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自古机深祸亦深

自古机深祸亦深

禁书中的晚明：《金瓶梅》中的底层人物群像

一遍数完，潘金莲皱了皱眉，又数了一遍。

迎儿在一旁看着，虽心有恐惧，但笃定一件事：那么多肉角，仅丢了一个，你能怎么查？

潘金莲则在想，三十个肉角，如何少了一个？

第二遍数完，潘金莲目光凌厉，瞪着迎儿问道：「那一个哪去了？」

迎儿顿时慌作一团，眼睛看着地面，两个眼珠似风中之烛抑制不住地左右乱瞅，「我没看见，怕是娘数错了。」

潘金莲惊了！我潘六什么人，人中龙凤，集智慧与美貌于一身，你居然敢用这么弱智的理由搪塞我。

扎心了。

问题是这个心里面装的是近一个月的焦虑、暴躁、恐惧以及压抑的欲望。这个女人表面看着是慵懒的美妇人，实际上就是一丢了山头要疯了的座山雕啊。在她的眼里，这不是普通的肉角儿，这是代表着她和大官人纯洁的爱情。这些肉角儿倾注了她的相思，大官人来后，咬上一口她亲手做的肉角儿，那相当于他们的灵魂碰撞了一次，甚至引发之后的肉体碰撞。哎呀，可撞死我了。

可是这小贱种居然把我满满的相思吃了一个，那我不白倾注啦？潘金莲咬着牙道：「我亲自数了两遍，三十个角儿。要等你爹（西门庆）来吃的。你为何偷吃了一个？」不等迎儿反应，潘金莲开始替她分析原因，「你就是馋了！你个娇气的淫妇，奴才，馋痨，馋痞子！你大碗小碗吃得五饱六撑，还敢惦记这个角儿——」

潘金莲情绪激动，猛然间在无尽黑雾般的怨气中露出一点狠毒的杀机，「我做这个角儿倒孝顺你了！」言罢扑上前摁住迎儿，一把撕开她的衣服。

炎炎夏日，迎儿那两件破衣服本就单薄，眨眼间被潘金莲扒了个精光。迎儿都吓傻了，跟个木头做的似的，任由潘金莲摆布。

却见潘金莲忽然跑出了房间。

迎儿有点懵，但她强烈预感到自己要倒霉，她的心里似开了一个鼓乐会，但会上只有一个小鼓在敲着。

咚，咚，咚～

待看到潘金莲拎着马鞭（应是西门庆留的）进来的时候，迎儿心里的动静登时由「小鼓咚咚敲」变成了锣鼓喧天，继而鞭炮齐鸣。突然一声响亮的马鞭抽打皮肉的声音刺入迎儿脑海，她尖叫一声，整个世界只剩下疼了。

要知道，马鞭这玩意是抽马的。马皮糙肉厚，被抽中还疼。何况一个扒光了衣服的小女孩。潘金莲一鞭子下去就是一个血道，疼得迎儿杀猪一般惨叫。（原文：打的妮子杀猪般也似叫）

这时迎儿若立刻承认，消了潘金莲心里顶着的气，挨揍会轻一点，运气好只挨顿臭骂。但迎儿继承的是武大郎的智商，在一些事上贼笨，她此刻的脑回路还停留在潘金莲数角儿那会儿，「只要我不承认，这事就能瞒过去。」

气昏了头的潘金莲只想一件事：不承认，我就打死你！

噼里啪啦一顿马鞭，如狂风暴雨，瞬间抽出二三十鞭子。迎儿只是凄声嚎叫，满脑子想着：我可不能认，认了她会收拾我的！

大热天，潘金莲打得累出汗来了，没想到小妮子这么能扛！得换个法子逼供，「你不承认是吧？不承认我打够一百鞭子！说到做到！」

这个恐怖的后果立即惊醒了迎儿，她再傻也知道没有后路可藏了，「娘休要打，是我饿得慌，偷吃了一个。」这话真是实实在在，任何一个有良心的人听了都会心酸。只是在潘金莲的世界里，她会理所当然地屏蔽别人的苦难，放大自己的痛苦。何况迎儿是无耻舔狗武大郎的女儿！

