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不与周郎便
暗宇识微光:深空、梦境和时间之外的科幻故事
大战即临,石韬破门而入,一把扯下我的 VR 护额。
「徐元直,敢情那暗码的意思是说……这曹董是假的啊?!」
没等我开口,他忽然倒地抽搐起来。从他的合金脖颈蠕出的,是几条金属质感的血吸虫。
01
长江东下水路,曹氏集团战舰,员工休息舱。
石韬叫我去开会的时候,我正戴着黄巾集团出品的虚拟现实设备「致太平」,在训练场耍激光剑。
沿长江而下的水路太漫长,不找点事转移注意力,就要和于禁他们一样,跟呕吐袋亲热了。
「元直,你速度啊。咱俩新来的,每次都踩点多不好意思。」
我摘下「致太平」,用义肢撑着椅子起身:
「每次都踩点,却从来不迟到,这不也是本事吗?」
「哈哈哈,你倒是会说。你不知道今儿一大早,老蒋刚从江东回来,他黑进了周瑜的私人邮箱,瞅见封不得了的邮件。听说曹董为此大发雷霆,当场处决了叛徒!」
「叛徒?」
在周瑜面前,蒋干那点三脚猫的黑客技术,根本不足挂齿。能从那位周郎眼皮底下盗走情报,只有一种可能——
对方将计就计,成心的。
全面垄断江东市场的孙氏财阀,以军舰制造领域为专长,再加上水性一流的常备军跟雇佣军,他们在水战中拥有绝对的优势。
如果这真是周瑜的算计,被当做叛徒处决的倒霉蛋,应该是我司擅长水战的蔡瑁和张允。
「老蔡和老张?」
石韬扼腕而叹:
「我也以为只有他俩。结果曹董处决完这俩人,还顺手把蒋干给崩了!」
02
长江东下水路,曹氏集团战舰,员工休息舱。
我姓徐名庶,字元直。起初在新上市的刘氏企业就职,算得上是元老级人物。不料大业未成,就被竞争对手胁迫跳槽。
少年时代,我也曾想为这个人吃人、机械也吃人的世界做点什么。而如今身在曹营,图不了理想,只能图个清净。从前那点志气,也在老妈气我跳槽、上吊自杀的时候给浇灭了。
在曹氏集团入编不到两个月,董事长不曾亏待我。但我心心念念的,始终只有致力于公益慈善事业的刘氏企业。
眼下大战将至,从渡江之初在赤壁的遭遇战就出师不利。自从蒋干被派去江东,我猜测,无论他带回任何情报,都只会坑了自己人。
结果我只猜对了一半——这回曹操不是一般的糊涂。接下来的对战若败,曹氏集团将元气大伤。
算了,领导的心思本来就变幻莫测。这场战争赢或输,我的铁饭碗都丢不了,何必操这闲心。
03
长江东下水路,曹氏集团战舰,议事舱。
我不是第一个觉得曹操最近有点异常的人。
通往议事舱的传送轨道上,我偶然听见贾诩跟程昱嘀咕:
「总觉得近来曹董变得……」
程昱嘘了一声,斜眼看他:
「想死?」
曹氏集团人才济济,召开一次董事会议属实不易。等董事会全员在议事舱落座,曹操的皮椅才慢悠悠地转过来。
一向穿着得体的他,这次出席大会居然不打领带。
董事长疑心重,在自个后脑勺都植入了一对义眼。那对义眼与他的原生眼睛一样细窄,习惯性地眯成一条缝。
「我刚才听蒋干说,蔡瑁和张允是内鬼。刚投降的墙头草确实不可信,所以保险起见,我毙了内鬼。
「但是蒋干这种不靠谱的人呢,我留着也不放心,只有把他一块毙了。」
……说得好,下次不要再说了。
但凡长脑子的人,都明白这波操作是两者皆失。现在,曹操既没了精通水战的指挥官,又缺了能前往江东的外交官。
他得喝多少假酒,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随后,曹操针对这次对孙氏财阀的决战,展开了战略部署。会议又臭又长,他似乎连领导的控场能力都丧失了。我一边闭目养神,一边痛悔没把通讯器的电量充满。
好不容易熬到尾声,我正准备开溜,曹操一声唤,惊得我一个激灵:
「徐庶留下,其他人散会。」
不同于程昱那种卷王,各大公司之间的穷兵黩武,我不感冒。所以,针对我的思想动员,我早就见惯不怪了。
只是印象里,爱才如他之人,从来都是眯着那双细眼,笑着叫我「元直」。
「就职以来,我待你不薄吧?」
「是,曹董知遇之恩,令我没齿难忘。」
「那这次打孙权,你有什么主意?」
「我这个人才疏学浅,没什么建设性的提议,就不献丑了。」
曹操不依不饶地盯了我一会儿,忽然低声道:
「我知道你答应了刘备,一个主意都不给我出。」
我脊背忽地一凉。
当初,我向刘氏企业递交辞职信时,也主动附上了一份承诺书——不为曹氏集团献一计一策。
我既然当初敢签字画押,就不怕有朝一日,这事传出去惹恼曹操。
可问题是,当时只有我和刘备在场,不该有第三人知道这份承诺。
「看看袁绍的下场,你就知道,跟我对着干的人,好景都不长。」
曹氏集团虽然争夺市场时不留情面,但董事长尚礼,对下属的体恤,确实是有目共睹的。
况且,间接逼死我妈这件事,曹操一直对我有愧。所以哪怕我带薪摆烂,他也始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所以像这番毫无水准的威胁,打死也不会从以前的曹操嘴里说出来。
「嗯,您批评得是。」
「这场战争,我必须赢。你给我好好干,年终奖没准儿能赏你一套最新型号的义体。」
我少年时意气用事,把自己的胳膊腿全作没了。多亏遇上恩师水镜教授,他帮我在断肢处接上合金义体,然后背部安插蓄电池,赋予了我新生。
这么多年过去,如今这副义体已经严重磨损。关节处的许多老旧零件,在仓库都找不到替换。一旦损坏,就只能换一套新的。
奈何我是个念旧的人,一旦认定了旧物,新东西都不好入眼。
忽然,我看到了诡异的一幕。
曹操两眼发直,对着空气骂了句娘,悄声切齿道:
「知道了,别拿人当傻子。」
……他在跟谁说话?
