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子的油膏生意远近闻名。
每年只售卖不到一个月的油膏,能引来无数人为之疯狂豪掷千金。
甚至有人开出天价想要买油膏的配方。
可他们不知道,油膏的背后。
是一个又一个食花蜜,饮花露,最后被活生生碎骨溶化的女孩。
1
今年的油膏生意又破了纪录。
村长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挖出自家埋了几十年的陈年好酒来庆祝。
村子的人围着神龛载歌载舞,灯火长龙一夜未歇。
透过地下密室窄小的铁栏杆,我看到村子上头不断炸开的烟花。
“你想出去玩吗?”
身后的姐姐问我。
我摇摇头,跑到姐姐的床边趴着,“我不去!我要陪着姐姐!”
我们村子以女娃为重,每年都会诞生许多女娃。
女人们在怀着孩子时,每日都要服用香到发腻的花蕊,直到孩子出生之时。
男娃会被集中管理,健康长大后出来和村子的女人结婚生子。
女娃则在出生三天后进行挑选。
自带香味不足的女娃,与男娃一样集中管理,长大后结婚生子。
这样既能保证村子的稳定繁衍,又能将油膏的秘密永远隐藏在村子之中。
而香味足够的女娃会作为油膏女的待选人,一起被神婆抚养长大,长到一定年纪会正式成为油膏女。
油膏女的挑选极为苛刻,光是第一步挑选便会淘汰大部分人,更别说后来因各种意外受伤,残疾甚至死亡。
每年村子看着筛选出所剩无几的油膏女,对着神婆哭泣,“神婆,咱们将标准降低一些吧,这样下去油膏女根本选不出多少。”
神婆拄着拐杖怒斥,“不行!油膏女可以少,但油膏的质量绝不能降低!”
姐姐被选为了今年的油膏女之一,从今日起就要开始断食断液。
神婆说,这是为了让油膏女产出的油膏更加澄澈纯净,不含一丝杂质。
我看着姐姐,她脸色苍白,连说话的声音都沙哑至极。
外面的人都喝着酒吃着烤肉庆祝油膏的大卖。
像姐姐一样刚被选为油膏女的女孩却已经不吃不喝两天了。
我趴在姐姐床边,眼泪朦胧,“姐姐,趁着现在神婆不在家,我去给你偷点吃的吧。”
我真怕姐姐会饿出病来。
姐姐毅然决然地摇头,“不行,神婆交代过不能吃东西。”
“可是这样下去你会生病的!”
“没关系。”
姐姐的脸上露出诡异的微笑,“只要能成为油膏女,我愿意付出一切。”
她又看向我,“你也是,要像姐姐一样,努力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油膏女。”
我和姐姐是村子里少有的,共同被选为油膏女的亲姐妹,也因为如此,神婆才同意我来照顾姐姐。
要知道其他人都没有这样的待遇。
来找姐姐前,神婆拉着我语重心长说。
“小琳,你要照顾好你的姐姐。”
“她可是这批油膏女里面,最好的一个。”
2
姐姐终于挺过了三天。
三天时间一到,神婆就送来了花蜜和花露,这是未来一年里姐姐唯二的食物。
姐姐摸着我的头,不断说着,“没关系,没关系。”
为了成为油膏女,我们可以付出一切。
这是神婆从小就对我们说的话。
我问姐姐,“你真的这么想吗?”
