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云南掌故》下：包子要没皮儿的，蜡烛要恨天高，鸟是千金不易

《云南掌故》下：包子要没皮儿的，蜡烛要恨天高，鸟是千金不易

马伯庸 | 鬼才马伯庸：解读 22 本被你错过的好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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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南掌故

前面讲过，《云南掌故》这本书写的是关于云南，尤其是昆明一带的风土人情，以及清末民初的那时候，他们是如何享受生活的。

要谈到享受生活，就不得不提到昆明的各种美食。当时出名的小吃有松花糕，还有茯苓烘片等等。松花糕是用松枝上面的黄粉末，还有其他的一些杂质，拌到一起的一种糕，这种糕特别清香，还特别清凉。

当然，我没亲口吃过，是罗养儒老先生，就是《云南掌故》的作者，他在书里讲到的。

昆明好吃的东西还有很多，比如说油炸麻叶，比兰花糖还强；还有茯苓烘片，据老先生说，这种美味的感觉没法用言语去描述，你只有吃了之后才能体会到；以及彝族的人做的酒，米面粑粑，蚕豆 …… 包括现在比较流行的火腿月饼，都是当时的一些常见美食。

一、云南的美食故事

他除了讲美食本身，还会讲到有关这些美食的民间故事。

中国民间美食故事有一个永恒的主题叫作「灵机一动」，甭管什么故事，一定都是主人公碰到了什么解决不了的困难，灵机一动，把原有的食材重新组合一下，变成一种新菜式，别人试吃之后赞不绝口，就此流传下来。

比如乾隆下江南的时候迷路了，到了当地人家里，那人灵机一动，赶紧给他做了一种美食，从此流传下来；或者是朱元璋以前穷的时候，灵机一动，做出一道新的菜式，从此流传下来；包括慈禧西逃，逃到半路又穷又饿，当地官员灵机一动，做了一个新奇吃食，从此流传下来 …… 几乎都是这种美食故事。

云南也不例外，罗养儒先生在这本书里就讲了好多关于当地美食的故事。

比如说有种吃的叫「抓绒包子」，这个名字听着就特别奇怪，什么叫抓绒包子？这背后有个故事。

道光年间，有一个山东潍坊人叫胡天樾，来云南做官，他在当地有一个同榜进士，叫沈鹏举，是河南人，这两个人关系特别好。

他们有次聊天，说云南这个地方什么都好，但是有一点：面食太少了。这俩人都是爱吃面食的北方人，尤其是胡天樾，最喜欢吃豆沙包子。

有一次沈鹏举来他家做客，到了晌午要吃饭，胡天樾就问厨房：今天我朋友来了，也是北方人，你们做什么吃的？厨子说，我知道老爷您的朋友来了，也是北方人，所以我们今天准备的是豆沙包子。

胡天樾特别高兴，说正巧沈鹏举也喜欢这个，咱们一起来吃吧，赶紧上，赶紧上。

厨子就赶紧端上包子往客厅送，结果走得太急，两盘包子全摔到了地上，还有三四个粘了泥，只能把这几个包子拿掉，再换一笼。

但是再换一笼需要重新蒸，那边胡天樾一直催着上包子，重新蒸怕是来不及了，这怎么办？

这个时候，中国美食故事的经典桥段就出现了。

这个端包子的厨子灵机一动，把两盘包子的皮全撕下来，重新放到笼上一蒸，蒸完以后，抬到客厅去。

吃过包子人都知道，包子外面有一层面皮，里面是面瓤，再里面才是馅儿。所以胡天樾一看，端进来包子全都没皮，只剩里面的面瓤了，就奇怪道，怎么没皮？这什么包子？

厨子说，这个叫抓绒包子，是新产品。

胡天樾又追问，什么叫抓绒包子？这个厨子反应特别快，随口编了一个故事。

厨子说，当时陕西甘肃一带，出过一种毛衣，这个毛衣的面料叫「抓绒」。因为毛衣是用线裹着羊毛织成的，远远看着好像羊皮一样，这种面料的质感酷似撕了皮的包子。这个包子是仿照抓绒毛料制成的，所以名叫「抓绒包子」。

