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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编织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6703 更新:2026-06-09 11:16:39

编织

妖夜慌踪

一个数字 1,你把它改成 7,再故意用拙劣的手法改成 9。

当人们发现 7 时,便会自以为发现了真相。

可那所谓的真相,不过是另一层精心编织好的障眼法罢了。

我就曾数次错过真相……深陷其中,浑然不觉。

——哪怕真相,从一开始就藏在我的眼前。

1

我叫方明,我在二十六年的刑警生涯中,遇到过一起无比可笑的案子。

一名女子死在家中。她曾求助,哭号,她遭到长达两个月的偷窥与跟踪,有二十六人都听到她临死前的呼救声。

可这样一起案子,被认定是「自杀」。

那要从我收到的匿名检举说起。

2

被害人,江敏。一个人居住在滨江西城,与丈夫女儿分居。

自案发两月前起,下夜班后,她便被一陌生人尾随。

那人身穿黑衣,压低帽檐,手揣在口袋里。

永远跟在她身后,不加掩饰,一言不发。

起初,江敏只是害怕。

随后却发现,他在逐渐逼近自己。

从一开始的百米,五十米,三十米再到二十米……直到有一天,江敏再也受不了。

她强忍恐惧,停下步伐,任由这人走到自己身前。

「你这人有什么毛病?你到底想干吗?」

面对江敏的质问,黑衣人没有任何反应。他只是错过身位,继续行走,默默离去,仿佛一具空壳。

随后,这种尾随,变成了偷窥。

半夜,起风,江敏在冥冥中醒来。

两瓣吹动的窗帘间,露出了一只男人的眼睛。

到后来,甚至是堂而皇之地骚扰,把她逼到赤身裸体跑上街。

因为照镜子时,这个男人就贴在身后。

这一切的一切,都被记录在江敏的日记里。

在最后五天,上面只反复写着同一句话——救我。

救我,救我,救我,救我,救我。

日记越到后面就越潦草,近乎呓语,那种绝望的情绪溢于言表。

可没人救她,直到她死。

她曾在临死前彻夜求救,有二十六人听到她的声音,却都无动于衷。

直到第二天发现她那鲜血淋漓的尸体,胸前插着一把钢刀,双目浑浊。

而她的嘴角,却挂有一种「欣慰」的笑……

令人毛骨悚然。

可就是这样一起案子,被当地警方认定成「自杀」。

为什么?

因为这一切有关陌生人的怪事,都仅仅是死者的一面之词。

从没有第二个人见过她口中的陌生人。

一个都没有。

3

江敏不是没有选择过求助。在长达数月的时间里,她屡次求助亲人、邻居、警察。

可每当她的丈夫前来,陌生人总能「恰到好处」地逃走。

听到她呼救的邻居,撞不到本该从窗外逃跑的偷窥者。

而动用刑侦手段的警方,也检测不出男人存在过的迹象。

要知道,那可是刑侦手段!

各种求助高达七十余次,但没有一次发现哪怕一丝一毫的痕迹。

直到她死那天,所有人都觉得她有精神疾病。这一切只是她的臆想,因为她的被害妄想症。

她临死前呼救,所得到唯一的回答是隔壁老男人的叫骂:

「有病治病去,别他娘的叫唤了!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因为这已经是两个月来她第七次这么做了,这就是众人无动于衷的理由。

他们说,江敏两个月前丢了工作,生活可以说是一落千丈。

所以当地警方认定她精神压力大,选择自杀,并不是什么没由头的事情。

但是,这就是真相吗?

简直就像一个「狼来了」的故事……

我想,这会不会正是凶手的计划?

屡次三番跟踪,但不下手,也不留下痕迹。

直到让人以为死者有被害妄想症……

直到以「自杀」为所有人编织出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

细思极恐。

4

点上一支烟,深吸一口,我极力把这种念头从脑子里甩开。

作为警察,我不能太信奉扑朔迷离的推测,我需要的是证据。

而在这一案里,证据,曾经有。

包裹里有一个中年男人的照片,他是死者的丈夫——韩涛。

死者生前曾为自己订购大额人身保险,金额足有百万。

投保人与受保人均是江敏自己,受益人则是两人的孩子。

但是,他们的孩子还小。很容易让人联想这笔钱会被怎么「名正言顺」地保管,又被怎么「堂而皇之」地取用。

所以韩涛这人有重大嫌疑。

乍一看,这不就是一起普通的杀妻骗保吗?这样的案子我们已经历许多。

可当地警方调查的结论是:此人具有牢固的不在场证明。

案发时分,他离作案现场很远,摄像头清晰拍下了他的身影。

照片没有作假,所以他很清白。

可问题就在于——清白过了头。

我看向那张照片,里面的他正抬着头,正对监控。

简直就像故意去看摄像头,生怕拍不下他的脸啊。

这里一定有蹊跷。

5

我决定走访韩涛。

他居住的地方弥漫着一股腐朽的味道,到底都是底层劳工的身影,他亦如是。

此人穿着凌乱的白衬衫,胡茬遍布,整个人有一种憔悴感。

一听到我说明来意,就做出一副喜不自胜的模样,双眼殷切,颤颤巍巍握住我的手:

「太好啦,得亏您来了,这案子终于有着落了……」

于是我开门见山问起案情:

「韩涛,你在这起案件中处于什么样的位置?」

「我?」他诧异地指了指自己,「我帮过媳妇抓人,抓那个黑衣人,然后就没有了。」

「可你是她的丈夫吧?」

「我们那个时候就已经分居,大概也……没多少感情了吧。」

「你分居的时间是案发的两月前,和黑衣人开始跟踪的时间恰好一致,这说明了什么?」

他迟疑了一下,眼珠子一转:「这说明……黑衣人知道我走了才开始跟踪呀。这么一说……要是我不走,江敏是不是就不会死了?唉。」

韩涛低眉垂眼,故作哀伤,那眸子又时不时偷偷打量我。

这个人很聪明,很会演戏,我想。

「韩涛,你真不准备说说自己的保险?」

「哎哟……您非提这个干吗呢?」

「因为你的嫌疑是跑不脱的。」我说,「案发后你一不关心,二不配合,只是催警方快一点结案。等到案件被推定为自杀的第二天,你又一反常态地提出异议。你告诉我,你关心的到底是妻子的死,还是那笔保险钱?」

方才,他在话语间不断夹杂着批判犯人的话,说要为媳妇讨个公道。

但这其实很虚伪,他只是想塑造一个好丈夫的形象罢了。

要知道自杀可是不赔保的。

果然,我一说罢他便开始语塞,支支吾吾想为自己辩护,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说:「不如,让咱们做一次并非死者自杀的推理。

为什么江敏屡次通知来人,跟踪者总能恰到好处地跑掉?

如果江敏通知的人,本人就是跟踪者呢?

他以黑衣人的身份离开,再装作闻风赶来的样子。

为什么好心前来的邻居,撞不到本该碰面的偷窥者?

如果这人拥有江敏家的钥匙,以至可以来去自如呢?

他压根就没从窗户的外侧逃跑。

为什么警方检测不出『外人』的痕迹?

但要知道,你韩涛在江敏家可是有痕迹的……

因为这个作案者,他根本就不是外人!

就比如,你?」

我紧盯他的眼睛,而他浮现出惊怒和委屈来:「您觉得是我?您觉得是我干的?」

「对,你就是杀人犯。现在你要跟我进局子。」

「可我有不在场证明啊!」他大呼道,「方警官,您知道为什么之前当地警方排除了我的嫌疑吗?

因为我晚上 9:07 进入这个小区,凌晨 0:11 才离开,跨过了整段案发时间。

这地方离滨江新城得有个十公里地远,小区又没法翻墙。这说明案发时我明明白白就在这个小区里!

这一切都是被摄像头拍到过的,我怎么可能是凶手?

虽然这么说有些冒犯,但是您来之前怎么会不知道呢?您会不会功课做得太少了些?」

他压低声音,微张着嘴,想让自己的表情尽量看起来委屈。

但我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我慢慢地抿下一口茶:「韩涛,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你还记得自己一周前的中午吃的是什么吗?」

「这种事谁记得?」

「对啊,谁会记得呢?可是 9:07,0:11……你对自己那天进出的时间掌握得却如此精确?」

那种表情,僵在当场。

「对于你而言,在案件发生前,那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天罢了。你怎么会去刻意记忆时间?

这应该是不可能的吧——除非你提前知道点什么?」

「呃,不不不,您误会了。

我是从我们当地警方那里知道的,是他们告诉……」

「不可能,从没有任何人告诉过你,因为你是嫌疑人。

我还知道,你当时故意抬起头看摄像头,生怕它拍不下你的脸。

——因为我已经问过了。」

他全然怔住了。

「毕竟有些东西只有生气了才能脱口而出,不是吗?」

6

在来访之前,我已经做过全面调查。

首先,他说得没错,他确实有不在场证明。

韩涛和我一样住在 B 地,与江敏所在的 A 地相隔足有十公里。他所在的安阳小区只有北边大门可供通行,并且装有监控。

3 月 31 日晚,对于 B 地是个雨夜。在这个雨夜中,监控摄像头曾两次拍到他的身影。

第一次是晚 9:07,他进入小区。

第二次是 4 月 1 日凌晨 0:11,他离开。

而死者的死亡时间是晚上 10:30。

太巧了,巧到正好避开整段作案时间。

B 区在下雨,这本被认为是个噩耗。因为雨天大部分人都会打伞,而监控是个高俯角,这意味着撑开的伞面会严严实实遮住行人的相貌。

但韩涛却选择了雨披,不仅是雨披,还是一种半透明的鲜红色雨披。在雨夜中像一滩流淌的血液,这使得他在人群中格外扎眼。

此事令查监控的警员都深感意外。他们本以为这会是场苦战,没想到只过了一个小时,就把韩涛的行踪查清了。

当天夜间的行人也不少——或许跟当地从事的夜班有关——在一片片挪动的伞面之中,只有韩涛独自露出他的面容。

他看向摄像头的位置,就如同故意往那个方向看一般,摄像头拍下了他的正脸。

他的眼神在躲闪,手在摆弄:「好吧,我承认……我只是在乎钱,我只是想要那笔保险而已……」

可这仍然是谎言,有一种东西,是他无论如何都想极力掩饰的。

「不,韩涛,关键不是你为什么做,而是你为什么『能做』。

你为什么能够故意制造不在场证明呢?那时候案件还没有出现,你怎么能提前做出反应?

——除非,你事先就知道江敏会死!所以你才会极力证明自己的清白!」

韩涛,虚伪,会做戏,其实内心里只是个冷漠的贪财小人而已。

他还说自己只在乎保险钱……当把这二者联系在一起时,一种恐怖的设想就油然而生了。

有人在贿赂他,抑或是合谋。让他放任江敏死去,将一条人命换成几百万的巨款。

那一刻我想到了江敏其人,她和丈夫以前关系还挺好的。江敏在职场上有板有眼,雷厉风行,回家却会像个小姑娘一样搂住丈夫的脖子。

如果她泉下有知,看到这真面目,又会作何感想呢?