姐姐温柔地笑了,“当然,这是我最大的愿望。”
可是很久以前,姐姐的愿望分明是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吃了花蜜的姐姐终于恢复了力气,我搀扶着她,出了这间地下密室。
地下密室的空间出奇地大,除了姐姐这间小屋子,还有数不清的同样的小屋子和一个大堂和浴室。
为了保证皮肤的香味,油膏女们必须每日用特质的花露泡澡。
为了保证皮肤的白嫩,油膏女们直到被做成油膏,再也不能离开这个地下密室一步。
她们脆弱的皮肤受不得太阳的照射。
神婆满意地看着挺过三天的油膏女,声音嘶哑得像是乌鸦。
“再给你们最后一次选择,想做油膏女的可以留下,不想做的就站出来,我带你们离开这里。”
没有人动。
村子的女人命运只有两个。
做油膏女,嫁给男人。
神婆说过,男人都是邪恶的,肮脏的,恶臭的存在。
普通的女人生来就是为了服务讨好她们的。
油膏女不同,她们生来是为了惩罚男人。
油膏女身上的香味会让男人欲仙欲死,为之疯狂,为之争抢。
最后他们会为了油膏女的油膏,付出一切悲惨的死去。
牛郎偷了织女的衣服,窃取了织女的爱意。
但油膏女永远是为了征服男人而存在的。
比起成为男人的玩物,在场的所有人都更想做男人求之不得的油膏女。
姐姐的眼底有光在闪烁,显然记忆中神婆的话更加刺激了她。
“我要成为最棒的油膏女!”
我站在姐姐身边,听到她嘴里不断念叨。
3
这是姐姐做油膏女的第三个月。
长期吃花蜜喝花露晒不到太阳,姐姐的皮肤变得白嫩脆弱。
轻轻剐蹭一下都能冒出血点。
姐姐更加爱惜自己的皮肤。
我给姐姐按摩时,手指触碰到柔软的皮肤,就像摸到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儿。
“真软呀。”我由衷地感叹。
姐姐哼哼两声,很满意我的反应。
“当然,为了成为最优秀的油膏女,我可是费了很大的力气。”
我当然知道。
姐姐为了成为最棒的油膏女,每天都会用完一整罐蜂蜜涂抹在皮肤上。
她现在的皮肤嫩得像刚出生的婴儿,或者说比之更甚。
日子过得飞快,距离姐姐成为油膏女已经半年了。
这段时间,她日日在地下的密室。
食花蜜,饮花露,沐花浴。
姐姐的皮肤白皙到透明,甚至能看到皮肤下面纤细的血管。
姐姐的身上充满着鲜花的香味,就连说话时吐出的气息也充满了香味。
别的油膏女看到她时都羡慕极了。
“秀姐姐,明明每天都吃一样的东西,为什么你变得这么香呢?”
姐姐一听到这话,就咯咯直笑。
同为油膏女,这是对姐姐最好的称赞。
“小琳,这些日子辛苦了。”
村长见了我笑眯眯的。
他似乎是故意在密室门口等着,而现在能够进出这间密室的除了神婆外就只有我。
村长是我这么久以来唯一接触的男人。
神婆说男人是邪恶的,所以我总是离他远远的。
我往后退一步,躲进密室的阴影里,“村长,有什么事吗?”
村长笑得脸上的褶子揉成一团,小眼睛里透出光来,“你姐姐现在还好吗?”
原来是来问姐姐的事情。
我说,“姐姐现在很好,村长放心。”
姐姐是今年最好的油膏女,决定了今年油膏最好部分的销量,难怪村长会这么上心。
村长满意地点点头,伸手要来拉我。
扑面而来的异味让我难受得想吐。
男人是肮脏的,邪恶的。
神婆的话在我脑中回响。
面前是村长油腻腻的大手,我转身躲进了密室。
4
姐姐的皮肤越来越娇嫩。
连我也不能随意触碰,生怕手上的温度将姐姐溶化。
姐姐躺在床上,动一下都浑身疼痛。
我站在床边流泪,看着姐姐痛苦我比她更加痛苦。
“姐姐,我现在能为你做什么?”
姐姐的嘴角展开微笑,“你只需要为我找来更甜更香的花就够了。”
为了保证姐姐每天都能用最新鲜的蜂蜜涂抹皮肤,我天天蹲守在蜂巢下面。
姐姐虽然心疼我被蜜蜂叮咬的伤,却每次都在看到我带回来的蜂蜜时,鼓励我下次继续努力。
蜂蜜好解决,可是上哪去找更加香甜的花呢?
