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从苦入苦，从冥入冥

从苦入苦，从冥入冥

禁书中的晚明：《金瓶梅》中的底层人物群像

潘金莲的表情变化着实骇人。

她性子刚强，轻易不将脆弱的一面展现人前，听玳安讲说时，也是侧耳倾听的模样。这给了玳安一个错误的信号，导致惯于察言观色的玳安滔滔不绝聊起主人的风流事。

小潘不愿意知道这些啊，但又忍不住想听情郎干了些啥。直到玳安住了口，小潘再也搂不住心里的情绪，哇的一声，泪流满面。她毕竟是个活生生的人，心里盛不住这么深的委屈。一旦崩溃，犹如洪水决堤，凄凄惨惨戚戚外加带着泡的大鼻涕。

玳安却是猝不及防，正常人情绪变化都有个转折铺垫，这位倒好，先是漫不经心、云淡风轻，嗖的一下画面成了「谁最惨呀我最惨」，幸亏是白天，要是晚上，加点气氛就可以演鬼片了。

玳安怕事情闹大了，故意以懊悔的口气说道：「六姨，你原来心量这么窄，早知道我不跟你说了。」

小潘感觉头晕目眩，有些站立不住，便倚住身边的门。她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止住悲泣，长长叹了口气，「玳安呐！你不知道哇，我跟他从前那样的恩爱，今天说抛开就——」小潘猛地抽泣两下，眼泪再次奔涌而出。

玳安无可奈何，「六姨，你何苦如此？家里俺娘也不管他的。」

小潘二次强行止住了哭，但她听不进玳安的话，她只想诉说。她憋了一个月了，总算逮着个倾诉对象，还不得好好发泄发泄。

只是她受了强烈刺激，头晕眼花，难以自已，「玳安呐！你听我告诉——」话到嘴边，情绪激动的小潘突然不知从何说起，顺口说起了曲词（那个年代流行歌曲的歌词），

「乔才（狡诈的无赖）心邪，不来一月，奴绣鸳衾旷了三十夜；他俏心儿别，俺痴心儿呆——」说到此处，小潘触动心中最伤处，强烈的情感再次刺激神经，突然高声唱了起来，「不合将人十分热。常言道：容易得来，容易舍。兴，过也！缘，分也！」

小潘话音刚落，那眼泪像是学生得了下课通知一样，嗖的一下就跑出来了。把个玳安愁的，暗道我这是招谁惹谁了，我原本是高高兴兴骑着马在街上的，看来不帮她把事搞定，我出不了这门了，「六姨，你不要哭，估计爹这两天就来，他打算生日过来的。你写几个字儿，我替你捎过去，与爹看了，准来。」

小潘哭声戛然而止，啥，男人还能回来？她虽付出情爱，但骨子里是看中西门庆的身子与家财，听出还能收回成本，哪还有哭的心思。小潘脑筋高速旋转，暗道成败都在这个小厮身上了。

「玳安呐！这回真得劳你去请他来，赶明儿我做好鞋与你穿。我这也等他来，与他上寿。他要不来，都在你小油嘴身上。」

那一刻，玳安好想抽自己一嘴巴。

潘金莲的心里却多了一层恐惧。她与西门庆这种人的爱情，更多的是政治博弈，最怕被对方摸清底线。如果自己今天表现出的主动、哀怨、渴求被玳安泄露出去，在以后与西门庆的交往中，她势必处于劣势，甚至被压制得死死的。

玳安会说出去吗？

玳安不会说出去吗？

试探一下。

小潘继续说道：「他若是问你来这里做什么，你怎生回答他？」

玳安何等聪明，不假思索道：「爹若是问小的，我只说在街上饮马（带马饮水），六姨让王奶奶叫我，捎这个柬帖儿。多禀告爹，好歹请爹过去。」

小潘仔细听着，眼神由疑忌转为开朗的笑意，「你这小油嘴！倒是个再来的红娘，挺说合事儿！」说完唤迎儿拿一碟蒸的肉角儿，玳安笑着道谢，猛回头被迎儿的脸唬了一跳。迎儿脸上两道鲜红的血印，虽然血迹已擦去，乍一看去还是令人心惊。加之这孩子刚挨了一顿马鞭，神情萎靡，不哭不笑不喜不怒，跟个会喘气的泥人相似，只有那肚子时不时咕噜噜响动。

