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草人
与百鬼夜行无惧,立众人之间惶恐
大年三十上山祭祖,回来路上,爷爷洒了一路的米酒,磕了一路的头。
到家,他敞开大门,在堂前摆满吃食,说:「我张家的先祖们今天要回来团圆了。」
然而到了夜里,一个稻草人坐在堂前,吃净了东西。
1
我是第一个发现稻草人的。
堂前红灯笼下,一个稻草人穿着农家衣服,戴着草帽,就直直坐在我家板凳上。
说是「坐」,但其实是支撑稻草人的木杆戳穿了凳子,插在了地上。
高度正好让它如同坐着,可以吃到桌上的饭菜。
早上,爷爷洒米酒,磕头,为的就是让祖先们知道回家的路,带祖先们回家团圆。
这一桌饭菜也是为祖先们所准备,所以这个稻草人莫非就是我张家的祖先所化吗?
想到哥哥曾说,祖先们回灵之日,如果子孙后代能讨先祖欢心,会有失传的道术相授。
我立刻向前一步,就想跪地请安。
然而膝盖未能弯下,一只手突然抓住了我的后颈,将我提了起来。
大伯张通玄声音冷硬:「丫头记住,不问自来便是恶客,要打出家门去!」
我一怔,抬头,大伯不知何时出门,就站在我的身后。
此刻他国字方正的脸上眼睛微眯,看着突然出现的稻草人,头发都在微微荡起。
竟是一副要出手除妖的架势。
我惊问:「大伯,这不是我张家的祖先吗?」
大伯冷哼了一声,「我张家乃天师之后,怎会有这种脏东西!你去照顾你爷爷,这里交给我们!」
三叔姑姑们也已经来到了堂前,个个如临大敌,手中携带法器。
我赶紧点头,再看那稻草人也发现有些不对。
那稻草人脸上是一张白纸,画了眼睛和嘴巴,眼睛圆睁着,里面却没有画出瞳孔。
此时直勾勾看着我大伯,瘆人至极。
而它的嘴巴是一条细长的直线,嘴角微微翘着,有点点红色在它的嘴边,像是什么东西的鲜血。
再看那桌上准备的菜肴,鱼被咬去了鱼头,鸡鸭被拆散了骨架,猪肘子则连带里面的骨头被啃去了一半,齿痕交错,狰狞恐怖。
这似乎是一饿死鬼上门了。
可饿死鬼难道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打死的吗?
我向屋里跑去,我父亲也在这时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脸色隐隐有些担忧,唤了声子枫,我赶紧跑到了他的身边。
而身后,我大伯,三叔,姑姑,和我两个堂叔已经摆下五行阵,准备出手了。
红色灯笼下,我大伯提起桃木剑,灵指一动,桃木剑灿灿发光。
其他人也是各自施法,我家流传至今的道法绝学几乎全被用了出来。
墨线符箓罩住稻草人全身,桃木剑洞穿稻草人,打得草屑翻飞,五行阵画五行锁链,一瞬将稻草人捆绑,灼得稻草发黄发黑。
我吃了一惊,从未见过自己家人这么慎重,对付一个不明来历的稻草人,竟然一出手就用了全力。
父亲自我哥哥离家后,身体一直不是很好,他这时候虚弱咳嗽一声,低声给我解释:
「那稻草人嘴角,你大伯发现了你太爷爷的灵魂气息。」
「祖先们……可能出事了。」
2
我耳朵突然嗡一声,失去了声音。
祖先们……出事了?
今天是大年三十,更是我张家十年一次的祖先回灵之日,无人不晓我张家过去是何等的威风,有真正的道家法术秘传。
之后虽然失传了很多,但先祖们掌握的道法神通绝对是没有忘记的,怎么可能被这突然出现的稻草人给——
最后的两个字吃了,我依旧没办法相信。
突然,大伯神色一变,催促我赶紧进屋,父亲也推了我一把,急促道:「去找你爷爷。」
我脑中混乱,看到稻草人白纸脸上那嘴角似乎在慢慢翘起,我下意识就向里屋跑去。
然而没等我跑进里屋,背后突然传来我大伯的一声惨叫!
「快走!」
一根稻草洞穿了我大伯的肩膀,我吓得全身一颤,脑袋这时才清醒了过来,知道出事了,我赶紧跑进里屋,冲到了爷爷睡的床前。
可没等我向爷爷求救,我看到爷爷的魂魄开始动荡,欲要离体!
我爷爷竟然快要死了!
屋外这时打动声剧烈了。
一声声痛苦呻吟从屋外传来,我听到堂叔在向我大伯求救,大伯愤怒大吼,声音却越发虚弱。
他们联手竟然都不是那稻草人的对手!
我一下慌乱了起来。
我学术不精,帮不上忙,脑海慌张之时突然想到,若是哥哥没有被赶出家门,以哥哥的实力,是不是可以救下大伯他们?
想这个没用,我甩了甩头,让自己清醒过来,紧张地看着魂魄动荡不休的爷爷,想要施法帮他稳定下来。
可手指一动,我才想起我还不会安灵术,唯一会的问灵之术,只会把爷爷的灵魂拘出来……
「不对,拘出来!」
我睁大眼睛,眼瞳颤动,门外这时传来我父亲虚弱至极的声音——快走!
我一下明白了我大伯和我父亲的意思。
他们知道自己不是这稻草人的对手,让我进来就是想让我拘出爷爷的灵魂,带他走!
太爷爷已经出事了,其他祖爷爷不知道什么情况,爷爷动荡不休,欲要离体的灵魂,似乎就预示这稻草人是奔着我爷爷来的。
我必须带爷爷去安全的地方。
不再犹豫,我一指就点在了爷爷的眉心。
「太上敕令,唤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 速至速至,听吾令行。
急急如律令!」
爷爷原本动荡的魂魄瞬间被我招引了出来,拘在了手上。
而此时,屋外的人声已经快听不到了。
四面开始安静,我不敢想象大伯、我父亲他们遭遇了什么。
强忍住泪水,我手里抓紧爷爷的魂魄,从窗户跳了出去,从后门逃出了我家。
此刻正是春节团圆,万家灯火。
官吏富商在醉仙楼摆宴,烟花阵阵,而我却在寒夜里奔逃,惶恐至极。
我逃去的地方是九龙山,是我家祖坟安置的地方,我始终不相信那个稻草人可以打败我家的先祖。
我要去祖坟看看,请求先祖显灵,除魔卫道!
