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职业替身
不心动挑战:别偷偷喜欢我
太子有个早逝的恋爱脑白月光。
我是她的替身。
每天都要学着白月光的样子,痴情地追在太子后面,「妾一日不见殿下,就会肝肠寸断。」
他:「……那便断吧。」
我:「?」
怎么跟说好的不一样?
1
太子心里有个白月光,天生恋爱脑。
当初追了十几条街,才把太子追到手。
暮春,白月光死于一场大火。
太子伤心欲绝,从那天起,封心锁爱,连女人都碰不得。
皇后急得不得了,派人在京城的大街小巷招魂,美其名曰——让他的白月光借尸还魂。
门外敲锣打鼓,彻夜不休地吵了三天三夜。
第四日清晨,我上街买菜。
一黄袍老道从招魂幡下冲出来,抓住我大喊:「魂魄在她身上!」
「?」
刹那间,亲自坐镇的皇后激动地站起来。
我眼都没睁开,便被一左一右俩侍卫架住胳膊,拖进东宫,成为一名光荣的替身。
众人对道士的说辞深信不疑。
我觉得纯粹就是扯淡。
本人土生土长京城人士,家中有爹娘和弟弟。
爹娘为了给弟弟攒钱,把我卖给了城东一个七十的土财主做妾。
我逃出来的,跟那位白月光可没有任何关系。
我据理力争,舌战群儒,「简直荒谬!世上何来鬼神之说——」
皇后清清嗓子,「回头看一眼,好好说话。」
三大箱珠宝璀璨夺目,差点闪瞎我的眼。
「若能治好殿下的病,便都赏你。若是治不好,命留着也无用。」
我想好的辩驳瞬间噎在嗓子里,扑通跪在地上,
「皇后明鉴,自我死后,日日思慕殿下,求皇后为我做主啊……」
皇后神情一松,「来人,给她扔喜房里去。」
2
皇后给我配了个丫鬟,叫小桃,曾经侍奉过太子的白月光。
她一见到我,就露出很大的敌意。
「你跟我主子,一点也不像。」
我企图讨好她,「不如你告诉我,如何才能像一些?」
她被我的不要脸震撼了,「冒牌货!你们怎么学都不像!」
看来在此之前,不止我一个。
难怪这丫头看着一脸苦大仇深的感觉。
倒是个忠仆。
就是脑子不太灵光。
我给她剥了个橘子,「你想,你主子没了,以后得依靠谁?」
她呆呆一愣,似乎被我戳到了伤心事,眼眶一红,面露悲愤,
「我早就知道你留我不得,主子,奴婢这就下来陪您!」
我傻眼了。
一阵风刮过,人眨眼已出现在门口,看样子,是要冲着门柱去的。
「哎!」
等我跑过去,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她血溅三尺的前一刻,突然闪过一个黑影。
小桃眨眼就被一挺拔秀气的年轻人抱在怀里。
他放好人,对旁边的男人抱手:「殿下,这位是新来的……夫人。」
我看向站在门外的男人。
面如冠玉,风姿飘逸。
一身绯色袍服,用腰封将他身材很好地断开来,宽肩窄腰,称得上人间绝色。
只是他此刻的神色,透着些许冷漠。
「你是……」
我思忖了片刻,在本名和他白月光的名字里,选了后者。
「殿下,我是云华。」
丫鬟红着眼睛,恨不得杀了我,「冒牌货就是冒牌货!」
就连他旁边的侍卫,都蹙起了眉。
太子萧堂毅笑了笑,唇角泛起冷意,「如今,倒是谁都能借她的名字,在孤面前说上一说了。」
他眉宇中透露着一丝凌厉,
「这丫鬟是云华的旧人,孤不管你是出于何种目的住在东宫,这个人,你不能动,若伤了她,本殿——」
我瞪大了眼,「冤枉啊,我就给她剥了个橘子!」
说完把手里剩下的一半举起来。
刹那间,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萧堂毅的话戛然而止,一双黑眸紧锁着我,「谁教你这样剥的?」
我看着手上那个带着皮的橘子,心里七上八下,吓出一头冷汗。
咱也不知道宫里人剥橘子还有讲究,是横着剥,竖着剥,还是压根就抱着带皮的橘子啃。
我慢吞吞把橘子收到身后,「你们不喜欢……我以后不剥就是了……」
话还没说完,我突然被人提溜着领子拖进殿里。
门轰然合拢。
我吓得两腿乱蹬,「饶命啊……」
萧堂毅把我扔在床上,俯身将我逼在墙角,虎口压在我脖子的大血管上,轻声又问一遍:「谁教你的?」
虽然语气温和,却难抵眼中的杀意。
我昂着脖子,小声提醒:「殿下,剥橘子不用人教的。」
生来就会……
他望进我一双无辜的眼,杀意退散,剩一片清明。
萧堂毅松了手,坐回去理了理凌乱的衣袍,「你说得没错。」
我劫后余生地摸了摸纤细的脖子,悄悄松了口气,趁其不备,穿鞋走人。
谁知刚走出两步,被他的长腿绊倒,重新栽楞到他身上。
便没那么容易逃了。
萧堂毅手肘闲闲一搭,刚好落在我后腰上。
「别乱动,吃你的橘子。」
我就以这样屈辱的姿态,趴在他大腿上,望着眼前的橘子发呆。
我扭了扭腰身,甜声道:「殿下这么扣着我,怎么给您剥橘子啊?」
萧堂毅坐而不闻,兀自问:
「家住哪里?」
「汴州人。」
「家中可有姊妹?」
「没有……」
这些全都是皇后教我的说辞,与云华夫人如出一辙。
萧堂毅沉默了,抱着我,半天没动。
我舔了舔唇,从他身上爬起来,凑近盯着他那张俊脸看。
「殿下,咱们久别重逢,今夜,是不是该做些事……」
他眼皮一掀,深黑色的瞳仁淡淡盯着我,良久握着我的手,放到领口,下颌半抬,示意我去给他解衣裳。
颈下露出了圆润诱人的喉结,我手颤了颤,指尖触到温热的皮肤,本能地想往后躲。
「你躲一个试试。」萧堂毅笑着威胁。
我打了个冷战,拆了半天,忙得满头大汗,最后不得不捏住领子,用力一扯。
刺啦——
哦豁,胸肌露出来了。
我惊喜地抬头望向萧堂毅,沉溺在他温和的目光中,紧接着,眼前一黑,没了意识。