我说:「韩涛,如果你现在如实供述,我算你知错能改。

不然,我会查到你天涯海角,我发誓。」

他不再回答,只是抱住自己的脑袋,骨节发白。

沉默持续了许久。

随后,他道出了不为人知的隐情。

7

江敏生前曾在一家保险公司任职,从事销售工作。

但在案发的两月前,她却一反常态选择离职。

这很不合常理,因为她和韩涛有一个女儿,这孩子患有先天性白血病。

这是一种顽疾,足以掏垮一个家庭的钱包。

可就是这时,江敏自行断绝了收入。

韩涛说,她根本就不是自愿离职。

财安保险的总裁王宗,嫌弃她年纪大了,人老珠黄,就把她「辞退」了,又不给补偿。

他们在合同上玩起了文字游戏。直到离职的那天,江敏才发现自己签约的不是「财安保险」,而是王宗旗下一家空壳子公司,而且每年都在换。

这意味着她的 N+1 补偿每年都在清零。

江敏这人有血性,不服,要打官司。

这就把王宗惹恼了,说别跟公司作对,早晚要给她点颜色看看。

有一件事令我的血压直线上升:王宗非但不准备补偿,还要反过来让江敏倒着赔钱。

用韩涛的话来说,这份「违约金」一般是不追究的,但江敏「胆敢跟公司叫板」,所以要杀鸡儆猴。

江敏订购的人身保险就隶属财安。王宗说公司人员上险有福利,不用交钱也生效……

转念一想,这就是嫁祸于人的陷阱啊。

杀妻骗保,一种再经典不过的惯性思维,正是王宗转移警方视线所编织出最好的障眼法。

要知道两月前,那正是跟踪开始的日子。

8

如果事情仅仅是这样就好了。

这样韩涛就全然是一个无辜者。

但韩涛并不无辜。因为王宗是一个聪明人,他的计划不止于此。

作为死者的丈夫,韩涛是他必须摒除的障碍。无论是认可死亡结果,还是不再提出异议,韩涛这人都不可或缺。

所以他会怎么做?

——贿赂,用贿赂堵住韩涛的嘴。

而贿赂的方式,便是保险。一笔保险钱打过去,名正而言顺,还转移了警方的视线,可谓一石二鸟。

所以韩涛才会事先知晓,才会刻意制造不在场证明。

可这,仍然不是结束。

对于你我而言,目前的计划或许已经堪称绝妙。但现实中的王宗给所有人上了一课,他还能更进一步——在事成之后,出尔反尔,将案件推导向自杀。

如果按照原计划继续,王宗就要支付韩涛数百万的保险钱。

乍一看,几百万买一条人命,划算。但这符合王宗的利益吗?

江敏只是和他有纠纷,几百万作成本未免太高。

但的确有更好的方法。

对韩涛假意许诺,封口,顺带转移视线。等事成之后,却不汇款,反而说死者是自杀。

韩涛即使被骗也没法反悔,因为他已经上了贼船。明知有人要死却知情不报,还等着拿贿赂,这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从头到尾,韩涛拿到的都只是一张空头支票罢了。

「被骗的滋味,好受吗?」我问他。

他不置可否。

他说,那天有一个黑衣人找到自己,说只要按他的要求行事,就会给他一大笔钱。

他说,自己不知有案件要发生,他只是简简单单出入小区。

他说,为什么自己不报案?因为他觉得这人一定是个好心人,不忍自己惹上嫌疑,才来帮助自己。

他不知道凶案,也没有合谋,他只是蠢。

但韩涛不是个蠢人,他现在说的也都是谎言。

毕竟他「是否知情」,在量刑上可是截然不同的。

他对我笑了笑,脸上挂着一种歉意。

在我准备去调查王宗时,眸子里又闪过一丝期待与报复的快意。

虽然没有明示,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许多东西。

在那一刻,我笃定了一切。

9

我开车向北,于是一座偌大的高楼撑满了挡风玻璃的视野。

它很惹眼,可腐朽又老气,横着一种暴发户的气质。那就是财安保险的所在地。

在来访之前,我调查了许多有关王宗的事。

比如他公司的风评很不好,能在十二个月里弄出十三起官司,均是拒绝保险赔付相关。

比如王宗拥有确定的不在场证明,案发时分他在 KTV 庆生,有超过四十双眼睛盯着。

又比如,他是一个有能量的人,可以搞雇佣,而完全不必亲自动手杀人。

此外,江敏最终被认定成自杀,和一封遗书脱不开关系。

在案件陷入僵局几个月后,王宗「莫名其妙」从江敏的工位找到一封遗书,称是其离职前留下的。

上面记载着江敏是如何认为有人要谋害自己,又是如何想要逃离这个世界。

在一般的调查中,这种证据其实很可笑。但对于这起迟迟没有进展的案子,它就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无论其他的推测如何,自杀论的推动与王宗绝对脱不开关系。

作为警察,我毕竟还需要更多证据。

我敲响了王宗办公室的门。

10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身材五短的胖子。

他有颗和身材明显不搭的小脑袋,戴圆眼镜,秃顶,正低着头戳键盘,就像头海豹。

一见到我,他就昂起头,舞弄着小手掌,做出一种浮夸的受宠若惊的表情。

「哎呦呦,警官好呀,怎么劳驾您老来这儿了?」

我是以个人名义来的,还没有管辖权,不过我尽量不谈。

「但是,方警官您没有管辖权对吧?」

那种笑容一瞬变成眯眯眼,又在一瞬之间变回去。

「无论如何,还是欢迎您的到来。有什么要问的就问吧!」

王宗,他还事先知道我的名字。这是一个下马威,我不准备示弱。

我紧盯他的眼睛,把一排文件拍在办公桌前,一声大喝:

「行啊,王宗,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伪造遗书!」

他怔了一下,一秒,又露出挑衅般的微笑:

「您是来这儿开玩笑的?」

但在他愣神的那一刻,我看穿了他眼底的慌张,他已经露出马脚。

在我年轻的时候,前辈也常用这一招对付犯人。

那个畜生把媳妇宰了扔进湖里。前辈问的第一句话是:「你晚上去湖边干什么,难不成去散步?」

而他答道:「啊对,就是去散步,怎么着?」

其实在那时,我们还压根不知道抛尸的地点,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当问去湖边干什么的时候,前辈已经默认他「去了湖边」。

而犯人答应了,那才是我们想套出来的东西。

我们将重点集中在湖区,于第二天凌晨打捞上了尸体。

现在也是一样的,我直接问「为什么伪造」,就仿佛这件事已经盖棺定论。

在那一瞬间,他露怯了,于是我可以坚定信念。

「好啊,要不咱们先说说,你辞退江敏的理由?」

「因为她不能胜任工作呗。」

「怎么个不能胜任法?不能满足你的无偿加班?」

「不瞒你说,还真是。她不能做,别人能做,我为什么不找别人呢?」

「我觉得她不是不能,而是不愿。因为这不公平。」

「所以我叫她滚蛋。她不乐意,有的是人乐意。别人对我感恩还来不及呢,轮得到她不愿?」

「那你给她补偿了吗?」

「我们家辞退从来不给补偿。」

「你觉得这理所当然?即使明知道她还有个身患重病的女儿?」

这时,王宗却嗤笑一声:

「不是……方警官,您算是把我给整笑了。她们死不死,跟我有什么关系啊?

现在就业环境这么差,我给她们工作,这是她们的福报。她们不感恩戴德就算了,现在自杀还要赖在我头上?」

「不,王宗,她不是自杀。

你知道这是一位什么样的母亲吗?

她上夜班,一天打三分工,在工地跟人抢活干。

她花光了积蓄,背上重债,甚至不惜跪在亲戚面前借钱,就为了给她女儿一条生路。

像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自杀呢?」

王宗一拍手:「受不了了,所以就自杀了呗!贼合理!没准她还想带女儿一块死呢,绝了!」

他说起话来洋腔怪调,一股怒火往我的太阳穴直窜。

这压根不是在说事,而是纯粹与我较劲。他想用情绪扰乱我的思路。

「王宗,我看过那封所谓的遗书,然后我发现了一件怪事。

遗书上所有的字,都是江敏日记里出现过的。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在硬撑。

「这意味着,这封所谓的遗书,很可能是从日记上临摹下来的,是伪造。

而且,我要提醒你一点,每个人诚然都有自己的笔风,但也不会每次写同一个字都完全一致。

但是,遗书上的所有字迹,和日记中的同一个字,都根本一模一样!

第一个字对应 7 页 15 行 32 个。

第二字对应 9 页 6 行 11 个。

第三字对应 19 页 4 行 27 个……

王宗,你告诉我,这不是临摹是什么?」

随着我一个一个举证,他的脸色愈发难看。

「警方调查是需要依据的。不可能因为有人说案子跟 FBI 有牵扯,我们就真的去调查 FBI。

但是,现在已经有充足的依据证明伪造。如果警方开展正式调查,你还能像现在一样理直气壮吗?」

随着我的一声怒喝,王宗开始了沉默。

他一动不动,仅仅是缓缓搓弄两根大拇指,低头。

只有电灯那嗡嗡作响的电流声经久不息。

「要不,让我把保险赔了吧?就算是自杀。

你们该查查,只要让我的事过去,怎么都行。

我可以把钱分一半给你,是给你本人。

几十万……不,一百万,你要不要?」

「不可能,王宗。你伪造证据,就会付出代价。」

这一刻,他把桌上的比对文件重重按下,望着我。

「那你们就去查吧……没事,查。」

那是一种几近冷酷的眼神。

11

这天夜里,我走在大街上。之前王宗的表现还历历在目。

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在最后还显得硬气的。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变了,他本该绝望,然后就仿佛想到了另一种救命稻草……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在那之后,我将案情汇报给局里。那边高度重视,已经有重启调查的意向。

如果遗书能作为突破口,将来我也能调查更深入的事情。

同时我走访了江敏的几位邻居,也从局里得到了更详细的线索。

江某的尸体衣衫不整,但没有遭遇侵犯的痕迹。更奇妙的是除了钢刀的致命伤外,警方没有在她身上发现一丝一毫的伤痕。

她的周围鲜血遍布,和动脉喷射的轨迹大致吻合。

那是一圈如太阳放射般的完整血迹。

案发后,当地警方也就此做过调查。

他们调查了凶手可能的作案轨迹。要知道这片居民区并非没有摄像头,但任何一个摄像头都没有拍到凶手。

经过专业计算,的确有一条蜿蜒曲折的路径可以避开所有监控。但这意味着凶手肯定对此地的地形了如指掌,并且经过了周密的筹划。

随后就是一堵四米高的土墙。这是通往江敏居住地的必经之路,犯人作案,一定要跨过这堵墙。

在西侧偏北的墙外某处,发现了可供垫脚的灌木丛。

这使得成年男子可以借此越过墙体。

但问题是,他回不去。

进墙内,一跃而下即可。

回去就困难了。就现场来看,没有垫脚,也没有尝试攀爬的痕迹。

犯人回头的路仅有正门一处。

正门有保安看守,保安是一个老头。

一开始他不承认自己见过任何人,但在连番审问后,交代了自己玩忽职守的事实。

因为晚饭突然有老战友来访,他们喝了不少酒。

值班的时候他醉得不省人事。

按他的说法,晚上 11:00 后,他就睡着了。

而这正是凶手可能逃窜的时间之一。

于是,一连串凶手的行动轨迹便被这么推演好了。

从墙外进,从正门出,很合理。他们是这么认为的。

但我总觉得这里有疏漏。

诚然,这种推演在上帝视角可行。

但问题就在于,犯人要如何「提前」知道保安睡着这件事?

