沈修瑾。
那是一个清晨,有了一丝希望的清晨。
她守着他的病床边,已经习惯了彻夜彻夜的盯着他失血消瘦的脸颊,静静看着,直到连她自己都扛不住的疲惫,依旧不敢深睡过去。
夜深的时候,她就那样坐在他的病床前,看着那张熟悉得她一生也不会忘记的面庞,有时候她会看得着了魔,心里隐隐一个恶念——死掉她就自由了。
可每当她一想到,这人会死,会离开这世间的时候,心中翻滚的疼,几乎让她无法呼吸。
甚至是连她自己也不清楚,是盼着他活着,还是盼着他就这样再也别醒过来。
「你就不盼着他醒来吗?」白煜行咬牙切齿地问她。
她给不出答案来。
「他要是醒不过来了,你这里,就不会疼吗!」白煜行激动地用手指,狠狠指着自己的左心房,质问一滴眼泪都没有的女人。
会!会疼!几乎不做他想,她的灵魂已经深切呐喊:会!会疼!很疼很疼!
「我以前尝试过许多种痛。」她只是这样说着,也不知道白煜行听不听得懂,也不管是说给白煜行听的,还是说给她自己。
我以前尝试过许多种痛,已经吃遍了许多种痛。你问我他醒不过来,会不会疼。会,会疼,但也就是疼了。反正疼着痛着的什么的,早都已经麻木了。
对,麻木了。她心里一遍一遍对自己说。好像那样就不会疼了,可她却怎么觉得这空气凝重的缺氧的呼吸不畅:「我出去吹吹风。」
白煜行在她身后紧握着拳头,他,无权责怪她,却有怨恨她的冷漠无情。
可是如果她是冷漠无情,连续好几个夜晚,她又一步不肯离的守在病床边,守着那个病床上的人。
白煜行默默转头,看向病床上躺着的沈修瑾。
……
是夜
这是唯一一个她疲惫的睡过去的一个晚上。
那样疲惫,趴在他的病床边,就那么睡了过去。
清晨的时候,她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
睁开眼,床四周,围满了人。
她首先看到床对面的白煜行和郗辰,只是他俩脸上的表情很激动,似乎都在看着……她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向了病床上……猛地!
瞳孔骤然收缩!
她就那样愣愣地张着嘴巴,傻乎乎地一眼也不眨一下地,看着病床上的那个男人,向着她眨着眼睛。
眨着眼睛???
蓦然清醒了过来,脑子里的瞌睡虫全部一下子跑光!
沈修瑾,醒了!
心里一下子弥漫了喜意,可她下一刻便意识到她内心无穷无尽的欢喜,一股自我厌恶漫上了心头……为什么为他欢喜?
又凭什么为他欢喜?
她把这自我的厌恶,发泄到他的身上,变成语言,攻击了过去:
「我没有为你流一滴眼泪。我不会为你哭。」
当下,所有人猛地对她怒目相视,郗辰压着怒气喝道:「你过分吧!」
「阿修才刚醒,你就这样刺激他的话?难道你真想要气死他?」白煜行紧随其后。
简童话说完,就立即后悔了,却不肯示弱,一句抱歉的话都不说,倔强地紧紧抿着嘴唇不语。
突然一道声音:
「大姐姐,你很讨厌我吗?」一个大男人的声音,却委屈又难过,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儿。
简童呆滞地盯着床上满脸委屈难过的男人:「你……」
「阿修,你怎么……」白煜行最新反应过来,急切地向着床上的男人伸出手去。
「不要碰我!」床上的男人害怕地往后缩,郗辰上前去,生怕他扯到伤口:
「阿修,别乱动!小心伤口。」
这一次,后者的反应更加激烈,甚至伸出输液的手臂,朝着突然靠过来的郗辰胡乱挥动。
「阿修,你怎么了?我!我啊!郗辰!」
白煜行伸手一把抓住了欲再次上前去的郗辰:「冷静点,阿修状态不对。」
「你们是谁?你们出去,出去。」那小孩儿一般的口吻,恐惧和害怕地望着围在他病床边的一大群人,突然,视线划过床畔唯一的女人的时候,顿住了。
下一秒,不顾身上插着各种管子,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下,扑进简童的怀里,无比委屈地说:
「大姐姐,我怕。」
简童瞬间化作木头人,无比僵硬地,寸寸垂下脑袋,看着自己怀中,正向着自己求救的大男人。
不只是她,其他人也一个个地风化成石头,呆滞地站在原地,看着这诡异的一幕发生。
「那是……阿修?」郗辰用着自己都怀疑的口吻,道出所有人此刻的感受。
白煜行的脸色陡然一沉,沉声喝道:「快!快去通知路德教授。」
路德教授就是沈修瑾的主治医生。
「大姐姐,你让他们离开,好不好?」
简童看着沈修瑾俊美的面容,却挂着小孩子害怕的眼神,察觉到自己的衣服,被一双手,紧紧地抓紧,她连反应都迟钝了……这是……那个男人?
