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代驾司机：没送出去的代驾服

代驾司机：没送出去的代驾服

你不知道的工作：探秘 30 种小众职业

「兄弟，抽烟吗？」

刚刚闯进桥洞避雨的人走过来问我。还没等我回答，他已经坐在我身旁，把香烟和打火机递给了我。我的心情很糟，但出于礼貌，我还是告诉了他我没有抽烟的习惯。

没想到这位陌生人突然称赞了我。那你挺好的，做我们代驾这行还是不抽烟好。有时候不免会遇到女客人，身上有烟味容易留下不好的印象。他的话刚说完，就把香烟叼进嘴里，笑着说，没办法，我老烟鬼戒不掉。我稍微打量了一下他，从制服的褪色程度可以看出，眼前是位经验老道的代驾司机。

「兄弟，今晚跑几单啦？」，他又开始发问。果然代驾司机之间的第一声问候就是询问对方的工作状况。我按捺住悲伤的情绪，还是不免自嘲了一句，哎，今晚我已经熄火了——这是代驾司机的行话，表示今晚没有收获。

我感到偶然，没想到这场猝不及防地大雨，让两个素不相识的代驾司机困在桥洞里，他觉得是一场因缘际会，主动跑过来和我攀谈，让我看到了热情，我一股脑就把接连不断的破事都说了出来。

半个小时前，系统派了个专属订单给我。我骑车赶去客人那儿，没想到在途中被三个小混混堵了。几个混混满身酒气，他们从后面揪着我的背包，一人拉着折叠车，想抢放在上面的手机。我警觉过来，一把甩开拉着背包的手，提升了折叠车的速度才没有被逮住。这群小混混害我绕点路，还不小心在漆黑的胡同里摔了车。客人嫌我速度太慢，直接取消了订单。紧接着就下起了这场倾盆大雨，为了躲雨只好来到这个桥洞。

「我不想干了」，我把刚刚遭遇的倒霉事说了出来，仿佛又重新经历了一遍。

「你要吗？送你好了。」见这位司机身材与我相仿，我利索地脱下工作服递给他。看着手上的制服，不免让我想起过去为了这件制服付出的努力。

那是几年前，互联网催生了许多新型服务行业，让我这种没钱读大学的小镇青年看到了曙光，产生了去深圳这种一线城市闯荡的念头。我曾有过几年开货车的经验，因此代驾司机成了我最好的职业选择。要成为一名代驾司机并不容易，职业的审核环节非常繁琐。从上网报名开始、司管公司首先审视简历，然后从中筛选合格的司机，再一一进行面试培训，最后还要通过驾车的考试，司机才能正式上岗接单。

记得最终考试时，刚一上车，我还没系上安全带，教官就开始暗示必须送红包才能及格。「这么多人考试，代驾司机的收入挺不错的。」，「上面说太多人考试了，要我多刷掉几个」，教练接连不断的暗示占据了我的脑海。我安慰自己即使技术已经过关，也必须去学会人情世故。抱着成了代驾司机再把钱赚回来的念头，下车前，我从钱包掏出两张红色的纸币，偷偷塞在教练手里。教练张望了一下，笑着塞进了口袋，然后在我的考试单上签上了合格。就这样，我如愿成为了一名正式上岗的代驾司机。

二

说起来，成为一名正式上岗的代驾司机，让我感到兴奋。每一天，我都能遇到不同的客人、驾驶不同的车辆、去到不同的地点，然后再想尽一切办法回家。我时常觉得代驾司机就像蒲公英，订单来的时候就像刮风，在与客户碰面之前不知道会被挂到这座城市的哪个角落，行驶过程中充满了新奇。

代驾司机讲究快与细心。从接到订单，赶往客人的地点，检查车辆状况，折叠好电动车，铺上坐垫，熟悉车辆，再到查看目的地与路线，所有准备工作必须行云流水般完成。在代驾的过程中，我总是喜欢沉默寡言，希望营造出一种是汽车在自动驾驶的感觉。尽量不去增加自己的存在感，即使不能获得小费，也宁愿少增加一个差评。