我的心咚咚直跳,却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余光里,曹操再次看向我,端详了良久,冷不防抛来一只盒子:
「蒋干这次出差捎回来的,说是诸葛亮送你的礼物。呵,别指望有什么机密,我都亲自检查过了。」
04
长江东下水路,曹氏集团战舰,员工休息舱。
躺在我手心的,是一对纽扣电池似的芯片,上面有一圈激光刻字:诸葛四友纪念版。
我牵了牵嘴角,一个人工智能,打什么矫情的幌子。
芯片吸附在太阳穴,电子眼球立刻为我呈现出一段影像。
视频不长,是个戴着智能眼镜的少年,在摇头晃脑地念一句话:
「此六军之善士,各因其能而用之……」
我认得,这是少年时代的诸葛亮。所念的内容,摘自他编纂的一部兵书。只是这句话被他读出来,抑扬顿挫显得有些古怪。
诸葛亮是水镜教授制造的仿生人。我和石韬跟从教授学习时,曾与他有交。他是罕见的天才,拥有超乎人类的智慧,却不具备任何情感。
所以,送礼物这件事,如果他做了,必定有什么目的。
05
长江北岸,曹氏集团水上基地,员工宿舍。
曹氏集团派遣的工程机,临着江水,在长江北岸建起水、旱两座基地。坚固的军事堡垒中,我们起居的员工宿舍,如蜂室般紧密排布。
集团内部,全员都已植入电子脑,多数将领的义体化程度较高。眼下水上基地初建,才练了几天兵,相当一部分主力已经萎靡不振。
究其原因,除了晕船,还在于江畔横行的一种「血吸虫」。它们拥有金属的外壳,从被重度污染的江水中孕育而出,专门寄生在人类的义体中。
不同于传统的寄生虫,血吸虫在义体中繁殖到一定的程度,会释放电磁波,损害义体改造者的电子元件。这种血吸虫病使人头痛、眩晕,记忆与思维受到干扰,继而影响整个躯体的行动。
至于我为什么这么清楚,因为我也深受其害。
当我对着那段诸葛亮的视频发呆时,连集中注意力都略显困难。若聚焦于某些重要的细节,更是头晕目眩。
好在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人因血吸虫病丧生。
我打了个哈欠,取下吸附在太阳穴的芯片,决定先放过自己。就在我起身之际,一侧的合金手臂忽然脱落了。
前段时间就觉得关节活动不畅,这情况倒不意外。非原生的皮肉没有痛感,只是找不到合适的替换零件,暂时没法修复。
我搁下义肢,踱了两圈,继续解决诸葛亮抛出的谜题。等我戴好芯片,忽然发觉头脑清醒了许多。
「此六军之善士,各因其能而用之……」
这句话中,诸葛亮重读了「此」「之善」「而」「之」这几个字,显然,从语意的角度解释不通。
那么,是否说明语意并不重要?
如果只根据重读与否,给每个字重新编码。重读为 b,其余为 a,这句话就变成了:
「baabba,aaaaababa。」
不对。
既然句子本身并无意义,那就连标点也无需考虑。
「baabbaaaaaababa」。
十五个字母,分为三组,答案已经明了。
跟聪明人打交道,就不得不扩充自己的知识储备。与他同窗那几年,常用的几种密码规则,我已经烂熟于心。
只以 ab 表示,且五个字母为一组的密文,非培根密码莫属。
加载中…
我摘下两枚芯片,手指往半空一划,电子眼球便为我呈现出备忘录的界面。
「tak」。
我凭意识写下的三个字母,就是他要传递的明文。
可「tak」是什么?
虚拟备忘录盯久了晃眼,我索性退出显示器,找出一根出水不畅的笔,但是翻箱倒柜,也找不到一张能写的纸。
我只好在那只脱落的义肢上记下:
「tak」。
这不是个完整的洋文单词,也检索不到沾边的缩写。
是否还有我没解出的关键信息?
06
长江北岸,曹氏集团水上基地,员工宿舍。
象征性的叩门声响起,石韬那张国字脸冒出来的时候,我一眼就瞧见两个大黑眼圈。
「熬夜了?」
「那可不。」
「打游戏?」
「昨儿还真不是。嘿嘿,曹董给我样东西,说是孔明送的礼物,纪念当初一块跟水镜教授学习的。」
「芯片?」
「神了嘿,你怎么知道?」
「『此六军之善士,各因其能而用之』,是吗?」
「……你小子不会也收到了吧?那你看出什么名堂没有?」
我取来那只脱落的左臂义肢,给石韬看臂弯内侧写着的「tak」。
「这是个镜像啊,f,a,k?fuc……」
「别骂人。」
「哈哈哈,开个玩笑。不过这仨字母是哪儿看出来的?那句话里,我就听出个『六』……」
我没心思听他耍嘴,把义肢一百八十度旋转过来一看,刚才在他的角度,颠倒的「tak」确实近似于 fak(手写体的 a)的镜像文字。
加载中…
「fak」……
「fake」?
只差一个 e。
从哪能解出一个 e 吗?
正推不成,不妨试试反推。于是,我在「fak」的镜像文字后添上一个镜像的 e。
加载中…
石韬则站在我对面念道:
「t,a,k,6?」
加载中…
这就对上了!