我奔跑上山,累得不住喘气,看稻草人一直没有追来,我终于撑不住,一下累趴在了地上。
将手中爷爷的魂魄举起,我问爷爷,那稻草人究竟是什么东西?
爷爷一直闭着眼睛,此刻听见稻草人,他的魂魄突然颤了一下。
我以为爷爷受伤,说不了话,于是运起问灵之术,帮爷爷出声。
可爷爷一开口,我愣住了。
「沁出一点心血,喂养一只稻草人。
用血中仇恨的味道做诱香,吸引贪食的恶魔来入住。
把它送给你的仇人。」
说完,爷爷闭上了眼睛,整个魂魄都暗淡了起来。
我一下慌了,检查过后发现爷爷并没有什么大碍,这才松了一口气。
再想起爷爷所说,我意识到,是有人在针对我张家。
身后这时传来草皮被压破的声音。
有东西插入了我身后的草地……
3
心跳,呼吸,我全身仿佛痉挛。
豆大的汗滴挂在我的鼻子上摇摇欲坠,我看到一根滴血的稻草垂在我的眼前,黑红的血液黏稠。
下一瞬,稻草做成的手压在了我的肩膀上。
冰冷的感觉一下浸透了我的半边身,像是被虎狼咬住了脖子,我全身失去了力气。
然而仅仅一秒,那只手突然弹起,像是厌恶般一下收了回去。
「啊!恶臭!恶臭!难闻啊!」
嘶哑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稻草人一下后退,连着我身后的草皮都被它连根拔起。
那声音让我全身一颤,而随后我意识到这是个机会,我立刻就拼命向祖坟那里逃去。
跌跌撞撞,无力的半边身体久久不能恢复。
可我知道我绝不能停下,我死命地逃着,甚至不敢回头去看一眼。
泪水在我眼眶打转,我几乎看不清眼前。恐惧和疲惫积压得越来越深,几乎要将我压垮。
我拼命地逃,直到看见我家祖坟,我一头栽倒在了那里。
「祖爷爷,祖爷爷,家里出事了,天师爷爷您在吗?张家出事情了,求您快些显灵,除魔卫道!」
我声音已经带着哭腔,一遍遍地磕头恳求着。
「拜请天师张道陵显神化灵,除魔卫道!」
「请我张家诸代天师显灵,保全我张家血脉!」
「不肖子孙张子枫拜请祖宗!!」
我祈求着,但直到月影西斜,从云层显露出来,也依旧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而这时,我突然感觉到全身发寒,我借着月光向坟上看去,可只是一眼,我全身一颤,就绝望地向后爬去!
「哥哥!!」
月影下,祖先们的墓碑全部断裂成了两截,血液咕咕,从墓碑中四处往外渗。
而那稻草人就插在那血水汇成的血汪里,面上白纸空洞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我……
……
再次醒来,我发现我在一张木床上。
木床冷硬,我全身都在酸疼,抬头看见四面墙上挂着玉米大蒜,农家腊肉,我丝毫认不出这是哪里。
我是被人救了吗?
意识到自己现在是安全的,我全身紧绷着的肌肉这才放松了下来。
随后想起家里发生的惨剧,我悲从心来,再也忍不住,抱着自己就哭了起来。
我哭了许久,耳边传来拨浪鼓的声音,我才紧张地收起眼泪,撑起身子看了过去。
入目却是一张我极其熟悉的脸。
「哥……哥哥?」
一个小男孩扎着一根马辫,或者说狼尾,就站在那里漠然看着我,神情样貌都和我记忆中的哥哥一模一样。
我有些慌神,难道说我死了吗?这是我死去的哥哥?
我慌张地想问哥哥,而这时,一个小丫头从门口跑进来,兴致勃勃问:「花衣服姐姐醒了吗?」
我再次愣住了。
直直看着那小丫头,直到起身想要去摸她的脸,将小丫头吓跑,我才醒过神来。
「对不起,你真的……长得很像我一个朋友。」
熟悉的哥哥,熟悉的我,但都是我五年前的样子。
我的手捏紧藏在背后,我看着眼前的两个人,努力不让自己表现得太异常。
我看到了五年前的哥哥,看到了五年前的我,这是真的,还是梦境?
哥哥说过,如果遇到解决不了的事,解释不了的事,保持镇定,保持冷静,那会是我唯一的底牌。
我努力保持镇定,只是这巨大的冲击依旧让我心跳久久不能平静。
我道歉后,小女孩从哥哥身后探出头来,说了声没关系。
而年少的哥哥还在盯着我,冷漠的眼睛对我似乎又多了几分疏远,手依旧挡在妹妹身前。
我有些难受,哥哥自从五年前离家后,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但没想再次见面却是这样一个场景。
哥哥叫张祈川,五年前因为使用问灵之术,拘出了一位富商妻子的灵魂,被猜疑,不得不连夜离家。
那年我和他都是十岁,模样就如今日这般。
突然我想到一个问题,我忙问哥哥:「小兄弟,你现在几岁,能告诉我吗?」
哥哥皱眉,没有回答,还是身后的我轻声道:「哥哥十岁了,我九岁。」
十岁,九岁,那就是说,离哥哥离家出走还有一段时间。
我突然有些冲动,我不知道我来的这是一个什么世界,但如果这里真的是五年前,那我在这个时间阻止哥哥使用问灵之术,那哥哥是不是就不用离家出走了?
而那个稻草人,如果我找机会提前告诉爷爷他们,是不是也可以避免?
我心情前所未有地开始激动,看着哥哥,我迫不及待就想告诉他,不要在给富商妻子治病的时候用问灵之术。
然而我急切靠近,却是看见哥哥突然面色一寒,他一只手护住身后的「我」,另一只手抽出一把短匕,就抵在了我身前。
「救你,只是我妹妹一时兴起,杀你,我绝不会犹豫。」
「老实离开我家!」
「哥!」
两人,同样的一声哥,最后是我离开了这个小屋。
走出房子,哥哥冰冷的声音似乎还在耳畔,让我难以接受。
但我并没有气馁。
哥哥从小就很谨慎,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一个人,他现在不相信我,我并不怪他,我只是需要时间。
眼前是一座农家院子,院里有几只鸡和一头小猪,用烂菜叶子养着。
我看着这些只觉得陌生,怎么也想不明白我和哥哥怎么会住在这里?
父亲,大伯,爷爷他们呢?