胡天樾跟沈鹏举都觉得新鲜，吃了以后也觉得不错，

沈鹏举回去之后就找了自己厨子，说，你也给我做，我今天要吃抓绒包子。厨子傻了，什么叫抓绒包子？

沈鹏举说你连这都不知道？人家胡天樾家的厨子就知道，不光知道，还会做！你赶紧去学学吧。

这个厨子没办法，赶紧到胡天樾府上求教：我们家老爷要吃抓绒包子，你给我解释解释怎么回事。胡天樾家的厨子也没藏私，坦言道，什么抓绒包子，这就是把那皮撕下来了！

对方听完之后才明白过来，回去一做，沈鹏举也特别高兴，这道美食就这么传下来了，变成了昆明的一道老典故菜：「抓绒包子」。

这个故事很有意思，但细想想也不过是个豆沙包。很多的中国美食，并没有大的变化，只是起了一个有意思的名字，然后再加一个故事，可给人的感觉就大不相同了。

这些故事都是故老相传，到底是真的是假的，谁也不知道。反正是有了这么一个食物，然后有了这么一段掌故，进而变成了昆明的民俗。类似这种事儿就多得很了。

二、昆明物件，越大越好

不光是吃上特别讲究，昆明人还有一种特别萌的习俗：喜欢大的东西。以至于作者罗养儒书里单辟一章，就讲昆明地方上的巨大物品。

比如昆明人喜欢喝茶，有事没事都到茶馆里去，一边喝着茶，一边聊着天，一碗茶从浓茶喝到淡茶，直到最后淡成白开水——还不走。

茶馆老板也不赶客。不管是点一杯茶还是点好几杯茶，人家永远都是笑脸相迎。有些人就在茶馆里，点一杯茶坐一天。

但是茶馆里的客人毕竟很多，为了让开水保持供应，昆明的每一个茶馆里面都放着一个大铜壶。

这铜壶重三四十斤，连壶柄一起算进去，差不多得四尺，将近一米多高。

高还不算什么，壶里面里面足足能装两担水。茶馆会用一根粗大的铁链把壶锁在柱子上，因为实在太大了，别的地方锁不住。

去喝开水的时候，把壶嘴上的木塞取下来，水就流下来了。这个壶底下有一个专门的炉子，不停地烧水，以便随时把热水添到里面来。

罗养儒说这种大水壶他在别的省都没见过，只有在云南有。约等于现在饮水机，而且比饮水机还要大。

除了茶壶以外，昆明的油伞也特别大。这个油伞不是下雨的时候用的，而是昆明小摊贩——卖豆花，卖米线，卖羊血这些人，他们打的一种巨大的伞。这个伞大的能到一丈一二，小的是八九尺，几乎相当于现代遮阳伞的大小。

这伞拿过来往地面上一戳，能容下十个八个人，伞下是又放炉灶，又放台案，又放横条板凳。伞柄用的是一根特别大的，特别直的柱子。昆明街面上能摆摊的石板地上，都有一个凿孔，把这个细杆往上一插，正好插在石墩子上面，重力作用之下，伞就立住了。说白了，跟现在的遮阳伞和固定支架完全没区别。

为什么这帮摊贩不去扎棚子，而是用这伞呢？方便。他早上起来把伞往上一顶，一个棚子就出来了，晚上卖完了，把伞一收就能回家，都很容易。

罗养儒在这里加了一句：好多人刚到昆明，一看到这大伞，都觉得昆明人很笨，伞这么大，扛着多难受！

其实这是不懂得观察生活的结果，细细观察就会发现，这柄大伞充满了昆明人生活的智慧。

昆明人还喜欢大蜡烛。当地有一个正觉寺，每年的正月十五办会的时候，百姓都要去买一根巨大的蜡烛，二三寸粗，木条来做柱子，上面还裹着一个棉花，外表浇上油，就像是朱色的似的，看着特别华丽。如果做得好，圆径能到七八寸，跟一个人的手臂差不多，再长的长到六尺也是有的。