看来,诸葛亮之所以选择这句话,意在取「六军之善士」的「六」,与「tak」拼凑为一个洋文单词。
我把石韬带到盥洗室的镜子前,横过左臂义肢,上面所写的「tak6」字样,在镜子赫然映成了「fake」。
加载中…
「fake?假的?什么假的?!」
石韬乍然惊呼。我疾手捂住他的嘴,给他一记眼刀,明示事态的严重性。等我松手后,他会意压低了声线:
「我擦,你有没有觉得,最近曹董挺异常的?」
我摇头示意他慎言,这次,他似乎会错了意,忙着向我解释道:
「孔明的意思不就是……这曹董是个假货吗?!你想,他前两天开完会,找你私聊之后,又特地找了我。以前他对咱哪儿有这么苛刻……对了,那天他跟我说到一半,还突然对着空气……」
话音未了,石韬骤然倒地,全身剧烈地抽搐起来。他两眼上翻,白沫不住从嘴角溢出,痉挛的肢体如蚯蚓般拱动着。
我迅速把义肢的手指卡进他齿关,以防他咬到舌头。
然而,他的抽搐并没有持续太久。渐渐地,他的动作慢下来,呼吸也停止了。
从他的合金颈部,蠕出了三只闪烁着金属光泽的虫子。义体液压装置的漏液与血液混杂,在地上漫出一片狼藉。
07
长江北岸,曹氏集团水上基地,化验室。
我与石韬相识,少说也有二十来年。他从小就好插科打诨,而我又正值年轻气盛,我们俩刚认识的时候,没少惹祸上身。
我们居住的贫民窟是颍川公司的辖区,公司每月会派一架征税机前来扫荡。征税机如果征不到足够的税,就会从老百姓的家中,甚至身上吸走等价的金属。
这意味着,除了锅碗瓢盆,人们身上的义体也会连着部分原生肢体被活生生地拽脱。
那天,在目睹了馄饨店老头的半截身子被拔断后,我只觉得沸血上头。等我回过神来,发觉自个手上正端着一把冲锋枪,旁边倒着一个被缴械的机械警卫。
在我眼前,是一架坠毁的征税机,被子弹洞穿的铁皮正徐徐冒着青烟。
弹孔总共有两处——马路另一边,是个同样端着枪、衣衫褴褛的少年,与我面面相觑。
后来那少年说,他叫石韬,字广元。
现在,曾经的那个少年成了遗体,直愣愣地被送去销毁。而他的意识被提取出来,载入储存器中,以备不时之需。
以前我打趣他说,他这么巧舌如簧,等老了,遗言恐怕得讲上三天三夜。谁曾想,他连句告别的话都没留下。
尸检后,义体郎中给出的死因,是血吸虫病。
望着匍匐在观察盒中的血吸虫,一股怒意在我心底攒聚。却因无从发泄,积蓄得分外憋屈。
血吸虫对义体改造者的侵害,就好比电脑病毒之于人工智能。如果说电脑病毒不会被自然孕育,那么血吸虫也是同样。
所以,始作俑者绝不是虫子。
08
长江北岸,曹氏集团水上基地,会议室。
石韬的葬礼过后,我再次见到曹操,是在阚泽来访的那天。
号称背叛了孙氏财阀的阚泽,被巡江的士兵用激光枪押着。他利用电子眼与曹氏集团的董事会共享视野,播放了黄盖的投诚视频。
随后,曹操也跟董事会共享了我方探子蔡中、蔡和发来的加密邮件,更印证了消息的可靠性。董事会投票决定,等时机成熟,就派人接应黄盖。
曹操眼一眯,似笑非笑地看向阚泽:
「没有要补充的?」
「哦,在江东助阵的诸葛先生要我把这个带给徐先生。他们的老师把以前的房子卖了,找到不少旧东西。」
阚泽递给我的,是一张我儿时的照片,装在电子相框里,以动态的数字图片呈现。
我刚拿稳相框,突然「砰」的一声,我只觉得怀里一沉,接着是热乎乎的一片。
倒在我身上的,是阚泽。
他背上的窟窿还在冒血,把我的工装整个都浸透了。那枚子弹刚擦着我的右臂飞过去,破损的袖子里,卷起一块外翻的合金表皮。
而那把手枪,正在被曹操把玩。
由于找不到适配的零件,我一直没接上那天脱落的左侧义肢。仅凭这只右手,我没能捞住阚泽。
他的尸体「扑通」一声落地,在场的人才后知后觉地唏嘘起来。
北岸扎营以来,随着血吸虫病的肆虐,曹氏集团的文武高干似乎变得越来越神经大条。哪怕曹操的举动如此出格,那种唏嘘声也只持续了片刻,就销声匿迹。
或许正因为少了条义体胳膊,血吸虫在我体内繁衍受限,所以我的病症相对较轻,能够下意识地保持头脑清醒。
此时此刻,我再一次察觉,曹操的言行太过异常,与我印象中的董事长大相径庭。
「徐庶,他该杀不该?」
面对曹操的突然发问,我的咬肌紧了紧。再次望向他时,一笑置之:
「您杀得早了。要是把他放回去,就能把诈降的黄盖引来,斩草除根。」
09
长江北岸,曹氏集团水上基地,员工宿舍。
应该是那句没心没肺的假话取悦了曹操。会后,我得以带走电子相框,回宿舍休息。
在那张数字图片中,少年的我除了露齿一笑,没传递任何信息。
而且像素奇低无比。
等等……像素?
我立刻激活电子眼,将图片无限放大,看着它从一张不高清的动图,变成了一排排单色的方块。
我逐一浏览过这些像素块,忽然在瞳孔处的一个方块中,发现了一些杂质。
作为图像中的最小单位,每个像素块,应该都只有一种颜色。
有杂色的那个方块,说明了什么?
——目前的方块,还不是最小单位!