我向远处看去,看到了熟悉的九龙山,这里就是我一直长大的地方。
我决定先去找父亲问问。
然而,就当我走出院子的时候,我耳边突然听到了「我」和哥哥的对话。
「哥,你为什么要赶她走啊?那花衣服姐姐看着很可怜。」
「她的来路不正,似乎还学了道术,我们不能留她。」
「道术?那个张家会的道术吗?」
「对,张家!」
哥哥说到张家的时候,咬牙切齿,重重将两个字念了出来。
我愣住了,回头想问问哥哥,但走了一步,耳边的声音突然消失了。
等我收回脚再站回原来的位置,这个距离,我耳边才再次听到了「我」和哥哥的对话。
哥哥声音很冷,明明是十岁的孩子,语气中的仇恨却是让我呆立在了原地良久。
「张家不除,你我兄妹二人就无法活在这个世上!」
4
这,怎么可能?
「我」和哥哥怎么会仇恨家人?
我看着周边的环境,远处铁轨,地面民国申报,一切如我记忆中一模一样。
可……又不一样。
我看着哥哥和我住的这个院子,我突然意识到,这可能不是我原先的那个世界。
起码,「我」和哥哥不是以前的我们了。
而这时我想到一个问题。
现在在张家的「我」和「哥哥」。
是谁?
一个可怕的猜测出现在我脑海里,我快步就向着家里跑去。
而没等我到家,我就听到了街边路人在笑谈,说张家出了个天才。
他们描述着那个小孩是多么多么厉害,各种道术用得多么奇妙,打赌未来天师非他莫属。
可我听着却是遍体生寒,往家里走的脚步也越来越慢。
未来天师,这是以前大家夸赞我哥哥的,可现在哥哥在那农家院子里,他们夸赞的是谁?
有人在这时惊呼:「欸,来了!那不就是张家最小的那两个孩子嘛,前面那个就是张祈川啊!」
我顿时转头去看。
路口马轿,金童玉女,两个身着不凡的小孩走下马车。
抱妹妹下车的男孩眉眼微挑,神色倨傲,涂着水粉的女孩娇气蛮横,对身边侍从颐指气使。
而模样……
竟然和哥哥,我,极其相似!
不,不对!
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我心神巨震,着急上前就想当众撕开这两人的伪装,问问他们到底是谁?
可脚步一动,耳边又传来哥哥的声音:
「小月记住,如果遇到解决不了的事,解释不了的事,保持镇定,保持冷静,那会是你唯一的底牌。」
年少的「我」笑着回应:「哥哥我记下了。」
拨浪鼓的声音传来,哥哥递给「我」,唤出了我的笑声……
一步一步,我强忍着情绪从人群中退了出来,随后埋头向着一边跑去。
路上,我的眼神越来越迷茫,看着这个世界越来越觉得陌生可怕。
脑海思绪乱飞,我难以相信,我和哥哥的人生被人夺走了。
我们和张家失去了关系,甚至在仇恨张家。
无助迷茫的我呆坐了好久,等我情绪缓和下来,我才开始思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稻草人被送到我家,爷爷说那是仇人送来的礼物。
「沁出一点心血,喂养一只稻草人。
用血中仇恨的味道做诱香,吸引贪食的恶魔来入住。
把它送给你的仇人。」
稻草人杀光了我全家,只有我因为「恶臭」被他放过,之后来到了这里。
而这里,「我」和哥哥的身份被人取代,并且在仇恨张家。
可仇恨张家的不应该是送来稻草人的那些人吗?
这么一想,我突然意识到「我」和哥哥很可能就是被我刚才所见的那对兄妹交换了人生。
他们用仇恨的心血喂养了稻草人,在未来杀了我的全家,并在这个时间夺走了我和哥哥的人生。
目的……
似乎我也能猜到。
未来,张家所有人都会死去,只有我和哥哥活了下来,那张家所有的资产、道术典籍便都是我和哥哥的。
也就是他们的!
想明白一切,我嘴唇都在愤怒地颤抖。
只有我知道事情的真相,可我该怎么做才能阻止那对兄妹的阴谋,救回我的家人。
我想了很久,直到太阳快要落山,我才发现我最该做的是找哥哥帮忙。
无论夺走我哥哥人生的那个人多厉害,天才永远是我哥哥。
我要把我十几年父亲、大伯手把手教给我的,我记下的所有道术都教给我哥哥!
让哥哥帮我对付那两个人,从他们口中知道稻草人的秘密,找到办法,挽回一切!
5
再次回到那间农家小院的时候,我注意到旁边有一片稻田,里面插满了稻草人。
我没敢多停留,进到小院,便敲了敲门。
而仅仅敲了一下,房门便被拉开了。
哥哥单薄的身子挡在门口,清冷的眸子看着我,一言不发。
他纤瘦的手臂隐隐在颤抖,似乎在担忧着什么,而我很清楚他在担忧张家,担心会道术的我会对他和妹妹不利。
我说我是来找他的,哥哥才小心关上门,将我带到了院子里。
然而,看着哥哥熟悉的脸却对我如此冷漠戒备,我一时竟觉得委屈难耐,想要说些什么都不知从什么地方说起。
而这时,哥哥的眼神再次看了过来,他表情一顿,声音不知为何柔缓了不少。
「我妹妹在睡觉,还请你不要再来打搅了。」
我浅浅吸了口气,措词道:「你们兄妹救了我,我无以为报,想要将我家祖传的一些道术传授给你,可以吗?」
说完,我紧张地看着哥哥,而哥哥却沉默看着我,并没有第一时间答应或者拒绝。
我小心看着他的眼睛,而过了会儿,我知道,成了。
哥哥诚恳道:「谢谢你,我很想学,但如你所见,我并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给你,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教我,而你的条件又是什么?」
我一愣,才想起哥哥从不欠人恩情,想告诉哥哥,我什么都不要,但一想这么说就有些奇怪,于是道:「如果可以,我要你未来帮我做三件事!」
哥哥低头沉思,随后道:「不牵扯我妹妹。」
我犹豫了下,最后违心点了下头。
我就是你妹妹……
而就这么一点头,哥哥毫不犹豫向后一退,沉膝大跪在了我面前。
「赵文翊拜见恩师,承蒙恩师不弃,教文翊本领,今后恩师但有差遣,别说三件,只要不连累妹妹,千件万件,文翊绝不推辞!」
哥哥一言掷地有声,小小的脸上是说不出的认真,我却慌了,赶紧把哥哥扶起,让他以后不要对我行这种礼。
他不肯,我硬劝,直到哥哥勉为其难答应,我才松了一口气。
而他所说赵文翊、赵文月这两个名字,我记下了。
哥哥抱拳请我进屋,我笑着就要答应,耳边却突然听见破风声,有东西快速飞来。
「小心!」
我转头之时,年少的哥哥已经挡在了我的身前,单薄的身体擎起那把短匕,奋力去抵挡空中一道光影。
可我一看清空中那光影,惊得魂都碎了。
「别!那是爷爷!!」
一刀划过,爷爷的魂魄闪烁一下,暗淡落回了我的手心。
6
得知自己一刀劈在我爷爷身上后,哥哥愧疚了良久。
好在,没有造成什么太大后果。
而第二天,我才将所有事情基本理顺。
我穿越来到这个地方时,原来被我拘出的爷爷的魂魄也跟随我一起来了。
在我昏迷的时候,他去了一趟张家。
做了什么,见了谁,我都没有问出来。
爷爷的魂魄很虚弱,尤其在被哥哥砍了一刀后,更加暗淡了。
很多问题他都无力回答,对于去家里做了什么,他更是闭口不言。
我担心被那两兄妹发现爷爷的魂魄,也不敢将他带回张家,只得先将爷爷带在身边。
等待有回去的可能再将他带走。
之后,我便开始了对哥哥的道术教导。
我会的不多,但十几年耳熏目染,父亲和大伯的教导,我死记硬背的东西,就足够我哥哥这段时间的学习。
哥哥也真正诠释了什么叫作天才,往往我只说一遍咒语,讲一遍法理,哥哥便能学得有模有样,甚至举一反三。
进步太快,甚至让我看呆了眼。
当然,我也有不会的时候,这时我便只能将爷爷请出来,和哥哥一起用问灵之术帮助爷爷开口,为我们讲解。
一老两少,就这么度过了一月时光。
小月,也就是这时候的「我」,哥哥担心把她牵扯进来,练功时,一直没有让她靠近。
一月过后,我在哥哥身上再次看到五年前那风华绝代、不可一世的哥哥!