从避开摄像头的曲折路线来看,凶手一定提前做好了周密的计划。

这种计划意味着,凶手势必也提前计划过逃脱路线。

然而,「保安睡着」这件事是很难预料的,它只能是个随机事件。

他要如何把随机事件放进杀人计划中?

或者换一种说法,如果保安没有玩忽职守,他连逃跑都不跑了吗?

他原先的逃跑计划是什么?没有逃跑计划他又为何敢于作案?这正是困扰着我的问题。

就在此刻,一种被凝视的感觉出现在背后。

有人,在盯着我。

12

我猛然抬头,却有一种强烈的既视感,周围的一切都是如此熟悉。

这是一条僻静的小路。狭长,死寂,空无一人,只有一排排街灯昏暗的光。

我看向手中的一张照片,发觉这种熟悉感是从何而来。

这条路,就是照片中的路——也就是江敏生前常走的那一条。

她就是在这里被跟踪。

一踏入这里,一种带有压迫感的视线就出现在背后。

有什么凉丝丝的东西在我的脊背游走,如同一米多长的蚰蜒在身上爬。

江敏生前每天都在体会这种感觉吗?

那东西迫近了,在黑暗中。

没有身形,没有声音,但就是有什么东西在迫近。

我装作浑然不知的样子,一边继续走路,一边低头看照片。

乍一看上去,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手头。

但我已经绷紧了身子,用余光打探,全神贯注。

那东西碰了一下草丛。

它在向我逐渐袭来。

不知怎的,现在我的内心异常平静。

脑海中想的,全是看望两个人女儿时的事情。

小女孩剃了光头,站在病房窗边,把脸埋在阳光下。

「叔叔,错的人是我吗?爸爸妈妈不笑了,也不在一起了……是一诺做错了什么吗?」

而我只是笑着,伸手抚摸她的脑袋,一字一句对她说:

「孩子,错的不是你啊,错的是那些没有被惩罚的恶人。」

背后,身形暴起,时间滞涩,一阵寒风拂过。

我猛地侧身,流转的月光从肩头越过。

那是,一柄钢刀。

一个黑衣人正站在我身后,眼里尽是狠厉的光。

趁他旧力已尽,我一把拿住他的胳膊,反向一折。

骨裂的声音响起,一声惨叫,他的钢刀脱手而出。

伴随着那清脆的嗡鸣,他又用另一只手挥拳。

我用手肘磕在他的手腕。随即,一记手刀。

手起,刀落,正中咽喉。

他砰然跪地。

我看着眼前这个黑衣人。

他身影圆润,令人熟悉,他惨叫的音色我也听到过。

一把扯下他的头套,一张海豹脸出现了。

他就是王宗!

「是你?你果然就是凶手!」

他一言不发,狠瞪着我,那眼神就像在杀人。

「原来这一切都是你的布局?

首先用各种鬼祟的手法跟踪江某,让她疑神疑鬼。

久而久之,所有人都会以为她有被害妄想症。

一能利用狼来了的故事驱逐路人。

二能为她所谓的自杀创造理由。

三能避免赔保。

一举三得,真是好手段啊。

直到案发当天的日子,你雇人动手杀人。事情的进展和你的计划基本相同,之后就是把死因归结到精神疾病导致的自杀上。

而大额保险则是你将嫌疑转移给韩涛的障眼法。

抑或,那笔保险本就是你给韩涛的贿赂!因为你们在合谋!

至于你的动机……是劳务纠纷吗?会不会江敏与你们仍有争执,所以你想要杀她灭口?」

在我说出这一连串推理的时候,我并不是在指望他的肯定,而是不断观察他的反应。

他只是哼笑一声,嗤之以鼻。

「我说中了?」

「胡说八道。我想杀你,只是因为你坏我的事。你一个外地的警察,多管闲事到底图个什么?」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恬不知耻的剥削者:「我?我只是希望你这种人能在世界上更少一些。」

「我说,我和这件事没有干系,你也别指望把它都推到我头上。很简单的道理,你真觉得为了一个劳务纠纷能做到杀人的程度吗?我所在乎的只是利益。」

「一分钟前你还打算杀我。」

「那是因为你不给我台下,王八蛋。如果你说让我把保险赔了,伪造遗书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也就同意了。可你要我去坐牢,我的后半生都会毁在你手里!」

「那好,假设你不是凶手。那你还知道些什么?」我捡起地上那柄钢刀。马上,我就发现这和刺杀江某的是同一制式的武器。

「我知道有人想要整我。」他也在看那柄刀,「你知道吗?这把刀我收藏很久了,我很喜欢。但案子发生后,我却发现有人拿同一型号的钢刀去杀人。」

「那不是你的刀?」

「对。而且这制式的钢刀很稀有,如果不是刻意为之,根本不会出现这么巧的事。我很害怕,害怕极了,又联想到之前的劳务纠纷,我就知道肯定有人把嫌疑往我的头上推。」

「你有这把刀的事情还有谁知道?」

「很多人。我就把它挂在公司的办公室里。当然案子发生后就取下来了。从我不再混黑道,改做正规行业的第一天起它就挂在那里。」

说到这里,王宗的脸逐渐露出惊恐。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是我第二天去公司,却发现我的办公桌里,被塞上了满满当当的信纸!