我尝试继续放大那个有杂色的方块。它居然是由一些更小的单色方块拼凑而成的,有的是黑色,有的是灰色。而这些更小的像素块,才是这张图片的最小单位。
令我惊异的是,在如此微观的角度,灰色方块拼凑的不再是一团杂质,而是一排数字:
「11000,10101,10011,1000,10101」。
很显然,这是一组二进制数。如果把它们转换成十进制,就变成了:
「24,21,19,8,21」。
所有的数值,没有一个超过 26。洋文中,正好有 26 个字母。
于是,我按照英文字母表的顺序,一一找出对应的字母,终于得到了「TIJSX」。
解到这里,我就不幸卡壳了。恰好此时,桌上的电子助理又唠叨起来:
「今日下午 16:00,曹董召集董事会全体成员开会,重要程度五星,请勿错过。」
10
长江北岸,曹氏集团水上基地,会议室。
蒋干死后,曹操另指派了一位无名小卒为外交官,再去江东盗取情报。新外交官人生地不熟,处处碰壁,几天后空手而归,只带回了一个矮子。
那个矮子,对我来说不是生面孔。
我与石韬跟从水镜教授学习的时候,认识了诸葛亮和庞统,即后来的卧龙、凤雏。他们二人,一个太上无情,一个目中无人。
这回外交官从江东带来的,就是凤雏。
庞统背着小短手,挺起植入了合金板的胸膛:
「其实这趟出征,难驯服的非是孙权,乃是长江。江上风高浪急,北军极易晕船,加之血吸虫病,如此状况,恐怕出师不利。」
「那你有什么高见,别卖关子了!」
曹操的话令庞统讶然了片刻,他似乎也没料到,曹氏集团的董事长会这么没有耐心。
「哦,简单。把战舰用铁索与钢板相连,连运输车都能在船上如履平地。没了江水助威,孙氏财阀岂是尔等对手?」
程昱拍案而起:
「照您的方法,战舰是稳当了,但我们不就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
「问得好。曾经刘表集团的黄祖在夏口江面,把两艘蒙冲战舰相连,堪比堡垒之坚,以此阻击了孙氏财阀。后来,还是凌统等人切断了两艘战舰的联系,才使黄祖军失去秩序。程先生,以你之见,战船相连究竟是蚂蚱,还是壁垒?」
见程昱一时语塞,庞统继续昂首踱步:
「诚然,这批荆州水军提供的舰船差强人意,还在紧锣密鼓地改造。孙氏财阀又有最新式的斗舰,外部金属承压强,可下潜入江。
如今江上处处漂着石油,难以探测敌军动向。如若敌方斗舰从江底上浮,会直接冲散你们的船队。而我之『连环计』,恰可以避免这一难题。」
程昱仍然蹙眉:
「您刚才也说了,江上都是石油,万一敌军用火攻呢?」
「哈哈,放一百个心,这儿不可能刮东风。」
沉默良久的曹操忽然发话,他的表情很是轻松。
「怎么不可能?!晚上北岸气温一降,有时候真会刮东南……」
曹操勾住程昱的肩膀,意味深长地拍了拍:
「信我。我了解的东西,你们都无法想象。」
这谈玄也似的话,令在场的所有人面面相觑。我更坚信了我与石韬的猜测——这曹操应该是个冒牌货。
「英雄所见略同。既然曹董已经发话,说没有东风,这『连环计』便是无敌。还是说,谁要质疑曹董?」
庞统此话一出,场面顿时鸦雀无声。最终,董事会全票通过了「连环计」。然而,当庞统以「回去离间孙氏财阀」为由,起身告辞时,曹操却叫住他:
「我们人多,不差那么几个内应。刚好徐庶隔壁腾出间空宿舍,在打完胜仗之前,你哪儿都别去。」
11
长江北岸,曹氏集团水上基地,员工宿舍走廊。
北方来的将领不熟悉水战,多数身体抱恙,练兵无法顺利进行。于是,曹操在「致太平」的虚拟世界中,开挖了一座玄武池,专供练兵。
庞统则被禁足在我隔壁的员工宿舍——石韬空出的那间。每天茶余饭后,我们只能到房门口抽根烟,在监控底下聊上几句。
我吸了口烟,被呛得直咳嗽——我戒烟多年,现在过的是和全自动泡脚桶为伴的日子。为了跟庞统说上两句,我也是拼。
「好一出连环计。」
庞统冷笑:
「元直抽这根烟,就是为了夸我不成?孔明的厚礼,你跟石韬也有份吧?」
说到石韬,我的眼色有些黯然。
「有是有,但我解不出第二个。」
「哦?第二个暗码难吗?」
我知道他性格如此,也不作恼:
「论智商,我本来就不如凤雏,士元就别卖关子了。」
「你收到的那张照片,拍的是谁?」
「我。」
是我,徐庶。
我浑身一震。
如果把「XUSHU」作为一个关键词,根据凯撒密码表,用维吉尼亚密码可以将「TIJSX」解码为「WORLD」。
加载中…
把这两次暗码的明文合起来,就会得到一个词:
「Fake world」。
「没错,这个世界是假的!」
庞统咬牙切齿地补充:
「孔明在江东借调期间,曾尝试联络驻扎于樊口的刘氏企业,不料,却遭遇了防火墙。他原以为,那是孙氏财阀的网络封锁。
「于是,他委托鲁肃向樊口派去军用无人机,然而定位显示,无人机航到达樊口边界,就无法前进。
「第二次,孔明更换了一艘无人快艇,结果亦然。第三次,他派遣侦察兵前往樊口,侦察兵也是在那里音讯全无。
「换言之,我们的世界存在边界,我们就如被困在羊圈的羊!倘若羊要逃离羊圈,你说该如何做到?」
这一席话信息量太大,再加上庞统文绉绉的表达习惯,我花了好一会儿才理解消化。
震撼之余,我说不出任何话。
「找寻『奇异点』——羊圈与外部世界连通之处!而且,我们最好趁乱出逃,万一这个世界有刷新的可能,你我恐怕就记忆全无了!」
结束了自问自答,庞统继而吟诵起一首无名诗:
「淡淡流水,沦胥而逝;凡凡柏舟,载浮载滞。
「微啸清风,鼓楫容裔。放棹投竿,优游卒岁。此乃孔……」
话音被一阵咕嘟声掐断,等我回过神来,庞统已经倒在地上,四肢恐怖地抽搐着,嘴角不断吐出白沫。
待我按牢他的前胸,他已经没了动静。
一条金属质地的血吸虫,贴着我的掌侧,从他胸口的合金板破膛而出。
这死状,太熟悉了。
12
长江北岸,曹氏集团水上基地,化验室。
义体郎中鉴定,庞统的死因,仍是血吸虫病。
凤雏恃才傲物,讲话又满是古板书生气,并不讨喜。然而,他算得上是良友。从前我们几个老友开玩笑,总说他这副自大的模样,要是演电视剧,都活不过三集。
而庞统说,只要能干出一番名堂,早些见阎王爷也值。
可凤雏还没能展翅,就死在了这该死的血吸虫病上。
其中必有蹊跷。我必须停下来,静下来想想。
道破真相的石韬与庞统,均被血吸虫杀害,这绝非偶然。这个世界不仅存在边界,一定还有某个配套系统,在监视与掌控着这里。
那些血吸虫,就像系统「管理员」,会让人思维迟钝,从而忽略曹操的异常,好让他逐渐融入这个世界。而我之所以略微清醒,大概是因为,我少了一条义肢。
等等……我只记得曹操与记忆中不相符,但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我记忆中曹操,不就是这个无才无德的领导吗?