九龙山外野湖,冬季已结了三尺寒冰,哥哥站在河岸,并指念咒:
「玉清始清,真符告盟。推迁二炁,混一成真。五雷五雷,急会黄宁。闻呼即至,速发阳声。
急急如律令!」
瞬间,平地生雷,雷火一瞬打沉冰湖,激起水花无数!
道家密藏,五雷法咒,被哥哥徒手打了出来!
要知道,五雷法咒原先是需要起坛作法才能施展的,再次也需要朱砂符箓作为载体,可哥哥徒手就施展出来了。
我高兴地鼓掌,哥哥也是露出少年才会有的朝气笑容,激动过来对我一礼。
「学生练成了,多谢恩师教导!」
我趁他高兴,也便问了一句:「你这么辛苦学习道术,到底是为了什么?」
哥哥脸上笑容慢慢收起,随后一礼,缓缓道:「之前并不是有意要瞒恩师,只是仇家势大,我实在不想让恩师惹上烦忧。」
「今天恩师再问我,文翊便将一切都告诉师父,只求师父不要怪罪,之后答应我与我断绝师徒关系,若我有难,千万不要施救!」
哥哥诚恳,我只得答应下来。
而后,哥哥沉声说出了他的秘密。
——赵家的秘密。
「我的仇家是天师张家!」
「十多年前,我和妹妹还没有出生,父母移居到了这里,在乔迁过程中,和张家张墨玄起了冲突,矛盾多年难以缓和。」
「几年后,我和妹妹出生,父亲便被杀害,腰囊中钱币一点没少,只丢了一卷医术。母亲独自拉扯我们长大,也在三年前被张家人再次找上门来带走,至今不知生死。」
「文翊此生只有一愿,便是铲除张家,为我父母报仇!」
「现在文翊道术有成,报仇有往,恳请恩师带我妹妹离开,待我事成之后,此生为恩师效犬马之劳!」
「而若我有所不测……请恩师护佑我妹妹,让她为奴为婢伺候您左右,只求能活下去!」
哥哥说完,跪倒在地,我捂着嘴,已是震惊得难以说话。
他说的张墨玄,是我们的父亲!
我难以相信父亲会杀害别人,又问哥哥:「你怎么确定就是张家张墨轩害死了你的父母,那也有可能是别人杀死的啊?」
哥哥摇头,仇恨道:「母亲曾说过,张家数次上门就是为了索要一卷古书,父亲被杀也是因为他那日出门带了一本书,让张家猜疑,杀人夺宝!」
「什么古书?」
哥哥犹豫,但还是说道:「那本古书我并不了解,但听母亲说,它的名字叫《恶魔笔记》。」
砰!
我慌张后退,一下撞在树上。
《恶魔笔记》。
我突然想起了爷爷之前跟我说过的话。
用血中仇恨的味道做诱香,吸引贪食的恶魔来入住。
这难道就是《恶魔笔记》的内容吗?
难道说《恶魔笔记》真的在爷爷那里,在张家手里?真的是我家的人杀了赵文翊的父母吗?!
哥哥也看出我有些不对,担心地上前来扶我,「恩师,您难道知道《恶魔笔记》吗?」
我想摇头否认,但看着哥哥紧张的脸始终没有办法再撒谎。
我便将我唯一知道的那句话告诉了他。
哥哥细细读着,脸上表情阴晴变化,再问我这是从哪里得到的,我却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哥哥看着我,叹了口气,没有再问。
「想必恩师也是偶然听到此句,或许与那《恶魔笔记》也并没有什么关系。」
我只好点头。
但哥哥要报复张家,这我决不能不管,想了想,我端起架子道:「文翊,之前收你为徒,我要你未来为我做三件事,你还记得吗?」
哥哥立刻点头道:「文翊没有忘。」
「那我现在吩咐你第一件事。」
「帮我拘出河州富商罗会长爱妻的灵魂,让张家张祈川不得不离家出走。」
如我预料地,哥哥表情一愣,年少老成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丝孩童的迷茫。
他很明显没有反应过来。
我一乐,继续道:「我与张家张祈川有过节,我需要你帮我对付他们。」
哥哥神色一凛,眼中带走感激,对我躬身道:「文翊领命。」
7
过了几天,我算着日子,终于等到了五年前哥哥去给那富商妻子治病的那天。
当年哥哥就是因为这事离家出走,如果现在的张祈川还想留在张家,他绝对不会去给那富商妻子治病,更不会使用问灵之术。
但我必须让他离开张家。
不然有爷爷和叔伯他们在,即使哥哥再天才,也绝对没有办法抓到他,更无法从他嘴里得到稻草人,甚至《恶魔笔记》的秘密。
早上,我去叫哥哥起床,哥哥坐在桌前,他手边白纸上,写着那句我们唯一知道的《恶魔笔记》内容。
「沁出一点心血,喂养一只稻草人。
用血中仇恨的味道做诱香,吸引贪食的恶魔来入住。
把它送给你的仇人。」
哥哥似乎是看了一夜,一夜未睡。
我说:「也不一定是《恶魔笔记》上的内容,你别太在意。」
哥哥点头,将那张纸揉掉,随我去吃饭。
而五年前的我——小月,已经为我们准备好了早餐。
一盆蒸红薯,两根玉米,还有一小盘炒好的山兔肉,她忙了一早上,小脸灰扑,却是喜滋滋就把吃的全端到了我的面前。
她知道我在教她哥哥道术,我们不让她听,她就远远看着,开心地笑。
每日对我更加好了。
我笑着接过吃着,又偷偷看她给哥哥塞了一块顶好的兔肉,一切就像心有灵犀,那么自然。
出门时,哥哥又摸了摸她的脑袋,低着头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小月眼睛中慢慢出现希冀的目光,看向我,感激垂泪。
「谢谢花姐姐!」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点了点头便向着前面走去,哥哥过了不久才快步追来,跟在了我的旁边。
两人一影,寒冬腊月,却是呼吸都似乎带着暑气。前方都城,我和哥哥都有害得我们「家破人亡」的仇人!