舔狗该死，舔狗的子女当然也该死，这事还需要思考吗？

潘金莲想起迎儿方才的诡辩，怒道：「是你偷了，怎么赖我数错了？小淫妇你这样走下去，早晚是蹲大牢的苗子！那个王八（指武大郎是妓院里的龟奴）在的时候，你净偷告我的刁状，如今还敢跟我装神弄鬼？你个淫妇，看我不打断你下半截！」

又是一阵狂风暴雨般的鞭子。

迎儿疼得上下牙颤动着打架，她万万没想到啊，潘金莲不打她的条件不是她承认，更不是打够一百下，而是潘金莲有多大劲。

有多大劲，使多大劲。打得满身是汗，身体通透，一个月堵着的情绪疏通了，就可以不抽你了。这真是一个极好的解压方式，顺便起了汗蒸理疗的作用。

潘金莲又打了一阵子，身上热乎乎的，汗如雨下。小脚女人就有这种麻烦，站立着干一点活，就耗很大的力气，看看万恶的封建社会把金莲儿糟蹋成甚么样子！

潘金莲热得受不了了，停了手，坐在椅子上，命迎儿爬起来给自己扇扇子。迎儿颤巍巍的手扇出的风颇有些清风徐来的意思，潘金莲眯着眼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随即眼神瞥向迎儿。

迎儿宁可被关老爷眯着丹凤眼杀她，也不想被潘金莲这么瞅着。她吓得身体紧绷、动作僵硬，想看潘金莲又不敢看，想后退又不敢退。潘金莲厌恶她这样子，这个妮子有盗窃的犯罪倾向，贼眉鼠眼，不好好教育，怎么能行！

「小贼淫妇，你把脸伸过来，等我掐两下你的赖皮脸。」

迎儿慌忙将脸凑过去，许是有些着急，差点顶到潘金莲的脑门。潘金莲厌弃地一把推开，迎儿乖乖再次慢慢伸过来。潘金莲玉手摸到了迎儿脸上。

掐人有两种掐法，一种是捏住厚厚的肉，像钳子一样用力拧。一种掐着薄肉皮狠狠地掐。

潘金莲不同，她用尖指甲使劲扎进迎儿脸的肉里，固定好后，一边用力掐着，一边往下滑。这绝对得了九阴白骨爪的真传，瞬间迎儿脸上多了两个血口子。

迎儿的心就跟暴雪冷风中的小耗子似的，抖成一个团儿了，她心想「我不能动，不能叫，决不能再给你机会抽我鞭子了。我忍，忍，忍，嘶嘶嘶，好疼啊～」

潘金莲发泄完心里的最后一点怨恨，躺在椅子上，闭目凝神。

真他么舒服～

有人看了《金瓶梅》觉得潘金莲地位低下，作为女人很可怜。有这种观点的朋友，必有超出常人的感知力，没猜错的话，这样的朋友小时往往体弱多病，后来掉落悬崖，幸遇一绝世高手，给他换了一套狼心狗肺，又吃了一套煎饼果子，安了一双钛合金狗眼，才有资格发表这样的观点。

潘金莲确实在反抗封建社会的压迫，只是她努力的方向是奴隶社会，她要争取的地位是奴隶主，高高在上，藐视所有人。

潘金莲小时候身不由己，确实可怜，长大后呢，她有控制自己行为的能力了，但还是为非作歹，变态程度令人发指。如果这也叫可怜，那关在监牢的罪犯都可怜。原因很简单，对绝大多数作恶的人来说，没有谁生下来就是坏种（确有胎里坏的孩子，极少）。试想监狱里开大会，密密麻麻的罪犯，突然集体回到他们的幼儿时代。那是什么？一群思想纯真的小天使啊。

