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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涅槃凰女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9541 更新:2026-06-09 11:16:34

国师说我家会出个天命凰女。

因此阿姐自出生起就名动京城,受尽宠爱。

可他们不知道,周家还有个我。

1

我出生时,恰逢大旱。

嫡母带人在院外等了两个时辰。

产婆用破布包着我,慌慌张张地喊道:“是个女娃,是个女娃。”

嫡母脸色很可怕。

她不顾下人阻拦,冲进产房,将还在昏迷的我娘从被窝里拖出来,左右便是两个耳光。

她打完后厌恶地擦擦手,见我娘醒了,残忍道:

“你别怪我,谁叫你生了个不祥的东西,我的娇娇日后是要做皇后的,绝不能被你这孽种影响了。”

说完她转头指了指刚出生的我,对嬷嬷道:“将她溺死后扔出去,老爷若问起来,便说何姨娘生了个死胎。”

我娘声嘶力竭地求饶。

一边磕头,一边洋洋洒洒地写下千字血书。

保证我日后绝不影响周令娇,在府中当个奴婢就好。

后来我爹回来,权衡许久,终归是留下我一条命。

所以我自小便知道,我的出生是不被期待的。

我娘也时常抱着我出神,感叹我若是个男子便好了。

倒不是我娘重男轻女。

而是三年前,国师开坛问天,算出我家会出个天命凰女。

那年白姨娘诞下周令娇。

我爹觉得预言灵验了,高兴地摆了三天的酒席。

就连皇后都出席了,还当场赐予了周令娇一对白玉镯。

白姨娘母凭子贵,成功坐上正妻之位。

我娘是和她一起进府的。

那时我娘娇俏漂亮,最受我爹喜爱,白姨娘恨惨了她。

因此晋升后,便有事没事寻我娘的麻烦。

我娘怀孕后,日子过得愈发艰难。

白姨娘看在我爹的面子上,没有动她肚子里的孩子。

但她不止一次咒骂过我娘:“若你生下女儿,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毕竟预言里没有两位天命凰女。

而周家,也不需要两个女儿。

2

父亲一张草席,就将我和娘打发去了荒院。

我们吃的是剩菜泔水,用的是下人们不要的。

所有人嫌我们晦气,从不来往。

照顾我和我娘的是年迈的许嬷嬷。

她从不让我离开荒院。

五岁时,我对前院充满好奇,偷摸去看了眼。

那是我第一次见着周令娇。

八岁的她倚在廊桥上喂金鱼,裹着白如雪的狐裘,身旁跟着一大群丫鬟仆妇。

那也是周令娇第一次看见我。

隔着一座桥,她葱白的指尖点了点我,问:“那是谁?”

仆妇们露出厌恶神色:“一个小野种,大小姐快别看了,污了您的眼。”

他们呼啦啦地离开,荡起的风都是暖的。

等他们走后,我垂下眼看向我满是冻疮的手。

那是我第一次清晰地感知到,我和周令娇的差距。

傍晚时前院突然来人了。

她叉着腰,让人将我捆在板凳上。

我认得她,是白日在河边的丫鬟。

她对周令娇奴颜婢膝,此刻却盛气凌人,指着我的鼻子骂:

“小贱人,谁允许你去前院的?还敢出现在大小姐面前,我看你是活腻了。”

她骂完便让人打我三十板子。

打到第三下时我就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我娘浑身是血地躺在床上,许嬷嬷在她旁边一个劲地掉眼泪。

我娘见我醒了,费了很大力气朝我笑了笑。

许嬷嬷将我抱得近些,按着我的脑袋给我娘磕了三个头。

我娘眼神很亮,气息却越来越微弱。

她不似往日的温柔,语气笃定又严厉地对我说:

“阿芙,你答应娘三个要求。”

我预感到什么,死死攥住她的手,想哭,却干涩得掉不出眼泪。

我娘语速很快地说:

“第一,以后若是有机会,离开周家,永远不要回来;”

“第二,好好认字、读书,苦难并非堕落的根源,阿芙,你要走出去看看。”

“第三,阿芙……”

我娘摸着我的脸,一字一顿道:“别活在仇恨里。”

3

我娘走了。

许嬷嬷将她葬在一处荒郊。

她固执地在石碑上凿字,满是厚茧的手鲜血横流,却恍若未觉。

她一边凿,一边道:

“你娘她很勇敢,勇敢的人,不该是这个下场。”

那时我并不懂这话。

许嬷嬷也并不想向我解释。

后来她便不知从哪弄来许多书,逼着我认字。

她说我聪明,学什么都快。

六岁的时候就已经能够认全书上的字,还时常琢磨出些见解来。

那时我很骄傲,常常拉着嬷嬷给她念书。

她总是会红着眼眶看我,像是透过我在看别人。

我知道她又想起我娘了。

她说过除我以外,我娘是她见过最聪明的女子。

可惜生不逢时,嫁不逢人,没能一展抱负。

就这样嬷嬷陪着我长到十一岁。

有天我正在屋里看书。

嬷嬷端着一碗饭放到我面前。

碗里有罕见的白米饭和鸡腿,油香四溢。

我偏着头看了许久,才轻声道:“我记得这个碗,是他们用来喂阿花的。”

说完我便打趣地笑:“许嬷嬷,你怎么把阿花的饭食抢来了,我吃了,它吃什么?”

阿花是周家的一条小黑狗。

周家凭借周令娇水涨船高,贿赂我爹的人不少,因此周家特别富有。

就连狗的吃食都很丰盛。

说是这么说,但我仍是放下书,擦了擦手后,乖巧地端起碗,安慰嬷嬷:

“许久没吃白米饭和大鸡腿了,前些天吃野菜吃得都快吐啦,谢谢嬷嬷,你对我真好!”

嬷嬷的眼眶迅速红起来。

她叹了口气,将我手中的碗夺过来,起身往外走:

“你等着,嬷嬷去给你买烧鸡吃。”

这话嬷嬷曾经说过许多次。

在她哄着我吃烧喉咙的野菜时,她说吃完这顿给我买烧鸡。

在我冬日冰冷地蜷缩在发硬的被窝里时,她说起来运动,等身子暖和了,就带我去吃烧鸡。

在我病得气息微弱,连药都喝不下去时,她哄我,说等我好起来,就买烧鸡。

这么多年,烧鸡成了我和嬷嬷对生活美好向往的代名词。

我以为这次也和往常一样。

可我没想到,我等啊等,直到日落西沉,嬷嬷都没回来。

有两个丫鬟快步从院门口路过,嘴里小声讨论着前院今日的热闹:

“都怪那贱妇,流那么多血,害得咱们还要来这里倒血水。”

“她真以为自己的贱命能威胁到夫人?”

“就是没想到她真敢撞柱子,脖子当场就断了,啧,这得多疼。”

我点着灯,站在一墙之隔的院内,直到四肢僵硬。

我知道嬷嬷再也不会回来了。

4

隔日,嬷嬷撞柱而死的消息传回荒院。

同消息一起来的,还有白夫人身边的陈嬷嬷。

她鄙夷地打量我几眼,道:“跟我走吧。”

我沉默地跟在她身后。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我,眼中尽是冷漠:

“姓许的真是白疼了你,她为你而死,你却连问也不问一句。”

我麻木地抬起头,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陈嬷嬷惊讶一下,旋即轻笑:

“这会儿倒是装哑巴,但愿你能装一辈子。”

她领着我到了马厩旁,那里有座木屋,是府上给马奴准备的屋子。

陈嬷嬷指着木屋:“虽姓许的以命相搏,替你谋生路,但夫人实在不想看见你,往后你就做府里的马奴,只要不生旁的心思,夫人便能留你一命。”

马厩实在臭气熏天。

但除了这个,吃穿用度倒是比荒院好上不少。

府里有好几个马厩,我所管理的是最小的一个。

平日里没什么人,我便日日和一匹棕色的小马驹做伴。

当然,偶尔还是有人来的。

府上有不少小厮们的儿孙。

他们时常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看着我沉默地打水、喂马,然后朝我扔石子。

“小哑巴,你真的不会说话?”

“那哭呢,会不会发出声音?”

“小哑巴,你哭一哭啊,你娘死了,你的嬷嬷也死了,怎么都不见你哭的?”

“哦,我知道了,他们说这小哑巴生性凉薄,哭不出来的。”

后来,他们不知从哪听了些闲言碎语。

便大着胆子接近我,在我身边捣乱。

不是踢翻我的东西,就是弄湿我的马草。

他们欣赏着我狼狈的姿态。

然后哈哈大笑:

“她这么怂,怎么可能是老爷的孩子?”

“就是,我见过大小姐,那么光彩耀人的人,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妹妹呀?”

“府上的人定是乱说,她可不配和大小姐相提并论!”

除此之外,生活倒还过得去。

直到我十二岁时。

某天,陈嬷嬷突然敲开了我的门。

她自上而下,嫌弃地白我一眼,而后转身道:

“大小姐要同太子去西郊赛马,你将你养的这匹小棕马送过去。”

5

西郊有个跑马场。

平日里有不少夫人小姐过来玩。

我到时,周令娇正被一众夫人簇拥在内,遥遥瞧着马场中间。

她快要及笄了,纤细的身段显出形来,一颦一笑间尽是华贵。

而被她注视的地方,正有个穿黑色骑装的少年在骑马。

他身量修长,五官俊美,眉目间满是富养出的张扬和自信。

我正看得出神。

耳边冷不丁响起白夫人嫌弃的声音:“怎么是你?”

周令娇顺着声音走过来:“娘,是我让陈嬷嬷叫她送马来的。”

白夫人冷漠的神色顿时初雪消融:“马场不是有马么,何须麻烦?”

周令娇摇摇头:“这匹小马驹是父亲送的,养了两年,总归是要拿出来遛遛。”

白夫人便笑:“玩一玩便罢了,你日后是要做太子妃的人,学这些东西做什么?”

周令娇也跟着笑,再没说话。

我沉默地看着她们。

印象里,白夫人是个狠辣的女人。

她一句话便能要走我娘和徐嬷嬷的性命。

但她对周令娇却如此宠爱。

“你在想什么?”

冷不防地,周令娇凑近我,低声问了句。

我惊讶地抬眼,下意识后退两步。

周令娇朝我伸出嫩白的手心,我擦了擦手,把缰绳递过去。

她却没有马上接过。

而是环视一圈,目光落在跑马的少年人身上,却问我:“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叫你送马来吗?”