路德教授来了,自然察觉病人的状态不对,而病床上的那个男人,却不肯配合医生的检查,一直黏在简童的身边,那双手紧紧抓住简童的衣角不肯放开。
路德教授满脸无奈,「沈先生不肯配合。」
一句话,于是一双双眼睛瞬间全部望向了简童。简童脸色变了又变,他不肯配合,看她也没有用吧。
「他现在只听你的话。」白煜行淡淡说道。
意思不言而喻。
简童在这一屋子人的眼神注目下,叹息一声,暂且妥协地不熟练的哄着孩子一样的沈修瑾。
她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成熟的大男人,而是一个心智不全的小孩子。
结果证明……
「沈先生对于过去的一切,都没有记忆。」
白煜行也是医护人员,最有资格与路德教授对话的,就是他:「你是说,他失忆了?」
「不是,不知名的原因,沈先生的智商,和认知,都退化到了八岁孩子的年龄。」
白煜行神色瞬间肃穆,「也就是说,他现在只有八岁孩子的理解和认知能力?」
路德教授不无遗憾地道:
「不用担心,这种情况也许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或者某件事情的激发,能够好转。」
这自然是安慰的话,白煜行自己就是从医的,病人的这种情况,也许一两个月就能痊愈,也许三五年,也许……更久。
「值得高兴的是,沈先生醒过来了,他的各项生命体征目前都正常。」
路德教授离开了病房。
简童望着病床上的男人,熟悉的面容上,是她完全陌生的神情——小心翼翼像个做错事情的孩子。
「大姐姐,我惹你不开心了吗?」
简童喉咙干涩了下,满脸复杂地摇摇头。
「那你为什么看起来那么不开心?」
孩童一般天真的话语,简童这一刻,却无比狼狈地扭过头去。
在意大利住院观察,直到沈修瑾的情况稳定后,才回到了S市。
但是……
看着自己衣角上的那只修长的手指,简童此刻说不出什么感受来。
又看了看那孩子一般小心翼翼的眼神,一夕之间,什么都变了。
这件事情,知道的人并不多,除了白煜行和郗辰,还有沈修瑾身边从小跟随的保镖们。
从沈二到沈十,绝不会泄露一丝一毫。
白煜行和郗辰,自然更不会。
但,这人真的变了。
在意大利的时候还好,一旦回到了S市区,难保不会被发现。
一时半会儿,却也想不到其他的办法来。
白煜行比较理智,「现在只能够暂时让阿修『休假』。」
郗辰沉重地点点头:「目前只能够如此了,但愿阿修的情况能够在短期里好转。」
虽说,话是这样说的,但其他人心中都知道,这样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不能够让外界知道阿修的真实情况,」白煜行沉吟片刻:「别忘了,沈家还有一个陆明初。无论沈老爷子还是陆明初,都不是吃素的,绝不会放过这一次的机会。
现阶段,能够拖延多久,就拖延多久。」
「那就这样定了,我记得,阿修在崇明岛上,有个私家庄园。
那个地方,地处郊区,人烟稀少,私密性极好。风景也不错,是『休假』的好地方。」
确实,只能够如此。
即使是简童,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阿修不在公司的这段时间,总要有人处理沈氏一切的事物。」
这是新的问题。
郗辰拍了一下手掌:「这好办,让阿修下一个临时任命,你我本来就是阿修的死当,也算是阿修的左膀右臂,这时候站出来处理沈氏的事物,也不会惹人怀疑。这种事,从前也有过。」
说着,看了一眼简童。
简童摸摸鼻子,看她做什么?