我想到了村子的西山。
村子里最甜最香的花在西山上。
听村里人说,从前洛神降临在这个山头,带来了无数的美艳的花。
从此之后,西山上年年开满鲜花。
为了如姐姐所愿。
我偷跑上了西山,为姐姐采摘最美的花。
西山上的人很少。
趁着太阳西斜,我偷跑上了西山。
夕阳落在西山满山的花朵上,橘红色的光照在花瓣上,一副诡谲艳丽的奇象。
“真美啊。”我不由得感叹道。
花朵似乎都听到了我的赞美,止不住地摇曳。
“是啊,真美啊。”
陌生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我吓得连连转头看去。
入眼的高挑消瘦的人。
从没见过的,男人。
“你好啊。”
男人眯起眼睛对我笑着,“你是谁?我没见过你。”
说着,他朝我走近一步。
那双比我的手不知大多少倍的手朝我伸来,那是一双和村长肥腻的手完全不一样的手。
可我还是害怕极了。
神婆说过,男人是肮脏的。
在大手碰到我的一瞬,我转头就跑。
我听到身后的男人在叫我,我闷着头就跑,不管身后人在说什么。
唰!
脚下湿润的土地突然被踩空,来不及惊呼一声,我的身体迅速往下坠。
我反应过来,这是掉进村里人设置的捕猎陷阱了。
陷阱下往往放着数不清的捕兽夹,这一掉下去,我会死!
条件反射性地,我大喊着,“救命啊!”
可我心里清楚,这一片少有人来,我多半会死在这里了。
可手上突然被人攥紧,身子悬在空中不动。
我睁眼,看见男人逆着光对我说,“别怕,抓住你了。”
5
男人将我救下来,看着我面上仍是一副惊恐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我叫周逍,你叫什么?”
周逍问我。
我回过神来,对上周逍带着笑意的眼。
下意识,我往后退了几步。
周逍眼里的光一下黯淡不少,有些抱怨地问我,“你就这么对救命恩人?”
我抿着唇,小声说,“谢谢你。”
周逍说,“你是我们村子里的吗?我没见过你。”
他这话说的,好像我见过他一样。
周逍突然福至心灵哦了一声,“我知道了,你是油膏女是吧?”
我震惊地看着他。
周逍说,“村子里的女人我都见过,除了一直隐世不见人的油膏女。没想到我今天运气这么好,居然能见到油膏女。”
他是在嘲讽我吗?
我问他,“你要告诉村长吗?”
周逍摇摇头,“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那你想要什么吗?想要油膏?”
周逍笑得更加灿烂了,“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救你是为了找你要东西呢?”
为什么?
因为神婆说,男人都是邪恶的,肮脏的。
我抿唇不语,死死盯着周逍。
我生怕他对我做些什么。
周逍却什么话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他起身后对我挥挥手,“再见了,希望以后有缘再见。”
说完,他毫不留情地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我后知后觉,我竟然和一个男人单独了好一会!
反应过来后,我飞快地跑了,连掉在地上的花都忘了拿。
姐姐见我慌张地回来,问我出什么事了。
我握着姐姐的手,眼泪突然流了下来。
“姐姐,姐姐。”
我抱着姐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不知是因为差点死在陷阱里哭,还是因为独自一人见到了陌生的男人哭。
我没有将周逍的事情告诉姐姐,她现在为了成为最优秀的油膏女,每天已经很辛苦了。
我不希望她因为这件事分神。
周逍说有缘再见。
可我会陪姐姐一直到她成为油膏的那一刻。
当姐姐成为油膏的时候,就该是我成为油膏女的时候了。
6
离制作油膏的日子越来越近。
我能感觉到姐姐变得十分紧张。
常常晚上睡到一半就突然惊醒,看着密室墙面上窄窄的铁栅栏外,触及不到的清冷的月光。
我迷迷糊糊地醒来,看到姐姐望着月光出神。
我问姐姐,“你后悔了吗姐姐。”
姐姐摇头,“我不后悔,只是……”
只是她很想念外面的阳光和月亮。
我知道姐姐想说什么。
每次我从外面回来时,总能看到姐姐眼里露出的羡慕的神情。
可她是油膏女,这是她的选择。
密室中弥漫着香气,这是姐姐在哭。
其实姐姐不会哭,她身体里的血液都变成了花露,她已经流不出眼泪了。
但姐姐情绪过于激动时,会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我突然知道为什么村长说,村里的油膏会让无数男人为之疯狂了。
就连我现在也特别想抱着姐姐的胳膊咬上一口。
7
今天是制作油膏的日子。
一大早神婆就将姐姐和油膏女们召集起来,她们披着黑色的披风。
我真怕粗糙的披风将姐姐娇弱的皮肤磨出伤来。
我跟在姐姐身边,看见姐姐紧张得双手都握成了拳。
白皙的皮肤变得通红。
姐姐说,“没关系,我不紧张。”
骗人,姐姐可紧张了。
一路走来,村子里空落落的,没有人烟,只有村长笑脸相迎。
村长露出卑微讨好地笑,“神婆,今年可否让我来看看?”