“……”

“周雪芙,真是个好名字,你也曾被你娘期待过来到这个世界上吧?”

“……”

“可惜,命这个东西,真的很神奇。我们只不过差了三年,命运便如此天翻地覆。其实马场的马,还是家养的马,于我而言并无区别。我只是想叫你来看看,这些不属于你的东西,好叫你断了不该有的念头。”

周令娇什么都知道了。

尽管白夫人勒令任何人不准在她面前嚼舌根,但聪明的她,早已猜出我的身份。

我疑惑地看着她。

于她而言,我并没有任何威胁。

周令娇朝我笑笑,那张白嫩的脸,在桃色骑装的映衬下,明艳动人。

“我从你的眼里,看到了一些东西。

“那些不肯屈于命运的人,都是你这个眼神。”

她说着,自我手中接过缰绳。

然后抬脚,踢了踢我的腿:“跪下,扶我上马。”

6

周令娇踩着我的肩膀,翻身上马。

她鞋尖碾在我的肩窝,力道很大,就像是要将我,连着我的自尊,狠狠碾进土里。

她坐在马上,睥睨着我。

见我卑躬屈膝,便满意地点头:“对嘛,这样才对,你娘是贱骨头,不听我娘的劝,非要生下你,你们一家人的苦难,全拜你们自己所赐,周雪芙,你怨不了任何人。”

跑马的少年此刻打马而过。

周令娇顿时收起刻薄姿态,巧笑嫣然道:“太子哥哥,我们一起跑。”

两匹马刹那间远去。

我揉了揉发酸的胳膊,思索着周令娇刚才的话。

她高傲如寒梅雪松。

但在看见那少年的刹那,神色讨好。

是什么让她收敛脾性?

我想起她那声“太子哥哥”,闭了闭眼。

是权力啊。

……

周令娇勒紧缰绳,追随着太子离去。

她的骑术一般,只能勉强跟在后面。

太子也没有等她的意思。

她跑得急了,鞭子越发用力地抽在小棕马身上。

小马驹突然一声嘶鸣,蹬起前腿。

周令娇不受控制地尖叫出声。

太子只离她几米远。

听见声音,也只是遥遥地看着,面上似乎还带了两分幸灾乐祸。

马场顿时乱作一团。

我扑上去跪下,求饶道:“这小马驹第一次上马场,难掩兴奋,不是故意要惊着大小姐的。”

周令娇攥着手帕,眸中泪光闪闪,隐晦地瞪了我一眼。

这时陈嬷嬷走过来,踢了我膝盖一脚。

“下贱的东西喂养的下贱马,还不赶紧滚出大小姐的视线!”

我连连弯腰,牵着小马驹飞快离开马场。

7

晚间时,我在喂马,周令娇却来了。

这是她第一次来马厩。

雪白的帕子被她紧紧掩在鼻下,她站得老远,厌恶地看着我,以及因为被我喂饱而正在亲昵地蹭我的小马驹。

她身后跟着呼啦啦一群小厮。

周令娇遥遥指了下小马,冷声道:“弄死吧。”

便有几个小厮上前,扯的扯缰绳,提的提刀。

小马驹似是有所察觉,悲鸣两声,决绝又悲戚地看着我。

下一秒,手起刀落,温热的鲜血喷在我身上,血腥气在整个马厩蔓延开来。

我没动,将目光慢慢转到周令娇身上。

她朝我笑,轻慢又张狂:“周雪芙,你看,五岁的你护不住你娘,十一岁的你护不住许嬷嬷,十二岁的你连一匹马都护不住了。

“你知道为什么跟你亲近的人和东西,都得不到好下场吗?

“因为你是灾星,你生来便伴随着旱灾,老百姓跟着你吃苦,可我不同,我是天生凰女,我日后是注定要做皇后的。

“你的命,比这匹马还下贱。

“但我不会杀你,我要你看着我荣登凤位,而你却只能一辈子为奴为婢。”

我偏了偏头。

脸上鲜血横流,目光空洞无神,看起来像恶鬼。

我直白地说:“太子不喜欢你。”

周令娇一愣,漂亮的脸蛋浮现狰狞神色:

“那又怎样?他是太子,我是凰女,他注定要娶我,我也注定是太子妃,这就够了。

“倒是你,下贱皮子,敢如此出言不逊?”

她细白手指一指,我便如案板上的肉,又挨了二十大板。

最后疼到昏过去。

再醒来时,我躺在昏暗的屋子里。

床边坐着一道略微臃肿的身影。

我鼻尖一酸,几乎不可抑制地出声:“许嬷嬷……”

那道影子缓缓转身。

是陈嬷嬷。

她手里端着一碗药,嫌弃地看着我,冷声道:“出息了,敢和大小姐顶嘴,你是不要你这条命了吗?”

见我醒了,她将药碗塞到我手里,动作粗鲁,语气埋怨:“你若有这个念头,最好现在就打消,姓许的拿命护下了你,你必须给我活着。”

8

活着。

等待时机。

后来这六个字就像是斧凿般刻进我的骨血里。

我等了许久。

等到冬去春来,我十三了。

周令娇也十六了。

但太子迟迟未曾来提亲。

整个周家陷入恐慌。

好在四月十六,宫里终于来人,却不是来提亲的。

太监德公公展开圣旨,周家所有人哗啦啦跪了一地。

原来是皇帝最小的公主已满十二,要在世家贵女中选六名伴读,宫里筛选了三品以上官员家中年满十二的少女,在月底时参加考试,及格者方可入选。

周令娇素来受宠,说话从不顾忌。

她撇撇嘴,看着父亲郑重地接过圣旨,不屑道:“又不是赐婚的圣旨。”

德公公赔着笑:

“周小姐此言差矣,东宫也在皇宫内,您若能选上,便能多些机会同太子殿下培养感情。婚期迟迟未定,一来是太子殿下年纪尚轻,未曾做出功绩,想将心思多用于国事,是以才向皇上一再推迟。可伴读不过两年光景,届时太子也即将及冠,正是谈婚论嫁的好时候,您二人培养出感情再成婚,岂不是更好?”

周令娇一听,果真露出喜色。

她抬着下巴,故作骄矜道:“如此,那便劳烦德公公了。”

“不麻烦,杂家还要去刑部侍郎家中,便不耽搁了。”

德公公言罢,招呼着身后几人要走。

他刚转过身。

一直藏在假山后面的我突然扑了出来。

我并未朝德公公而去。

而是扑在了我爹脚下,语气笃定道:“爹,我也想去竞选公主伴读。”

9

这个变故出现得太突然。

我爹惊骇于我口中的话,下意识抬眼看向德公公,斥道:“你什么身份,也敢去公主殿下跟前污眼?”

他实在是太过于惊骇了。

以至于忽视了我口中那句“爹”。

而他这句话,也变相地承认了我的身份。

德公公蹙眉盯着我看。

白夫人见状,惊声道:“还愣着做什么?这小蹄子丢人丢到德公公跟前,还不赶紧将她拉下去?”

两个粗壮的丫鬟上前拉拽我。

我却扑在地上,死死攥住我爹的衣袍。

这是我唯一的机会,我不能松手。

然她们力气太大,我挣扎不过,便快速道:

“皇上下旨,所有三品以上官员家的适龄小姐皆能参比,爹,我也是您的女儿,如今已过十三,您若藏着我,便是抗旨。”

我一番话说得极为直白。

周家人根本容不下我,就算我不得罪他们,他们也不会在意我的生死。

但在德公公面前,他们即使再恨,也不敢动我。

果不其然,白夫人攥住帕子,死死盯着我。

脸上却不得不笑:

“这丫头是老爷同侍妾所生,是为庶女,上不得台面,因生母去世压力太大,如今疯疯癫癫,倒让公公看了笑话。”

德公公却看向我。

他是宫里的老人,早已学得圆滑世故,不知想到什么,皮笑肉不笑道:“依杂家看,周二小姐说话条理分明,不像疯了。”

说着,又看向我爹:“周大人,既是您的女儿,不论嫡庶,总归是皇上下的旨,万没有抗旨的道理。”

我爹早年间只是个五品官员。

这些年因着那个凰女预言,坐到三品的位置。

但骨子里还是怯弱之人。

听闻“抗旨”,吓得脸都白了,连连道:“下官万没有抗旨的意思,只是怕这丫头身体原因,自小养在乡下,近日才接回家中,还未来得及通告,下官也是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今日才没唤她出来。”

德公公笑了笑,说两句客套话后便离开。

就这样,我的身世便成了从小长养在乡下的庶女。

10

德公公一走,我爹便怒目瞪着我:“随我来祠堂。”

去祠堂,当然不是将我名字写入族谱。

而是要动家法了。

我收起方才的可怜姿态,从容起身。

这些年我也曾幻想过同我爹说话的场景。

但见他的寥寥几面,他都从未给过我正眼。

未曾想同我说的第一句话,便是要动加法。

祠堂里,我爹正襟危坐。

白夫人坐在他下侧,身后站着周令娇,眸光阴沉地盯着我。

我爹道:“跪下。”

我屈膝,不卑不亢。

我爹自小厮手中接过荆条。

这是一条手臂那么粗的藤条,周围长满了尖锐的倒刺,看似坚硬,实则柔软有度。

若打在身上,不死也得脱层皮。

他起身道:“德公公是皇上身边的红人,你今日冲撞了他,恐在皇上那里给周家埋下隐患,你阿姐是要做太子妃的人,少不得被你连累,你可知错?”

我心中嗤笑。

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实则只怪我让他丢了面子。

但我还是道:“女儿知错。”

“知错便要受罚,只有切身感受到疼,才会长记性,今日罚你,实不得已,莫要出去声张,知道了吗?”

“知道……”

我缓缓道。

我爹冷笑一声,扬起手便要打过来。

我微微启唇,将后面的话吐出来:“……是知道,但是爹,还有三日便要进宫习礼,女儿若伤着,他们笑话的就是爹了。”

藤条堪堪在半空这么停下。

白夫人见他思索,怕他被我说服,连忙尖锐道:

“这事本就是你的错,老爷罚你至多会让人觉得严厉,何来笑话一说。”

“可是,”我抬起头,冷静回怼,“既要进宫,那往后接触皆是达官贵人,他们何等玲珑心思,怎会想得如此浅薄?”