「但这所有的计划下,都需要你配合,『沈夫人』。」
郗辰严肃的说道,重重咬字了那三个字。
简童脑子里此刻一团乱麻,胡乱的点点头。
她此刻还是很难以接受,突然就变成了这样的情况。
既然做下了决定,白煜行和郗辰着手一切。
从意大利回去S市之后,几乎没有多做耽搁,因着沈修瑾这一次在意大利的时间呆的有些久,沈老爷子那边似乎有些察觉,在沈修瑾一回到S市,就让人去沈修瑾的庄园送口信:「老爷子想念少爷了,希望少爷能够回老宅一趟。」
沈家庄园主楼的二楼上,楼梯扶手后,站着一个男人,冷着脸淡漠道:「回去告诉老爷子,近期事忙,请他老人家好好在老宅颐养天年。」
一楼老宅来的人,没有得到好,仔细看了一眼扶梯后的男人,便识趣的离开了。
人一走,那扶梯后,一脸淡漠的男人立刻变脸,转身急切的要求表扬:
「大姐姐,我做的好不好?」
就在他的身后,简童静静站着。
「好……」她张了张嘴,就在刚才,她都差点以为,什么失忆什么忘记了一切,其实都是假的,都是他假装的。
那淡淡的冷意,凉薄的口吻,不是沈修瑾本人,谁又会有如此神似?
可这想法不过瞬间,就被眼前这急切邀功讨好的男人,亲自打破。
沈修瑾如果真的清醒,又怎么会是轻易示弱的男人?
这样邀功讨好的神情……简童想象不出来,如果面前的这个男人,当真清醒着,如何也做不出此刻的表情,此刻的神态吧。
孤高的沈修瑾。
清冷的沈修瑾。
淡漠的沈修瑾。
残酷的沈修瑾。
就是没有可怜兮兮示弱讨好邀功的沈修瑾。
她也说不上来什么。
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内心里,极力的忽视掉一丝丝的落寞和失望。
「我做的不好吗?」衣角上,又爬上那只手来,简童一怔,恍惚之间,回过神来,刚刚神游不知去了哪里。
「好。」
那人双眼又亮了起来,立即把脑袋远远伸了过来。
「……做什么?」看着面前黑乎乎的脑勺子,简童有些懵。
「奖励。煜行哥哥说,做得好,大姐姐会有奖励。」那人猛地半扬起脑袋,露出小半张脸蛋,那俊美的容颜上,一双乌黑的眼珠里,完完全全都是渴望。
「……」她张了张嘴,心里又有一丝失望……真的?完全都不记得了吗?