神婆啐他一脸口水,“看什么看!这是油膏女的秘密,其他人不许看!”
说完,她将村长赶走。
并厉声警告村长,如果他敢偷看,那么今年的油膏将会是最后的油膏。
村长虽然气得不行,却还是放弃了。
神婆让我留在了屋子外,带着姐姐和油膏女进了屋子。
姐姐深深地看我一眼,我知道,这是我和姐姐相见的最后一面。
随着大门的关闭,姐姐和我的联系被彻底阻断。
长期和姐姐呆在密室,我的皮肤也变得格外苍白。
阳光下,我甚至能看到皮肤下跳动的血管。
我突然想,为什么我们生来就是油膏女呢?为什么神婆说男人肮脏,恶臭,自己的屋子却常常出入各种不同的男人呢?
我才发现,原来我对神婆一点都不了解。
我知道甚至不知道神婆的名字,年龄,来自哪里。
那我,能不能试着反抗神婆呢?
“你在想什么?”
神婆苍老沙哑的声音突然传来,我吓得起身站好。
神婆呵呵直笑,所剩无几的牙齿暴露在空中,“这么紧张干嘛?我又不会吃了你。”
我问神婆,“姐姐呢?”
神婆说,“你姐姐,现在当然是变成了油膏。”
我的姐姐,变成了油膏。
虽然我早就知道了这个结局,但听到这话时,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神婆说,“我有事,要回屋子里去了。小琳,你是个好孩子,在这里乖乖守着不要进去,也不要放任何人进去。进去会影响到油膏的制作,你分得清吧?”
说完,她年迈的身体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拄着拐杖跑得飞快。
我见过她跑得这么快的时候。
那是很久以前,我偷摸看见过神婆和不认识的男人,在她的屋子里。
那时神婆的表情痛苦又享受,脸上的褶皱都在诉说着她的欢愉。
双眼紧闭,面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8
神婆太相信我了,她觉得我将她的话当作圣旨。
因为我是她看着长大的女孩,我即将成为油膏女。
脑子里有个声音告诉我,得进去看看。
我要进去看看。
直到神婆的背影消失不见,我偷摸地打开了门钻了进去。
屋子里的温度极高,高得好像能将人熔化。
屋子里有三个房间,我进入了离我最近的房间。
一进房间,我看见了令我此生难忘的一幕。
房间里放着一个大锅,锅里漂浮着细碎的骨头,而骨头的下面,是一层近乎透明的浓稠的油膏。
我捂住嘴巴,将堵到嗓子眼的东西硬生生咽了下去。
因为我看到那些油膏里,骨头旁,是一颗颗仍然在转动的眼珠!
它们发觉了我的到来,一眨一眨地看着我。
9
我找到了姐姐。
她一个人,在最里面的屋子里。
姐姐已经一年没有见过阳光,骨头一碰就碎。
姐姐由甜蜜的花朵和蜂蜜制作而成,高温将她溶化。
姐姐躺在巨大的锅里,火焰熊熊燃烧,她的身体被一点点溶化。
我看不清她的表情是痛苦还是快乐,我努力想分辨出姐姐的脸,可我已经找不到她的鼻子和嘴巴,只有一双眼珠子瞪大了盯着我。
那是姐姐的眼睛。
几个小时前,那双眼睛不舍得看着我。
那是我和她最后的告别。
“姐姐!”