有时候，客人心情愉悦会奖励我小费。我总想对大方的客人说，与其给我小费，不如给我打个好评。每完成一次代驾后，我始终没敢说出帮忙给好评的请求，生怕客人反感弄巧反拙。

每个代驾平台都有等级制度，依据代驾司机当月的接单数量与评价划分为五个等级，青铜、白银、黄金、铂金与钻石。对于司机来说，等级与接下来一两个月的收入挂钩，如果代驾司机没有接到平台派送的专属订单，便不能升至钻石等级，就算生病也不行。除此以外，司机还必须返回公司重新进行培训。每个司机只拥有 12 分的代驾分。而一个差评能扣上 3 分，一旦被扣完，等于直接失去了代驾的资格。

最近，我总是不断刷新还没有评价的订单，生怕屏幕上出现不合理的差评。我看着自己账号上的铂金等级，这是我距离上升钻石最有希望的一次。

代驾司机除了努力提升自己的等级，时常还需要与醉酒的客人斗智斗勇。与其去想为什么醉酒的客人会刻意刁难代驾司机，我宁愿把这些精力用来随机应变。不管是客人着急回家要我去超速闯红灯，还是因为心情不悦不想上系安全带，我都要想办法去解决。如果运气不好会遇到喜欢打骂的醉酒客人，我还是会优先停止行驶。保障人身安全的情况下，再赔以笑脸想尽办法去安慰客人。

懂得随机应变，并不能让所有事情都如愿进行。有一次，我已经将客户送达了目的地，但醉酒的客户不愿意上楼，下车后直接平躺在停车场上。莫名作祟的责任心让我没办法转身离开，明知道扛起醉酒客人回家并不会得到奖赏，还是下意识地把他拉起来，搀扶在肩上带着东倒西歪的客人回家。客人醉得神志不清，连自己家的方向和位置都找不到。我们俩人爬了两个单元的楼梯，敲错了三户人家的房门，直到认识客人的保安指引，才找到客人的住所。

没想到，喝醉的客人经不起上下楼梯的来回折磨。他的身体突然僵直，发出「喀」一声，大量黄色的液体夹杂着各种尚未消化的食物，瞬间从他的嘴里喷涌而出。在狭窄在楼梯间里，我来不及躲避，只好默默用身子承受着客人的呕吐。那一刻，我感觉时间慢了下来，整个楼梯回荡着呕吐的声音。

那是那晚的第一张订单，粘在制服与手套上的肮脏恶臭，让我无法乘坐交通工具，更不可能继续为其他客人代驾。我只好骑着折叠电动车，带着恶臭穿越了半座城市回家。回家后，我在租来的小单间里用刷子清洁着制服。重复又枯燥的洗刷声在空气中来回碰撞，让拥挤小单间显得格外空旷。我早早躺在床上，但脑子仍不断重现秽物的颜色、刺鼻的恶臭与路人的眼神，仿佛在质问自己是否认为一切值得，所幸良心没有让那个夜晚变得格外漫长。

三

成为代驾司机这一年里，我发现街上穿着相同制服的人逐渐增多，深圳的代驾司机已经饱满，导致系统能派出的订单也日渐减少。为了能接到订单，大多数司机都会选择在某些餐馆或者酒吧面前等候客人。「老板，需要代驾吗？」希望通过亲切的问候，增加自己的曝光率，让有需要代驾服务的客人能选择自己。为了抢到订单，有些代驾司机会以不择手段的方式来竞争。

有天晚上，我在接单到达另一个地点后，发现了一家非常适合等候订单的餐馆。餐馆的装潢优雅别致，人流来往密集，里面有好几桌客人正在碰杯喝酒，一旁的停车场整齐有序排满了汽车，更重要的是餐馆门口没有一个代驾司机。我站在餐馆面前等候接单，想着只要耐心等候必然会有收获，暗自为自己的运气感到庆幸。

没多久，从餐馆外面来了两个代驾司机。两人看上去年龄都比我要大，其中有一个剃了个平头，穿着与我相同的代驾制服，见面的第一句话，他对我说：不要站在这里，你去外面等。

那时我还没理解他们的意思，问了一句为什么后，他同行的另一位司机接着补上一句，让你滚开，不要在这里接单。我的心感到怨愤，明明是我先发现这个餐馆，餐馆也没有明文规定不能站在此处等候客人，更没有理由要听这两个陌生人的命令。我秉着一股倔强站在原处不动，继续对进出餐馆的客人如常打招呼示意。两个代驾司机在后面聊天嬉戏，不时对我补上一句威胁，你还不滚吗？敢接单就有你好看。我没回头敢看两个代驾司机的表情，但俩人仍在持续不断对我进行精神折磨。我想着晚饭时间正是派单时刻，期盼能快点接到订单离开。