是谁摧残了他们！谁诱惑他们吃了伊甸园的那个桔子！哎，好像是苹果。是谁诱惑他们偷伊甸园的苹果！谁摧残了谁？谁又接着摧残谁？

爱他么谁谁，上了这趟贼船，滔滔红尘，谁也别想善终。

且说当晚，迎儿在枕上辗转反侧，她仿佛在哀叹自己的命运，其实只是身上疼得慌。在潘金莲入睡之前，迎儿特别怕她叫自己，但更怕她叫自己，自己却没听到。

迎儿心里认定这个恶婆娘就是恐惧的来源，事实上，这只是真相的一面。

还有一只黑手住在迎儿的心里，一只扼住她命运的黑手。

迎儿自卑、懦弱。很多人觉得自卑、懦弱就是老实人，老实人就是好人。这是对老实人的侮辱。

老实是厚道，厚道是不刻薄，有深厚的心胸和底蕴（道）。你看他是扫地的，他还真是扫地的，少林扫地僧。

这个自卑、懦弱的迎儿根本不是什么好人。

她自卑，是因为她在骨子里认定人是不平等的。

她死去的父亲武大郎坚信人有贵贱，所以当年他对张大户的下人们逢迎拍马，看到张大户与老婆偷情也只是乖乖给老头腾个地方，兄弟武松来了，才敢挺起腰杆对外吹嘘。

家庭教育的恐怖在于言传身教。没有什么比言传身教更能影响一个人，因为这是一种通过语言、动作、情绪乃至生活中的一切，全方位无休止的渗透。子曰：「浸润之谮，肤受之愬」，不是顶级修心高手，根本抵挡不了这个。

大郎通过言传身教，把不平等的奥义悉数传给了女儿迎儿。

但这不是生命的真相。人在财物、身体、心理方面确实不平等，但人格平等啊！好比一个大男孩不欠谁家钱、没吃谁家米，活得逍遥自在，你给他加入一个「没有老婆就是穷屌丝（指类似歧视性的话语）」的不平等观念，到双十一的时候，他就开始心酸啦！什么各种孤独、寂寞的扯淡调调全来了。同样，奢侈品、房子、职位、相貌以及无数人类强立的名头、强加的理念都可以成为「不平等」世界里的诛心武器。人心一旦有了不平等，本来正常的事情，全成了扭曲的怯懦、自卑、伤心、羡慕、恨。不管到哪儿、做什么，都是心里尴尬、不舒服、难受。

迎儿不是这么认为的，她觉得自己内心的痛苦都是外界造成的。她无力揭开那层真相：一只蚂蚁嘲笑她力气小，她不会觉得难过。因为她知道那是假的。古来多少英雄征战沙场，或死或伤或残疾，依旧铁骨铮铮，没什么心理伤害，因为他们知道是敌人的错。可潘金莲那样的垃圾精神病骂她打她，迎儿愈加自卑、懦弱了。原因是，她骨子里认可潘金莲的活法：弱肉强食，天经地义。

有不平的心，迎儿她步步有难、处处该灾。

她一直在努力地压制自己的人格，所以她能胆怯、痛苦地旁观亲爹被活活整死。

人的人格像灯泡，散发着光，迎儿她停电了。因此，迎儿在《金瓶梅》里没有存在感，人们宁可将目光投给恶人潘金莲，也懒得想起她（不仅仅是因为迎儿篇幅少）。

巧的是，小潘也是「不平等」这根绳儿上的蚂蚱。迎儿是在绳的这头，她主动把自己否认到「我做什么都不行」，小潘在另一头「老娘是最美最棒哒」。

这俩蚂蚱凑一块，共同膜拜「人与人不平等」的真理，其真实的心灵画面是这样的：潘金莲理直气壮地叫嚣，「老娘替天行道，打死你个杂碎！」迎儿默默垂泪，「我真的卑贱，要不然她怎么能打我呢？」

都是可怜人，都是可恨人。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在小潘打完迎儿之后，事情有了转机。