我大叫着,眼泪啪嗒啪嗒地滴在锅里,溶化进油膏里。
这口锅里的油膏是我亲爱的姐姐的身体。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油膏的秘密不被外人甚至是村长知晓。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油膏女每年都要换不一样的。
我也终于知道为什么油膏女一年之内只能食花蜜,饮花露,不能晒太阳了。
失去了太阳,油膏女的骨头变得脆弱,轻轻一碰就细碎。
食花蜜,饮花露,油膏女的身体就变成了花朵,高温加热后轻而易举地就能溶化。
姐姐单独在一口锅里,因为她是最优秀最甜美的油膏。
姐姐,你在变成油膏的时候。
是欣喜自己成为了最优秀的油膏女。
还是懊悔自己因此失去了生命?
10
我成为了新的油膏女。
我住在姐姐曾经住的屋子里。
但与此前不同的是,我的身边没有姐姐了。
我本以为接下来的一年,我只会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但我没想到竟然有一个不速之客找到了我。
周逍找到我时是晚上月上枝头的时候。
我正在床上失眠时,听到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叫我的名字。
“陈琳,陈琳。”
我起身走到声音传来的地方——那个窄窄的铁栅栏。
没想到,我竟然看到了周逍的脸。
周逍朝我笑了笑,“你看,我就说有缘再见吧!”
我呆愣地看着他,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问他怎么知道的我的名字,还是问他怎么找到的我。
周逍说,“我打听了一下今年的油膏女,按着名字一个个找到的房间。”
他看我时眼里带着心疼,月光给他的背影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色。
“你还好吗?”
我说,“我还好。”
末了,我问他,“你来找我做什么?”
周逍问我,“你想出去吗?我可以帮你。”
我摇头,“不出去,我要留在这里。”
周逍情绪突然额外激动,连带着声音都大了积分,“留在这里?你知道你留在这里会变成什么样子吗?”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激动,愣愣地看着他。
周逍继续说,“今年的油膏又卖出了好价钱,据我所知卖的最贵的是你姐姐的油膏,你知道油膏是怎么做的吗?你知道你会因此付出什么吗?”
我说,“不知道,但成为最优秀的油膏女,是我和姐姐的梦想。”
周逍似乎是被气笑了。
他欲言又止好半晌,笑着开口。
“神婆会把你们关起来,慢慢折磨你们,然后将你们做成油膏,你会死的。跟我走吧,我可以救你,只要你愿意,我还可以救出你的姐姐,让你们姐妹团聚。”
11
做油膏女的日子总是枯燥又无聊,好在周逍每天晚上都会来找我。
他问我,你真的想做油膏女,最后被活生生碎骨熔化成为一锅油膏吗?
我没有回答他。
这是我和姐姐坚持了十几年的梦想,我们为此而活着。
可是当我看见姐姐变成那一锅油膏时,我的梦想动摇了。
周逍今天又来了,他给我带来了一个没见过的东西。
“这是糖。”
周逍说,“糖是甜的,比油膏还甜。”
我尝了一口,硬硬的,酸酸甜甜的,一放进嘴里,嘴巴里就不断分泌出唾液来。
很甜,但没有姐姐做成的油膏甜。
周逍说姐姐还活着,可我分明看着她只剩两颗眼珠子了。
我问周逍,“我姐姐在哪里?我想见她。”
周逍显然愣了一下,没想到我突然说到姐姐,“我没法带她出来,如果你想见她,我可以带你去见她。”
他顿了顿,“但前提是,你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了,你得跟我走。”
我说,“好,我跟你走。”
然后周逍开心地笑了。
他每天都会给我带各种稀奇古怪的吃食,是我以前从没见过的。
油膏女是不能吃其他东西的,这样她的身体就没法变成油膏。
于是我疯狂地吃,拼命地吃。
神婆偶尔一次来看我,还奇怪。
“怎么和其他人吃一样的东西,偏偏你胖了这么多?”