听我说她浅薄,白夫人气得脸色铁青,上前要扇我巴掌。

混乱之际,我偏过头,怔然地看向我爹。

11

他也看着我,目露沉思。

却不是在思考我方才的话,而是看着我这张脸,微微出神。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想到了我娘。

我娘是他南下时骗到手的。

那时我娘长相才情,皆在荆州赫赫有名。

我爹年轻时长得也不错,嘴又甜,就这样将我娘骗到手。

我的五官,完美地继承了他们的优点。

方才听到我说“达官贵人”时,他便突然有所思。

见白夫人要打我的脸。

他突然制止:“她说得有些道理,若带着伤进宫,到底是有损周家脸面,惩罚的事,等回来后再说吧。”

白夫人愤愤地放下手,恶狠狠瞪我一眼。

等我爹离开后,她上前掐住我下巴,冷声道:“小贱人,倒是和你娘一样,生了张狐媚子的脸。

“不过你自以为解脱,但就凭你,选不上公主伴读,回周家后,还不是任凭我处置?”

原本生气的周令娇,也被这句话宽慰道。

她睥睨着我:“你最好祈祷自己能在宫里傍上个愿意救你的人,否则回了周家,日子恐怕不比从前那般好过。”

我没顶嘴,朝她们笑了笑。

公主选伴读,统共召了十六名适龄女子入宫。

我们要在宫里统一学习三个月后,在七月底时,接受夫子考核,最终综合考量,留六名女子在宫里,与公主伴读两年。

接受入召的女子皆是世家大族培养的女子。

才情技艺方面堪称百花齐放。

她们笃定我入不了选。

却又怎知。

既然入了宫。

我便没有回来的打算。

12

两日后要入宫。

我爹为了不丢周家的脸,给了我许多东西。

都是我以往接触不到的好东西。

但我知道,这些东西,都是周令娇不屑一顾的。

我从马厩搬到了偏院。

正在收拾东西时,陈嬷嬷突然来了。

她将一个包袱扔在我脚边,抱着双臂冷冷地瞧了我许久,从鼻息里发出一道哼声。

我起身道:“陈嬷嬷,怎么了?”

她踢了踢那包袱:“收着吧,都是姓许的往常给我的东西,我看不上。你是她最后一个亲人,便打发给你算了。”

我没说话,默默地捡起来,打开包袱,里面是些金银首饰。

都是赏赐下人的款式,但加在一起,价值也足够侧目。

我垂头道:“谢谢。”

“有什么好谢的,又不是我给你的。”陈嬷嬷冷嗤道,“我倒是没想到,你这丫头这么有本事,不过短短一日,就逼得老爷不得不承认你。”

“……”

“但你实在糊涂,在马厩有什么不好?虽没有荣华富贵,总归还是有吃有喝地活着,你今日这般莽撞,三月后回了周家,可知等待你的会是什么?”

我吐了口浊气:“知道。”

陈嬷嬷瞥我一眼:“那你可是忘记你娘临终前的话了?”

我摇摇头:“没忘。”

她叫我不要活在仇恨里。

陈嬷嬷盯着我看了许久,半晌又嗤笑了声:“糊涂,就和姓许的一样糊涂!”

我没接这话。

陈嬷嬷好似知道我这是最后一次待在周家,有些话再不说便没了机会。

又好似是没了顾虑般,往床沿边一坐,随意拿起包袱里的一根银簪子,便开始数落起来:

“这根簪子,是你娘进府那日,赏给姓许的,那时她尚且年轻,在府中处处遭排挤,因着这簪子,感激了你娘许久。”

13

“她也是倒霉,非要报什么恩。当初你娘和白夫人一同进府,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你娘性子执拗,对老爷心存怨恨,这样的人在大宅子里活不久,她不如白夫人通透。然当初分配时,还是一根筋地要跟着你娘,完全不顾我的阻拦,是我对她不好么?同我一道去白夫人那多好啊,如今什么都有了,哪像现在……该是要投胎了吧,但愿她这辈子能投个好人家。”

陈嬷嬷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

片刻,又看看我,点头又摇头:

“你倒是沉得住气,不像你娘,听姓许的说,你娘当初是荆州赫赫有名的才女,就是身份低了些,那些公子哥虽想要她,却不以正妻之位明媒正娶,你娘不愿做妾,挑挑选选许久,选中了老爷……也是没甚眼光的,老爷随意许她个一生一世一双人,便未婚先孕了你,殊不知他南下时早就和白夫人在一起了,到最后回京路上,瞧见同她一起的白夫人,气得哭了好一遭。

“自此后回府便彻底冷了心,不肯讨好老爷,老爷虽喜欢她,但到底架不住冷落,你说她要是肯好好侍奉老爷,就算有那预言在,你如今也不必过这等苦日子。

“你说说这都是什么事,又是谁造的孽哟……”

这晚陈嬷嬷同我唠唠叨叨说了许多。

说我爹、说我娘、说白夫人、又说起周令娇。

最后,她劝我:“我知晓你聪明,比起你娘半点不差,但可千万别学你娘,心气放低些,进宫后若是能寻得哪位公子青睐,你也喜欢对方,便要牢牢抓住。

“就当是为了你娘,也当是为了姓许的,她自来傲气,脾气又臭,从不肯向我低头,但决定撞柱前,却主动求我庇佑你,就当是为了她,你也要好好地活着。

“周家,还是别回来了。”

14

两日后,进宫的马车来了。

我和周令娇一同出发,自然坐上了同一辆马车。

除我们以外,马车里还有两位少女。

她们熟络地和周令娇打招呼:“娇娇,你今日这裙子颜色真衬你。”

“是么?这是皇后娘娘上次的云锦布裁的裙子。”

“皇后娘娘待你真好,这次入宫,我们是为选公主伴读,只有你不必担忧考试,只需专心同太子殿下培养感情就好了,真羡慕你。”

周令娇羞怯地笑起来:“哪有?还是要认真学。”

三人寒暄几句,将目光落到沉默不发的我身上。

“此前从未听你提起过你还有个庶妹,怎么这次这么突然,该不是想抢你风头吧?”

周令娇笑容刹那凝滞。

“不过是个庶女进宫见见世面,我还不曾将她放在眼里。”

“那是,你们瞧她畏畏缩缩,便知道上不得台面。”

“这般干瘦,没个女子样,就算动歪心思,也没人瞧得上她。”

周令娇闻言,心里舒坦了些。

睨我一眼,刻意道:“是这般道理。”

马车很快在宫门前停下。

进宫后不得驾车,十六名少女聚集此处,由掌事女官统一领进太学殿。

此次挑选伴读,不光是为了公主。

皇帝也有意考察世家适龄女子,选出些德才兼备的,与其他皇子、王公贵族赐婚,因此宫里很是重视。

专门在太学殿旁划出一片区域,供小姐们使用。

我们到时,在太学殿读书的男子们也刚到。

掌事女官姓赫连。

领着我们一边走,一边讲些规矩。

行至殿前,带着我们朝男子们那边行礼。

太学殿非等闲书院。

在这里进学的,不是皇子皇孙,就是世家大族。

随便拎出来一个,身份都能压死人。

身份高的人,最重视礼仪。

我跟着规规矩矩地行礼。

突然腰间一松。

我猛地垂眼,便看见腰带微松,摇摇欲坠。

15

我身后站着赵抚荣。

她是方才马车上,同周令娇最亲近的人。

我不动声色地按住腰带,转头瞥她一眼。

她不甘示弱,朝我挑衅地扬眉,得意一笑。

我们身上穿的,都是方才统一换上的制服。

白底蓝花,腰间系着一柄青绿色腰带,干练利落。

腰带若掉,制服便顿时宽大起来,随意走动两步便能一眼觉察出。

而殿前失仪,重则死罪。

我抿了抿唇。

这时赫连大人带着我们继续走。

我按着腰带,以一种不同于其他人双手微垂的姿态,小心翼翼地向前。

路过那群男子面前。

我紧张的手心泛起一层薄汗。

就在这时,我们身后传来一道极其戏谑的嗓音:

“赫连大人,这位小姐似乎有些不舒服呢?”

赫连顿住脚步,朝我看来,眉头微蹙,似是不悦。

“再不舒服也得忍着,这是宫里,容不得不讲规矩的人,这般捂着腹部,畏畏缩缩,像什么话?”

我慢慢地抬起头。

慢慢地瞥了眼那开口的男子。

他手指勾着一枚玉佩,正在把玩,见我看他,好整以暇地朝我看来。

似乎还挑了挑眉毛。

我微微颔首,叹了口气,手指往内一蜷,悄无声息地自袖子里摸出一枚弯曲的针,就打算将腰带扣上。

恰逢这时,另一道温润的嗓音响起:

“这位姑娘第一次进宫,难免紧张,出些事故也是常事,不必过于苛责。”

16

我的目光缓慢挪过去。

便看见一名穿天青色直缀的男子站在廊下,唇畔含笑,眼角眉梢尽是倦意。

他轻飘飘开口,目光却从未落在我身上。

但仅是这句话。

赫连大人的眼神柔和了些,再看我,也少了几分锐气:

“既如此,你便回去歇歇吧。”

我收回目光,道了声谢,转头跟着宫女,快步离开。

住间是早已分配好的。

宫女将我领至屋前便退下。

此刻所有人都在前殿,跟着赫连大人学规矩,后院甚是冷清。

我整理了下衣物,想到方才那替我说话的男子,咬了咬牙,还是准备起身出门。

谁知刚走出院子,一旁的树上却突然跳下来个人。

对方眯着桃花眼,笑盈盈地打量着我,正是方才开口揭穿我的男子。

他拦在我跟前:“不是不舒服么?怎么不在屋里休息,还要眼巴巴跑出去?”

我微蹙眉头,只说:“有点事。”

他见我态度冷淡,笑得愈发欠揍:“我看你是想去找沈从宜吧。”

我顿时猜出沈从宜是谁。

而他也猜出我的意图:

“方才你假装不曾察觉,故意任由你后面那女子解开腰带,又故意在殿前露出窘迫姿态,为的就是引起沈从宜的注意吧?”