临晕过去前,旁边好像有个人在说:「殿下,用不用把她的眼睛剜了?」
待意识回笼,已日出东方。
屋外隐约传来一个人与萧堂毅的对话,
「此女出现时机过于巧妙,不得不防。不如做了她,一了百了。」
我急得一把推开窗户,目光灼灼地望着萧堂毅。
趴在窗户边,娇俏地唤了声「殿下」。
偷嚼舌根的二人齐齐抬头,对上我明艳的笑容。
另一个男子一僵,心虚地站起来,拱手告辞。
萧堂毅神色如常,微微一笑,「你醒了。」
「听说他要做了我?」
「你听错了。」他倒是对我颇有耐心。
我隔窗探出半个身子,飞快地靠近,嘀嘀咕咕的,
「殿下,昨夜我还没干什么呢,怎么突然就晕了。」
这段距离不近不远,我能看清萧堂毅疏密有致的眼睫,他也能看见我脸上纤弱白皙的绒毛。
阳光正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枝头花落。
坠在腰间的组玉发出悦耳的脆响。
差一点就要亲上了。
萧堂毅抿了抿唇,视线在我唇上打了个来回,毫不避讳地拉近了距离,气息扑在我脸上,「自然是云华体力不支——」
话没说完,躲在门外监督我和萧堂毅的嬷嬷便消失了。
我瞬间缩回去,麻溜地穿上鞋,「妾身还有事,殿下自便。」
萧堂毅:「?」
赶到隔壁,嬷嬷正激动地跟皇后身边的大宫女汇报:
「大喜啊!老奴刚才瞧着太子殿下正跟那丫头亲嘴!」
「皇后娘娘吩咐了,若是她得了太子殿下青眼,重重有赏。」
我一哽,停在门口。
「重重有赏」四个字在耳朵里盘旋,听得我心花怒放。
3
夏日午后,东宫别院,假山流觞,绿荫蔽日。
东宫幕僚已经静坐半晌,终是没忍住开了口,
「殿下,那假山上的女子盯你三刻了,是何人?」
是我。
我抱琵琶,含情脉脉地盯着侧对我的萧堂毅。
倘若他不瞎,恐怕早已感知到我热切的情意了。
皇后说,云华以前弹琵琶一绝,萧堂毅最喜欢听她的琵琶,叫我也学。
可惜我学不好,就被赶来献丑了。
萧堂毅稳坐钓鱼台,执起茶盏轻啜一口,
「无碍,她爱慕我,必得时时刻刻守在身边,否则会肝肠寸断。」
我:「?」
幕僚看了我一眼,「是……是……正所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殿下大义。」
我抱着琵琶,硬着头皮绞紧弦,叮叮当当弹了几个音色,萧堂毅猛地抬眼,依稀带着一丝严苛的探究和审视。
实在太难听了……
我就说不行,皇后一定要我试试。
说情人眼里出西施,没准我怎么弹萧堂毅都觉得好听呢。
不过从幕僚如坐针毡的样子来看,想来是创了京城新低……
我咬着牙,来了个轮指,只听噶一声,甲面磨过了琵琶弦,发出刺耳的杂音。
幕僚大哥再也忍不住了,跳起来,拱手:
「殿下,臣还有要务在身,先行告退……先行告退……」
萧堂毅无声应允,待他走后,深吸一口气,「你下来。」
我抱着琵琶,小心翼翼地爬下假山,「殿下……」
他目露探究,「你为何……能弹出这样的声音?」
我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才试探回道:「也许是……因为我……蠢?」
萧堂毅一噎,冷笑出声,「倒也说得过去,下次别碰了。」
我抱着琵琶,讪讪欠身,执拗道:「还有一曲。」
气氛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萧堂毅看着我,微微蹙眉。
「我不想听。」
「听听吧,也不少块肉。」
想起皇后的威胁,我也不管他,兀自坐在对面,埋头弹起来。
萧堂毅猛地抓住我的手腕,目光罕见地认真起来,「松开琵琶。」
我急得蹬蹬腿,「快!撒手,还有几个音弹完了。」
皇后的人就盯着呢,弹不完是要挨鞭子的。
萧堂毅瞥了眼我蹬人的小腿儿,突然一把抱住我,把我整个人搬到他身上,搂着,「弹得难听还不让说?」
说话的时候,热气扑在我颈侧。
我痒得缩了缩脖子,腰蛄蛹了一下,心怀怨气,「就是不让说!」
不知有意无意地,他又靠近了些,几乎贴着我的耳朵挑衅,「你的琵琶真烂。」
我气得脸都白了,热气吹得我小腰发软,姿势怪异地架在那儿,「你……你离远点说话!」
萧堂毅盯着我的小动作,似乎突然解了什么天大的疑惑,突然笑出声,松开手,「弹完再走也行。」
见墙角那人不见了,我拉起松垮的衣领,红着脸嘟囔一句「我不弹了」,然后飞快地跑走了。
可是萧堂毅不知道是不是吃错了药,日日招我去给他弹琵琶。
一个月下来,毫无寸进,反而退步了不少。
我都不好意思了,「殿下,要不然,我还是再学学吧。」
「这样挺好,不必学。」他好像已经适应了这样的环境,连他的幕僚都习以为常。
这日,我在门外拦下幕僚,「徐先生,殿下他是不是有什么天生的缺陷,比如……」
「音痴?」徐先生替我回答了。
我重重点头,「对,没错,他听不出好赖。」
徐先生摇摇头,「不必质疑,您所弹确实难听,只是殿下喜欢,我们便也喜欢。」
我讪笑,「难为先生了。」
徐先生略一点头,走了。
我研究了云华的札记。
字里行间,可见是个教养得体的大家闺秀。
「你家主子出身名门,在汴州也是数一数二的了!究竟死于何故?」
小桃拉着脸,「开春的时候,老爷获罪,家里人都死了。都是过去的事儿了……」
「那你主子的琵琶……」
小桃脸一僵,「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想知道好不好听?」
小桃哼了声,骂我:「坏人。」
紧接着,跑了出去。
我盯着她远去的背影,拧眉紧锁,突然灵光一现,有没有可能,云华本来就不会弹琵琶呢?