「没有奖励吗?」那人的眼神,几乎都快哭了。
简童咬了咬嘴唇,「有,阿修做的很好。」她怀着说不出的心情,伸出手去,在面前的黑脑勺上摸了摸。
下一刻,肩膀一重,她愕然地看着顺势把脑袋枕在她肩膀上的男人,依稀看到那张侧脸上,满满的满足和高兴。
很纯粹的高兴。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这句话,堵在喉咙口,终究,她没有问出口。
白煜行从身后走来:「都准备好了,送阿修走。」
一辆车,从沈家宅院出来,上了高速,往崇明岛去。
一路无言,车在高速路上稳稳地开着,简童侧首,看着靠在自己肩膀上,沉沉睡过去的男人。
她又想起从前,好的坏的,她坐牢前的,坐牢后的。
她的记忆里,这人占据了她生命的大半,每一个画面,都有这人的身影。
但此刻,无论好的坏的,坐牢前的,坐牢后的,都只有她一个人记得,而这她半生岁月里都有着身影的这个人,他,不记得了。
安静地放置在腿上的手掌,已经不知不觉,紧紧的握成了拳头,握得紧得几乎在她自己的掌心里,留下一个一个的月牙湾的指甲印。
空气里突然沉闷了起来,她猛地把头扭向窗外,看着飞快倒退的车外景象,心口里一块一块的缺失。
他,不记得了。
那些爱恨,那些纠缠,那些痛苦,真的,只变成了她自己一个人的。
隐隐的,腿上紧握的拳头,微微的颤抖着,似乎隐忍着什么。
车下了高速,便往郊区开去,越开越偏僻。
拐入了一个不起眼的小道,两边树木参天。
又开了足足四十分钟,才看见了不远处有座隐在树木间的房子。
「到了。」
几人下车,那人睡得沉沉的,白煜行弯腰,把沈修瑾从简童的肩膀上,轻轻拉开,和郗辰一起,一左一右,架着那人的肩膀,走进了庄园里。
郗辰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沈二沈三早一步抵达了这里。
此刻,这沉寂的庄园,终于有了人气。
安置好一切,又吩咐了沈二和沈三留下,照看好沈修瑾。
简童和白煜行,郗辰两人,连夜赶回S市。
白煜行和郗辰还有很多的事情需要做。
S市的沈氏,不能没有人坐镇,否则,必然引起怀疑。
沈修瑾他,只是「休假」了而已。
简童依旧还要顾及简氏上下。
不只是简氏,还有简家。
一切都很好。
沈二来过电话,电话里提及了那人在醒来之后,闹着要他的大姐姐。
他和沈三花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那人给哄住了。
至于怎么哄的,便没有细说。
但那人果真被哄得不再闹了,安安静静地呆在了崇明岛上,那处安静的庄园里。
简童也忙得脚不离地。
在她往意大利的期间,丁暖来找过她,薇薇安以她公务出差为由,把丁暖打发走了。
但此刻,她回来了,丁暖再一次来找她。
「沈夫人,医院里已经来了电话,说配型结果已经出来了。」丁暖小心翼翼地说着:「我这等着你一起去医院。」
「你看,你出差了,我也不敢私自一个人去医院,我们一起去医院取报告,是什么结果,我现在也不知道。」
丁暖解释着。
简童抬起手臂,看了看腕表,打了内线电话:「薇薇安,准备一下车子。」
她能够抽出来的时间,并不多。
等到他们到了医院,才发现,简夫人也在,简陌白苍白着脸,站在那里。
简童远远看着,心,顿时竖了起来。
简陌白,消瘦了许多。
她不着痕迹地瞥开视线,落在一旁的简夫人身上:「简夫人也来了。」
「小童。」简夫人的面容苍老了许多,眼角的沟壑,也明显了。
简童视线环视一圈周围,却没有看到最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怎么?这么重要的事情,简先生不到场吗?」
简振东,没有来。
关于他两个亲生儿子的事情,简振东这个做父亲的,惟独他没有在场。
简童眼底露出讽刺,一闪即逝地划过。
丁暖脸色有些尴尬:「振东他重感冒,在家休养,就没有来了。」
她不说话还好,她一说话,一旁的简夫人终于忍不住了:「振东振东,喊得这么亲密,还不是个勾引有妇之夫的浪货。」
丁暖瞬间面色难看:「简夫人,这是公众场合!」她隐忍着,死死捏着拳头。
「公众场合怎么了?你们奸夫淫妇,能够做得出这样不要脸的事情,别人还不能够说了?」
简夫人更加不屑,得理不饶人。
简童抿了抿嘴唇:「简夫人,丁女士,我们取报告吧。」她绝不会为这两人拉架,但,也没时间在这里,听这两个简振东的大老婆小老婆之间勾心斗角。
似乎有些疲惫,最近总是特别的疲惫,尤其是在意大利回来之后,简童不着痕迹地往一旁挪了半步,背稍稍倚靠在墙上。
配型报告出来之后,简夫人急切地抢了过去,看了一遍,不敢相信似的,又把报告单上急切地翻了一遍。
简陌白也急切地追问:
「妈,成功了吗?成功没有啊?」
他的迫切,不言而喻。
简夫人面上一片青色,简陌白已经动手去抢,他一拿到报告单,飞快的入眼,看到结果后,踉跄了几步,摔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怎么会……」
「我不信……我不信……」
简童伸出一只手,接过了那份报告单。
看罢,眉心拧了起来……不行吗?