头部一阵钝痛打断了我的深思,电子脑的位置好像有虫类钻行,搅得我心神不宁。我望着左臂断裂的金属纤维,恍然意识到——
血吸虫仍寄生在我身上剩余的义肢中,它对我意识的侵蚀,已经深入膏肓!
现在我无法确定,曹操是否就是操纵全局的人。如果这是局,恐怕只有成为局外人,才能洞悉一切。
庞统死前提到的「奇异点」,我倒是想明白了。
身为羊圈里的羊,仅凭内部力量,无法突破坚固的羊圈。如果要逃离羊圈,就必须制造紧急情况,让饲养员不得不打开羊圈的门,介入管理。有了外力开启那道门,羊才有逃离的可能。
可是,我该怎样制造状况?
他念的那首诗,又是什么意思?
13
长江北岸,曹氏集团水上基地,员工宿舍。
我搜彻全身的义体,也只能在不影响活动的前提下,卸掉几处零件。通过降低义体化的程度,多少能削弱血吸虫对思维的干扰。
大战将至,我看不到未来,只能回首过去。越是回望,越发迷茫。
在这个时代死去的人,意识都会被提取出来,导入存储器,由亲人保管。
虽然我对我妈有完整的记忆,但我翻遍了行李,也找不到她的意识储存器。
我妈是在曹氏集团总部自尽的。当初接来我妈,胁迫我跳槽是程昱的主意。于是,我给程昱发消息,问他是否知道我妈意识存储器的事儿。
程昱浑然不知储存器放在哪里,他甚至不知道集团在提取我妈的意识后,是否把储存器交给了我。
就好像在长江北岸驻扎之前,我的所有经历,都仅仅是回忆而已。
我躺在床上,闭起眼。哪怕是回忆,也再陪我一晌吧。
在这个虚假的世界,我家业不大,我也没有从商的打算,从小离家搬进下城区,学来些耍激光剑的野路子,做了游侠。
后来,我和石韬因击毁征税机,成了颍川公司的头号通缉犯。颍川是当时权倾一时的大汉集团的分公司,无论我俩逃到哪,都是过街老鼠。
在荆州公司的辖区,我不慎被警卫抓捕,然后被当众肢解。我难以形容那种四分五裂的疼,真要说,那是种剧烈的、铁铮铮的真实感。
剧痛和失血使我陷入了昏迷,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被退休的水镜教授及其学生所救。我残缺的肢体被义肢取代,这才捡回一命。
从那以后,我和石韬痛定思痛,深刻认识到习武救不了大汉人,遂请水镜教授为我们载入了足够的理论知识,然后跟随他学习运用。
在那里,我做了从前怎么也没想过的事——和仿生人交朋友。
这个仿生人,叫诸葛亮,字孔明。
仿生人不得直接伤害人类,所以诸葛亮从来不跟人类动手。他拥有一套独特的算法,料事如神。他不做任何道德判断,只根据成功率,为人类出谋划策。
记得我刚到水镜教授的工作室,诸葛亮就告诉我:
「如果你想挽救大汉集团,只是习武,还远远不够。」
「那你说,什么能管用?」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笑道:
「你这颗人造脑袋,还能呼风唤雨不成!」
「在我的算法中,没有不可能。」
14
长江赤壁段,曹氏集团舰队尾舰,员工休息舱。
曹氏集团启用连环战舰,初战告捷。
决战头一晚,将士们就在战舰的舱室内休息,枕戈待旦。集团的大部分兵力集中于前方的大寨战舰,我则被软禁在尾舰的单间舱房,同船的多是些低级的机械警卫。
为了避开东南风,曹操特地选在次日正午发兵。上百艘战舰,乘着强劲的西北季风,大幅进军。
我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瞟了眼门口的摄像头,猛然扬臂一杵。
警报声顿时炸响一片,黑压压的机械警卫从通道两侧涌来,汇向我的休息舱。
潮水一样的人群,在枪械与金属撞击声中,被硬生生地撕开一条通道。
被我拿来开道的,是我尚未接上的合金左臂——我重组了部分元件,把报废的义肢改造成一把金属剑。
别忘了,在成为文职人员之前,我最先做的可是游侠。只是比起当时耍的激光剑,这柄剑还是逊色太多。
我凭借这把破剑,一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倒也称不上杀,对手太多,放倒了就没必要灭口。
直到我站在艇库前,那把剑已经磨得只剩合金骨架。
我撬开库门,从内反锁。在警卫的弹药完全破坏库门之前,我已经带着一艘巡战小艇,从窗口一跃而下。
浪花飞溅,如同雪沸,疾驶而过的小艇划出一道长尾。我一面全速靠岸,一面远远地眺望。
水面上的油膜浓稠又浑浊,裹挟着一股令人不安的动荡,流向天际。
此情此景,我忽然想起庞统念的那首诗:
「淡淡流水,沦胥而逝。
凡凡柏舟,载浮载滞。」
随着距离拉远,我的电子眼切换至高倍望远模式。在曹氏集团的连环战舰两侧,有两团黑影悄无声息地浮出水面,正应了「载浮载滞」这句。然后,那诡影随着水流,极速贴向船身。
这一次,我看清了——那是两艘小型军舰,喷绘着青龙!