小潘又让迎儿上茶，安顿好玳安，她走入自己房中。

她要给西门庆写信了。这是小潘这辈子最难写的一封信，信的内容要写尽她的相思，要勾起西门庆对过往恩爱的回忆。

更重要的是申明自己是有骨气的女人，不会低三下四地去求他。

恶人最了解恶人，潘金莲深知不能考验人性。只要让他看到可以肆无忌惮而不受约束，他必然趁着空子往里钻。

红尘中不内省修身的人必是如此，有一个算一个。其区别只是有人动了心，但良心发现奋力抵抗过（诱惑不大，可以抵抗成功）；有人半推半就；有人干脆躺下：来呀，快点的。

因为多数人骨子里都是以名声和利益为追求的。

小潘清楚利害，自然更加谨慎。这信写少了，难尽其意；写多了更不行，大官人日夜操劳，哪有时间看啰里八嗦的东西！

这是唯一的沟通渠道啊。

思索片刻，潘金莲取过一幅花笺，又轻拈玉管，款弄羊毛，须臾，这个女人写下这番话：

将奴这知心话，付花笺，寄与他；想当初结下青丝发，门儿倚遍帘儿下，受了些没打弄的，耽惊怕；你今果是负了奴心，不来，还我香罗帕！

这是潘金莲填的一首民间曲调，名为「寄生草」（有同名词牌，这个不是）。可做词品读，亦可弹唱。

那时候泡妓院也得有美酒，有曲调儿，有情爱绵绵的曲词，听到动情处对身边的歌妓亲一口、再摸上一把两把三四把，一切是那么的自然，西门庆就好这口。

小潘写罢信，将它叠成一个方胜儿（方胜：古代首饰，两个棱形压角相叠状，寓意情爱男女的心意相通），细心封好，走出去交给玳安，

「好歹多禀报他，等他生日，千万来走走，奴家这里一直盼望着。」

虽是简单两句托付，小潘的语气、表情却凝重得令人害怕，在玳安听来，就好像在说：「小伙子，能不能阻止地球爆炸就看你啦！」

潘金莲又与他些点心，趁玳安吃着，从荷包里掏银子。这个钱是必须给的，因为对玳安这种小江湖来说，私交归私交，不能白跑腿。要不然，事肯定给你办，办到什么程度，看心情。

什么时候心情好？赚钱了心情就好。

可小潘她没钱。她自尊心强，从不主动跟西门庆讨钱。武大郎一死，葬礼要花钱，贿赂众火家们要花钱。小潘本人没工作，替人织布、洗衣是不能干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干的，但每日酒要吃的、肉要有的。

外加上迎儿，一个家分文不入，每日就两张嘴在吃啊吃。幸亏潘妈妈没住进来，不然，一年之后，屋里只剩三个干尸捧着三个空碗了。

话说上次西门庆临走前倒给了小潘几两银子，普通人日常支出也能捱上几个月，可要酒肉不断，就不抗花销了。即便穷成这样，为了给西门庆准备生日礼物，小潘还拿出一笔钱买了并头莲瓣簪儿（稍贵的得几两，最便宜也要一两，贵在人工上），准备了一只玄色缎子鞋，一双挑线密约深盟、随君膝下、香草边阑、松竹梅花、岁寒三友、酱色缎子护膝。

最费心思的还是那条纱绿潞绸、永祥云嵌八宝、水光绢里儿、紫线带儿，里面装着排草梅桂花兜肚。正宗的潞绸，东京城的人都穿这个。

买完这些，小潘的积蓄已用得差不多了。

当初武大郎请郓哥帮忙，出手就是一吊钱（约八百文左右，到不了官方规定的一千文以上），如今小潘狠了狠心从荷包中拿出几十文，给了玳安，肉疼～

玳安收了钱，接了这么个差事，心里老大不乐意，走出门刚要上马，潘金莲追了上来，「玳安呐！」

玳安心里苦哇，心道姑奶奶，又咋了？

潘金莲精气神爆棚，带动着两个眼珠精灵般转动，「你到家见爹，就说『六姨好不骂你』！」

玳安刚要答应，小潘又怼上一句猛的，「他若不来，你就说六姨到明日，坐轿子亲自来哩。」

玳安好似脑门被砸了一棍，咋的，逼婚啊？还上门闹事！他强压烦乱心绪，真诚又无奈地对小潘道：「六姨，您是卖粪团的（北方人）撞见了敲板蛮子（南方卖麻饭的），麻饭（烦）疙瘩到一块了。」（粪团又称疙瘩，是粪便做的肥料，外形与麻饭相似，两种生意在一起没法做。）

小潘没有计较，一副期待满满的神色，玳安接着道：「骑着木驴儿（一种固定犯人手脚的囚车），嗑瓜子儿，琐碎昏昏。」说罢，骑着马离去了。留下潘金莲，双手抚胸口，星星眼地看着渐行渐远的玳安和一扭一扭的马屁股。

此处的歇后语可以作为《金瓶梅词话》早于《金瓶梅》的一个证据，因无关剧情，暂不讨论了。

转眼到了七月二十八，西门大官人的生辰，潘金莲清晨早起，精神焕发，她想到今日要发生的事，哎呀，羞得脸好似个发骚的红苹果，臊死个人儿。

时间一分分过去，小潘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呼一吸都是那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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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08-03 19:2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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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爱欲中，独生独死，苦乐自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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