还是不行吗?
又看着失魂落魄的简陌白,她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没有说。
简陌白却似乎想到什么,一把抓住了简童的手掌:
「小童,现在只有你能够救我了!」
他把所有的希望,都赌在了她的身上。
简童的心,猛地一沉。
「放手。」
「小童,你会救哥的,」简陌白紧紧抓着简童的手,越抓越紧,满眼希望地望着简童:「对不?」
她心越来越沉,不再去挣脱简陌白那只手掌,只是沉沉地望着对方,看了好一会儿,才在简陌白不安的注视下,淡淡开口:
「你要我一个肾的废人来救你,那我该怎么办?」
无关于其他,不出于任何的目的性,她只是单纯的想要知道,在这个和她一母同胞,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的心里,他会为她,留下怎样的后路。
她只是单纯的想要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简陌白,她简童的哥哥的答案。
「没事的,不会有事的。小童,你从小就坚强勇敢,」简陌白急切地说着,「你看,你不小心害死了人,也只是坐了三年的牢,就出来了,不也没有事吗?
小童,你从小运气就好,不会有事的。还有,你看你没了一个肾,现在不也活得好好的吗?」
薇薇安脸色乍变:「简陌白,你说的是人话吗!」
她眼尖,一把扶住了身子左右摇晃的简童:「简总……」
她话未说完,简童倏然伸手制止了她说话,果决道,「别说了。」
她缓缓地抬起头,看向了简陌白,无比的陌生,无比的难懂,便在简陌白的注视下,伸出另一只手来,一只一只,掰开了简陌白死死抓住她手掌的手指。
「简少爷安心养病,吉人自有天相。」
她的声音,淡得几乎不起波澜,轻得风一吹就散,伸手软软搭在薇薇安的手臂上,够在薇薇安的耳边,几乎用着气音说道:「扶我下楼。」
要不是薇薇安的听力极好,几乎以为简童根本没有说话。
「小童……」身后,简夫人哭喊的声音传了来。
薇薇安倏然回首,眼睛如刀子一样,瞪着那对母子:「别过来!做人不能够这么不要脸!」
她扶着简童,清晰的感受到,怀中女人,淡漠的表情下,颤抖的身躯。
一出大楼,薇薇安就看到,挺直着脊梁的女人,一下子软倒,整个人靠在她的身上,「简童,他们真……」过分。
「扶我上车,送我回公司。」
「啊?还要回公司?」这样的情况下?