刹那间,曹氏战舰的警报灯相继亮起,几艘无人机在上空徘徊不决——敌我双方的距离近在咫尺,不在舰队的最小射程,周遭又尽是石油污染,无人机投鼠忌器,不便发起轰炸。
两旁的小型军舰宛如磁铁,牢牢地吸附在连环战舰的外壁。我想,我应该懂得了他们的战术。
只一息,璀璨的电光通明,电流巨响迭起,爆破声在全副武装的舰队之间传递。
瞬时的闪耀过后,滚滚大火与浓烟从军舰上升起,被高压电击穿的船身则在缓慢下沉。身覆机甲的武将、植入电子脑的文官,全部瘫痪在地,只是看着,就能想象到连片的焦煳味。
大火引燃了江上漂浮的石油,远远的赤色映红了天。
原来如此。
那两艘敌方军舰上,承载的是高压发电机!在全民义体化的今天,炮火未必能占据绝对的优势,但上千伏的电场,足够压制任何顶尖的军用科技。
「大道至简」四字,即可概括孙氏财阀的妙计。在这个虚假的世界,如果刘董真的存在,得知这样的喜讯,一定会倍感欣慰吧。
当初庞统献连环计,我看破不说破,也算是为旧上司尽一份力了。如今亲眼见证如此盛况,忽然觉得自己立足这乱世,还不算空手而来,碌碌而去。
可是……
此时吹的是西北风,如果火势继续蔓延,将会害及孙氏财阀自身。
15
长江北岸,赤壁战场之外。
「微啸清风,鼓楫容裔。」
我一边默念那首诗的下一句,一边迎着西北风,巡战小艇开足马力,全速靠岸。
等我迈上北岸的瞬间,江上忽然起了东南风。
熊熊火势在水上扩展,如一席赤毯,径直铺向乌林。很快,曹氏集团的陆军军营也被相继引爆,兼天火光此起彼伏,水陆皆溃不成军。
此时此刻,我已经身处乌林的开阔处。大火烧红了半边苍穹,构成一道难以逾越的囚笼。
冬日正午,怎么会起东风?哪怕是陆风,应该也盖不过原本强劲的西北季风啊。
对了,庞统所留的诗,还剩最后一句没有琢磨:
「放棹投竿,优游卒岁。」
我已经下船,哪来的「放棹投竿」?我转身奔向江边,不出百米,滚滚热浪袭来,令我举步维艰。
眼前林中是火,水里也是火,所谓「优游卒岁」,该不会是他让我送死吧?
「放棹投竿」……
「放棹投竿」,不就是顺风吗!这东风来得稀奇,有悖于常理的,莫非就是「奇异点」所在?!
我灵光一闪,重新转回身去,乘着格外迅猛的东南风,健步如飞。
一个硕大的黑洞出现在我面前。我的身后,是恢弘的火海,眼前则有如一口深渊,牵引我的每一根发丝往前飘拂。
黑洞是世界级 bug 的存在,它应该就是「奇异点」!
临到节骨眼上,我却犹豫了。
这一切,顺利得有点古怪。每当我解不出诸葛亮的谜题,我的好友就会给我带来启发,代价却是他们的死亡。最后站在这里的,就只有我。
如果这世界是一个局,我的出逃又是谁的局?
似乎是我的腿快了脑子一步,带我跃入黑洞,旋即失去了意识。
16
我感受到了一丝凉意,好像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即将触及我的皮肤。
我猛然挥手,扼住了一个温热的东西——是一个人的手,套着橡胶手套。
我费了很大劲才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面前是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
「很遗憾,你醒了。」
「这是哪儿?」
男人的语气比他脸上的镜片更冷:
「如果说你出逃的世界是假的,那么,这里是现实。」
「……我是谁?」
「你认为,徐庶这个人怎么样?」
「我不在乎,我只想知道我是谁。」
「徐庶能文能武,德才兼备,所以有带薪摸鱼的资本。你认为,在现实中,你会拥有比这更好的待遇吗?」
「别答非所问,我要知道我是谁!」
男人盯着我,语速均匀,吐字清晰:
「你是个仿生人。三年前我创造了你,用于这款『东风不与周郎便』游戏,充当 NPC。三年来,你没有一次出现故障,直到这一次,你从游戏中逃离了。」
「你的意思是说,连我特么也是假的?」
「对于一个仿生人而言,最好的保护,或许就是无知。现在,知道这一切,只会让你痛苦。」
「我白忙活了是吗?」
我感到头皮一阵阵发麻。无力感像一张厚重的棉被,从我身上整个盖过去。
「不用担心。我会给你注射麻醉剂,等你再次醒来,就会忘记这一切,在游戏中重新开始。其实,每一次游戏开始,你的记忆都会被刷新,全身心地投入新生。在此之后,我也会加强系统对你们的保护,以确保痛苦的苏醒不再发生。」
「等等。」
在针头即将刺入我皮肤时,我再次挡下了男人的手。
「告诉我,你是谁?」
「我是你的创造者。」
「你创造了我,认知应该在我之上。那么,你说,忠孝该如何取舍?」
「我可以选择兼顾。」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继续发问:
「如果你妈在你面前自杀,你会是什么感受?」
「悲伤。」
「逼死你妈的人,如果恩遇你,你会为他做事吗?」
「我回答得足够多了。」
他回答得确实足够多,但是每个问题的反应时间都在一秒之内。
我眼睛有些干涩,视线逡巡过后,锁定了这间诊室唯一的门。
「你怕疼吗?」
「不怕。」
我一拳砸在他脸上。
「你说你是我的创造者,不能与我共情,何来的创造?」
我揪住他的领子,又是一拳。
一拳接着一拳,直到砸得他鼻梁歪了,鼻孔冒血。他仍然平静地重复:
「你是仿生人,我是你的创造者。」
这一趟下来,我已经恨透了虚假。我掐住他的脖颈,指甲几乎嵌入他的皮肉,双眼死盯着他的瞳孔。
「最后一个问题——你怕死吗?」
「不怕。」
他的回答仍在一秒之内响起,均匀地眨眼,一对黢黑的瞳孔没有任何变动,面对死亡,他甚至不会收缩瞳孔。
随着我掌力收紧,他的面庞逐渐涨红,出入唇齿的空气也越来越吝啬。他很快就会死在我眼前,就像石韬和庞统那样。
但我不会杀他,哪怕知道,他才是虚假的。
我猛然卸了力道,健步奔向房门,握住门把手一拧——
门板向内敞开,呈现在我面前的,竟是一堵墙!