我面不改色地看着他:“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事实上,他几乎全说对了。

我方才的确是故意的。

但不是为了引起那什么沈从宜的注意。

随便谁,只要我能引起他的注意。

都可以。

但看着眼下这笑容顽劣的男子,我在心里摇头。

算了,也不是随便谁。

起码他就不行。

17

少年勾着唇角,上上下下打量我。

“皮肤太糙了,身段也纤瘦,沈从宜不会喜欢你的。”

我继续装傻。

直到遥遥的钟声响起,早课开始了。

少年深深睨我一眼,转身离去。

午间时分,少女们陆续回来。

房间早已分好。

周令娇瞧见和我一个屋子时,脸色登时垮了下来。

“赫连大人,您这屋子是按照什么标准分的?”

“无甚标准,随便分的。”

“既如此,那我身为周家嫡女,未来太子妃,为何会和一介庶女同住?”

周令娇嫌弃地扫我一眼。

“况且她之前在乡下时,一直住马厩,就算如今洗干净,身上总带些难闻的味道,令人作呕得很。”

在场皆是勋贵世家。

听闻我住过马厩,都面露嫌弃,纷纷站开了些,恨不得离我越远越好。

我成了众矢之的,面无表情。

若是别人还好说。

但周令娇是皇后器重的人。

赫连大人紧皱眉头。

“屋子都是两人间,宫里早就安排妥当,哪来的房间给你换?”

况且要换,也要经过别人同意。

但谁又愿意和住过马厩的人同住?

周令娇似乎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抚着裙子,施施然笑:“大人,没有房间,便叫她去住马厩啊,她一个庶女,惯常住马厩,宫里的马厩比乡下的马厩肯定好上许多吧,于她而言也是恩赐了。”

赫连大人立马回绝道:“不可。”

“那您说如何是好?”

我如烫手山芋,被人踢来踢去。

就在这时。

从最左侧的屋子里,快步走出个少女。

她头上系着红色缎带,装扮干练,脸上未施粉黛,眉目有些张扬。

“马厩怎么了,看不起谁呢?我同她住一个屋子。”

18

事情便这般定下了。

帮我解围的少女叫姜年喜,如今十五,是护国将女之女。

将军常年驻扎边关,将她一人留在京中。

她少时常受其他小姐欺负,因此对她们这种抱团排外的行为很是厌恶,便出手帮了我。

周令娇虽不悦。

但念在姜年喜父亲的份上,撇撇嘴便离开了。

姜年喜为人清冷,哪怕帮了我,也不爱同我说话。

我也不是巧舌之人。

我们就这样不怎么往来地在一间屋子住下了。

此后一段时间,赫连大人带着我们学习琴棋书画、烹茶插花。

小公主喜欢骑射。

课程里也有这个。

一来强身健体,二来可陪小公主解闷子。

周令娇那群人仍是时不时为难于我。

不是将我的饭菜里倒泔水。

就是故意命下人用冷水给我沐浴。

甚至经常藏我的衣物,害得我迟到,被赫连大人责罚。

但除此以外,日子比在周家过得好许多。

就这般过了一个月。

在江南游山玩水了许久的小公主终于回宫。

听闻宫里来了许多适龄女子,甚至都在为讨她欢心学习骑射。

顿时玩心大起,要在马场举办赛马。

既是比赛,便有危险。

长公主自来宠幼妹,不允许她下场,但为解馋,比赛还是如期办了。

参赛的皆是京中赫赫有名的贵女。

平日里拿腔拿调,恨不得一步三摇。

京城里的人看过武夫们赛马,看过王公贵子们赛马,但哪里看过这群娇娇小姐赛马?

因此他们甚是新鲜,纷纷要求观赛。

太学殿那群学子本就在宫里,自然也得了观赛资格。

比赛筹备三日后。

我同一群少女穿着劲装,来到马场。

本应是小打小闹的一场比赛。

此刻却围满了人。

更甚至,连尊荣华贵的长公主和皇后,都亲自莅临现场。

“……”

19

太监为我们牵来马匹。

十六匹各异的马站在马场旁,我一眼便瞧见那匹棕色的。

和小马驹甚是相像。

我下意识选了它。

周令娇离我不远,见状嗤笑道:“你倒是念旧。”

我没说话,走至旁边去准备。

这时观赛席突然下来个人。

他漫不经心走至我身侧,又席地坐下,很是随意,不像是来刻意找我。

话却是对着我说的:“那匹红棕色的马明显更为矫健,你选错了。”

我擦拭着缰绳,半晌,悠悠道:

“再好的马,也须得有会骑的伯乐。反之,一个好的伯乐,可培养出无数良驹。”

他斜我一眼,轻笑:“你倒是野心不小。”

我翻身上马,面不改色:“你想多了。”

昔日,我是这马场中微不足道的一名马奴。

而如今,我已经可以立于马上,和周令娇同台竞争。

她叫我认命。

可不知,她认不认如今这个命?

思及此,我恍惚了瞬,下一秒,目光坚定。

队伍是一早分好的。

八人一组。

我正好同姜年喜、周令娇和赵抚荣分到一组。

八人的马匹很快碰头。

周令娇朝我势在必得一笑。

而后向赵抚荣使了个眼色。

就在这时,锣鼓敲响。

八匹马几乎是同时冲了出去。

20

姜年喜排在第一。

周令娇在第二。

我追在她身后,刚想提速。

却被赵抚荣死死拦住。

她的马术应当不错,总是能在我侧后方卡住我的位置。

周令娇见状得意一笑。

见我一时追不上,便朝着姜年喜奔了过去。

两匹马越来越近。

周令娇突然发难,竟是直直朝她冲过来。

若姜年喜继续跑,两匹马便会立马相撞。

若她勒缰绳,避开这一撞,就意味着比赛输了。

姜年喜抿了抿唇,眸中浮现倔强。

然就在千钧一发之际。

我以一种极为高难度的姿势,翻身夹住马腹,绕开了赵抚荣的阻拦,然后提速,一把将姜年喜捞到了我的马上。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观赛席发出一阵叫好声。

“这姑娘不错,就是有些面生。”

“听说是周家庶女。”

“嗤……”

世家权贵,本就瞧不上周家凭女得来的富贵。

我这个庶女,就更瞧不上了。

倒是高位的长公主呷口茶,笑道:“有点魄力。”

两马相撞,周令娇被大力甩了出去。

她跌在地上,神色扭曲:“好痛……”

比赛结束。

下一刻,一旁响起太监呼喊声传来:“太子殿下……”

所有人下意识抬头。

便见穿着玄色蟒袍,身姿皎皎若月的男子,满目焦急,大踏步朝这边而来。

周令娇顾不上疼痛,娇羞地抚了抚耳边的发,委屈道:“太子哥哥,我的手好疼。”

然太子却看也不看她一眼。

径直掠过她。

朝我走来。

我疑惑地注视着他。

下一刻,他长臂一捞。

把姜年喜捉了过去。

清隽的男子眉头拧得死死的,哑声道:“吓死我了,这般危险怎么能胡来?有没有伤着?”

姜年喜尴尬一笑,推了推他:“离我远些。”

这时身后周令娇跺跺脚:“太子哥哥,受伤的人是我啊!”

“哦,你。”太子面无表情转头,“就是你使小动作,欲伤害别人,为了赢如此不择手段,真令孤失望!”

周令娇:“……”

21

赢了比赛,德公公亲自领我去皇后跟前领赏。

皇后毕竟喜爱周令娇,对我态度冷淡。

倒是长公主,多问了我几句:“多大了?”

“回公主的话,臣女今年满十三。”

“嗯。”

话到此,我本应识趣退下。

但我却大胆地抬眼,看了看长公主。

年过五十的长公主保养得极好,穿着华贵却低调的衣裙,头上插着些许朱钗,端的是不怒自威,雍容华贵。

从气质上,比皇后沉着许多。

我是听说过这位长公主的。

皇帝幼时并不受宠,不论是才情还是建树方面,皆不如几个哥哥。

倒是长公主,身为女子,却十分有才干和抱负,将所有人都压了下去。

若不是皇帝迂腐,现在的江山是长公主的也未尝不是。

而当今皇帝,就是长公主一手扶持上位。

也是长公主在他根基不稳时,力排众议,变革、修路、连通商道,做了许多事情,终于才使得皇上坐稳了这个位置。

皇帝待这位长姐极为敬重。

直到现在,还总同她商量国事。

对上我的目光,长公主佯装不悦:“怎么?”

我连忙低下头,道:“公主饶命,臣女只是头一次见着传说中的人物,一时好奇,才多瞧了几眼。”

拍她马屁的人不少。

她兴致缺缺,冷笑了声,权当回应,并不搭理。

临走前,我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道:“公主,您日理万机,臣女本不该多嘴,但臣女观您面色疲惫、唇周泛白、眼下於黑,想来是积劳成疾。臣女幼时曾习了按摩的手法可活血舒筋消弭疲惫,若公主不嫌弃,臣女愿意为您效劳。”

22

话音刚落。

身侧的皇后拍了拍案几:“放肆,宫里有专程伺候公主的太医和女官,轮得到你一个乡野村姑献殷勤?”

我连忙跪下,诚惶诚恐道:“臣女不敢,臣女也是担忧公主殿下的身体,为黎民百姓着想,若公主信不过,臣女这有个香包,可暂时缓解疲惫,公主殿下可以试试。”

长公主这些年身子不太好,已经有了强弩之末的趋势。

但凡她出行,便会随身带着医侍。

闻言,她抬了抬手,示意医侍将香包接了过来。

医侍查探片刻,朝她摇头:“公主,无毒。”

长公主便朝我颔首:“好,你的香包,本公主便收下,一月后你来公主府找我,若香包没用,你这颗脑袋,便别想保住,知道了么?”

我松了口气。

离开马场时,后背仍是忍不住发凉。

接我们回宫的马车停在外面。

我同姜年喜一起上了马车。

她受了些伤,脸色惨白,见着我还是起身道:“今日谢谢你。”

“无事,深宫不易生存,女子间本应互帮互助。”

她不知想起什么,神色动容,嘴唇嚅动,正欲开口,马车突然晃了晃。

紧接着,帘子掀开,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钻了进来。

男子穿着黑衣,蒙着面,目光清冷地睨过来。

我面露震惊,就要喊救命。

他捂着我的嘴,抬手就想劈我脖子。

姜年喜连忙道:“别,她今日救了我,你不能这么对她。”

男子犹豫片刻,终是放开了我。

知道姜年喜认识他,我便也放下心来。

然而下一秒,他扯下蒙面,我放下的心突然又悬了起来。

这厮不是别人。

竟是太子。

23

太子警告地瞪我一眼。

接着将我挤开,皱着眉挪到姜年喜身边,语气心疼:“让我瞧瞧,你伤到哪儿了?”