而我因和她烂得有「异曲同工」之妙,从而被萧堂毅看上了。
还有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就在我庆幸自己能功成身退之际,萧堂毅带了个女人回来,长得跟云华一模一样。
叫云姑娘。
就连小桃都惊呆了。
4
她弹得一手好琵琶。
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我很快「失宠」了。
不但没拿到皇后的半分辛苦钱,反而还被困在东宫,哪都去不得。
我心急之下,派小桃去打探敌情。
她偷看完回来,生了一肚子闷气。
「怎么了?」
「我主子弹琵琶根本不这样。」
我一哂,确实,不一样。
小桃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听说,六殿下也喜欢她。」
见我一脸茫然,小桃气得跺脚,
「就是以前云家的靠山,六殿下也喜欢主子,自然也喜欢这个女人。」
果不其然,没几日,六皇子便频频造访东宫。
一时间,下人争先恐后地去侍奉云姑娘。
替身这一行,总归是长江后浪推前浪。
有比你像的,比你会讨人欢心的,就得退位让贤。
我从不抱怨大环境,钱怎么都能赚。
苦思冥想许久,有了新的主意,我把小桃拉到耳边,嘀嘀咕咕。
小桃震撼了,「还能这么赚!」
靠着云姑娘的技艺,我和小桃发了笔财。
每日东宫外,都能聚集一大批太监宫女听琵琶。
一两银子一个座,赚得盆满钵满。
这日我翻墙时,突然瞧见墙外站在一蓝衣公子,打着折扇,仰头看我,「你这是……」
「你也是来听琵琶的?」
他点头,「自然。」
我指指下头,「一两银子一个座,先交钱。」
他愣住了,似乎头一次听见这种无理的要求。
我说:「人是东宫的,你来听,就得给钱。」
当日,就听说六殿下在东宫外面被拦住了,没进去,蹲在墙根下掏钱听琵琶。
为了保住这位忠实客户,我日日上门拜访云姑娘,确保她能心甘情愿地弹琵琶,
许是云姑娘误会了,觉得我总来挑衅。
这日下午,东宫就传开了。
说云姑娘受宠,我气不过,与她大吵一架,云姑娘受了委屈,正在哭呢,琵琶都不弹了。
我低声下气地给外面的看客赔了票钱,刚踏进小院,就见消失多日的萧堂毅站在眼前。
「你去找她了?」
他脸色实在算不上好看。
我刚赔了一笔钱,心情正低落,「殿下要打要罚,我都受着。」
萧堂毅沉默了。
我见他没有罚我的意思,小心地绕过他,向屋里走。
途径他身边,萧堂毅突然把我拽进他怀里,扣住我的后腰,带着酒气的声音便钻进了我耳朵:「你要装到什么时候?」
我浑身一僵,「殿下知道了?」
萧堂毅抱得我更紧,「知道,所以别再推开我了。」
本来就赚得不多,这下还得多个人分。
我不情不愿嘟哝着:「只能分您四成,不能再多了。」
「好,只要你愿意给,我就心满意足了。」
我有点后悔给多了。
给他四成,总得在其他地方找补回来吧。
我想了想,「殿下,如今咱们在一条船上,一定要想办法安抚好云姑娘。」
「你放心,她若敢动你,自己也活不了。」
「别……别……毕竟咱有求于人。」
靠人家赚钱怎么还理直气壮的。
萧堂毅眸光温润又深情,「都听你的。」
说完,挑起我的下巴就要吻上来。
我眼皮一跳。
「殿下!」我撑住他,「我是真心实意要分你四成,你大可不必!」
萧堂毅蹙眉,「四成如何算得上真心实意?」
我脸色也有点难看了,
「做人不能太贪,四成不少了!你既然不是真心的,干脆把我杀了,何必虚情假意!」
萧堂毅脸色一僵,「你便是这样想我?」
「不然要我如何想你?」
他深吸一口气,「我的一颗真心,你当真看不见吗?」
风静了。
我脑子一时间没转过来,「什么?」
萧堂毅退开一些,眸光凉似水,
「原以为你不愿意认我,是有苦难言,现如今才明白了,我不过是你的玩物。」
我张了张嘴,「你……你……做生意就做生意,和气生财,别动辄就爱来爱去的,我不吃那套。」
萧堂毅失望至极地冷笑一声,「原来我在你那里,是桩生意。」
小桃急急忙忙地跑来,
「又闹起来了,人家今天非得听琵琶,听不到就要砸了咱们的摊子。钱都收了,可怎么办啊?」
我看向萧堂毅,为今之计,只能靠他了。
然而,萧堂毅的表情一空,语气僵硬,「你刚才说的什么四成?」
「票钱啊。」我擦了把头上的汗,语气急速,「四成,真的不能再多了。」
萧堂毅眼底蓄积的深情与哀痛一寸寸没入眼底,只剩下平静无波的墨色,山雨欲来。
「云华。」他静静唤了我一声。
「哎?」
萧堂毅猛地扛起我,一掌落在我屁股上,咬牙道,「你真是好得很!」
不等小桃回过神来,我就被他扛进了屋里。
5
萧堂毅的胳膊像烙铁般,紧箍着我。
我挨了他一巴掌,屁股上火辣辣的,脸都红了,刚一落在床上,便紧着往前爬。
「你打我干嘛——」
啪。
我被他拖回去,又挨了一下,人都傻了。
萧堂毅显然被气昏了头,「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我惊恐地蹬开他的手,瞧见他布满醉意的黑眸,终于不装了,「我不是云华!」
谁知他喝多了,也不听我辩驳,挑起我的下巴就吻上来。
另一只手缓缓掐住我的脖子,冰凉的虎口冻得我瑟瑟发抖。
「你是。」
「……」
我憋得喘不过气来,无力地扒住他的肩膀,浑身酥麻,软成了一摊水。
真是要命。
他箍着我,不容逃脱,仿佛要将我吃拆入腹。
我心里没由来地生出一股酸涩,猛地推开他。
跳出数丈远,拉好领子。
萧堂毅靠在床栏上,眯眼盯着我,轻轻唤着,「云华……」
「殿下醉了,我去给你端醒酒汤来。」
说完慌里慌张地逃出了此地。
夜晚的风吹散了我脸颊的热度,我蹲在门口,很久没动。
小桃悄悄走过来,看见我衣衫不整的样子,忍了半日,
「当人替身,很辛苦的,你真的喜欢殿下?」
喜欢吗?