薇薇安不安地看着简童惨白惨白的脸,「小童,我送你回去休息吧,公司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和其他人会处理好。」
简童摇摇头:「你们处理不好。」薇薇安只知道简氏的情况有些复杂,状况有些不好,却不知道,简氏的情况,是非常的不好。
简振东……她轻吟着这三个字。
薇薇安见劝说不了简童,这女人,从来都是无比的倔强。
她知道。
车上,薇薇安时不时说着笑话,想要逗弄简童开心。
某一刻,她一抬头,看着后视镜,却彻底呆住了。
车后座上,那倔强的女人,能够强悍地支撑起一个偌大企业的女人,再苦再累没有喊过一声的女人,闭着眼,眼角默默溢出眼泪。
薇薇安的心,说不出的感觉,被针刺了一般,疼了下,默默的,她也把视线,悄悄挪开,静悄悄地开着车,只是无声无息地放缓了速度。
人一旦忙碌起来,就会忘记了一切。
这句话,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听哪个不具名的人,说过。
简童埋头于工作,天色渐渐暗淡下来。
「简总,该下班了。」
「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些没处理好。」
薇薇安摇摇头,她是知道的,简童这个女人,看着柔弱的外表,却倔强的你根本说不通。
「我留下陪你。」
「不用了,你回去吧。」
「不行……」
「回去。」办公桌后的女人抬起头,不容反驳地轻道:「回去休息,明天早上要乙方谈判。任务艰巨。」
薇薇安深深看了一眼办公桌后的简童,最终点点头,「我知道了。」
万籁俱寂的时候,简氏集团最高层的那间办公室的灯,终于灭了。
巡逻的保安道了一句:「简总才下班啊?」
简童扶着墙壁,勉强点点头。
「简总你没事吧?」
「没事,饿了有些低血糖。」
保安立刻递过来一颗水果糖:「我也有低血糖,平时没事就抓一把糖果,放在口袋里,喏,简总你吃一颗,就会好了。」
简童点点头:「谢谢你。」
她下楼去,用手机软件叫了车,今天她没开车,薇薇安又下班了。
出了简氏的大楼,才发现,不知不觉,天上正下着大雨。
车来,她上车,疲惫让她有些昏沉。
一下车,手机铃音急切地响了起来。
「喂?」她的疲惫,几乎从电话里,就可以听的出来。
「阿修失踪了!」
再多的疲惫,一下子,惊没了。
「你再说一遍!」
「沈二刚刚打电话来,阿修失踪了!」
「整个庄园都找过了吗?」简童急切地问。
「都找过了,没有找到阿修。那个庄园平时就放着,有些地方修缮不到,沈二他们在后墙的狗洞边,找到了阿修衣服上的纽扣。」
「沈二什么意思?」简童急促问:「在狗洞那里找到他的纽扣,狗洞连接庄园外头,他不会是……」
「对!你猜测的不错,外墙根有阿修的足迹。阿修骗开了沈二和沈三,出了庄园。」
白煜行说道。
简童心里猛地一阵邪火,但此时,却不是发火的时候,深深呼吸:「现在是要找人。」
「沈二和沈三,S市这边沈四他们身下的人,都已经动身了,但远水救不了急火。」
「我现在就开车过去。」
「等一下,论找人,你根本比不上沈二他们,我打电话告诉你,只是让你知道情况,至于找人,我、郗辰,还有沈二他们会找。」
说完,挂断了电话。
但简童此刻,已经没了累意。
那人失踪了?
那么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失踪了?
她往家里地下车库去,开了车就往沈家庄园去,万一、万一呢!
万一他记起来一切,自己回沈家庄园了呢?
车子开得飞快,很快到了沈家庄园。
她一下车,就飞快地敲门,推开前来开门的管家,从一楼找到楼上,一间一间的房间去找。
「夫人,您找什么?」
她紧抿着嘴唇,不说话。
管家问得狠了,她就说了一句:「你去休息,我找一件东西,忘记放在哪里了。找到我就走。」
她把沈家里里外外都翻了个遍,就是没有找到那个人。
猛地坐在了大理石的过道里,手脚都软了……本来就是,他怎么会从崇明岛回到S市,他如果真的清醒了,记忆复苏了,又怎么会不知会沈二他们,一个人偷偷从狗洞里爬出去?