……
我带着哥哥守在都城门口的茶摊。
等到日上眉梢的时候,城外有车队急慌慌向城里驶来。
车队进城,没有人敢阻拦,领头有人下车大声呼喊:「这是红叶商行罗会长车马!快去请城中所有大夫,医术高超者,红叶商行愿以贵宾之礼待之!」
人群一瞬间议论纷纷。
红叶商行来历极大,会长有军阀背景,所有人不敢得罪,上一次即使我张家也不得不因为一句猜疑,让哥哥离家出走。
想到这次,赵文翊很可能会拒绝去红叶商行看病,我伸手就拦在了车队前。
「大胆!谁家丫头不要命了?」
人群慌乱,有一个大娘急忙伸手过来,就想把我拉走,然而我手指一指,一张符纸飘起半空,无火自燃,所有人镇住了。
我朗声道:「妖风东来,缠在贵人身!」
「早上我观东天边有一抹紫绿,凶势骇人,直入天宫,便知是有妖怪害人,要夺贵人福运,修自身造化!」
「于是我守在这里,果然见妖气进城,缠绕在尊驾马车之上!」
我说完,领头那人皱眉,并不相信。
车上更是传来略显不耐的声音:「给这人一点钱,让她赶紧走!快去请医生!」
在这个时代,能成就这么大一个商行,肯定不是迷信之人,他更多相信的是科学,自己的判断。
但我从未来而来,说的话由不得他不信。
我再开口:「我且问车中贵人,可是车中有女眷身体不适,头痛欲裂?」
车队沉默,有人互视,脸上震惊。
我再问:「病发时间可是昨夜丑时?夫人可是一人有过外出?」
这一问,答案已经写在所有人脸上了。
看热闹的人里面有人说:「这人不会是天师张家的吧?这么厉害!」
「我看是,刚才那一手符,玩得真好!」
他们讨论着我的身份,我一直没有说话,像是已经默认了。
而车上这时再次传来声音:
「找处医馆,让人快去请医生!」
车队出发,向着城中而去。
我愣住了,其他人也没想明白这车队就这么走了。
哥哥面露异色道:「这人戒备心很强。」
我点了点头,好像也只能这么解释。
然而下一秒,街角竟又回来一辆车,车门打开,是之前领头那个人。
「会长说了,让你们也去试试,但提前给你们说清楚!如果你们只是从我手下那里听到一些疯言疯语就来招摇撞骗,那到时候你们就走不了了。」
我和哥哥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8
去到医馆,我才真正见到那位罗会长。
他身高不高,蓄的八字胡,此刻坐在院正中椅子上,守着馆里医生给他妻子诊断。
不急不躁,一言不发,却让所有医生额头冒汗,看病极为认真。
但并没有用。
过了一会,所有人羞愧地退了出来,他们都没有查到原因。
当年我哥能用问灵之术必定是发现了什么不对,所以迷信的事,科学怎么处理得了?
其他人没办法,自然也就轮到我们了。
罗会长客气了一句,拱手让我们上前一试,但看脸色,很明显并不抱什么希望。
当然,若是能治好,他随口许下的金银财宝让我都觉得有些过分。
好在我的目标并不是钱。
「魔星恶鬼,古洞精灵。举头同视,俯首同听。上有六甲,下有六丁。骚扰为厉,定干雷霆。
急急如律令!」
我沉声念咒,而动手施法的是我哥哥。
十岁的哥哥扮作我的弟子跟在我旁边,他低声呢喃,手诀翻动,风雷顿起!
雷霆之音下,医馆顿时掀起风波!
旁观的人惊呼,原本不在意的罗会长,此刻猛然起身。
而此驱灵咒一出,病榻上昏迷的女人突然睁眼,翻白的眼珠即使远处的侍卫也看得一清二楚。
惊呼声阵阵。
罗会长紧张得就想上前,我立刻将他拦下。
而就这一转头工夫,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从罗会长妻子口中传出,似野狼柴叫,满堂人被吓得后退!
哥哥也是一惊,退到我旁边低声道:「她的魂魄被什么东西缠住了,直接施法我怕会误伤!我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用问灵之术把魂魄先拘出来!」
果然,两次救人,哪怕是改了名字,换了记忆,哥哥依旧是哥哥。
我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别说话。
而罗会长看到我摇头,却一下紧张了。
「法师,我妻子怎么样了?她还有救对吗?」
我皱起眉头,「妖魔凶狠,我并不是对手,或许……只有张家之人可救!」
罗会长不解,身旁人立刻给他解释:「据说是有东汉那位天师的传承,不过真假难辨……」
「快去请!」罗会长一言敲定。
然而。
半小时后人回来,并没有带张家人过来。
侍卫说,张家今日无人,只有一个 10 岁的孩童在家里,拒绝来医馆给人看病。
罗会长立刻急了,命令所有人去找。
我自然知道原因,没人是因为爷爷接了活儿,带人去了牛家村除妖。
赵文翊则是根本就不会来。
但今天,有我在,他非来不可!