我搓了搓脸,咧嘴一笑,「我脑子又没坏,没事,你快去睡吧。」
说完,去厨房端了醒酒汤。
等推门进去的时候,萧堂毅已经睡着了。
人半靠在床沿,合着眼,手中攥着一枚玉佩,呓语:「云华,别走……」
烛光落在他半张脸上,眉宇间蓄着一抹忧色。
我端着醒酒汤,也没了用武之地,只好弯腰放在一旁。
萧堂毅抓住了我的手,死死不放。
我抽不出来,只能缩到旁边的小床上,望着外面的月亮。
还是赚钱吧。
等赚够了,就离开。
盘个小铺子,爹娘找不到我,谁都找不到我。
云姑娘的琵琶照旧弹,萧堂毅也总去,坐上一会儿就走。
等入伏的时候,我已经靠着云姑娘赚了很大一笔。
这一日,我把萧堂毅的钱送过去,靠在他耳边,悄悄说,「我想出宫看看。」
我在东宫无聊度日,想出去看铺子,给自己留个后路。
萧堂毅搁下笔,「我叫人送你。」
「不必,我换上便服去就好。」
他没再拒绝,让我领着小桃。
小桃一路上闷闷不乐,「姑娘,我想看看主子。」
自从云华下葬,她是没去看过的,连纸钱都没烧过。
机会难得,我买了些香烛,陪着她去了。
万万没想到,云华被安葬在荒郊野岭。
小桃看着不远处刚被翻开的墓,哭出声来,不要命地扑过去。
「到底是谁如此缺德!让您死后都不得安生!」
土刚被翻开过,棺盖开了一条缝。
我紧跟着过去,「你别急,我替你把棺材盖子合上。」
盖子已经裂了一口缝,合棺的劲儿稍微大了些,咔嚓一声,棺材板断了,栽进棺材里。
里面女子的脸也露出来。
我瞥了一眼,胃里翻江倒海。
虽然尸身已经几近腐烂,但样子还是勉强能认出来的。
跟东宫里的画像,如出一辙。
我双手合十,默念了几声阿弥陀佛,使出吃奶的劲儿,给她把棺材板盖好,又把土重新埋回去。
小桃悼念完主子,又跪在地上给我磕了三个响头,
「谢姑娘让主子入土为安,以后,姑娘就是小桃的新主子。」
我瞧她也怪可怜的,拍拍她的肩膀,「走,回去吧。」
由于身上散发着一股臭味儿,过往的牛车都不愿意载我。
我和小桃只好徒步回去。
半路上,突然传来一声吆喝,有个脏兮兮的男人一把抓住我,「你个贱皮子!跑哪去了!」
我定睛一瞧,是我那个便宜爹,脸色一冷,「你认错人了!」
他扭头朝那边大喊,「老婆子,人抓住了,咱们小宝有救了。」
小桃被这个场面吓呆了。
我示意她回去叫人。
随后便被强硬地拽进了家门。
小宝是我弟弟,到了上学堂的年级,家里没钱,爹娘商量把我卖给七十的老财主做妾。
那日我本想借买菜的名义逃跑,结果被抓进了东宫。
财主家很快就来人了,管家肥头大耳地,笑嘻嘻地搓着手,
「人我们就带回去了,你们在家等着收聘礼吧。」
我被摁着头压进喜轿里。
双手被捆,为防止我大喊大叫,还拿块臭抹布塞了嘴。
窗外,爹娘阴阳怪气地跟邻居说:
「越大越难管。真是失心疯了,平日里装模作样乖乖巧巧,谁知道还敢偷着跑!」
我坐着轿子,摇摇晃晃被抬进了一处后院。
一只咸猪手当先伸进来,皮肤布满褶皱。
我那股恶心劲儿还没下去,手就贴在我脸上。
「老爷,还是个雏呢,您现在就用?」
「老爷要进去玩。」
苍老的声音粗嘎刺耳,他一个猛子扎进来,肥硕的身躯贴着我,手在我腰上摸来摸去。
他的裤腰带早就松了,松松垮垮地垂在脚踝上。
我闭着眼,以免见着更恶心的东西。
「小美人儿,老爷来疼疼你,一会儿你就知道妙了。」
一阵飞扬的马蹄声自巷陌中传来,得得数响,伴随着大门轰然倒塌,萧堂毅的冷喝宛若天籁。
「围好了,一个苍蝇都别飞出去。」
财主傻了眼,一把掀开帘子,咆哮:「哪来的混账东西!」
下一刻,剑光闪过,财主老爷突然捂着胯下,哀嚎地倒在地上。
萧堂毅一脚踹开人,伸进来拉住我的手拖出去,还不忘抄起红盖头给我盖上。
我躲在一片通红里,骤然被他打横抱起,腕间的绳索一解,落入温暖的怀抱。
「根没了,送宫里吧。」
我紧紧搂着萧堂毅的脖子,被他侧着抱上马。
紧接着,他宽阔的胸膛贴过来,牵起马绳,「此地污秽,待上了大路,我再给你掀盖头。」
我眼眶有些酸,闷不吭声地点点头。
马蹄声缓缓响起。
我顺着盖头溜出的缝隙,看见萧堂毅还在颤抖的手,喉咙发堵。
「耽误殿下的事了吧。」
「你的事,不算耽误。」
他把我送回了宫,自己并未下马,似乎还有事。
「殿下。」
我穿着一身红艳艳的喜服,站在门口,掀开盖头,叫住了他。
萧堂毅手一僵,坐在马上,低头与我四目相对。
天光和煦,树漏了个窟窿,刚好有一束明晃晃的日光落在我和他之间。
有些事,我觉得不能再瞒下去了。
我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我方才,是被爹娘卖了,我还有个弟——」
「我知道。」萧堂毅打断了我,一字一顿道,「已经无事了。」
他说完,调转马头,扬起鞭子,刹那间,消失在路的尽头。
门前,只剩下穿着嫁衣的我。
寂静无声。
我知道他在自欺欺人。
我不是云华,我有父母兄弟,在救我之前,他应该就已经想明白了一切。
可是他不愿意承认。
我叹了口气,往东宫走。
一抬头,瞧见了六皇子。
他将刚才的一切尽收眼底,「你与太子似乎很熟。」
我热情地走过去,「殿下今日怎么没去听琵琶?」
六皇子笑了笑,「今日不巧,我送姑娘进去。」
这笑总让我觉得危险,于是摇了摇头,「不劳殿下费心。」
不等他说完,撒腿跑个没影。
6
萧堂毅一连好几天都没有出现。
我和小桃龟缩在院子里,照常靠着云姑娘的琵琶过活。
「主子,您最近不太对。」
小桃低头打量着我,已经叫了好几声。
我撑着腮,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怎么不对?」
「好像是喜欢人了。」
「……」
「哈哈,说对了吧,耳朵都红了。」
我有些懊恼,「你以前也这么跟你主子说话?」
「啊,对啊。」小桃眨眨眼,「不知道为什么,你俩挺像的。怪不得殿下喜欢,我也喜欢。」
这句话无疑戳到了我肺管子上,我差点一口闷气没上来,「你哪只眼看见他喜欢我?」
「两只啊,」小桃贼兮兮地凑过来,「殿下晚上总是过来呢,在窗外看看您,又走了。」
我睡得早,不知道,反正知道了,也是徒增烦恼。
「小桃,给我点酒。」
这一喝,就喝多了。
入了夜,也没睡,开着窗吹风。
外面小桃突然说话了。
「殿下,主子醉了。」
我心头一跳,支着头,盯着走进来的萧堂毅。
他退了外衣,在我对面坐下,拽住我的酒壶,「歇歇,待会我陪你喝。」
烛火照着,越看越好看。
我盯着他,徐徐道来。
「我叫穆三,京城人士。家中有爹娘,有一幼弟。京城的大街小巷,我比你熟,从东市到西市,吹水街的菜最新鲜,李四街的猪肉最划算,康建坊的酒,丁安坊的美娇娘和琵琶……」
我憋得头晕,缓了口气,凑过去靠近萧堂毅,醉醺醺地趴他耳朵边开玩笑,「我都吃过见过。」
萧堂毅抿唇,没说话。
我把一双手腕凑到萧堂毅的面前,「殿下锁了我,杀了,一了百了。」
「我为何要杀你?」
「您不知?」
「不知。」
「殿下爱我,我不是云华,当杀。」
他浅浅笑开,一副油盐不进的态度,「你怎知不是?」
我压抑许久的闷气陡然崩出来,当!