我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可能每个人体质不一样吧。”
神婆虽然怀疑,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有时候我觉得神婆似乎过于相信我了。
却又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神婆揉着我的脑袋像是嘱咐,又像是警告。
“你是老婆子我最喜欢的孩子,你要好好听话。只要你乖乖的,你能成为比你姐姐更优秀的油膏女。”
我问神婆,“姐姐做的油膏,买了很多钱吗?”
神婆眉间的这周展开,笑容诡异,“钱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姐姐是迄今为止最完美的油膏女,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摇摇头。
神婆笑得更加灿烂,露出所剩无几的几颗灰牙。
“意味着有更多的男人会因为油膏而痴狂,每天想着油膏寻死觅活,为了一点油膏就付出所有。”
“男人都是肮脏的,邪恶的。只有油膏能够教训他们,看着他们因为得不到心心念念的油膏而痛苦,这才是油膏女存在的意义。”
我突然明白了,我和姐姐真正的价值。
如果是对于村长来说,油膏女是赚钱的工具。
那么对于神婆来说,油膏女就是泄愤复仇的工具。
我迫切的想知道神婆为什么这样痛恨男人。
明明,她自己常常在屋子里和男人彻夜欢愉。
12
我问周逍,“油膏很赚钱吗?”
周逍说,“当然,我们村绝大多数的钱都是卖油膏挣来的。”
我又问他,“那买油膏的人多吗?”
透过窄窄的铁栏杆,我看见周逍带着审视的目光,“你想问什么?”
我抬起头和他的目光对视,“油膏会带给男人痛苦吗?”
周逍顿了顿。
周遭能听见的只有风呜咽的声音,还有远处的鸡鸣。
周逍说,“会,得不到油膏想得到的男人很痛苦,得到的男人更痛苦,因为他们每天都在看着自己天价买来的油膏一点点减少,却无能为力。”
13
我没有老老实实食花蜜的事情还是被神婆知道了。
她召集来了所有的油膏女,杀鸡儆猴一般,长鞭甩在我的背上。
“说!你每天吃的东西哪里来的?”
就像属于自己的东西被人玷污一般,神婆气得仅剩的牙都要咬碎了。
“你是什么时候认识开始的?是谁把东西给你的。”
神婆养育油膏女这么多年,我是第一个违抗她的人。
在她看来,我不仅仅是背叛了她,更是背叛了油膏女,背叛了所有人的信仰。
“你是不是要背叛我,是不是要背叛我们?”
“你知道你做得这些,会让我们这么多年的努力都白费吗!”
“陈琳,你明明是个好孩子,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的皮肉没有其他油膏女那样娇嫩,长鞭甩在背上好几下才冒出星星点点的血印子。
神婆见了更生气。
如果是每天老老实实吃花蜜,我的皮肤该是轻轻一打就渗血。
其他油膏女围在一起,对着我指指点点。
比起神婆的愤怒,她们脸上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因为我是这一批油膏女中最优秀的。
只要我不做油膏女了,她们就能蜂拥而上争抢这个名额。
她们巴不得我堕落,从此不再做油膏女。
我跪在地上,背上的火辣辣地疼痛传来。
数不清的审视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带着嘲讽和讥笑。
我的头矮矮地低下,没人能够看到我的表情。
她们以为我现在是愤怒,悔恨。
其实我只觉得她们可笑。
笑吧笑吧。
一群马上要死,死得连渣子都不剩的蠢货。
神婆还是没从我嘴里撬出有用的消息。
我只告诉她有人从铁栏杆外丢进了食物,而自己受不住诱惑这才吃了。
神婆看我的眼神从信任到失望,最后将密室里的铁栏杆封得死死的。
我和外界彻底失去了联系。
周逍说,只要我愿意他就能带我走。
见他的最后一面时,我曾对他说。
“我想离开这里,你带我走吧。”
14
这是铁栏杆被封上的不知道第几天。
夜里睡得迷迷糊糊时,我突然觉得温度越来越高。
为了保证油膏女不被溶化,密室里的温度总是很低。
可是这一晚,我却被活生生热醒。
正不知所以时,突然听到密室里一声大喊。
“着火啦!”