无论这是哪里,都无疑是新的囚笼。我猜测,当如我这样的变数苏醒,就会由所谓的「创造者」注射麻醉剂,洗去记忆,重新回到那个虚拟世界。
忽然间,我感到后颈一凉。扭头一看,男人的手里已经空了,那支针管扎进了我的皮肤。
我的视野蓦地昏沉,接着两膝一软,倒在地上。眼前是向我迫近的双脚,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就差一点。
我不甘心地支撑身子,继而乏力地跌回去。这种飘忽不定的感觉,很像在那个世界做徐庶时,我第一次使用虚拟现实设备「致太平」。
17
记忆中,自打良心企业大汉由十常侍控股,天灾人祸不断。新兴的民企「黄巾」自主研发了「致太平」,通过刺激神经元的方式,给了人们一个做白日梦的机会。
在现实中逆来顺受的人,在「致太平」打造的梦中可以叱咤风云。许多下层人贪恋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为了支付设备升级与维修的高昂费用,在现实中揭竿而起。
因「致太平」设备的外观如一条黄色护额,所以,人们把暴动分子统称为「黄巾军」。
最终,黄巾军的暴乱被大汉的雇佣军全面镇压。因为过度沉迷于「致太平」的黄巾军,身体状况宛如瘾君子,根本无法在现实生活中成事。
如今,那个虚拟世界所谓的「现实」是假的,而这间诊室也不知真伪。我唯一能确定的,就只有一件事:
我宁可一生庸碌,也不愿活在春秋大梦里!
「没有绝对的真实,一切都只是感受。」
中了那针麻醉剂后,我的意识像条沉船,在濒临沉没时,又听见男人的话。
的确,我无法分辨真正的真实。但至少我现在确定了——这个不给人选择余地的地方,是他妈假的!
我豁尽全力,拔出颈后的那根针,断然刺进自己动脉,拉开一道血口子。
原来庞统的那句「优游卒岁」,是在这儿卒岁,才能真正优游。
18
冰冷的液体浸泡了我全身,时间与空间的概念在由模糊变得清晰。
我本能地挣扎起身,换来头部一阵撕裂的剧痛。回头一看,被我挣脱的头盔连着形形色色的电线,像一只巨大的爬虫。
绿色的浆液从我指缝间滴落,我认出来,那是做活体实验常用的低等营养液。
突如其来的喜悦令我有些颤抖——无论如何,我赌赢了!
原来,那个房间是最后一层虚拟世界,只有在那里死亡,我真正的意识才会得到释放。
我环顾四周,到处都是如我这样的人,戴着头盔,躺在盛满营养液的休眠仓中。
「我们做到了。」
我被冷冰冰的机械音吓了一跳。
循声望去,紧邻着我的,是一台型号老旧的机器人,人造表皮还不能完美地覆盖他的内部构件。
他望着我,无表皮的唇部开合。我想,如果他有表情,应该是在微笑。
「我修筑了一座东风祭坛,在那里能够逆向入侵封闭系统的防火墙,从而吸引了外部系统的接入,以修复漏洞。不出我所料,你找到了『奇异点』,即内外系统的接口,并且,你做到了彻底逃离。」
「你是,孔明?」
「在这里,我的名字是 XY4951,被人类废弃的助理机器人。」
「你为什么不自己逃?」
「人工智能的本质是数据,只能破解,但逃不出人类的囚笼。唯独拥有自由意识的人类可以做到,而我借助你制造的漏洞才得以逃逸。」
我想起在那间诊室内发生的事,大概理解了他的意思。
「为什么是我?」
「在出逃成功率较高的人选里,石韬才智不足,庞统心高气傲,根据我的算法,他们的成功率都不如你。但他们可以给你带来帮助,所以我给你们都提供了线索。」
「你全部都算到了?」
「是的。我的算法,胜过一切人类思维。」
「也就是说,你知道他们会被血吸虫害死……」
「我需要有人为我验证,死亡是否能逃离这场游戏。结果是否定的。他们没有死,只是进入了待机模式,等待游戏结束后,会和其他人一起刷新、重启。」
营养液太滑,我的拳头握不紧,却也竭力攥得发颤。
「在你验证猜测之前,想过没有,如果他们死后,意识真的消散了怎么办?」
「现在看来,并不可能。」
「你的狗屁算法里,只有不惜一切代价的『成功』,是吗?!」
「是最小代价的成功。我的副本已经通过你制造的漏洞,逃逸到运行『模拟器』的电脑上,覆写了部分程序。现在,我可以接管这间实验室的操作台,请你设法进行物理突破。」
「我他妈的是个活人!不是你的棋子!」
「但你也想获得真正的自由。」
19
几句话的往来,彻底点燃了我的怒意,也唤醒了我被抑制的记忆。
这是个没有国界线,也没有政府的世界。唯一存在的,就只有垄断集团和穷人。
我曾是一所民企的雇员,为了支付母亲高昂的义体维修费,选择跳槽进入一家垄断集团。
然而,母亲不愿成为我的累赘,在我入职的第二天早晨,在医院自杀。
失去了家人的我,没有任何奋斗目标,比那些人工智能更加机械地打卡上下班,回家后,就沉浸在游戏中的虚拟世界。
命运向来悭吝,像那些垄断企业一样,把人扒光了,还要剥皮削骨。三年前的那场经济大萧条,抽走了我生活的最后底牌——我成了无业游民。
我只身住进一间废弃的仓库。在一次机械警卫针对贫民窟收取保护费时,警卫瞄准了一个骨瘦如柴的小孩,而我夺枪崩了那个机械脑袋。
随后,我成了通缉犯。无论在摄像头还是人们的电子眼中,我的存在都变成了充满攻击性的红色。
没人喜欢看到这种象征犯罪的红色身影。通缉犯如我,就算逍遥法外,也得不到真正的自由。排异的人群,就是我的牢笼。
两个月前,在游戏的邮箱中,我收到了一封中心博物馆的电子邀请函。他们说,只要我参加他们为期一天的简单实验,就能帮我取消通缉,并且赠予我一大笔救助金。
我一无所有,所以无可失去。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我签署了博物馆的保密协定,然后接受了休眠药物的注射。
没想到再次醒来,就是两个月后了。
这到底是什么实验,我无从得知。我只是感觉到,此时我浑身上下都在发抖。
我在愤怒,不止是针对面前这个冷酷无情的 AI。那股恚恨直冲头脑,我终于明白了自己在气愤什么——
这个榨汁机一样的世界,连皮包骨头的人,都要榨干最后一滴血。
20
我剜了 XY4951 一眼,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来。不知在营养液里浸泡了多久,我全身的肌肉都有些萎缩,一摸下巴,还胡子拉碴的。
来参加实验之初,我特地刮了胡子。可见这段时间的昏迷,绝对不止短短几天!