酒杯撞底,液体激荡。
我抓住萧堂毅的领子,发了好大的脾气,
「我就是我,爹不疼娘不爱的穆三,我不做谁的替身!」
「先前你做得好好的。」
萧堂毅任我抓着他的领子,眉眼浮着一层云雾,看不清情绪。
我手颤了颤,深吸一口气,「先前是先前,如今我不想了。」
萧堂毅的手掌倏然抚上我的脸颊,语气低醇轻缓,
「你大可不必为此自责,你我两情相悦,不需考虑其他。」
那双幽深的眸子,仿佛要把我吸进去。
萧堂毅轻轻靠过来,指着我的心口,「你这里,当真没有一丝波澜?」
鼻息交融,烛影绰绰。
连轻薄的呼吸,都会变成缠人的钩子,下到心口,一下下地挠。
我抿唇,耳根生热,盯着他的唇瓣,慢慢地,慢慢地,靠过去。
短暂的停顿后。
啪!
萧堂毅生生挨了我一巴掌。
他偏着头,被我扇蒙了。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提着一壶酒,兜头浇在萧堂毅身上,放声大笑,
「我穆三眼瞎,嗝,喜欢了个什么东西!」
因为喝多了,唇齿不清,小桃跑进来的时候,我正端着烛火,蹲在他旁边,要把萧堂毅给点了。
萧堂毅抹了把脸,额头青筋直跳,「扶她躺下,准备好盆,她待会还得吐。」
话没说完,我趴在床边,吐得昏天黑地。
这酒后劲儿大,我吐了干净,脑袋一歪,埋在被子里,除了哼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罢了,爹娘不要我,萧堂毅若是留不得我,杀了便杀了。
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走。
7
我睁开眼的时候,天光大亮。
躺了很久,也没明白自己躺在哪儿。
「小桃。」我嗓子又疼又干,浑身难受。
有人跌跌撞撞地跑进来,「主子,您终于醒了,小桃熬了粥,您吃点吧。」
我捂着疼痛的额头,爬起来,「加点蜂蜜。」
一转眼,小桃眼睛都红了,可怜巴巴地喊了我句:「主子……」
语气有些不对。
我还没缓过劲儿,她突然扑过来,「小桃就知道是您,您为什么要骗小桃呢?」
我思维迟钝,「你说什么鬼话?」
萧堂毅中了邪,现在连小桃也中了邪。
小桃眼睛都肿了,「你睡着的时候说梦话来着,您让小桃把荷包藏好,那是您给我攒的嫁妆。」
我一抖,「我可没说啊,我没钱。」
小桃哇地哭出声来,「您看看左手枕头边,就是您以前给小桃绣的荷包,您都念叨一年了。」
我慢慢回头,掀开枕头。
一个圆滚滚的荷包躺在那儿,鼓鼓囊囊的,倒出来,全是银子。
我呼吸一滞,仿佛被烫到似的,松开手,
「你既然愿意听萧堂毅的话来骗我,就别怪我不念旧情了!」
小桃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主子,您是不是有什么苦衷啊……您梦里还说,让小桃把您送给殿下的玉佩藏好,生怕家里出事,连累殿下。」
小桃哽咽几句,「若您不是主子,怎么会知道那块玉佩?」
我嘴唇哆嗦了几下,「都是我做梦说的?」
「是啊……」
看着她一副快哭断气的模样,我辩驳的话堵着喉咙里,心里咯噔一声。
颤颤巍巍地从床上站起来。
不是他们中邪了,是我……
是他奶奶的我中邪了!
我呆愣了几息,突然尖叫一声,冲出门去。
8
乾云观。
半山腰。
马车咕噜咕噜地驶过崎岖的山路。
我紧攥双手,紧张得手心都出了汗。
没错,暮春的时候,我曾经因为卖牛,经过那片荒野。
云华没准是那个时候上的身。
「姑娘,乾云观到了。」
我丢下几两碎银,匆匆进观。
其中有个道士,正背对着我,盘腿坐在殿中。
我认出了那个老道,正是当日抓我入东宫的人。
他似乎早就料到我要来。
须发白眉,掀起眼皮,淡淡看我一眼,笑了。
「道长,这世上可有什么邪术,可夺人身体?」
他递过来一个签桶,我摇了一签。
他捡起来一瞧,「大吉,福主不必挂心。」
我坐在他对面,语气焦躁,
「她占了我的身子,自然是吉挂,只是道长如此助纣为虐,不怕天打雷劈吗?」
他表现得颇为淡定,转身,从案台之下,又取出一支签,搁在我眼前。
「福主可还记得这支签。」
我垂下眼,「记得。数月前,我爹娘要将我许给财主,我为此特意来观中算过,是凶挂。」
「非也,是大凶。」
「什么意思?」
「便是,十死无生。」
我瞬间出了一身冷汗,喃喃道:
「十死无生……道长的意思是……我能活到今日,全凭体内这一缕魂魄?」
他笑出声来,「福主,你能活到今日,全凭这副躯体。」
轰……
我晃了晃,撑住地面,勉强稳住身子。
一词之差,意思已截然不同。
我脸色惨白,喉咙干涩,「我……是鬼?」
「借尸还魂,何为鬼?云姑娘,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殿中的三宝香幽幽袅袅,风来,吹散了烟尘,一地清明。
萧堂毅没认错。
是我倒霉,把一切忘了,老老实实做起了穆三。
9
来时马疾。
下山时,却不那么赶了。
我靠着车壁,伴着慢悠悠的夕阳,只觉得荒唐可笑。
世上竟有鬼,一个鬼,竟还会失忆?