里面写着两个人的对话。一个是我,另一个是『我雇的杀手』,上面记录着我们杀害江敏的计划。

可这全部,都是,伪造!

我前脚处理完信纸,后脚警察就找上了门。

要不是我警觉,一听到江敏出事就往公司跑,我就要彻底栽死在这里!」

「这具体是什么时候?」

「就是案发同一时刻塞在我办公室的。」

「那些信纸现在在哪儿?」

「已经被我烧掉了。」

「你怎么不找警察?」

王宗惨笑一声:「我不傻,我知道警察办案讲究的是证据。

如果我报案,说自己被人陷害,单凭自己一张嘴。结果调查出所有可能陷害我的人都有不在场证明。

你觉得他们会相信我吗?他们只会认为我他娘的在撒谎!」

「等一下,你凭什么说所有人都有证明?」

「因为我私底下自行处理过问题。

我自己调查了可能陷害我的对象。有我办公室钥匙的,总共就只有几个人而已。但结果……」

王宗摇着头,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笑。

「结果,所有人都不可能。

你知道的,我案发时在 KTV 庆生。有钥匙的人,几乎全都在现场。

只有一个人除外。」

「谁?」

「江敏。我曾罚江敏打扫卫生,所以她会有钥匙。虽然她已经离职,但她完全有机会用模子去拓。

只有她,或者和她熟悉的人。」

扑朔迷离的线索绕了一圈,却回到原点。

我立刻想到了一个人,韩涛。但是,我马上意识到……

「对,你也发现了?」王宗看着我,「江敏死了,那么剩下的就是韩涛。

但韩涛案发时在小区里,他可是也有不在场证明的……至少表面上有。」

随即,他向我展示了唯一留存下来的录像。在他手机层层解码后,出现了信纸被烧毁前存在过的证明。

这一切让我陷入了沉思。

录像的证据几乎是实打实的,有没有造假一查便知。王宗不像是凶手,尤其结合刚才他准备动手杀我的这一事实。

他伪造遗书、推导自杀是绝对坐实的事情。可合谋的可能性却要打上一个问号。

如果连王宗都是被陷害的那个人,那谁才是案件的真凶?

王宗叹了口气:「我们的好警察先生,你一定准备送我去坐牢?」

他犯了罪,而我是警察。

于是我点头。

「算了。这是我伪造遗书时用的签字笔,你拿去做鉴定吧。」

他从怀里掏出那东西,是一只绣花的高档钢笔。

他把钢笔朝我丢来,但是方向有一些偏差,丢到了我脚边的地方。

我注意力都移到滚动的钢笔,想着弯腰把那东西捡起来。

突然,我身后传来某种响动。

一步比一步远。

我回过头,发现他拔腿就跑,朝着大道另一侧的小巷狂奔。

这个胖子的身手比我想的还敏捷!我赶忙去追。

而他终究比不过我,被我逐渐逼近后背。

此时他穿过一道栅栏门,一个急停,反身把栅栏门扣上。

又捣鼓了些什么。

我一头撞在栅栏上,猛地一拉,却发现有东西抵住了。

是他插上了插销。

「王宗!」

他看着我,不断后退。

「王宗,你能跑到哪里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踉跄着,渐行渐远……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黑夜中。

13

当地警方传来消息,王宗死了。

他的尸体在一条破河沟中被发现,衣衫不整,有被野狗啃食过的痕迹。

胸前插着一把钢刀,正是他自己的那把。

那是致命伤。

另外,从他随身携带的背包中搜出了一把自制土枪,已经上膛。土枪边上有一张一寸照片,照片上的人就是我。

那张照片被用指甲刻了一个「X」。

队里小吴通知到我的时候,我真是无比惊愕。

他说,痕迹显示他回到了自家的地下室,然后再度出门。

而他所前往的,赫然就是我家的方向。

他要杀我,用枪。鱼死网破。

但是,他死了。他的死亡时间是今天凌晨时分,就在他逃跑后的三小时左右。

在现场检测出尼龙、亚麻和纤维的成分,这意味着凶手佩戴齐全——手套、脚套甚至针毡帽,为了躲避痕迹检测。

可即使这种痕迹,在另一现场,即江某的案发现场都是没有的。

这种新的认识,让我对以前的一个假设产生了怀疑:

王宗这人很有能量,所以能杀人而不留痕……

可他再有能量,能不留下法医学上的痕迹吗?

这太违反常理了。

我们赶到现场的时候,法医正在收拾王宗的尸体。

他仍旧穿着昨天那件黑披风。

这让我莫名想起韩涛。韩涛在案发当天,也穿过一件红雨披。

曾经我以为,韩涛是在刻意制造不在场证明。但会不会还存在别的可能?

毕竟嫌疑人只剩韩涛一个人了,他难道真的就待在那个小区里?

不知怎的,我想起了韩涛那神秘的微笑。

法医将染血的披风脱下来,放进一个证物袋中。

……

等一下,脱下来?

脱下来!

一阵电流击穿我的脑海,令我愣在原地。

错了,全都错了……我知道韩涛是怎么外出的了!