我再次对罗会长道:「都传闻张家出了个百年难遇的天才,道术了得,有天师遗风,而且就是个十岁的孩童,如果把他请来,夫人的问题说不定可解!」
罗会长闻言,也顾不得对方只是个十岁的孩童,转头再次喝道:「快去请!」
一队侍卫这次扛着枪去了。
没过不久,脸色难看的「张祈川」被人带到了医馆。
他一见到我就恼了。
「是你让我来治病的!」
「除妖。」我咬牙盯着他,言简意赅。
「抱歉!实力低微,除不了妖!」
甩袖,单薄的嘴唇面冷,假扮我哥哥的赵文翊绝不会出手。
而这时,罗会长拍了拍手。
「少年成才,有些傲气是应该的……不过,我妻子如果今天死在了这里,这笔账我会算在你张家!」
枪栓拉动,这个时代是枪炮的天下。
9
赵文翊还是妥协了,进屋走到罗夫人身边,他看了几眼,抬手就用起了天师驱魔咒。
不过相比我刚才用的驱灵术,天师驱魔咒更加霸道,对罗夫人会有一定影响。
「赫赫威阳,现我神光。风火雷霆,守护吾旁。我奉命令,立斩不祥。
急急如律令!」
赵文翊双眼浮现金色,指尖玄光流转,他一指就点在了罗夫人额头。
「啊!」
一声痛呼,罗夫人直接睁眼,身子腾地弹起,而她的额头,一团黑气浮现,聚成一凶恶豺狼嘶吼,吓了所有人一跳。
但我知道,这并不能将那豺狼精逼出来,那豺狼精的尾巴还留在罗夫人的灵台,只要天师驱魔咒一停,它绝对会再次钻进去。
可其他人不知道,罗会长看张祈川一出手,就把那豺狼怪给打了出来,就以为张祈川有办法救他夫人,立刻焦急问道:「小天师,我夫人是不是有救?」
而就在这时,藏在人群中的我哥哥出手了。
问灵之术,施展而出,所有人就看到张家张祈川在打出豺狼精后,又从罗夫人身体内打出了一道灵光,再一看,那竟是罗夫人的魂魄!
赵文翊也是一惊,他抬头就往人群中找去,想找到施法的人是谁。
可他这一慌乱,其他人更慌了。
我适时惊呼:「豺狼精已经被打出来了,怎么你还把罗夫人的魂魄也逼出体外?她可是普通人啊!」
罗会长闻言眼神一变,赵文翊立刻怒道:「不是我!」
而就这一句话工夫,那豺狼一下咬住了罗夫人的魂魄,罗夫人魂魄惨叫,这妖怪竟是一副要鱼死网破的架势!
张祁川顿时不敢再拦,收了驱魔咒,哥哥也立刻收手,就此豺狼精拖着罗夫人的魂魄一下钻回了罗夫人身体里。
罗夫人一下躺倒,头一歪昏了过去。
我捂着嘴,不敢置信看着他。
罗会长立刻上前,紧张地查看妻子的状况,再抬头,脸上已经有怒容。
「那妖精已经被打出来了,你怎么还取出了我夫人的魂魄!」
他的手下不敢怠慢,此时数把枪已经指在了赵文翊身上。
赵文翊此刻也是脸色发白,他咬牙说了声:「不是我干的。」
看着人群,最后将目光投向了我,他一瞬好像明白了过来。
「是有人在陷害我!」
袖子里手腕一动,他竟是抛下烟雾弹,在所有人惊呼中,逃出了医馆!
我也是被这一下吓到,想到他这么冒失逃走,会不会给张家带来祸端,我慌张地就给张家求情。
「张祈川毕竟只有 10 岁,难免失了分寸,还请罗会长不要怪罪张家,守好夫人,我立刻就去带他回来,并找张家高人来给夫人治病!」
立刻,我就带着哥哥追了出去。
只是路上,哥哥突然低声问我:「恩师,为什么你教我的道术张家人也会?」
「为什么……你要为张家人求情?」
我一愣,不知道怎么回答。
最后只说了句,以后再告诉你,便追着赵文翊出了城。
他逃去的方向正是牛家村的方向,赵文翊想找我张家人求救。
10
城外乡间小路上,我和哥哥终于追到了赵文翊。
不是因为他跑得没有我们两个人快,而是他眼前突然出现一个人。
他的妹妹赵文月,也就是现在在张家名义上的我,张子枫。
原本的历史中,那天哥哥去治病,被罗会长猜疑,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但今天,怕哥哥出事的赵文月提前回来了。
他见到赵文翊立刻道:「你怎么在这?爷爷们马上就会回来的!」
我听到,立刻就知道时间不多了,若是爷爷们回来,我和哥哥马上就是板上鱼肉。
「动手!」
哥哥自然不会废话,他对张家人的仇恨与赵文翊完全相同,此刻一出手便是五雷法咒,雷霆将仇恨奉还赵文翊!