狗洞啊!
那个人,要是真的清醒的话,怎么会去爬狗洞?
简童坐在地上,摇头自嘲:她其实都知道的,其实都知道,他不会在这里。
他也没有恢复记忆。
那她在做什么?
心里明知道答案。
自欺欺人罢了。
家中女主人没有离去,管家又怎么敢真的去睡?
「夫人,您没事吧?」
简童伸手推开管家伸过来扶住她的手掌,撑着地面站起来:「我没事,东西没找到,我回去了。」
开车来,开车离去。
坐在驾驶座上,此刻却空落落。
简童自嘲道:太累太疲惫,都出现幻觉了。
那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人……出现在这里?
「滋啦~」深夜里,一阵急促的刹车声,简童一脚踩下刹车,身子惯性地往前一冲,撞上了方向盘,但她却似乎不察觉,睁眼眨也不眨地,死死盯着不远处。
大灯的灯光,照着不远处一个人影绰绰。
大雨下,能够看清楚雨落下的痕迹。
看不清楚七八米外那人的长相,但她此刻,呼吸都忘记了。
下一刻!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宿速度,解开了安全带,推门飞快下车,跛着脚往前奔去。
雨天路滑,险些滑一跤。
跑着跑着,却突然停住了,在离那人三四米的时候,她倏然顿在原地。
眼睛,越睁越大,缓缓地,她重新抬起脚,一步一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那个人走过去。
终于,看清楚……很清楚!
她呼吸局促了起来,越来越急促,胸口跌宕起伏。
就剩下几步距离,她抬脚颠簸又快速地跑过去。
她局促的呼吸下,沉闷的不开口,她看着那人巴巴地望着她,猛地!
「沈修瑾!你知不知道大家都很担心你!
你知不知道你瞎跑出来,会害的所有人都胆战心惊!
你知不知道,白煜行和郗辰,为了你的公司都已经快要忙疯了,却还要腾出时间来找你!
你知不知道,沈二他们也很为难,他们不光要照顾你的起居,还要照顾你的安全,甚至还要哄着你!
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好事!
你知不知道,你给大家惹了多大的麻烦!
……你到底……知不知道!」
那样言辞尖锐刻薄地吼了过去,简童胸口剧烈的欺负,粗嘎的嗓音,都零零碎碎的破碎了起来。
她的视线,紧紧盯在对面那人的脸上,额头上浮现一丝薄汗。
那人似乎被她喝住了,呆呆地望着她瞧。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脑海里浮现今天白天的时候,在医院里的那一切。
简陌白的那些话,一下子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在她的耳朵边上响着,还有简夫人的哭求。
那一刻,不敢委屈,不敢示弱,硬是挺直了腰板,强硬的像个女王。
她以为,她不委屈,她不难过,她出了医院,又投身工作中。
她以为她不痛不哭不在意,直到工作到疲惫,疲惫顶替了今天医院里的那一切苦涩。
她以为,夜,终于夜了,她以为,足够疲惫了,可以一倒头,就睡过去了,睡过去了,这一天,就过去了。
不对,不对,都不对!
他失踪了!
她急着找,到处找。
他就是这么给她招惹麻烦的?
他清醒着的时候,是她的劫,怎么他不清醒了,还是她的劫。
不,不对,还是不对,他怎么能够是她的劫!
直到他出现了,就这么出现在她的车前,她的视线里,她所有积压的情绪,负面的情绪,化作了言语的利刃,刺了过去。
「大姐姐,我、我……」那人似乎被这样的简童吓到了:「沈二说,只要我乖乖的,大姐姐就会来看我,可是我乖乖的吃饭,乖乖的睡觉,乖乖的给花花浇水,等呀等呀等,等了好长好长时间,也没有看到大姐姐来看我。
我都和花园里池塘里的小鱼交上了好朋友,大姐姐也没有出现。
我、我……我……阿修好想大姐姐。」
那人满脸不知所措,快哭了一般不敢抬起脑袋:「阿修、阿修是不是做坏事了?」
这一刻!