「姑娘,前面有人堵桥,咱们得绕路了。」
我掀开帘子,朝外看去。
人不多,但往桥上一站,却也通不得马车。
车夫叹了口气,「自云家灭门,这里隔三岔五就聚着汴州来的百姓,祭奠云家。」
「云家……因何灭门?」
「云老爷获罪,当夜,云家便被仇人报复,一把火烧了。可怜当地百姓咯,那么好的父母官,说没就没了。」
我盯着哭泣的人群,心头蓦地一疼,握着老道给我的玉佩。
那是从前云华寄存在他那里的,与萧堂毅的是一对。
玉触手温凉,已经磨得油光光的,颇有亲切感。
脑海中骤然闪过一个画面。
春日,我趴在萧堂毅的背上,笑着:「你跑快一些。」
春风拂面,萧堂毅的墨发与我的交织在一起,纸鸢在天空中飘飘荡荡。
玉佩相撞,玲玲作响。
我瞪着玉佩愣神儿,原来这真的是我的东西。
因为耽搁了半日,回到宫里时,天已经黑得看不清了。
我推开门,萧堂毅站在院子中间,负手静立。
「你去哪了?」
他脸上还带着我扇出来的巴掌印儿。
视线下移,萧堂毅看见了我手心的玉。
我心里乱得很,不知道从何说起。
这种感觉很奇怪,既熟悉,又陌生。
两份喜欢合在一起,肆无忌惮地冲击着我的心脏,砰砰作响。
萧堂毅一把上前,拽住了我的胳膊,灯火幢幢,倒映在他幽暗的双眸中。
有什么东西,在勾着我,于混沌神思中乍现一缕明光。
「殿下……」
萧堂毅低头吻住了我,「瞎跑什么……」
夜晚,总是多一分缠绵。
萧堂毅对我爱不释手,很久之后,我躺在萧堂毅的怀里,昏昏欲睡。
眼皮很沉,想睁也睁不开。
灵魂仿佛被抽回一个遥远的过去。
我生在云家。
自小锦衣玉食。
那日跟随表哥来京游玩,他去拴马,我站在小摊前,挑选胭脂。
马蹄声自远方得得而来,等我反应过来,已双蹄扬起,萧堂毅立于马上,紧抓缰绳,骨节都泛了白。
一场虚惊,蹄子落下,尘土飞扬。
萧堂毅收紧马缰绳,表情严肃,「你是哪家的姑娘?」
「云家的。」
「你家大人呢?」
「我就是大人。」
萧堂毅语塞,表哥急忙赶来,拽着我跪下,
「太子殿下恕罪,舍妹初次入京,不懂规矩,望您见谅。」
那时的他俊逸若朝阳。
我沉溺在他的眼神里,捂着额头,「哎,踢到头了。」
表哥脸色一变,「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啊?」
「嗯……伤到了人,总该赔点东西吧?」
萧堂毅有些好笑,「姑娘看中了哪个,我替你包了。」
我指着摊子娇羞道,「都看中了。」
他倒是大方,让人包了胭脂送我府上。
后来,我便追在他屁股后面,殿下长殿下短的。
对此,表哥一脸为难,「云家一向忠心六皇子,与他牵扯上,对家族不利。」
我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自然是为了方便靠近他,打探消息。
可是缘分这个东西,总是没道理可讲的。
某天我追他的时候,扭了脚。
萧堂毅听见我喊痛,折回来,弯腰将我抱起,轻叱道:「不省心。」
一朝冰山化成了春水,来势汹汹。
越不想喜欢的人,越是喜欢上了,就难以挣脱。
后来,我笑着试探他,「我是云家的姑娘,跟了你,是要被驱逐家门的。」
萧堂毅亲在我额头,搓搓指尖儿,「他们撵你出门,我娶你进门。」
这一等,就等到了我爹被人弹劾,云家灭门。
后来,我被人锁在屋中,漫天大火将我活活烧死。
我化作一缕残魂,站在道长面前。
「道长,求你,给我一个机会,替云家报仇雪恨。」
那老道捋了捋胡子,
「你当晓得,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若要找出真相,你与萧堂毅此生,便缘分散尽了。」
我淌出两行血泪,「我要那真凶伏法。」
「好,我助你借尸还魂,只是来日,你与他,全凭造化了。」
次日,穆三途径荒郊,失足而亡。
云华棺裂。
等「穆三」再爬上来,已经换了芯。
……
10
我豁然睁眼,窗前喜鹊鸣叫声不绝于耳。
萧堂毅的手搭在我的腰侧,睡衣浓倦,「昨夜一宿未睡,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我动了动脖子,看着他。
清晨的光辉洒在他沉睡的侧脸,睫羽漆黑,神态安然。
他似乎很久没睡过这么好的觉了。
我一动未动,感受到他胸膛喷薄有力的心跳声,对上他缓缓睁开的眼,露出一抹笑。
我缩了缩身子,靠在他怀里,「最近,你去哪儿能不能都带上我。」
萧堂毅哑着声音说,「好。」
萧堂毅上朝的时候,是我去送的。
下朝的时候,是我去接。
就连议事,我也会从屏风后托着腮,静静看着他。
小桃问:「主子,往后有的是时间,何必着急呢?」
我笑而不语。
那位说我琵琶弹得烂的徐先生,此刻就站在外面。
以前是,后来变成穆三也是。
他似乎对我很有成见。
我记得,当时爹在来信中,曾提及有一位京城来的徐先生,愿意辅佐六皇子上位。
一仆侍二主。
也许,云家的真相,就在徐先生身上。
许是我对徐先生的关注实在太多,众人刚散,萧堂毅便绕到屏风后来,勾着我亲。
「方才你瞧徐先生做什么?」
「我见过他,在云家的时候。」
萧堂毅停住了动作,与我对视,「你是说,他与六弟有联系?」
「是。」
之前我葬身火海,一度以为是造了京城某些派别的忌惮,现在看来,凶手似乎指向我们云家最信赖的六皇子。
这位温暾有礼的皇子,一直不被众人放在眼里。
若是连徐先生都是他的人,那便太可怕了。
11
最近做梦,总能回想起老道跟我说的话。
我和萧堂毅的缘分,没剩多少了。
因为耗神,也休息不好,这日我又去了乾云观。
老道叹息,「福主前路光明,因何而来?」
「这次,我要算别人。」
我替萧堂毅卜了一卦,老道捋捋胡子,摇头。
大凶。
十死无生。
一切似乎都解释通了。
所谓有缘无分,无非指,阴阳两隔。
我要活,便只能他死。
反之亦然。
我坐了半晌,望着空荡荡的山门,「可有破解之法?」
「福主不是心知肚明吗?」
这晚,我缠着萧堂毅,变本加厉。
萧堂毅的颈侧,很快有了大大小小青紫的痕迹,连嘴唇都咬破了。
他躺在床上,眼神迷离,攥着我的手,轻笑,「云华,我明日还要见人。」
「是吗?」我低头,在他颈侧落下一个吻,「那更要让他们好好看看了。」
他叹了口气,「本想给你留点力气,看来是不需要了。」
我吻着他,「别留,一点都别留。」
12
立秋,关外起了战事,六皇子的舅父打了胜仗,自关外返回。
因成了功臣,一路南下入京,无人敢拦。