而这五雷法咒一下就让两人慌了神。
没谁能想到,有人可以手搓五雷法咒。
赵文翊情急之下,掏出一杆小黄旗,黄旗一展,狼狈地将哥哥打过去的雷火挡了下来。
可五雷法咒终究是五雷法咒,哪怕赵文翊拿了我张家的法器抵挡,也是并不能完全挡住。
他双臂发黑,被灼得惨叫,被这一下突如其来的攻击直接打倒了。
他妹妹慌张就过来扶他,却被赵文翊一推,喝道:「快去叫爷爷!」
可我怎么能放他们任何一人离开,立刻就追着赵文月去了。
赵文翊还想拦我,哥哥立刻将他挡住。
而比我小五岁的赵文月自然也跑不过我,没多久,我便将她拦下,纯粹靠着武力带了回来。
只是再回来我发现有些不对了。
赵文翊已经被哥哥绑在了树上,哥哥坐在旁边捂着头,神情难以置信,见到我张了张嘴就不知道说什么。
我意识到一定是赵文翊给哥哥说了些什么。
「你给他说了什么!?」我逼问他。
然而赵文翊却是冷笑。
「早听说我父亲曾有个私生女养在外面,偷学了我张家不少道术,没想到今天竟然在这里见到你。」
「我的好姐姐,你将道术传给外人,又带着他来陷害我,究竟是什么意思?」
「你胡说!」我气急。
我知道他是不敢把身份互换的事告诉哥哥,只是找了这么一个借口想来污蔑我。
可我无法反驳,甚至我也不敢将身份互换的事告诉哥哥。
让一个人突然知道自己原来是仇人家的后代,他不会接受的。
赵文翊又问我:「那你解释解释,你身上的道术是从哪学来的?」
我更加着急,刚想说是捡的,却是被哥哥拦住。
他清明的眼睛看着我摇了摇头。
「文翊相信恩师,恩师不必再和这人费口舌之争,张家的人快要来了,还是尽快询问《恶魔笔记》的事吧。」
「《恶魔笔记》?」真正的赵文翊听到,面露疑惑。
他突然道:「我不知道什么《恶魔笔记》,更没法给你们提供什么线索,如果你们就是因为这个来找我麻烦,那你们找错人了!」
哥哥冷声再问:「那赵云峰!你总不会也不知道吧!」
赵云峰就是赵文翊的父亲,此刻被提到,赵文翊也是面色一冷。
「我是知道些东西,但我凭什么告诉你?」
「就凭我能杀了你!!」
知道有「父亲」的消息,这一瞬间,哥哥失去冷静,他手虚按在赵文翊脸上,雷弧已经在手指间跳动。
被我抓着的赵文月一下激动了:「别!放开我哥哥,他不知道的!」
我立马问她:「当初到底是不是张家的人杀了赵云峰?你确定了说!」
赵文月情绪有些失控,看着快要按在他哥哥脸上那只雷手,慌乱道:「我听见爷爷说是大伯张通玄动的手,其他我们真的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哥哥手一颤,知道真相,此刻已经完全失去了冷静,他抬头看向赵文翊,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可怕。
然而就在这时,一只长箭飞来,洞穿了哥哥的右肩。
箭头飞旋,血液如鲜花散开,我瞳孔不断惊缩,眼睁睁看着长箭洞穿他的身体,将他打翻在地。
巨大的不安瞬间笼罩我的全身,我慌张就要去扶哥哥,然而耳边却是传来赵文翊的笑声。
「哈哈哈!姐姐干得不错,这下这小子可逃不掉了!」
「不,他在离间!」
我立刻就想给哥哥解释,可赵文翊又问:「那你敢说出你的名字,敢说出你的道术是跟谁学的吗?」
他一出声,我突然感觉脑子一乱,不由自主回答道:「我叫张子枫,道术是跟父亲张墨玄学的。」
话一出,我顿时反应过来,再转头,赵文月得意看着我,她刚才用了问灵之术!
「不过……她怎么说她父亲是?」
我一下就慌了,想给哥哥解释,手伸过去,却是被脸色苍白的哥哥抬手拦住。
「恩师快走。」
我一怔,但我怎么可以抛弃哥哥离开,我抿着唇就想强行把他背起来。
可哥哥不肯,再推我,大声道:「走啊!!」
我泪水瞬间夺眶而出,知道我带不走哥哥了,我拼命向着远处逃去。
这一刻,我只觉得自己好没用,穿越回五年前,可我却什么也没有帮到哥哥,什么也没有改变!
甚至害得哥哥重伤,可能会死!
我奔跑着,然而我的再一次逃跑依旧没有逃出多远。
被一只弓箭划伤大腿,我摔倒在了地上。
身后大伯和爷爷追来,他们看着我,审视的眼神让我心痛不已。
我想叫声爷爷。
可张开嘴却怎么也喊不出口。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更害怕无法解释。
爷爷眼神锐利,问我:「你为什么袭击我的孙子孙女?」
我无言以对,就想开口让爷爷对我使用问灵之术,到时我知无不言,说的必是真话,也能让他们相信些。
可这时,我突然看见父亲从后走来。
他身后跟着赵文翊兄妹,手里提着我的哥哥。
哥哥被他一把扔在了我的身边,我慌张去查看哥哥的伤势,却见哥哥原本被弓箭洞穿的右肩已经被简单做了包扎,涂上了药膏。
哥哥脸色苍白,已经昏睡了过去,气息还算平稳,应该没有什么大碍。
我这才松了一口气。
「我儿祁川说你们会我张家的道术,这是怎么一回事?还请姑娘为我们解释。」
父亲沉声询问,我只能摇摇头,低声道:「我没有其他办法让你们相信我,恳请你们对我使用问灵之术,到时候我所说的是真是假,你们再做判断。」
大伯冷哼了一声,「问灵之术也只是能问出那个人自认为对的事,倘若你被洗脑过,甚至嫁接过记忆,问灵之术又有什么用?」
我惨然一笑,自然知道这一点,但我别无他法,正想再说话,可突然耳边听到了「小月」的声音。
我和五年前的我离得距离足够远的话,我是可以听到她和其他人的对话的。
可这次哥哥在我身边,她是在跟何人说话?
而等哭声传来,我突然意识到不对了。
五年前的我哭诉着,声音悲痛,语气仇恨。
「哥哥被张家人杀死了!和父亲一样被那人射穿了肩膀,花姐姐叫张子枫,她是张家的人!」
「她骗了我们!骗了我哥哥,害死了他!」
「所有人都死了,我没有家人了,我要报仇,我要为哥哥报仇!我要张家所有人都死!!」
我脑子嗡一下就失去了周围的声音。
不!不!怎么可能?小月听到了刚才发生的事!
耳边「我」在呢喃:
「沁出一点心血,喂养一只稻草人。
用血中仇恨的味道做诱香,吸引贪食的恶魔来入住。
把它送给你的仇人。」
我一下站了起来,一股被命运操纵的恐惧涌上心头,一个可怕的猜测出现脑海,我全身战栗。
不安和恐惧让我失去了对外界一切的感知,只听着耳边传来的声音,我跌跌撞撞就向那片站满稻草人的农场跑去。
我听到了匕首刺穿了肉体!
我听到了血喷流而出!
我听到了不知名的存在在嘶哑歌唱!
「滚烫的馨香淹没过稻草人的胸膛。
草扎的神祇,从此漫步人疆。
说吧,说吧,把我送去何方?」
心跳声惶惶如打鼓,不知何时起,我眼前一阵发白,什么也看不见了。
不!不要!求求你,不要!!
恐慌的嘶喊在我心底发出,我祈祷着这一切可以停下,可耳边传来的声音让我一瞬间绝望地掉入了深渊!
五年前的我嘶哑着嗓子,仇恨说出了自己的愿望。
「我的仇人!我的仇家!」
「——张家!张子枫!!」
「不!!」
我瞬间全身无力跪倒在了地上。
眼前白雾消失,远处稻草田,黄白的色中,我只看到了满地的血红。
仇恨的眼睛似乎在远处凝望,跨越了时空。
而近处,一只小手在我眼前挥着。
那个娇俏的张家公主疑惑看着我,问我怎么了。
我看着她,怔怔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而我听到了回答。
——张祈雪。
那是……我五年前的名字啊!!