没过多久，手机响起平台派来的专属订单，一位客人拿着手机走了出来，嘴里喊着，「谁是尾号 4167 的代驾师傅?」，我赶紧向前挥手示意，没料到那个剃平头的代驾司机直接从后面推开了我，一个箭步快速挡在我与客人之间。

他笑着向客人示好，「老板，我这里代驾更便宜」，他虚伪的笑容不由得让人感到厌恶。而另一位司机也趁乱跑过来拍掉我的手机，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就一脚踢走地上的手机。一脸横肉的他嘴里还叨念着，早跟你说了，滚开，别在这里接单。愤怒的情绪瞬间控制了我，我还没来得及去捡回手机就回推了他，然后说，你们到底讲不讲道理啊。对方眼神凶狠地瞪着我，不讲道理又怎么样。话因刚落，他又继续推我，你又能怎样？

我从不后悔在那一刻往他的脸上挥动一拳，仿佛此前而受的委屈能随着力道发泄而出。对方不遑多让也给我一拳，挨揍以后我直接揪着他衣领，和他扭打在一起。另一人见状也顾不上争抢客人，怒吼着朝我直奔而来。我奋力掷出自己的身体，可惜没多久就被人踹倒在地上，还没起身，两人就跑过来踢我。我卷缩在地，双手紧抱自己的脑袋，分不清到底谁的拳脚更重。

围观的群众逐渐增多，餐馆的保安也跑出来拉架。那两个代驾司机突然拔腿就跑，走之前仍不忘丢下了一句狠话。他妈的，下次别让我们看到你。我缓缓爬了起来，脑袋只剩下的零星的片段，刺骨的疼痛在身体里不断扩散。我抬起头搜索着人群，刚刚下了订单的客人不知何时消失了踪影。我找到摔在地上的手机，破碎的屏幕闪着零碎的亮光，依稀辨认出，订单已经被取消。

四

一辆突然驶入桥洞调头的汽车，把我从回忆里拉了出来。汽车的车头灯照亮了我们，眼前这位素不相识的代驾，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五味陈杂，没有去伸手去接我送他的制服。

在代驾司机这行业打滚的日子里，我发现自己害怕的东西越来越多。从登陆代驾平台接单开始，压力逐渐剧增。害怕接不到订单，害怕被差评投诉，害怕被酒醉的客户刁难，害怕被不良的代驾司机欺负。算加上今天的意外，这个月我已经两次没有接到专属订单，这意味着我接下来两个月都无法升上钻石。长久压抑的情绪让我自暴自弃地脱下制服，想要彻底逃离这份职业。

雨势减弱了一些，代驾司机的手机响起订单的声音。他熟练地在点击着手机屏幕，穿上从背包掏出的雨衣，骑上他的电动车消失在雨中。转身离开前，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兄弟，其实我做代驾司机也有三年了。很多时候我也和你一样，想直接脱下这件衣服扔进垃圾桶。每当我不想干了，我会尝试去认可自己曾经的付出。

他临别的赠言，让我回想起最初成为代驾司机的日子。那时，我经常会在出租屋里练习如何快速折叠电动车，偶尔还会打开手机地图熟记深圳各个主干道的名称与路线。想起自己喜欢深夜坐在公交站的石凳上，看着一辆又一辆的末班车离开。独自游荡在无人的街道，孤独地吃着便利店的食物充饥，在这座睡着的城市里来回穿梭。那时的自己是整个世界最自由的人。

因为喜欢这种自由，为了能继续享受，我选择去成为优秀的代驾司机。选择口气清新衣着整洁，选择夜不归宿四处流浪，选择在餐馆前叫喊微笑示好，选择在街头奔跑等候订单，选择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客人的地点，选择沉着稳定去安全驾驶，选择遭受委屈也要强颜欢笑，选择脱下工衣才敢在偏僻的角落小解，选择要努力对得起制服印着背后四个字——代驾司机。

不知不觉，桥洞外面的雨停了下来。被大雨洗礼的空气弥漫着一股清新，城市远处的霓虹依旧闪烁，我决定拿出手机恢复接单功能。不一会儿，手机响起了熟悉的声音，我重新穿上没有送出去的代驾制服，骑着折叠车继续往深夜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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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5-14 10:2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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