以至于六月初八,叛军已至京城十里之外,众人才知,他是回来替六皇子争夺皇位的。
东宫一下子变得草木皆兵。
萧堂毅已经数日未归了。
这些年为争夺帝位,几位皇子明争暗斗,京城之内,鱼龙混杂。
此刻谁都不想先打头阵,损耗自己的势力。
甚至还想偷偷出城,逃到封地去。
可惜,在如此情况下,只能被六皇子的人抓住,各个击破。
一时间,众人将目光投向萧堂毅,指望他带大家寻得一线生机。
云姑娘的琵琶声声入耳,暗含幽怨。
直到某日,她的琵琶再没响起过。
六皇子派人手书一封,送到萧堂毅的案头。
要拿云姑娘的命,换大军入皇城。
我站在书房外,肩头落了几片叶子。
听得里面人散,才走进去。
萧堂毅倚在椅子里,捏了捏鼻梁,压下眉间的疲色,「外面冷,怎么不进来?」
我走过去,自然而然地握住他的手,「那个云姑娘……」
「你安心待着,无事。」
我哪里不知道,那个云姑娘,是我的替死鬼。
自从萧堂毅确定了我的身份,便不知道从哪里弄出一个云姑娘,替我挡枪。
「所以大火的事……」
「六弟做的。」他抱紧我,「这次,我不能让你涉险。」
我总觉得他话里还有什么没说完。
萧堂毅便抱着我上了床,勾得我无暇思考这些。
快到天明的时候,我迷迷糊糊觉得萧堂毅起来了。伸手一抓,抓住了他的衣角。
「你要去哪儿啊?」
萧堂毅顿了顿,回头亲亲我的额头,「我去上朝。」
自六皇子造反,朝中已接连歇息了数日,皇上称病,百官惶惶。
他上哪门子朝。
我一下子吓清醒了,顿时坐起来。
「到底要去哪儿?」
萧堂毅见瞒不过我,才肯吐露实情。
皇城兵力耗竭,援军在百里之外,只有率军突围,才有一线生机。
大凶之挂就在眼前,我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萧堂毅去送死。
「徐先生,可是六皇子的人?」
「是。」萧堂毅穿戴好铠甲,摸了摸我的脸,「徐先生已收押入狱,世上无人知晓你的身份,哪怕我死了,你也不要怕,他们会带着你,另谋生路。」
他没给我说话的机会,最后深深看了我一眼,命令手下看好我,转身离去。
我浑身凉透了。
一炷香后,我穿戴整齐,在门口被东宫的侍卫拦住。
「姑娘哪也不许去,殿下命我们拼死守护姑娘。」
「他要如何杀出重围?」我语气激动,气得直哆嗦。
侍卫面面相觑,最后闷声道:「硬闯。」
怪不得,十死无生。
我攥紧了手,「把徐先生放出来。」
他们都用我疯了的眼神看着我。
侍卫还在犹豫,我急了,「若要他活,就听我的话!」
这次,我挖也要给萧堂毅挖个生门出来。
当夜,徐先生趁夜越狱。
如我所料,第一件事,就是绑我。
他带着我出了城,行至十里开外,黑压压的军营只点了零星几个篝火。
徐先生勒停马,「告诉六殿下,这个是真的,有了她,不愁太子不来!」
不大一会儿,便有人将我捆了进去。
六皇子已经等了很久了,低头瞅着我,「徐先生,你晚了些。」
「殿下恕罪,出来的时候,出了一些岔子。」
六皇子蹲下来,「瞧着不像易容,云华,你是如何做到的?」
「我今日来,是要跟殿下谈条件的。」
六皇子挠了挠我的下巴,「你喜欢谁不好,偏喜欢他。如今又肯为他舍生赴死,我不好?」
他以前曾亲自去汴州拜访过我爹,提出想娶我为妻。
然而我对他无意,我爹不愿意勉强我,只好作罢。
云先生立在一旁,语气淡漠。
「云家对殿下不仁,杀了便杀了。」
我仔仔细细盯着他的脸,心底的恨意滔天。
帐外,有人来报,「太子的人正从东面突围,殿下可要派兵合力围剿?」
六皇子好整以暇道:「不急,待磨光了他的耐性,捉活的。」
「殿下,我所求的,不过皇后之位。谁是太子,我便跟谁。」
六皇子哑然,「你以为本殿如今,还稀罕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吗?」
「是不是无依无靠,殿下试试不就知道了?」
我盯着他,「一国储君,为何待你打上门来,才仓皇逃窜?难道真的是因为殿下英明神武,所向披靡吗?」
六皇子渐渐沉了脸。
「您想拖,是因为您觉得,自己拖得起,萧堂毅未必不是拖延时间。」
他开始认真思考我的问题,眯眼打量我半天,「你有何见解?」
「您得答应我,事成之后,封我做皇后。」
六皇子哈哈大笑,「皇后可有点难,你不配。」
我脸上浮现屈辱之色,咬牙道:「位列四妃也可,我不求别的,只求衣食无忧。」
六皇子认真思考后,点头,「依你。」
他放开我,让人将我从地上扶起来。
我理了理脏乱的裙摆,缓了口气,
「援军在百里之外,只要拖上几日,殿下必然会被合围。不如今夜速战速决。」
见六皇子不说话,我笑了,「难道殿下也在等援兵?」
原来唱了出空城计,需要我来转移萧堂毅的注意力。
「我愿意为殿下走一趟。」
六皇子给徐先生使了个眼色,便有人将我捆起来,重新放在马上。
他说:「事成之后,朕封你为贵妃。」
「殿下一言为定!」
徐先生一路载着我,向东边驶去。
马儿健壮,走在高地上,有一览众山小之势。
不出三刻,人已到阵前。
兵戈阵阵,我在人海中看到了突围的萧堂毅。
徐先生大喝:「萧堂毅,云华在我手中,若想她安然无恙,就束手就擒。」
远处那个挺拔的黑色身影远远望过来,我看不清萧堂毅脸上的表情,也不敢看他。
云家的仇要报。
只是赔了这条命,是我对不住他。
徐先生将我放下马,割开绳子,往阵前一推。
我踉跄站在交战的乱军之中,身边铁戢交夹,血腥气浓重。
「若再不停手,她顷刻便会死于乱军之中,全看殿下的选择。」
萧堂毅一挥手,瞬间大军回撤。
烟尘散去,我看清了他的样子。
身上受了伤,眼神灼灼,「你要本殿下如何?」
「下马投降。」
「好。」
萧堂毅依言下了马,形单影只地行走在伏尸之中,朝我靠近,伸出了手,「云华,别怕,过来。」
他脸上伤痕冷冷,身上的铠甲破了,狼狈得很。
我走了几步,抱住了他。
趁身后的兵马将他包围前,轻轻说:
「我替殿下看好了粮仓,只要燃起信号弹,火箭手便能知晓位置,烧毁他的粮仓和主帐。」
萧堂毅脸色一变,「云华,你要干什么?」
我握着他的刀,狠狠划破了自己的胳膊,将萧堂毅推向后方,并夺走了他腰间的信号弹。
侍卫说,原本,萧堂毅要装作被俘,深入敌营勘探位置的。
这次,我来替他。
「先生救命!萧堂毅要杀我!」
我奋力朝着徐先生奔去。
徐先生有瞬间的愣神,有些弄不明白眼前的状况。
顷刻间,一枚箭矢刺穿了他周身士兵,刚刚停歇的战场瞬间大乱。
满天飞雨,萧堂毅的兵又杀过来了,比之前更猛更烈。