简童心口猛地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疼痛,就这么趁着她不备,猝不及防的钻入了四肢百骸。
「你……」她一开口,才被自己的声音吓到了,如此的干涩如此的沙哑。
接下去的话,却再也说不下去。
一只手掌伸了出来,挡在她的头顶,她抬头,那只手掌,似乎变得很大很大,足以遮住她头顶的雨水。
自然,她自嘲,这是错觉。
「大姐姐,不淋雨,疼,阿修这里,疼。」
耳畔,那人孩子一般的声音,响着。
她看着那人,另一只手掌按在他自己的左心房上……她愣愣地看了好一会儿,猛地一抬头,便撞进了那人干净得没有任何杂质的瞳子里,那样的……单纯。
心口如同被什么东西狠狠一撞。
趁着她的不备,有什么她说不清道不明看不透的东西,闯进了她的身体里。
那样的……猝不及防!
一夕之间,白天里医院里那一幕幕,再一次地浮现在眼前,她猛地眨眨眼,眼底的酸涩,试图从这眨眼的动作中,眨掉。
「大姐姐不难过,阿修,阿修想大姐姐,可是阿修要是知道大姐姐会因为阿修偷偷跑来见大姐姐,大姐姐会难过,阿修,阿修就不会偷偷跑来。
大姐姐不要难过,阿修以后……阿修以后都乖乖的,呆在那个大屋子里。
阿修不难过,阿修……有小鱼好朋友,可以和小鱼说话。
以后,以后阿修想大姐姐的时候,就把想念告诉小鱼儿。」
简童猛地闭上眼睛……来不及了!她的眼角,温热的滑落。
「你……怎么跑来的?」她开口,沙哑的问道。
「我从狗洞里钻出来的,阿黄领着我。」
「阿黄是谁?」
「一只大黄狗。」那样骄傲的说道:「我聪明吧?」
简童肩膀一僵……沈修瑾如果清醒的话,绝不会这样。
他是真的已经……
「阿修住的好远,怎么从那里跑到这里来的?」
她循循善诱。
那人却一脸骄傲:
「我跑啊跑啊跑,跑到一条很宽的路上,有个开好大好大的车的,
我拉着他不让他走,他被我磨得没办法,问我去哪里,我就说,要去S市,我问过沈二,大姐姐在哪里,沈二说,大姐姐在S市,阿修以前和大姐姐住在这里。
那个开大车的大叔,说只能送到前面那条路。
我记得那条路,坐大飞机回来的那天,走过那里。」
简童心里明白了……沈二被八岁的沈修瑾套路了。
她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也不知道他指的是哪条路,但是,无论是哪条路,他从那里一路找过来……
「你……就这样自己找过来?」
「嗯。阿修聪明吧?」
简童望着面前这人一身狼狈,低头看着他的脚,那双鞋子,已经磨破了,怕是,找了走了很多很多路,又找了许久许久吧。
突然!
身前一道高大黑影压了下来,耳畔是孩童一般干净的声音:
「大姐姐,阿修的手,挡不住雨了,」他紧紧抱住简童,压下她的脑袋,藏在他的臂弯中,他用最质朴的方式,用他能够想到的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用他整个身体,给她挡雨了。
「大姐姐冷不冷?阿修不冷。」
简童被这宽大的臂弯抱住,他问她冷不冷,他说他不冷……他的声音,根本就已经冷的颤抖。
秋雨夜凉,夹着风,他从崇明岛一路磕磕碰碰,找到了这里,找到了她的跟前。
简童紧紧靠着这臂弯,肩膀止不住的颤抖。
「阿修不冷哦。」那人哆嗦着身子,傻呵呵笑着磕巴着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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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02-07 17:2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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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该心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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