14

五个小时后,韩涛坐在审讯室中。

我们传唤他到警局,他配合得有些出奇。

我已经将自己的推理交代给同事,这令他们长吁短叹。因此我也得到了管辖权,以及审问韩涛的机会。

看着眼前这个「一脸茫然」的男人,我不禁有些羞恼。

我被他耍了,所有人都一样。

「韩涛先生,今天找你来,是为了确认你的不在场证明。」

「哎呀,方警官。您推翻自己的推理了吗?」

他搭起手,十指交叉,那神情一下子全变了。

不是第一次伪装的殷切,也不是第二次伪装的贪婪。反而是神色自若,像是预感到了什么,就等我说出最后的答案。

是击穿他面具的时候了。

「韩涛,你知道吗?穿红雨衣的人是你,不代表不穿红雨衣的人就一定不是。在摄像头下你穿着红雨衣,不代表不在摄像头下你也穿。

你不仅出现在摄像头下,甚至还让摄像头故意拍到你的面容。我曾思考过你的目的。

曾经我以为,你是刻意制造不在场证明,为了与王宗合谋。

但我错了——这一行为,还存在着第二种解释!

你是要给我们树立一种惯性思维,让我们将红雨衣等同于你这个人,以至于忽略了其他的可能性。

如果你将红雨衣脱掉了呢?

——如果你先穿着红雨衣进小区,让摄像头拍到你;再脱下红雨衣,打雨伞出小区。

——等你行事之后,打雨伞进小区;再穿回红雨衣,让摄像头拍到你出小区呢?

惯性思维让我们认为,既然你是一进一出,那么中间你就一定待在小区里。

但我们压根没想到,这根本就不是同一趟!」

脱口而出后,我发现自己已经激动得立起身。

所有人都被他耍了,因为障眼法。因为障眼法的背后,还有第二层障眼法。

那一刻,是良久的沉默。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我,韩涛,还有审讯室外团团围住的警员们……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最后的结局。

「韩涛,说话。」

这时,韩涛却露出一种疲惫的笑容:

「唉,我解脱了……」

他松了松肩膀。这个犯罪者,反而显得如释重负。

「是的,方警官,你说的是对的。」

「那我就直接问了,是你杀的人吗?」

「对,是我。我就是凶手。」

15

几天之后,韩涛编织出一套完整的供述。

按照当地警方推测的行动轨迹作案,从土墙外进,从正门出。

以我推理的方式伪造不在场证明。

杀人动机:杀妻骗保。韩涛自称对钱起了贪念。

而王宗也是他杀的。他交代了藏匿证物的地点,几小时后得到确认,证实了他杀死王宗的事实。

杀人动机大致相同。因为王宗要将案子推导向自杀。这意味着他心心念念的保险钱打了水漂。

要知道杀人不是韩涛的目的,骗保才是。韩涛宁愿将嫌疑移回自己身上,也要除去自杀论的可能性。

他演示了自己伏击的方法,那法子令人啧啧称奇。

王宗在黑夜中发现有人用家伙指着自己的头,随后就是一句「不准动」。

他告诉王宗把武器扔下,低身抱头。而王宗已经被率先瞄准,别无他法。

直到武器被缴到这人手上,王宗才发现自己中了计。

他拿的根本不是枪,仅仅是一根铁管!

从地下室找出枪的王宗本来就对枪械高度敏感,天色又暗,韩涛又以近乎警察的身份出现,王宗自然认为他一定是持枪。

此刻,王宗扑了上去。

他在赌,赌最后的生路。

他在赌韩涛用枪。

因为他那杆枪还根本没上膛,七步之内,他快。如此就可以将韩涛拉入肉搏。

但韩涛用的不是枪,是刀。

一刀,送进他的胸膛。

这就是一切的结束。

等待着韩涛的唯有审判……吗?

16

这就是真相?没法解释的地方太多了。

我把自己关在资料室里,没日没夜,苦思冥想。

我有一种恐怖的感觉——我感觉自己步入了一场精心编织的大网。

从早先韩涛让我进门的那一刻,我就踏入网中,浑然不觉。

有人给了我一个「解释」。

这解释既合情,又合理,但唯独不是真相。

在韩涛做完全部供述后,我向他提出了质疑。

可他却一言不发,只是在警员的羁押下离去。

所有人眉飞色舞,只等着申请批捕、起诉结案。

只有我,伫立在原地,默默注视着韩涛远去。

那一秒,他回了一下头。他的眼神很复杂,那是我第一次看不懂一个人的眼神。

里面有悲伤,欣慰,庆幸,还有对我的乞求……

所以我如今把自己关在这里。

我捡起了匿名者的检举信件,那是一切的开始,上面还写着他对我的嘱托:

「所有希望破案的人只能眼睁睁看着真相掩埋。

一位死者即将失去沉冤昭雪的机会。

所以,警官,我在此请求您,给他们一个希望。」

我真的做到了吗?

这是一个令人满意的结局吗?

如果江敏泉下有知,她足以瞑目吗?

我知道,再过不久,就是法院宣判的时刻了。

我曾设身处地思考保安亭的缺陷,思考雨衣诡计的可能,但唯独思考不出我想要的真相……

……

等等,设身处地?

设身处地!

我的心被什么攥紧了,连呼吸也变得急迫。

等等,假如我就是凶手,假如我就是杀死江敏的人,有什么是与现场相悖的?

在散落的照片中有一张格外扎眼,那是死亡现场的 001 号照片,一切的开始。

照片中江敏的尸体躺在地上,身旁散布完整的太阳放射状血迹,尸体嘴角还挂着欣慰的笑。

第一眼看上去没有反常,可没有反常,恰恰才是真正的反常!

那血迹的散布,不对!