徐先生自顾不暇,自然不会在意我的死活。
我捂着伤口,跌跌撞撞地跑向敌营。
一路上,躲过了刀枪棍棒,来到军备营前。
「你怎么回来了?」
六皇子蹙眉。
在他不解的目光中,我拉响了信号弹。
伴随着刺耳的嗡鸣,上千支火箭自黑暗中飞起,刺破夜幕,朝着这边飞来。
一瞬间,夜空似烟花般绚烂夺目。
我仰头,大口喘着气,胸腔撕裂般疼痛。
六皇子怒吼道,「杀了她!」
我一脚踢翻了火油,推倒了火把,亲手抓住了六皇子摇曳的衣袍,将他拽入火海。
「灭门之仇,今日我要你拿命来还!」
「疯女人!你放手!」
大火窜天而起,我隐在熊熊火焰中,冷眼看着六皇子气急败坏,面容扭曲,笑得开怀畅意。
他大概也想不到,有一天我会亲手送他上黄泉路。
烟尘窜进了肺里,烈火舔舐上我的裙摆。
我望向东方,什么都听不见了。
萧堂毅,大概已经杀出去了吧。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有人策马朝我而来。
13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暮春,大火烧火了东宫的一角,我从屋中的水缸里被人捞上来,已然溺亡。
萧堂毅抱着我的身体,一言不发。
次日,亲自去了乾云观。
「孤听闻,世上有一些禁术。」
老道沉默良久,「拿殿下的寿数来换,自是可以。」
「那便换。」
「殿下不问问几年?」
「几年都换。」
「若她不愿再踏足京城,该当如何?」
萧堂毅想了想,「也好。」
不踏足,也好。
「我愿意救她,与她无关。」
后来,才有了我一缕冤魂,求到老道面前。
那是萧堂毅用十年寿命给我换来的。
我躺在黑暗中,四周黑漆漆的不见天日。
老道的声音徐徐传来,「福主,前方大路通途,往下去吧。」
前方出现了一个明亮的光团,我知道一脚走进去,便是转生。
我往前走了两步,犹豫了,回头,站在那里,怔怔望着黑暗。
老道说:「我知福主心中所虑,殿下乃真龙天子,可逢凶化吉。」
我点点头,转身走向光明。
温暖渐渐包围了我。
突然,老道声音惊恐起来,「福主止步!殿下恐有灾祸!若你踏进去,便是殿下大劫!」
我一下子害怕起来,眼前的光团突然消失,我在黑暗中四处张望。
接着,便是萧堂毅的声音,如雷贯耳。
「云华,你若敢走,我便自刎,随你而去,半分不多留恋!」
我吓坏了,惶然地寻找他的踪迹。
他疯了不成。
黑暗突然间天翻地涌,无数道裂光刺破了缝隙,汇聚成大手,将我狠狠拽回人世。
窗外,在下雪。
雪落无声。
我躺在萧堂毅的怀中,他捏着我的脸,双目通红。
我用了很久,才缓过来,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殿下。」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粗糙难听。
萧堂毅愣了片刻,猛地将头埋进我的怀里,语气颤抖,「你若敢走……」
泪水涌入我的脖颈,萧堂毅抱着我,仿佛将我揉入骨血。
屋中跪了一地的人,大臣哀嚎,「先皇驾崩,国不可一日无主啊,请殿下登基!」
我动了动身子,胳膊缠了一圈厚厚的绷带,动作迟缓地抱住萧堂毅,拍拍他的后背,「你要早死十年,知道吗?」
「知道。」
我叹了口气,「这是何必……」
14
后来我做了皇后。
萧堂毅后宫空悬,日日勤勉政务。
眨眼四载,孩子也有了。
立了太子。
但对于那件事,我始终心存愧疚。
萧堂毅瞧着身体康健,但我总怕他因为少了寿命,落下什么隐疾。
每当我提出来时,萧堂毅便卯这劲儿证明他身子无虞,于是这一年年关将至,我又怀了。
萧堂毅陪着我去了趟乾云观,请卦。
来时,小道士对我道:「道长前几日病了,正在屋中等福主呢。」
萧堂毅留在外面陪孩子玩,我推门而入。
还是当年的陈设,只是老道已经很老了,眼睛都睁不开了。
我拱手施礼,只见他躺在床上,轻声道:「贫道那年,窥见了天命。」
「天命?」
「是,那一年福主殒命时,贫道曾劝您继续走下去,话落,贫道便依稀看见了来日,匆忙阻止福主的脚步。」
「来日是何光景?」
当日萧堂毅一柄匕首已然抵在胸口,我若真的香消玉殒,他也绝不会独活。
所以至今想起来,依旧心有余悸。
老道轻吐了口气,声音已经渐渐低弱下去,「福主死后,陛下登顶帝位。」
我松了口气,笑出声,「那便好,道长当日说他有大劫,我以为,他会随我而去。」
他目光渐渐变得浑浊。
「……然继位三年后,陛下暴戾恣睢,嗜杀成性,以至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六年亡国,千载之后,史册之上,被人唾骂为暴君。」
他侧头看向我,「福主陪在他身边,乃天下百姓之福,福主不怪老道就好。」
许是这句话过于震撼,我声音有些发涩。
「道长安心,我一直陪着他,现如今陛下勤于政务,天下海晏河清。」
他听闻此语,连点几下头后,便没了声息。
我走出乾云观的时候,外面大雪重重。
萧堂毅正蹲在台阶下,与一孩童嬉戏,小孩吊在萧堂毅脖子上,要上树。
萧堂毅架着他站起来,「成,上树,你可抓紧了。」
老树唯一一朵枯叶,被他俩给薅下来了。
我弯了弯唇,「你们父子俩倒是玩得痛快。」
萧堂毅闻言,回过头来,将太子架在脖子上,「你母后出来了,回家吃饭。」
「没玩够。」
「回去再玩。」
风又大了些。
我走过去,牵起萧堂毅的手,嗔他一眼,「冻死了。」
萧堂毅也不说话,将我揣着更紧。
宫人停在山下,我和他步行,一家三口慢慢走在皑皑雪山中。
「陛下继位,已经四年了吧。」
「怎么突然这么问?」
我仰起头,盯着他看了半晌,「没什么,就是觉得殿下脾气好得很,不像暴君。」
萧堂毅眼眸含笑。
「暴君亡国,有你在,不敢亡。」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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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1-10 14:0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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