姜年喜翻了个白眼:“姬昱,你脑子没事吧?我尚未嫁人,怎么能叫你平白看我身子?”

太子闻言,眼眶顿时红了。

不顾我在旁,一把将姜年喜圈进怀里,哑声道:“胡言乱语,你这辈子除了我谁也不能嫁。”

姜年喜推了推他。

推不开,便由着他去,窝在他怀里闷闷道:“得了吧,你与周令娇自小订婚,我也绝不做妾,这个心思你早些歇了才好。”

“我才不想娶周令娇。”

太子辩驳道,嗓音不自觉加大几分:“她是天命凰女,未来的皇后,可我又不一定是未来的皇帝。”

“你疯了,你是太子,以后是皇帝,瞎说什么?”

“只要我不做太子就好了,我本就不愿做太子,更不愿娶她,你忘记你小时候说的啦,你以后要嫁给我,同我一起游山玩水,吃遍大江南北呢。”

姜年喜碍着我在,脸微微有些红。

我面无表情地杵在旁边。

突然想到周令娇每每提起太子那副娇羞的模样,恍然明白过来。

难怪太子迟迟未曾下聘。

也难怪在马场那日,他不曾去救周令娇。

而今姜年喜不过是受了些小伤。

他便眼巴巴地过来哄人。

原来不是太子无心,只是他的心,从不在周令娇身上。

两人说了会儿话。

姜年喜催促着太子离开了。

等他走后,她通红着脸,朝我道:“咳,今日这事……”

我正欲开口叫她宽心,我自不会多嘴多舌。

况且周令娇倒霉,我乐见其成。

然话未曾说出口。

马车一晃。

又一个黑衣男子跳了进来。

姜年喜生无可恋地瞪圆了眼:“姬昱,你有完没完?”

黑衣男子蹲坐下来,将面巾一摘,好整以暇道:

“姜小姐,你方才唤谁?”

“……”

我俩沉默以对。

因为进来的不是太子。

而是此前捉弄过我的恶劣少年。

24

他施施然坐下,先是笑道:“小豆芽,你倒是厉害。”

我无语地翻个白眼。

他摸出一个褐色的小瓶子,扔到我怀里。

这次没废话,很快就离开了。

我捏着那个瓶子没说话。

姜年喜却揶揄地撞撞我胳膊:“哎,你同他怎么认识的?”

我挑起眉毛:“他是谁?”

姜年喜啧了声:“陈国公的幺子陈赛,五年前陈国公造反失败,在宫门自刎,长公主念及年幼情深,留了陈赛一命,亲自养在膝下,他自小便纨绔,被长公主庇佑后,性情更加乖张,从不与人亲近,与你倒是投缘。”

我想起他嘲弄之色,摇摇头:“也并非投缘,他兴许只是觉得捉弄我有意思。”

“捉弄?”姜年喜指指我手里的药瓶,“这东西我曾在父亲那见过,是边境打仗必备的金创良药,在京城售价极高,他都舍得将这个给你了……”

我一怔。

倒不是因为这药价值高昂。

而是想起方才赛马时,我那套动作看似完美,其实身上也有大大小小不少擦伤。

但并不容易察觉。

陈赛却看出来了。

我避开她这话茬,也笑道:“还说我呢,你同太子才是深藏不露。”

姜年喜的耳根顿时红起来。

她撇撇嘴,道:“什么呀?我自小便当姬昱是好兄弟的。”

“是么?有人听见兄弟的名字会脸红么?”

“……你打趣我!”

我俩嘻嘻哈哈闹做一团。

有了这层,我同姜年喜的关系迅速拉近。

她也开始护着我。

只要周令娇欺负我,她便站出来帮我说话。

姜年喜是一品大将军之女。

身份上压了所有人一头。

有她护着,我在太学殿的日子过得无比闲适。

很快,一月之期到了。

我在赫连大人的叮嘱下,换了身衣裳,随着德公公去了公主府。

25

公主倚在榻上,神色疲惫,看见我后招了招手:

“你的香包不错,本宫想见识你的按摩手法。”

我垂目应是,净手后开始给长公主按摩。

半个时辰后,长公主沉沉睡去。

德公公领着我离开了公主府。

傍晚时分,他又来了,还带来了公主府的通行玉牌。

德公公笑吟吟地同我说:“公主夸你按得极好,她已经许久不曾睡个好觉,命你每日傍晚时分,去公主府按摩。”

我不卑不亢地接过玉牌:“臣女殊荣。”

自那日起,我便日日出入公主府。

公主大部分时候是醒着的,偶尔会同我说两句话。

时常是她问,我答,接着没过多久她便会睡去。

当然,我有时也会碰到陈赛。

他这人平日吊儿郎当,但对长公主却极为敬重。

只是看见我时,总会“小豆芽小豆芽”地叫我。

长公主觉着有趣,便时时在我去时,唤他过去。

看着我俩因为一个称呼争得面红耳赤,她便浮现饶有兴致的笑。

那时的长公主身上会莫名散发一股慈爱的光辉。

就这样按了近一个月。

眼看着考试在即。

那日按完,公主不像以往那般沉沉睡去,而是趴在软榻上,笑吟吟地问我:

“你可有什么心愿?如若不然,我将你许给赛儿如何?”

我抿着唇朝公主道谢,却坚持摇头。

长公主佯装生气,坐起身:“怎么?你这是觉着我赛儿配不上你?”

当然不是。

她也没这个意思。

我只好答道:“可是公主,女子存在的意义并非嫁人相夫教子,我渴望能像您和赫连大人这般,哪怕为女子,也有自己的一番建树。”

长公主倚在榻上,久久看着我。

半晌她嗤笑了声:“你们周家不是以天生凰女命为荣么?我以为你和你那个眼界狭隘的姐姐一条心呢。”

我没接这话。

公主似乎也没盼着我有什么答案。

她沉吟了许久,道:“你若能过这次考试,往后我便允你在公主府里多留半个时辰。”

我知道这半个时辰是什么意思。

26

到了考试那日,周令娇难得露出笑意。

这些日子我被姜年喜护着,日日出入公主府,外界传我飞上枝头,攀上了公主。

可把周令娇气坏了。

见我走过来,她盛气凌人道:“周雪芙,你得意不了多久了,等今日考完,你就该灰溜溜地滚回你的马厩了。”

我朝她颔首,再看她的眼神,带着些悲戚。

这一个月,我时常受长公主熏陶。

她是个奇女子。

这辈子建功立业,从未在儿女情长上停留。

未曾嫁人,也未曾有一儿半女。

她打破了我对女子的认知。

让我清晰地知道。

原来并非所有人都像周令娇这般。

想想长公主再想想周令娇,我突然觉得她可悲。

终其一生追随男人,以男子荣为荣,这般渺小。

考试很快结束。

所有人站在太学殿外,忐忑地等待。

这次批阅的是沈从宜。

他带着一卷名单,长身玉立,君子端方,朝我们微微颔首。

“伴读人选已出,感谢各位这三个月的不辞辛劳……”

一番冠冕堂皇的话说完。

他清润嗓音流泻,念出了我的名字。

姜年喜因着武学满分,也在其内。

但周令娇却落了榜。

一时间她恍若疯魔,指着我大喊大叫:“怎么可能?我没进周雪芙进了,你们在跟我开玩笑吗?她是什么身份?我才是周家的嫡女,未来的太子妃啊!”

看热闹的男子不少。

他们摇摇头,看周令娇的目光,恍若看着笑话。

27

入选了伴读,所有人便搬去了公主府。

我又过上了日日给公主按摩的日子。

只是这次,我每日可以多留半个时辰,公主会派手下的女官教我些东西,她甚至会亲自点拨我几句。

我的知识飞速充盈起来。

公主看我的目光也越来越满意。

又到了冬日。

皇后举办赏梅宴。

公主领着我前去参宴。

席间她去找皇上,我被留在后院。

这时,周令娇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走过来。

她的眉眼间是掩饰不住的得意:“周雪芙,你得意不了多久了。”

我站于梅花下,迷茫地看着她。

她冷笑了声:“今日的宴会,皇后娘娘会正式给我和太子赐婚,年后我便会同太子成亲,成为太子妃,而长公主她已经老了,这天下终归是要落到年轻人的手里,到那时,你还不是任由我搓圆捏扁吗?”

我近日和女官学了些观天象。

闻言指了指晦暗的天空,道:“要变天了。”

周令娇听不到,冷哼了声,领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又离开。

陈赛从假山后跳出来,唇畔带笑,眉目却是阴郁的:“若我是你,便撕烂她的嘴。”

我理了理衣摆:“可惜你不是我。”

他轻嗤了声,又道:“女子们都在前院展示才艺,你不去拔头筹吗?”

我奇怪地瞥他一眼。

“我为何要去?”

“以你的才干,压她们很容易。”

“我为何要压?她们愿意展示,那是她们的兴致,可我没有兴致在男人面前争奇斗艳,引他们评判。谁也评价不了我。”

我的话传入长公主耳中。

她眸光熠熠,点了点我的额头:“你倒是同我越发像。”

这时皇帝和皇后驾到。

长公主收起嬉笑神色,目光冷了下来。

我不禁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长公主在谋划什么。

我愿意助她。

28

皇后座下是太子。

他仍是清风朗月,脸色却不大好看。

随后,皇后宣布赐婚的事。

我看见姜年喜的脸瞬间就白了。

恍惚想起去岁,她笑着说只拿姬昱当兄弟的话。

我喝了口果酒。

周令娇迫不及待地起身接旨,期期艾艾地看向太子。

眸中满是含情。

姬昱没什么表情,下颚绷得紧紧的。

我猜是姜年喜同他说了什么,才让他如此乖顺地认命。

我爹和白夫人也来了。

周遭霎时响起各种“恭喜恭喜”的声音。

我爹笑得跟新娶了两房老婆似的。

白夫人也忘记了拿捏贵妇姿态,捂着嘴“哦呵呵呵”地笑得跟老母鸡一般。

我又喝了口果酒。

就在这时,天雷滚滚。

原本还疏朗的天色,立马如山雨欲来,黑云沉沉地压了下来。

钦天监也在此。

之前给算命的那个老头也在此。

见着这般天降异色,几人脸色皆是一变。

然后闭着眼,嘴唇翕动,开始卜算。

一刻钟后,他们满头大汗地睁开眼。

顾不上席间其乐融融的氛围,突然站出来,朝着皇帝跪下,大声喊道:

“错了,皇上,错了啊!”