我想象自己就是杀人犯,冲上前去,一刀刺入江敏的心脏。

血液迸射而出,温热的,溅在我的脸上。

我回头看去。

因为我的身体挡住了一片面积,所以在我正后方的区域并没有多少飞溅的血迹。

可江敏身旁的血迹,太完整了。

完整到根本没有挡住的迹象……

我脊背发凉。

这,这简直是在开玩笑……

这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没有人挡住呢?

又不是手枪,又不能远距离发射。还能整个渔枪发射出去不成?

小李飞刀吗?也不对。暂且不论谁有这样的技术,旋转着穿入的刀具会出现明显的切割伤。

无论如何,伤情鉴定显示,伤口就是堂堂正正刺入的。

如果有人刺她,这人势必站在她身旁的某个位置。

那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呢?

那一刻,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意识到一种可能性。

只有这种可能……

将钢刀刺进胸膛的人,就是江敏自己!

17

一切都联系起来了。

我思考过杀妻骗保,劳务纠纷,甚至韩涛的计中计。

但有一片灯下黑的区域被忽略了。

那就是死者本人的行为。

根本不存在什么所谓的跟踪者,也没有长达数月的偷窥。

一切都是她自导自演。

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一出「将自杀伪装成他杀」的戏码!

所以她编织了黑衣人,虚构了日记里的故事。这都是为了让人相信有人害她,从而忽略自杀的可能!

我想起自己对王宗说的话:

「不,王宗,她不是自杀。

你知道这是一位什么样的母亲吗?

她上夜班,一天打三分工,在工地跟人抢活干。

她花光了积蓄,背上重债,甚至不惜跪在亲戚面前借钱。就为了给她女儿一条生路。

像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自杀呢?」

但的确有一种可能。

为了保险钱的可能,避免自杀不会赔保的可能,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也要为女儿谋取活路的可能。

所以她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所以她的尸体,才会挂着一种欣慰的笑!

而她的丈夫,也是她的牺牲品。

韩涛,一个冷漠的人,只惦念着女儿的保险钱。

如果放任不管,会夺走江敏留下最后的遗产。

于是他被江敏大笑着,一同拖入地狱。

照片上那四溅的血迹,有如一朵妖艳的花。

那是她留给世人最后的葬礼。

可是,这样不对……我想。

韩涛,他为什么要承认自己没做过的罪行呢?

有两种不同的声音在我心中撕扯。

一种说,韩涛再怎么无情,也罪不至死。

而另一种说,放着他死,不过也要让他死个明白。

马上就是宣判的时刻。

我朝法院奔去。

18

那一刻,关于韩涛的种种在我心中闪过。

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一开始是贪财小人,而后是老谋深算的歹徒,再后来,变成被逼认罪的凶手。

似乎,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背上了莫须有的罪行。在警察没日没夜的审讯中,心力交瘁,最后只奢求一个解脱。

我一路狂奔,想要挽回这一切。

穿过拥挤的人流,穿过嘈杂的媒体,当我闯入法院幕后的那扇门时,一切又重归寂静。

韩涛,就站在走廊的另一端,被法警夹在中间。

他剃了光头,穿着囚服,手铐脚镣撞得叮当响。

仿佛有预感一般,他回过头来看我。

那憔悴的眉眼又泛起笑容。

我喊:「不,韩涛,你不该承担自己没做过的罪行。」

他却对我摇头。然后,嘴唇的动作汇聚成一句话:

「所有希望破案的人只能眼睁睁看着真相掩埋。

一位死者即将失去沉冤昭雪的机会。

所以,警官,我在此请求您,给他们一个希望。」

……

那一刻,我知道了匿名寄信的人是谁。

委托我调查这起案子的人是谁。

韩涛,他早就知道一切。

我本以为这是江敏报复自己丈夫的故事。

但现在我才明白,这是两个人的合谋。

案件的碎片如走马灯一般闪过。

这对夫妇只是可怜的底层人,想为孩子谋一条生路。

他们不辞劳苦,甘愿做任何事情,可依旧被王宗夺走了一切。辞退,断绝收入,甚至「反向赔偿」。

那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于是,一个计划开始了。

江敏虚构跟踪者,以自杀伪装他杀,以这种手段讨回她认为的公道。

韩涛则为自己伪造了不在场证明。

他并非去杀人,而是在那时去王宗的办公室,把准备好的伪造信塞在他办公桌里。这才是他伪造证明的理由。

然而,这个计划出现了一个纰漏。

王宗,是一个精明的人,他没有坐以待毙。

当发现自己扯上关系之后,他又对案件做了一次伪造。

将这表面上的谋杀,以精神失常为理由,又推导回「自杀」的可能。他成功了。

如果坐视不理,这对夫妻的计划就将失败。

这就是韩涛委托我的理由。

因为以嫌疑人的名义太过荒唐,所以他虚构了一个身份。

装作一个看不惯的匿名者,委托我介入此案。

韩涛,才是最开始布局的那个人,将我的调查方向一步步导向王宗。

殷切,是在演戏。而被我拆穿后的合谋,仍然是在演戏。

甚至,韩涛不惜将自己变成凶手,也要将计划贯彻到底。

三重戏码。

他们为此付出了一切。

在此前,我有着一种信念,我说一定要找出真相。

面对韩涛编织出的故事,我曾发问:「那是令人满意的结局吗?」

但如果——真相这种东西,比故事还要残忍呢?

韩涛正在对我微笑。

此时此刻,我才发觉他挡在微笑后的悲伤。

这真是一种残忍的笑啊。

我要说出真相吗?

完 -

□ Y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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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1-11 14:3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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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千金她真的在修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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