你想想，三尺一米，六尺的话就是两米，这么高的一个大蜡烛，点起来之后，酷炫程度堪比当代的霓虹灯了。这都是因为有这么个说法：蜡烛越大，代表心越诚，许的愿就越灵。

后来昆明人就开始了做蜡烛的竞争，到了巅峰的时候，浇这么一对大蜡烛要消耗 100 斤油，20 斤蜡，银珠 1 斤才能造成。

这种蜡烛一般人是没有财力造的，必然是由土财主出资完成。做完之后，到了殿上还有额外的麻烦：这么大的蜡烛难以站立，要做一个特制的架子支撑它；为了防止点燃木结构的大殿，还要把屋顶格外加高。

这种竞争特别激烈，直到后来惊动了官府，下令停止这种奢侈的竞赛。

昆明人特别有经验。不让我做蜡烛？没问题，我做香，我把香做得大一点也行。

于是昆明又开始流行卖大香，每只香差不多有一尺多粗，一丈多长，像天线那么长。扛着这个香，插到木架子上去，八个人抬着游街一圈，然后供到庙里来。

这个香也有讲究，有的是一炷，有的是三炷，有的是四炷，有的是五炷，六炷，每一个数字都有一个讲究。一般来说，香要烧五天才能够烧完。持续时间越长，说明你心越诚。

昆明人特别有意思，就是喜欢大东西，喝茶也是大茶壶，打伞也是大伞，烧香、烧蜡烛也都是怎么大怎么来。

之所以有这种心态，我想，一方面是昆明人懂得享受生活，所以好面子，好面子才会产生攀比之心，把东西都做得越大越好。另一方面，也可能受到当地环境影响。昆明自然环境太好，甭管是什么东西，可能都比北方的要大。

我印象最深的是某次去昆明，看到了一只大蚂蚱。我特别怕蚂蚱，那大蚂蚱比北方的大了好几倍，浑身翠绿翠绿，油亮油亮的，特别瘆人，其他的东西虽然没见过，但是像蛇、蚊子之类的，肯定都比北方的大。