此言一出,满堂脸色皆变。

长公主饶有兴致地支着下巴,像是看笑话似的看着慌乱的众人,还有心情嗑瓜子。

我恍然想起之前长公主同我说过的话。

“天命凰女?真是好笑!皇帝唯恐实权落到我手里,怕我篡位,所以才去找钦天监算他的生路,结果就算出来个什么天命凰女!将一国之兴衰,寄托于一个闺房女子身上,真是出息!

“去他的天命凰女,本宫才不信,本宫偏要逆天而行!”

29

天的确要变了。

皇帝率先镇定过来,一拍桌子,怒不可遏:“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已经给太子和周令娇赐婚,能有什么错?”

钦天监哆嗦着嘴唇,看看太子,又看看周令娇。

“总归是错了,这桩婚事一成,皇上您求的东西就错了啊!若问题不在太子身上,那便是,那便是……”

所有人将目光落到了周令娇身上。

若问题不在太子身上,那就在她身上。

“周令娇,并非周家所出的天命凰女,而是另有其人!”

“可周家还有女儿吗?”

“有的,有的……”

雷声滚滚袭来。

席间刹那陷入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落至我的身上。

我穿着暗红色的宫装,淡然地捧着斟满果酒的杯子,施施然一笑。

皇帝几乎瞬间将目光锁至我身上:“你是何人?”

皇后面色惨白。

但还是努力稳住嗓音,道:“她是周家的庶女。”

席间有片刻骚动。

“庶女?庶女也配做太子妃么?”

“会不会是钦天监弄错了?”

“周家除她还有旁的女子么?”

“没有。”

“既没有,不是周令娇,那便是她,出身卑贱又如何,天命认她啊。”

我爹听着所有人越发大声的讨论。

他突然深深跪拜下去,不顾白夫人和周令娇惨白如纸的绝望神色,大声道:

“皇上,皇后,周雪芙算不得庶女,算不得啊!”

30

事情开始变得有趣起来。

席间所有人神色怔然。

只有长公主,饶有兴致地看了我许多眼。

皇帝问:“你这话是何意?”

皇后也不满道:“莫非当初是欺君?”

当时周令娇出生,她亲自送去玉镯。

沸沸扬扬,闹出好大动静。

若周令娇不是,那岂不闹笑话?

但我爹哪还顾得上皇后的脸面。

他只知道周令娇并非凰女,有可能我才是。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失去如今的荣华富贵。

那便只能牺牲白夫人和周令娇了。

白夫人想到什么,面色狰狞地扑过去:“老爷,您瞎说什么?”

周令娇也尖锐道:“爹,我才是嫡女,天命凰女就是我!”

三人狗咬狗,最终我爹取胜,连滚带爬行至座下。

“当初周令娇的娘和周雪芙的娘同时进府,白姨娘怀得早些,我便认定周令娇是天命凰女,于是抬了白姨娘做白夫人,但我若知道三年后出生的雪芙才是,这个嫡女的位置,定轮不到周令娇来坐啊!”

他们明白了。

顿时露出鄙夷神色。

而随着我爹的话,十几年前那桩事,再次被抖搂出来。

这一次,他不敢再瞒。

皇帝沉思许久。

在周令娇和白夫人一声声求饶和哭喊声中,最终唤来侍卫,将两人拖入了大牢。

我爹劫后余生,朝我殷切地跑来:“阿芙,我的儿,爹知错了,往后爹一定好好补偿你!”

我面无表情地抽出手。

座上皇帝施舍般看向我:“既然真相大白,那朕便赐你和昱儿的婚吧。”

“呵。”

长公主不屑地笑了笑。

“皇帝,阿芙是本宫的人,你可曾问过本宫的意见?”

31

两人目光在席上交汇。

腥风血雨间,长公主朝我钩钩手指:“阿芙,过来。”

我起身走到长公主身边。

长公主穿着一袭繁复宫装,搭着我的手站起来,目光在所有宾客面上巡视一圈。

今日参宴的,都是朝中三品以上的官员。

长公主朝他们招了招手:“你们有谁,可愿站至本宫身边?”

所有人的表情齐齐变了。

然下一刻,六部侍郎起身,朝长公主走来。

紧接着,是御史大夫、国子祭酒、太常寺卿……

沈从宜的父亲扔掉酒杯,指着长公主怒不可遏:“荒唐,你这是谋朝篡位!”

长公主笑眯眯地:“二十年前,若非本宫让位,这天下早已是本宫的,如今二十年过去,皇帝毫无建树,国将不国,本宫为了百姓为了社稷,重振国家有什么错?”

皇帝的脸上唰地惨白:“阿姐,你可知你会被后人如何指点?”

长公主冷笑:“身前哪管身后事?若不是你昏庸无道,我岂愿操这个心?”

“可你是女子,古往今来,就没有女子为帝的道理!”

“道理都是为人所谱写,我比你强,我就是道理。”

“朕的禁军呢,朕的黑甲卫呢?来人!”

皇帝恐慌地喊道。

长公主抚了抚我的发:“你养的那群酒囊饭袋,还不如我的阿芙聪明,她不过是编几句谎话,便将那群人耍得团团转。”

我内敛地笑了笑。

在宴席开始前,我便以皇帝的名义,命他们去城外山庄取酒。

也怪皇帝昏庸无道。

否则这般离谱的事,又有谁会信呢?

皇帝和皇后颓然地跌坐在地上。

长公主命德公公端来两杯毒酒。

皇帝死死盯住那浑黄液体。

席间仍有大臣不服,声嘶力竭地抨击着长公主。

长公主眼也没眨,手起刀落便砍了沈大人的脑袋,以儆效尤。

32

这晚很乱。

所有嘈杂平息后,已是后半夜。

满地皆是鲜血。

我从容不迫地扶着长公主,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接着,看向底下唯一跪着的人。

不过一年光景。

姬昱便已麻木地跪在我面前。

而我,下巴微抬,高高在上:“太子,您呢?”

姬昱怔然看了我。

就在这时,姜年喜不知从哪个角落扑了过来,将姬昱护在怀里。

她煞白的面上不见丝毫惊恐,只道:“长公主殿下,求您救阿昱一命,我愿同他成婚,婚后带着他去边境寻我父亲,再也不回京!”

长公主没说话,看向我:“阿芙,你觉得呢?”

我沉默地看着姜年喜:“你这又是何必。”

她若留在京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何必为了男人放弃自己的人生。

我不懂她。

姜年喜笃定地看着我:“阿芙,我与你认识一载,几乎无话不谈,你是我在上京最好的朋友,我相信你也这般认为,我从未求过你,但我只求你这一次,日后你若用得上我,我定赴汤蹈火!”

我叹了口气:“你这般不顾一切,可知日后他若背叛你,你是如何万劫不复?”

姬昱紧紧地抱住姜年喜。

姜年喜回望着他:“我信他。”

“但愿你不后悔。”

两人连夜离开了京城。

没过多久,陈赛回来了。

他浑身血腥气,眸光幽冷,只道:“公主,所有叫嚣着不服从您的人,全都处置了。”

“嗯。”

长公主疲惫地揉揉眉心。

室内安静刹那,她闭着眼问我们:“这步棋,本宫走错了吗?”

“……”

谁也没说话。

是非对错,自己清楚就好。

能坐到她这个位置,何须别人评判?

33

夜里幽冷。

出来时,陈赛要了一件大氅,披在了我身上。

他侧目看着我,仍是吊儿郎当的笑,问道:“你想好问公主要什么讨赏了么?荣华富贵还是金银财宝,抑或是……”

他说着凑近我,俊美的脸在月光下折射出明明暗暗的光。

我蹙眉问道:“什么?”

陈赛喉结滚动:“抑或是我。”

我翻了个白眼,推了推他:“变态啊。”

陈赛追在我身侧,嘟囔道:“我说真的啊,周雪芙,你过完这年十四,也该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了,你又不认识旁的男子,咱俩凑合凑合得了呗。”

“谁跟你说女子就必须嫁人的?”

我步伐很快,的确是有些累了,语气恹恹的:“长公主殿下不就没成婚么?我渴望做她那般的奇女子,建功立业,做出一番天地,才不要困于情情爱爱呢。”

陈赛啧了声,看我跟看叛逆儿童似的:“长公主虽没成婚,但她有面首陪她解闷啊,你什么都不要,日后成黄脸婆。”

我冷笑了声:“那我也找面首。”

陈赛:“……你这个想法很危险。”

我们吵吵闹闹,走出行宫时,却看见一道芝兰玉树的身影,立于殿下。

他穿着白如雪的单衣,仿佛要跟天地间的大雪融为一体似的。

是沈从宜。

半个时辰前,他的父亲刚被长公主斩了脑袋。

沈家是坚定的保皇党,他父亲死了,长公主还未想好如何处理他。

月明星稀,他站姿清雅,不卑不亢。

我思索片刻,提着裙子朝他走过去:“沈公子,公主已经歇下,你有什么事,明日再来吧。”

当然,公主不一定见他。

沈从宜目光涣散,片刻后,僵硬转头,语气麻木:“不必,我就在这等。”

陈赛睨他:“你等也没用,你爹犯了忌讳,诛九族是跑不掉的,你还不如趁公主未定下抄家斩首的日子前,吃吃喝喝,享受享受最后这段时日呢。”

34

沈从宜扯了扯嘴角,并不回答。

我们无奈,只好先行回去休息。

长公主刚登基,有许多事要处理。

自那以后的半个月,我们几乎都未曾离开过勤政殿。

她此前教过我的那些东西,派上了用场。

我忙得脚不沾地,帮着公主处理政务。

长公主很信任我和陈赛。

我替她主内,陈赛主外,不过半月时间,原本动荡不安的朝廷,也看似平静了下来。

皇帝遗留下的问题很多。

不仅国库亏空,朝中大半贪官污吏,官官相护。

甚至派发下去的军饷都被克扣得所剩无几。

边关打仗的将士们,每次传来宫里的信,也都被官员们扣了下来。

若非长公主即位,大肆整顿,恐怕再过五年,就国将不国。

半月后的某天。

德公公捧着一株梅花进来,笑道:“陛下,外头下雪了。”

这些日子公主精神绷得很紧。

我们怕她积劳成疾。

于是我提议道:“陛下,去看看雪吧。”

我们走出勤政殿。

外面果真飘着大朵大朵的雪花。

和雪花融在一起的,是沈从宜挺拔如松的背脊。

长公主蹙眉:“他还没走?”