「荒唐,荒唐!哈哈哈哈!」
「我怎么会仇恨自己?我怎么会仇恨张家?」
「我怎么可能是赵文月?我怎么会变成张子枫?」
「我怎么可能会害死我的家人啊!!」
在这一刻,所有的真相浮现了。
我根本不是什么张子枫,我是赵家小女赵文月!
五年前张家张祈川给富商看病,根本不是他胆大包天,而是我从中作梗!
仇恨的稻草人是我所喂养,是五年后的我惹是生非,让五年前的我走向绝望!
害得哥哥离家出走的人是我!害得张家满门被杀是我!一切不幸的源头,是我!!!
我癫狂地大笑,伸手拉住张祈雪,就想看看我怎么会变成她,进入张家。
张祈雪被吓到了,想躲,却发现我身后,她的大伯,她的爷爷面色凝重看着前方的稻田。
下一瞬,熟悉的,草皮被压破,那东西插入了我身前的草地。
稻草做成的手洞穿了站在我身前的张祈雪,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嘶哑的声音伴随飘洒的血,我的世界已经一片血红。
「告诉我,什么时候把我送去?」
「现在不送,我就五年后自己去了。」
我摸着脸上的血,看着张祈雪痛苦抽搐的身体,看着稻草人那张熟悉的白纸脸,我心突然剧痛,一口血吐了出来。
鲜血满怀,也喷在了稻草人脸上,它直线一样的嘴一开,我的鲜血就流入了它的嘴里。
只一点,沾在了它的嘴角。
「两个味道的人。」
我瞬间崩溃!
「杀了它!杀了它!让它离我远点!!」
而我没看到的是,大伯、爷爷他们已经出手了。
可是就如同阳光落入深海,稻草人的草衣被打碎,它也没有移动半分。
它又问我什么时候送它,我依旧没有回答。
风吹过稻草人脸上的白纸,空洞的眼下,我看见它的嘴角翘起,下一刻,它消失了。
我瞬间倒地,失去了所有力气。
天空蔚蓝,风和云安详,我感觉到自己似乎在慢慢飘起。
可下一刻,一只温暖的手突然按住我将我压了回去。
「魂魄离体,小姑娘谨守心神,不要让邪魔外道钻了空子!」
爷爷寒声,目光沉痛看着张祈雪,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转头,看到真正的张祈川,抱着他的妹妹痛苦,撕心裂肺的哭喊让我全身都在颤抖。
爷爷再次出手,稳住了我动荡不休的魂魄。
我口不能言,迷茫看着眼前这一幕。
这难道就是命运吗?
父亲俯身,只看了张祈雪一眼便脸色苍白,他回头祈求般看向爷爷,爷爷沉眉,许久也摇了摇头。
他说:「那稻草人能夺人灵魂,雪儿三魂七魄丢了一半,碎了再半,活不下来了。」
他抬头看向了那片稻田。
「那里,还有一个人。」
大伯脸色很难看,冲过来要逼问我那稻草人是什么东西。
我早已绝望,想起五年后除夕那夜,我知道什么都已经注定了,挽回不了了。
昏死在稻田里的「我」被一个堂哥带了回来。
爷爷上前查看,他说,我的三魂之一,觉魂(奭灵)丢了。
现在我只是一具行尸走肉,失去了主宰意识,没有了记忆。
救不了了。
我知道那是稻草人拿走了我仇恨的记忆。
「……或许能救雪儿。」
沉默中,父亲突然开口,他声音有些沉重。
「若是以雪儿的觉魂入住这女孩的身体,拥有雪儿意识、雪儿记忆的她不就是我的雪儿吗!」
所有人惊讶,我惨笑,才明白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
可是——
我怎么可以活下去啊!
我冲了上去,一把掐住了我的脖子!
如果她死了!那就没有我!没有我就没有张子枫!
只要张子枫死了,稻草人就不会来张家!
所有人都会活着,我就不再欠任何人了!
我冲动就要掐死我自己,然而,在其他人眼中,我更像一个疯子。
张祈川猛地将我拽开,骂我失心疯。
他乞求爷爷能够施术,可爷爷沉思着,最终还是没有答应。
「如此,不合天理,而且……我并不会移魂之术。」
张祈川绝望,而这时,我突然看见了草丛中爷爷的魂魄。
那是爷爷五年后的魂魄,在这几日失去身体滋养后,他的魂魄已经变得暗淡无光,再过些日子,甚至会像普通人一样消散而死。
我看到爷爷起势,而我看清那是一个解封的手印。
印成,我看到身边的爷爷浑身一颤。
他急切回头道:「把两个人放到一起!」
有人可以将记忆中设下封印,等待一定的日子再将封印解封,重现被封印的记忆。
爷爷,他难道对五年期的自己设了封印!
我回想起那日爷爷回来,他竟是去和自己做了某个约定吗?
爷爷这句话如同久旱甘露,所有人顿时激动起来,父亲将五年前的我放到张祈雪旁边,移魂就此开始了。
一切如同命运的安排。
……
移魂结束后,天已经快黑了。
爷爷封印了张祈雪今天的记忆,让她忘记了今天发生的事。
哥哥重伤还没有醒,我抱着他静静等待着我们的结局。
未来已经成了定局,我早已失去了所有活下去的动力。
我听到大伯、父亲在讨论「我」的名字。
上存天理,下有良心,张祈雪的意识不能占了我的身体,又用自己的名字。
我不懂他们的考虑,只知道这场讨论的结局。
而当昏迷的我无意识喊出「张子枫」这个名字后,爷爷进屋,敲定了这个名字。
……
明天,张祈川即将「离家出走」,张家要闭门练阵,准备应对五年后的大劫了。
知道一切的我恍惚中滴落下眼泪,落在哥哥脸上,哥哥惊醒,看到我才松了一口气。
而这时,爷爷的魂魄来了。
「时间到了,我们该回去了。」
我一惊,抱紧哥哥,怎么也舍不得,可身体已经开始虚幻,慢慢升空了。
哥哥也发现不对,我拦住他不让他出声,给他指路让他快走,永远不要回来。
哥哥不解,怅然问我:「恩师,还能再见面吗?」
我摇摇头,低声道:「记得你答应我的三件事,五年后的除夕,不准你去张家,这是第二件……」
我闭上眼睛,飘上夜空。
风越吹越静,夜空的黑暗中我再次睁眼。
寒夜,草地,朦胧的月。
有东西插入了我身后的草地……
完 -
□ 怖客思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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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27 16:0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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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人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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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百鬼夜行无惧,立众人之间惶恐
薄荷拿铁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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