这些东西大，昆明人在生活器用上也就比较讲究大的追求，当然这也是一家之言，瞎猜的。

三、云南的名人轶事

这本书的内容真可谓包罗万象。讲吃的，讲玩的，除了这些当地风俗，烧香拜佛的细节以外，还讲了好多当地名人的事。

云南在民国时期，可谓人才辈出。岑毓英、龙云，都是云南的名人。

这本书里面有一大段专讲云南名人的掌故，有些是特别神道的异闻，有些是个人的轶事。

其中有个故事讲到乾隆年间的云贵总督傅霖。他是满人，到云南赴任时带着自己的老母亲，以便尽孝。

这个太夫人到了昆明城外的时候，当地官员全出来接待了。云贵总督的母亲，肯定得巴结，因此城外的高级官员站了满满一排。

这位太夫人出身比较低微：她原来是一个名叫秋喜的丫鬟，后来被傅霖他爸纳为妾。她是怎么上位的？不是大家想象中的宅斗戏码，这其实也是一个特别有意思的故事，

有一次秋喜给傅霖他爸的妈，也就是傅霖他奶奶洗脚，洗着洗着，看到老太太脚底板有一颗朱砂痣。

秋喜就问了，老太太，您这个足底板有一个红痣，这怎么回事？

然后傅霖他奶奶就说，你知道吗，这颗朱砂痣叫升官痣，有了这一颗痣，你老爷才能做到抚台——说的是傅霖他爸，做官做到抚台。

秋喜就说了，我这脚底心有三颗痣，是不是我要嫁给谁，谁的官就能做得更大？

这老太太一听上心了，不肯错过这个大吉之兆，赶紧让傅霖他爸纳秋喜为妾。后来她生了三个儿子，一个做到提督，一个做到尚书，还有一个做到总督，在清代都属于是一方大员。

傅霖就是她的次子，官至云贵总督。他对老太太是非常恭敬的，总觉得自己这身官运都是他妈带来的。

老太太人也不错，但是她有一个缺点 —— 放到现在不算什么缺点 —— 老太太没有裹足。缠足是中国古代的一种陋习，女性要把脚缠成残废的小脚，才能符合社会的审美。

但是这老太太就不愿意缠足，长成了一对「天足」。以当时的风气，大脚是要受嘲笑的。朱元璋的皇后马皇后，不就就传下一个「大脚马皇后」的绰号吗？老太太对这事也颇为敏感。

他们坐着轿子，眼见到了昆明城之前，傅霖站出来，看到太夫人的两只脚露出了轿帘，晃晃悠悠，有些不太雅观。

傅霖就跟老太太说，要不您把这脚往回缩一下？

老太太当场大怒，指着傅霖鼻子骂：你是不是觉得我这双大脚给你丢人了？你爸都没嫌过，你凭什么嫌！骂骂咧咧一顿之后，掉转轿子，回头就走。吓得傅霖跑到轿子前面，跪在地上大哭，也顾不得丢人了。

昆明城所有的官员闻讯全都赶过来，在官道上跪成一长列，甭管真假都在哭，所有人一齐求老太太原谅傅霖。

好家伙，当时这个场面真是特别壮观，整个昆明城所有的高级官员跪在路上，冲着一个老太太说：你别走！你别走！

求了半天，老太太气消了，而且觉得脸上有光：这么多官员都跪在这求我，这是多大的情分？心里高兴，转身进城了。

这位老太太在昆明民间特别有名，传出去过的各种各样的轶事，真假已经说不清了。

有一年端午节，她坐了三条小龙船游河，找了一处宽阔河面，让这三条龙船在互相竞争，她坐在旁边的大船上看，觉得挺过瘾。

船走了一段时候，就看到一群小孩在水里一边漂浮一边戏耍，老太太觉得这孩子挺有意思，拿了一把铜钱往水里扔。孩子们看到激动坏了，纷纷扑过去，在水里摸铜钱，有人真的在水底把钱摸了起来，太夫人看了之后喜笑颜开，觉得这个活动很是有趣。

后来这事儿风靡昆明，昆明的官太太、富太太，也都喜欢坐着船，往水里扔钱，让戏耍的小孩去捡。

再后来，这就变成了昆明城的一个习俗。一到 3 月份，在白马庙附近，就有一帮小孩就光着身子跳到水里去，看见船过来，就喊着「丢丢丢！」意思就是赶紧扔钱下来。

船上的人也愿意，每次过这儿的时候会专门准备一把铜钱扔进水里，小孩子们谁捡的铜钱越多，谁的福分越大。

这老太太一时童心玩了一把，最后竟然变成了昆明当地一个习俗。

我今天讲的八卦可能只有百分之一，千分之一，而在《云南掌故》里面，充斥着生活的小细节和民俗的小故事。

这是很难得的，它极其生动地描绘出了清末明初，云南昆明一带的生活习惯、风土人情。如果你是一个创作者，就能从这些细节里面挖掘出很多绝妙的小说素材，如果你不是创作者，也能够从中体会到当时的人的生活状态。

你看这本书的时候，就好像戴了一个 VR 眼镜，可以到当时、到当地，和民国的昆明人一起享受生活。

尤其对于忙碌的现代人来说，生活节奏太快，没时间停下来去看一看周围的景象是怎么样。那么，就算你没时间去旅游，翻开这本书，穿越时光回到那个时候，去看一看当时的昆明，这也是一个快事。不管你是不是昆明本地人，我相信都会看得非常舒服，就像度了一个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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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南掌故》

作者：罗养儒 | 出版发行：云南人民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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