德公公无奈:“不曾呢,这半月他每日都来,俨然已经成冰雕了。”

长公主摇摇头,无奈道:“沈从宜是个不错的,可惜他爹冥顽不灵,迂腐不化,真是浪费了这样好的人才。”

我眉头微挑,想到什么:“公主,您不是在考虑南下人选么?臣觉着沈从宜就不错。”

“哦?”

“他品性高洁、刚正不阿,倒是能整治那群贪官污吏,况且有户部侍郎在,他也不敢有所二心,若他做得出色,您再考虑留他一用也不是不行。”

长公主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我摇了摇她的胳膊,罕见地撒娇:“您不是最惜才了么?”

长公主意味深长地睨我一眼:“你倒是看重他。”

我摇着头笑了笑。

长公主又道:“可他毕竟是沈家后人,我若留他在朝中,难免会受人诟病,唯有一个法子,能名正言顺地留下他……”

“什么法子?”

“给你二人赐婚吧。”

35

我和沈从宜的婚事就这般定下。

陈赛知道后,气势汹汹地冲回宫里,眼看着要去找长公主诘问。

我连忙拦住他,哄道:“权宜之计,权宜之计啊,等沈从宜解决南下的事后,我便会同他和离。”

陈赛气得眼睛都红了:“你不愿意同我成婚,就愿意嫁给他了,我哪点不如他?”

“你当然样样都比他好,这不是需要他南下么?南方多贪官豪族,官官相护,像是密不透风的墙似的,这差事落谁手里都讨不到好,不过是要他做这个冤大头罢了。”

陈赛仍是气哼哼地道:“那你说,你喜欢他么?”

“我疯了么?我都没同他说过话。”

“那万一日久生情呢?”

“成婚完没多久他便要南下,我要留在宫里侍奉公主,哪来的时间生情?我和他接触的日子,还不如你的手指头那么多。”

陈赛神色缓和了几分。

但还是很做作地说:“我不管,就算日后你和离,你的初次婚礼也不是同我,我委屈呀……”

我很想翻白眼。

但忍了忍,好脾气地问:“那你想如何?”

此事已定,又改不了什么。

谁知我话音刚落。

陈赛突然捧着我的脸,垂下头,高大的身躯瞬间就将我罩住。

他轻轻柔柔地吻,柔情缱绻。

过了许久,沙哑着嗓音道:“这样。”

我:“……”

殿外突然传来一道略显慌乱的脚步声。

我俩瞬间转头。

只见沈从宜拿着个礼盒,怔然地看着我俩,目光似乎有些呆滞。

陈赛得意地朝他扬眉。

我踹他一脚,让他滚蛋。

他尝到甜头,也不恼,笑吟吟地走了。

离开前还警告沈从宜:“给我老实些,不要试图勾搭我的阿芙。”

我:“……”

殿内陷入死一般寂静。

半晌,我轻咳了声,抬眸问他:“找我何事?”

沈从宜讷讷地抬头。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他眼眶有些红。

他沉默地将礼盒递到我手里,轻叹:“这是沈家的传家碧玺,我知晓你答应同我成婚,是为了保全我,哪怕这场婚姻是假的,我仍感激于你。”

他说着,垂下头,露出半截脆弱脖颈:“我也知晓,你同陈赛两情相悦,感情甚笃,是我抢走了本该属于他的你,你放心,日后你若和离,我绝不纠缠。”

我:“……”

36

年关过后,我和沈从宜便办了婚宴。

因着我同他并无感情,于是一切从简。

洞房那日,我手足无措。

到底是第一次成婚,我虽如今心性老练,但在这种事上,还是没什么经验的。

桌上放着两杯酒。

我喝了两杯,本意给自己壮胆。

却不想从未喝过酒。

两杯下肚,便开始晕晕忽忽,眼前似有重影。

沈从宜见我如此,扶着我往榻上坐。

我红着脸,只觉得眼前男子唇红齿白,煞是可人,没忍住,捧着他的脸,吧唧了一口。

沈从宜:“……”

他的眼神暗了几分。

目光落在我抹着口脂的唇上,定定问道:“阿芙,你可知我是谁?”

我恍惚偏头,笑得娇憨:“我的夫君啊,夫君,来睡觉吧。”

我躺倒榻上,滚到里侧,啪啪啪地拍了两下床。

沈从宜无奈,替我宽衣、打来热水,将我洗漱干净后,才终于躺到了我的身侧。

彼时我已经睡得如同小猪一般。

沈从宜偏着头,看了我许久许久。

终是没忍住,克制地在我面颊上落下轻柔一吻。

他满足一叹,将我虚虚拢进怀里,嗓音似叹息:

“两年前太学殿前一面,却不知叫我情根深种,原想等你及笄后上门提亲,却不想世事如此无常……阿芙,若这是一场梦,就叫我晚些醒来吧。”

睡到半夜,我口干舌燥。

迷糊着眼起身打算喝水。

一睁眼,却对上一双黑沉沉的眸子。

我立马就清醒了:“陈赛,你有毛病是不是?大半夜吓什么人?”

陈赛幽怨地看着我:“你为什么要和他同床共枕?”

我无语:“房间里就这一张床,难不成让他睡地上?我俩又没做什么!”

陈赛委屈巴巴:“阿芙,你不能抛弃我啊!”

我俩的动静吵醒了沈从宜。

两个男人于黑暗中对视上,沉默在偌大的房间里漫延开来。

我受不了了,一卷铺盖:“快睡快睡,我明早还要去地牢呢,烦死了。”

陈赛瞪向沈从宜:“你滚出去。”

沈从宜淡定如斯:“这是我的婚房,我为何要出去?倒是陈大人,夜半造访,不合规矩吧?”

陈赛跳脚:“我说的话便是规矩,阿芙又不喜欢你,你跟她睡一起干吗?轻浮!”

沈从宜:“不论如何,我是她名正言顺的夫君。”

陈赛:“……你!”

他咬牙切齿,突然往我和沈从宜中间一躺,冷笑道:“行,不滚就不滚,我睡在这里也是一样的!”

我:“……”

神经病。

37

翌日,我去了一趟地牢。

如今朝中局势稳定,公事已然走上正轨,也该处理私事了。

白夫人和周令娇被关在最深的水牢当中。

地下水阴冷刺骨。

两人双腿埋在水中,俨然一副有气进没气出的样子。

我差人打开牢门。

听见动静,两人虚弱地抬眼。

见着我,周令娇激动起来,双目通红,喉咙像破风箱似的,似乎想说什么。

狱卒出声道:“大人,我们用烧红的铁烙烧过她们的喉咙,她们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我朝她们笑了笑。

说恨,的确是恨的。

但走到这个地步,仇也报了,我反而没什么想说的了。

倒是白夫人,凄凄惨惨地给我跪下,抱着我的脚一直求。

她脸上流下泪水。

她一定是悔恨的。

我相信若重来一次,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杀了我。

可惜她们已经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我对狱卒下了命令,看着他们亲自将两人溺死在地牢的水中。

终于长长久久地舒了口气。

阿娘,许嬷嬷。

我终归是违背了你们的意愿。

复仇之路艰难万险,我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其中的屈辱和艰辛,也只有我知道。

所幸一切值得。

走出地牢,狱卒说有人在等我。

皑皑白雪铺满整条宫巷,在那巷子尽头,有个身形佝偻的妇人,背着行囊在等我。

我走过去:“陈嬷嬷。”

她转过身,目光在我身上游移,释然道:“这身官服真漂亮,很衬你。”

我嗯了声,盯着她的包裹:“你要走了么?”

陈嬷嬷笑道:“是的,小姐,我今日是来同您道谢的,感谢您留了我这老婆子一命,在周家这些年,我得到了些东西,更失去了很多东西,如今我膝下无一儿半女,只乡下还有个侄子,他此前来信说愿意赡养我终老,我打算回去。”

不久前,周家刚被抄家。

所有奴仆尽数斩首。

我沉吟了片刻,道:“宫里的人我用不惯,嬷嬷您若愿意,可留在宫中。”

“感谢小姐不嫌弃老奴,”她怅然笑道,“可老奴累了,自许嬷嬷死后,老奴在周家再无盼头,如今看着您出落得这般优秀,唯一的心愿已了,还请小姐成全老奴。”

她两鬓斑白,慈眉善目。

我陡然想起徐嬷嬷。

想起她昔日教我认字的光景。

鼻尖一酸,我吸了口气转身:“好,我派人送您回乡。”

38

春去冬来,又是一年。

年关将近,边境来信,是姜年喜送来的。

她同姬昱已经安置下,如今她刚生了个儿子,夫妻感情和睦,琴瑟和鸣。

“阿芙,姬昱他同我父亲习武,准备上战场了,”姜年喜如此写道,“等我养好身子后,便将儿子送去我娘那,打算陪同姬昱一起操练,你知道的,我自小习武,不爱吟诗作乐,只喜舞刀弄枪,能上战场,是我的荣耀。”

我将这事告诉了公主。

她沉吟许久,招手唤来我,赐下圣旨,给了姜年喜一个不大不小的武将职位。

女子参军,在朝中又引起一大波澜。

好在不过半年,姜年喜便带着自己操练的三千精锐,成功击退了突厥的一万猛将。

捷报自边关传来,长公主很高兴,拉着我喝了些酒。

她眼神亮晶晶的,对我道:“你看,女子也可有作为,可为君,亦可为军,咱们女子不输任何人。”

我笑着道:“姜年喜的确优秀。”

“是,她是个重情重义的人,我早知道。”长公主撑着下巴,状似无意道,“如今户部有沈从宜,他南下清腐,进展倒是顺利,可见是个有本事的,宫里大大小小事情都是陈赛在安排,他虽看着不着调,但行事雷厉风行,倒也可靠,再加上姜年喜在军中崭露头角,阿芙,你瞧,朕培养起来的人也不差。”

“陛下说的是。”

“不过他们加起来,也比不得你,阿芙,你头脑灵活、目光长远,还善用人才,你才是朕最放心的人啊,有你在,朕做任何事都有了底气。”

“陛下,瞧您说的,我如今能成长至此,仰仗的可全是您啊。”

长公主握着酒杯,得意地笑:“那是。”

喝了会儿酒,更深露重。

眼见着公主困了,我起身告退。

然刚站起来,那厢露出醉态的公主,突然来了句:

“阿芙,朕给你皇太女的位置,好不好?”