着火?可密室下面怎么会着火呢!
碰!
密室的人突然被人踹开。
我一眼看过去,竟然是周逍。
这是我第三次这样看着他,他的背后是逐渐燃起的大火,而他找到我时,脸上的笑容瞬间绽开。
“找到你了。”
周逍走到我面前牵着我的手。
我还没反应过来,“你怎么来了?”
或者说,为什么你可以来这里。
周逍笑了笑,“来带你离开这里。”
密室里,所有的油膏女都奋力地往门外跑去。
可她们的身体已经变成了油膏,在大火的灼烧下身体渐渐溶化。
有的油膏女刚刚跑出自己的房间,双腿已经被溶化。
更多的油膏女确实在逃跑的路上,身体一点点溶化,留下一道长长的油膏。
最后只剩下一颗脑袋在地上蹦跶。
我突然明白,原来周逍早就有所准备。
他给我吃其他的食物,让我并没有成为一个真正的油膏女。
熊熊大火在不通风的密室蔓延,我虽然呼吸困难,但手脚并没有熔化。
我不是油膏女。
我是个人。
冲到大门前时,一双不成型的手突然抓住我的双腿。
“陈琳!求求你带我走吧!”
是一位油膏女。
她的浑身只剩下胸口以上的部位。
我朝她笑了笑,抱起了她。
在她眼里放光的下一秒,将她朝火堆里扔去。
她眼里的光变成了惊恐和绝望。
我朝溶化了大半的油膏女们挥挥手。
“各位,再见了。”
在她们羡慕的目光里,我和周逍冲出了密室。
15
冲出密室的下一秒,我甚至来不及呼吸一秒新鲜的空气。
陌生又熟悉的气息喷涌而来,我抬头,对上村长那张贪婪的大脸。
“啊!”
我被吓得大叫,下意识地躲在周逍身后。
密室里大火仍然在燃烧,油膏女们的尖叫震天响。
村长脸上喜怒不辨,看向我时却贪婪地舔着唇角。
“这么久不见,小琳真是越来越好看了,皮肤都白皙了不少。”
骗人。
刚刚从大火里跑出来,我的脸烫得吓人。
村子的鼻子嗅了半天,享受地叹了口气。
“不仅变漂亮了,连身上都更香了。”
说着,油腻的大手朝我探来。
周逍挡在我面前,冷言冷语。
“爹,这是最后的油膏女了。”
爹!
我震惊地看看他,又看看村长。
周逍英俊的脸和村长的脸竟然诡异的重合在了一起。
他们竟然原本就是父子!
村长哈哈大笑,“哪有什么最后的油膏女,只要掌握了油膏女的秘密,我们就能得到数不尽的油膏女了。”
他疯魔一般,笑得癫狂,“谁让那个死老太婆握着油膏女的配方不肯给我,现在好了,联名都没了。”
“你说什么!”
我大叫,被周逍抱着动弹不得。
我转过头,歇斯底里地看着他大哭,“你骗我!你说你要带我离开这里,你都是骗我的!”
周逍的脸上依然保持着温和的笑,“我没有骗你,我现在不是带你离开这里了吗?”
“只是需要辛苦你,今后作为我的油膏女,继续发挥你剩余的价值了。”
村长搓着手走上来,也跟着周逍笑。
然而他的笑容刚刚扯开就僵在了脸上。
因为周逍不知从哪掏出一把刀子,趁他没注意朝着他的心口一刀捅了进去!