小潘休息了很久，重新梳妆打扮，继续站街。不，是站立在门帘下。突然，她脸上现出惊喜的神色，远远一个男人骑着马、夹着毡包，向她这边走来。

是西门庆的亲信小厮玳安。

玳安为人乖觉、做事机敏，颇得西门庆信任。

西门庆钓上漂亮女人后，出门偷情通常只带银托子和玳安。有时不带银托子也要带玳安，因为可以让玳安回家拿银托子。

潘金莲喜欢玳安这性子，平日常给他点小钱，两人私下还有那么一点小交情。

小潘喊了声：「玳安，去哪啊？」

那小厮便自觉地下马，说道：「俺爹（没错，那时就是喊爹）派我送人情（礼物），往守备府去。」

小潘道：「你进来说话。」

玳安拴好马，进了屋。

小潘急不可耐，「你爹家里有什么事，怎么一直不见个影儿？是不是续上心甜的姊妹了？」

开门见山，单刀直入，倒是让玳安有些防备不及。但他不敢说，也不能说。他清楚自己几斤几两，一个人身都不自由的小厮而已，多嘴多舌，招灾惹祸。

玳安耐心地解释，「爹没再续上姊妹。这几天家里事忙，脱不开身来看六姨。」

这个借口听上去合理，但小潘思考着，像是在自言自语，「就是家里有事忙，哪会扔下我一个半月多，信儿都不送一个。压根没把我放心上。」说到这，潘金莲一闪念，突然逼问玳安，「到底有什么事？跟我说。」

这个回马枪来势急，玳安没反应的机会，仓促间，他编不下去了。但如果拒绝潘金莲，玳安没这个胆子。

他不敢得罪潘金莲。因为看上去小潘失宠了，但男人这种玩意儿，品尝女人肉体跟品尝菜肴一个道理。看上去红烧肉吃腻了，谁知道哪天又想这口了。到那时候，小潘几句枕边风一吹，他玳安还想不想混了。

玳安便嘻嘻地笑，什么也不说。

小潘心里咯噔一下，果然有事！她咬住话头，再次紧逼，「究竟有什么事？」

玳安笑道：「说了家里的事嘛，六姨为啥吹毛求疵地问个没完？」

再问还是这个，爱听不听。

小潘心里好像被堵了一下，急道：「好小油嘴儿，你不对我说，我就恼你一生。」此话五分亲切，五分要挟，从小潘口中而出，全化做十分的决心。

玳安清楚小潘的性子，知道自己很难离开了，暗道「说也无妨，只是我不能惹火上身」，便道：「我跟六姨说了，六姨休要对爹说是我说的。」

小潘暗喜，立即作保证，「我绝不对他说。」

玳安便将西门庆迎娶孟玉楼的事讲述一遍。

玳安一点都没瞒着。这是因为他常陪西门庆出门找暗娼，深知女人们的态度。不管哪个情妇，都不在乎西门庆有几个老婆、又泡了几个妞，连吴月娘、李娇不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男人三妻四妾，人家家里的正主都没意见，哪轮到着外头的情妇唧唧歪歪。

从这点上，本司三院的妓女、清河县的暗娼、家里的妻妾其实达成了一个共识：不管西门庆的情事，和睦相处。

玳安哪知道，小潘是个吃独食的。她早让西门庆的海誓山盟整迷糊了，满脑子都是风光嫁入西门家，然后扫清六国，吞并八方，成为大娘子。到那时，西门庆日夜陪在她身边，「让我们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策马奔腾共享人世繁华，哈啊，哈啊，哈啊，啊啊啊～」

玳安讲述的过程，就是潘金莲梦想垮塌的过程。男人没了！爱情没了！荣华富贵也没了！（大郎说我也没了！）万万没想到哇！六国没扫平，秦国也丢了！

潘金莲感到自己在被天雷一遍遍地劈，其猛烈程度相当于，雷公憋了十年没上班，好不容易拿到槌子和楔，玩了命地往她脑瓜顶上招呼。

轰！轰！轰——

玳安毫不知情，慢慢悠悠地讲着。这小玩意儿好这口，因此讲得详详细细、完完整整，神情颇为入迷。待他讲完，再看潘金莲的反应，玳安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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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07-30 19:1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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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苦入苦，从冥入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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