39

五月十五,是我的生辰。

在此之前,没人记得。

但今日之后,所有人都将记住这个日子。

我的及笄宴,和长公主册封皇太女的宴会,一起办了。

长公主无儿无女。

虽手握重权,但年事已高。

姬昱这个名正言顺可以继承大统的人,却在边关不肯再回。

其他的王爷纷纷动了心思。

在这个关头,我被立为皇太女。

册封仪式结束后,我搬到了东宫。

夜间,我褪下满身疲惫,刚准备休息,门便被人推开。

我无奈地看着陈赛,道:“东宫的防卫这么差么?”

陈赛得意道:“这世界上少有人能拦得住我。”

我没接话,笼着烟纱睡裙坐起来,点了盏灯。

陈赛看我的目光刹那间晦暗起来。

他二话不说,将我扑倒在榻上,鼓鼓有力的双臂撑在我的两侧,嗓音沙哑道:

“你什么时候和姓沈的和离?”

这段日子,我和陈赛倒是进展飞速。

我对他的触碰早已不抗拒。

闻言,好笑地回视他:“估摸着快了吧,沈从宜今年应该能回宫复命了。”

他摸了摸我的耳垂:“等他一回来,就立马和离!”

我含糊道:“嗯,再说吧。”

“再说是什么意思?周雪芙,你该不是要始乱终弃吧?”

“又没开始,何来终弃?”

陈赛被我气狠了。

恶狠狠在我脖子上咬了两下。

我由着他闹。

闹着闹着,便变了味道。

陈赛目光幽深地锁住我,语气询问:“太女殿下,你要给我个名分。”

我被他亲得舒服,迷糊道:“嗯?可我们什么都没做?”

“那便做了。”

40

的确舒服。

我对这事,其实没什么抗拒。

男子可三妻四妾,享受欢愉,女子自然也可以。

我是真心喜欢陈赛,他也真心喜欢我,两情相悦之下,谈不上什么清白不清白。

毕竟,女子的贞洁,从不在罗裙之下。

倒是陈赛,身体力行了两次后,嚷嚷着要个名分。

我笑着安抚:“好,名分。”

又过了半年。

沈从宜终于从江南回来。

他似乎长高了些,眉目间的神情更加沉稳。

江南之行远比预想中的顺利,他非常出色地完成了。

长公主很高兴,倚在殿前问他要什么奖赏。

殿内静了静。

片刻,沈从宜行了一礼,目光辗转温柔地落至我身上:

“陛下,臣想斗胆,请陛下让臣留在太女殿下身边。”

按理说,他是我的丈夫,也就应当是驸马。

但宫里人人都知道我和他的婚姻是一场交易。

我愣了下,未曾想到沈从宜此去艰难万险,好不容易做出些功绩,却不求荣华富贵、加官晋爵,而是要继续跟我在一起。

陈赛一听,急了,道:“你一个罪臣之后,有什么资格当驸马?”

沈从宜从容不迫:“臣知晓臣身份卑微,不敢妄想驸马之位,但只要留在太女殿下身边,哪怕是侧夫……臣也心甘情愿。”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那些迂腐的老臣别过头去,脸色涨得青紫:“疯了,真是疯了,太女殿下是女子,难不成也要开三宫六院?”

殿内吵作一团。

半晌,长公主道:“女子怎么就不能三宫六院了?”

她问我:“阿芙,你有什么看法?”

我对上沈从宜薄红的脸,沉吟片刻。

他放弃功名求陪在我身侧,其实也说得过去。

他毕竟是罪臣之后,就算惊才绝艳,朝廷也不可能重用他。

而我是皇太女。

有我庇佑,朝中也不敢有非议。

这步以退为进,实在高明。

我也不忍屈才,只道:“陛下,臣不欲尚驸马,沈大人若愿意委屈做侧夫,那便这样吧。”

“不是,阿芙,你怎么回事?”

陈赛急了,眼眶微红,直勾勾盯着我,像是只吃不到骨头的大狗。

我叹了口气,却不知怎么安抚。

他可怜巴巴地看我一眼。

接着,突然噗通一声朝公主跪下,道:“既然是侧妃,沈从宜能做,臣也能做,陛下,臣愿意同沈大人一同侍奉太女殿下。”

“……”

殿内死一般寂静。

大臣们面面相觑,惊愕张嘴:

“疯了,真是疯了……”

41

同一日,我娶了沈从宜和陈赛两人。

东宫顿时热闹起来。

朝臣们看着这荒唐的一幕,敢怒不敢言。

婚后,我们倒也没有耽于儿女情长。

我辅佐长公主政务。

沈从宜和陈赛则一文一武,搭配得倒也默契。

除了时不时争风吃醋一番,倒还算和谐。

一切都好。

除了……房事。

我是个不怎么热衷于做那事的人。

但开了荤的沈从宜和陈赛两人却要得厉害。

每每夜幕降临。

不是沈从宜贴心替我送来羹汤,然后我俩就亲上了,接着顺其自然地就这样那样。

就是陈赛半夜翻窗进来,将睡得好好的我从被窝里捞出来,开始拱火。

顿感心累。

于是在第三年,长公主戏谑地问我要不要再纳一房的时候。

我顶着他二人杀人的目光,惶恐地摆摆手:“不用不用。”

再来一房?

我的老腰就废了!

对此,他俩倒是很满意。

长公主即位第五年。

姜年喜屡次带兵打了胜仗,积累下赫赫战功。

长公主特召他们回京过年,顺便封赏。

时隔五年,我再次看见姜年喜。

她如今已二十岁,梳着利落的发髻,身旁跟着一儿一女,大姑娘五岁,小儿子一岁。

姬昱抱着小儿子,立于她身侧,目光柔和缱绻,端的是岁月静好。

长公主封了姜年喜少将军。

姬昱为副督察。

我俩许久未见,自有不少话说。

于是当晚沈从宜和陈赛来找我时,我二话不说将两人赶了出去。

42

姜年喜戏谑地看着我:“你倒是艳福不浅。”

我面皮一薄,不好意思道:“你又打趣我。”

她喟叹了声:“没想到啊,阿芙,咱们如今竟然是过的这般生活。”

“是啊,谁也没想到,我们身为女子,却也有如此建树呢?”

“这都要感谢长公主。”

我俩喝了些酒,开始回忆往昔。

姜年喜趴在桌子上,笑嘻嘻地问我:“你还记得那个天命凰女的预言么?”

“嗯?”

“当初那预言闹得沸沸扬扬,我不信,如今看见你,我倒是信了几分。”

我笑起来:“可我不是皇后,我是皇太女。”

“凤凰不就是涅槃重生的么?你经历了幼时那些事,自绝境中成长,如今少年老成,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太女,不正是应验了这个预言?”

我偏着头,想了想:“倒也是。”

姜年喜在京城留了半月,便又启程回了边境。

临走前,她暗戳戳地跟我说:“你且在京城好好放心,边境有我在, 定不会让外族侵犯过来, 我等你……的那天。”

她说得含糊。

我却知晓她是什么意思。

我重重握了握她的手,不曾说话,感激却溢于言表。

东风萧条。

这个年过完之后, 长公主的身体快速消减。

她其实本就身体不好,早些年便已经是强弩之末。

但为了国家, 仍是强撑了六年。

这六年, 长公主推行新律例、修缮城墙、改革赋税, 做了许多许多利国利民的事。

百姓早已忘记她是如何坐上这个位置。

只赞誉她是个明君、千古女帝。

深夜,我替她批阅完奏折。

长公主倚在一边, 视线模糊,叹气:“朕果真是老了。”

我替她揉着脑袋:“您只是太累了。”

“是啊, 朕的确很累,这些年该做的都做了,阿芙,朕想休息了。”

我定定地看着她。

长公主握了握我的手:“阿芙, 朕信你。”

她将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

从外忧内患的当初, 拉扯到如今的强盛。

而今, 将她的毕生心血, 递到我面前。

我鼻尖一酸, 俯身跪下:

“臣, 遵旨。”

43

长公主让位的消息, 风卷残云般, 传遍了整个朝堂。

自是引起轩然大波。

近乎一大半的朝臣出面阻止,高喊道:

“国是姬家的国, 姬昌皇帝当初费劲艰难开辟如今的盛世, 陛下,您当真要交到外姓人的手中吗?还请陛下三思啊!”

长公主斜斜地倚在龙椅上,冷笑道:“这盛世并非一个人的努力,

阿芙这些年所作所为你们皆看在眼里,她施行的许多政策如今都获得成功,为百姓为朝廷减轻多少负担,试问, 你们谁能做到如此?”

“……”

朝堂下一阵沉默。

就在这时。

都尉大人突然站出来, 喊道:“臣, 愿意辅佐太女殿下。”

他是姜年喜培养起来的人。

姜年喜爱戴我, 就代表着,军中所有人爱戴我。

果不其然。

又有几个小将齐声道:“臣亦如此。”

匆匆从外面赶来的沈从宜和陈赛, 也不假思索地加入支持我的队伍中。

许久许久。

反对的朝臣, 终是道:“臣等遵旨。”

……

次年冬月十六,是个好日子。

我的即位大典就是今日。

乾坤殿前,黑压压地跪了一地的人。

我穿着龙袍,在沈从宜和陈赛的搀扶之下,一步一步,踏上了台阶, 朝着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走去。

长公主面带微笑,遥遥地望着我。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无数声音掷地有声, 响彻整个大殿。

长公主将象征着身份的传国玉玺,交付于我的手中。

她缓缓退下。

我坐于龙椅前。

属于我的朝代,正式开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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