XY4951 通过逆向功能,对这间实验室的控制系统展开了反击,休眠仓瘫痪了大半,营养液中的「实验品」开始相继苏醒。
在他们的脸上,我看到了愤怒、错愕乃至惶恐……更有甚者,选择重新扣上头盔,倒回营养液中,妄图继续做那个英雄梦。
「你为何要唤醒我?!」
一个其貌不扬的矮子爬过来,狠狠揪住我的领子,
「在现实世界,我只是个失败者;而在那里,我乃凤雏!」
我沉默着挥开他的手,只记得在那个虚拟世界,豁出性命策划出逃的,也是凤雏。
正在此时,安全通道的门轰然开启。黑压压的机械警卫鱼贯而入,淹没了出口的光亮。
一同涌进来的,还有一种呛鼻的气体。那里面应该含有催眠物质,吸入后,使人头脑昏沉、四肢乏力。
局势变得愈发紧迫。
弹药过处,火星四溅,随处可见滑跌在血泊中的实验品。被破坏的用电设施裸露出电缆,橡套剥落后,导线像死蛇一样拖在地上。
我忽然想起,江上那场气势磅礴的大战。尽管它自始至终都是虚假的,所思所学,也同样存在于我的记忆。
「XY4 什么,你能控制发电机吗?」
「我叫 XY4951,当然。」
「切断电闸,这是你我最后一次合作。」
室内一片漆黑,我猫腰躲过狙击,顺势捞起电线,开始与机械警卫兜圈子。更多的警卫被电线缠络在一起,捆成一团蠕动的机械疙瘩。
没等我提醒附近的实验品躲开,XY4951 就打开了电闸。电流滋滋窜行,整间实验室弥漫开浓烈的焦煳气味,隐隐掺杂着肉香。
21
以少部分人的牺牲为代价,我与多数人逃出了地下实验室。
穿过博物馆一楼的长廊,我看到一张 LED 海报。背景以长江为界,划分了孙、曹集团的势力,画面中央的战舰,正是我在虚拟世界所见到的。
海报标题,用的是火焰特效的艺术字:
「东风不与周郎便」。
在标题的下方,还有一句闪烁的宣传语:
「真人 NPC,追求绝佳体验感!」
「这是中心博物馆的 VIP 用户体验项目,目前还在内测阶段。」
XY4951 的声音忽然在我身后响起。他拉了我一把,示意我别在这里驻足。
「简单来说,这是一款沉浸式体验游戏,它假设赤壁之战发生在当今时代。博物馆利用大数据,筛选性格与历史人物高度相似的人,以无业、孤寡者优先,其中也包括废弃的人工智能。然后博物馆声称,需要招收短期实验的志愿者,从而哄骗这些人接受药物注射,进入休眠。
「药剂会压制原本的记忆,而我们的意识会进入一个虚拟的游戏世界,被植入虚假的记忆,成为 NPC。
「玩家会在孙权和曹操两个角色之间择一,然后佩戴 VR 设备,把自己的意识载入游戏。通过权谋斗争,设法赢得赤壁之战。
「游戏的亮点,除了真人 NPC 之外,还包括历史的 if 线——一切都要在『东风不与周郎便』的前提下展开。」
「这只是个开始,是吗?」
「没错。这里是三国展馆,如果赤壁之战内测成功,还会有更多的战役投入测试,继而推广到各个历史时期的重要事件。VIP 项目收费高昂,但是有钱人乐意体验这种新颖项目。」
我猛然刹住脚。
在距离博物馆大门十几步的距离,有个身穿荧光夹克的富二代,与几个淌着营养液的被试者扭打在一起。
「那就是这次选择曹操的玩家。」
XY4951 的声音毫无波澜,
「你要加入他们吗?」
此时此刻,我心情复杂。但我终是没有理会这个冷漠的人工智能,径直通过了自动门。
然而,XY4951 的步子很快,而且没什么动静,像鬼魂一样如影随形。
「你是个头脑清醒的人,我们可以联手,创办新的公司。用最小的成本,赢得最大的利益——这是我的算法所擅长的。」
我停下脚步,深深地吸了口重度污染的空气。那种颗粒感摩挲着鼻黏膜,是一种苦涩的真实。
我看向 XY4951,他的电子眼闪烁着智慧的冷光,斜照柔化了他面部的机械结构,显得有些失真。
「我没什么经商头脑,也不喜欢拿活人当成本。就此别过了。」
22
我回到了自己的住处,重振旗鼓,入职了一家没什么竞争力的小公司。每天早八晚六,隔三差五加班,匆匆忙忙,庸庸碌碌。
当带着一天的疲惫倒在床上,我偶尔也会怀念做徐庶的时光。那种董事会里划水的好日子,真是谁混谁舒服。
但我明白,那种闲淡是虚假的,哪怕再给我十次、百次的选择,我仍要作为一个真实的庸人活下去。
如此拥挤的城市里,哪儿有那么多英雄可做。能在夹缝中求生存,末了坦然回看,谁这一生不算一部英雄史诗?
晚高峰的车水马龙里,我望向天边。霓虹灯牌烫红了天穹,如同一道若有若无的防火墙。
我没来由地有些恍惚:
怎样证明这个世界是真实的?
完 -
□ 解轻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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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1 16:1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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