我被吓坏了,声音卡在嗓子里堵着叫不出来。
村子后退几步,刀子嵌在他的身体里,他抬起头,震惊地看着周逍。
周逍的脸上显出轻松和愉悦,连带着说出的话也带着笑意。
“早就想这么做了。”
周逍一脚将村长踹翻,踩在他的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谋反油膏女也不是什么难事嘛,以前要不是你的懦弱 我们怎么会被那个老太婆死死压着这么久。”
“但现在好了,我身边就有一个油膏女。多亏了你帮我解决掉了老太婆,现在只需要解决掉你,油膏女就彻底只属于我一个人了。”
周逍脸上的疯狂愈演愈烈。
“再见了爹,下辈子不要再这么蠢了。”
他将村长心口的刀拔出又一刀一刀的捅了进去。
直到村长没了气息,这才松手。
村长到死都将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嘴巴张开,似乎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16
周逍将手上的血迹擦拭干净,起身要来拉我的手。
我后退一步,抬头望着他。
周逍说,“我不喜欢对女人动手,你最好自己乖乖听话。”
我朝他微微一笑,“我不喜欢傲慢的男人。”
他朝我投来疑惑的目光,我继续说。
“所以,能不能请你死一死?”
呕!
就在我话落的瞬间,周逍突然口吐鲜血。
浑身卸了力, 跪倒在我的面前。
“你!”周逍震惊地抬头看着我。
我蹲下, 对他说,“我没有告诉你,神婆从小就用毒将我喂大的。”
“只要是靠近我的陌生人, 就会不知不觉中中毒,包括村长。”
“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干掉神婆的, 虽然她现在年纪大了,想杀了她却没那么容易, 还要多亏了你们帮我解决掉她。”
周逍咬着牙,不可置信地说,“不可能,你没理由害我, 你明明不知道。”
我说。
“我见过你, 在很久很久以前。”
周逍迷茫地看着我。
很久很久以前, 我见过周逍。
在神婆的房间里,神婆骑在他的身上, 脸上露出痛苦又愉悦的神情。
而周逍在神婆看不见的地方脸色冰冷, 像是下一秒要杀了她一样。
周逍和村长早就想杀了神婆,取得油膏女的秘密。
可村长软弱, 周逍激进谁也不服谁。
为了得到更多有关油膏女的信息,周逍主动爬上了神婆的床。
“你利用我。”
周逍终于反应过来,“你利用我, 想离开这里。”
我心想, 周逍可比村长聪明多了。
我说, “我利用你, 在西山上你害我, 我们扯平了。”
说着我将村长身上的刀拔出, 朝着周逍一步步走去。
“为了感谢你带我离开这里, 我会让你和村长死在一起。”
“不!不!你不能这么对我!”
周逍惊恐的叫着,连神治都有些不清晰, “我知道一些事情!有关于你和神婆的!你放过我!我告诉你!”
我嗤笑一声, “谁在乎。”
刀子捅进温热的躯体, 噗嗤噗嗤的声音令我越发兴奋。
周逍的尖叫在夜空回荡, 滚烫的鲜血在空中挥洒。
我扔下沾满鲜血的刀子。
我能闻到空气中, 姐姐留下的淡淡的香味。
傻姐姐, 等着我。
我很快就能找到你了。
17
很久以前, 村子里有个小女孩。
小女孩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长得漂亮又单纯。
后来女孩出嫁了。
洞房花烛夜,三个陌生的男子闯入了女孩的洞房, 残忍地杀害了女孩的丈夫,并侵犯了女孩。
女孩的大喜日子成了她的噩梦。
从那以后,她被所有人嘲讽。
荡妇, 不检点,肮脏。
女孩不明白, 明明不是自己的错, 为什么所有的恶言恶语都向她扑面而来。
后来女孩发现自己怀孕了, 是那三个禽兽的孩子。
女孩无法忍受人们的嘲讽和谩骂,带着肚子里的孩子离开了这里。
几个月后,人们在村口发现了一个被丢弃的女婴。
十几年后, 村子里来了个白发的老人。
她自称有能赚大钱的机会。
看着怀孕的女人,老人脸上绽开微笑。
“你要不要试试?油膏女能带来数不清的利益,还能让所有的男人为之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