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与水
满级女主虐渣日常
我带着家里的老祖宗上了带娃综艺。
综艺开播第一天，头条上迅速地挂上几条热搜。
无一例外地，都是负面的黑热搜。
由于我万年不变的花瓶和招黑体质，我已经见怪不怪。
然而我带的娃全看不下去了。
叶家几百年前的老祖宗、名震海内外的风水命理推算师用他胖乎乎的小手握紧了黑色的手机。
老祖宗的脸上一戳一个肉窝，此时却严肃地抿着嘴，不可置信地抬头望向我。
「叶家最后一代传人已经没落成这样了？」
后来，全网疯狂地打脸，上赶着求我带着娃给他们逆天改命。
1
我没想到如此魔幻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就在三天前，当我还在为接下这档《宝贝游中华》的亲子节目而犹豫时。
我忽然发现我四岁的小侄子叶临身体里换了个芯子。
醒来的他一改之前的阴郁沉默，主动地开口。
「现在是哪一年了？」
我愣愣地着看自从车祸后就没说过一句话的小孩，喃喃道：「2022 年。」
「南明已经灭亡了？」
「大清朝早就灭亡了！」
「果然如此……」他沉默了一下，旋即抬起头来，指着正在播放天气预报的电视，眼里满是痛楚与坚毅。
「这黑盒子就是我的墓碑？」
2
我和突然出现在叶临身体的人聊了会儿。
他自称叶端临，是四百多年前的叶氏家主。
听到他的名字，我沉默了一下。
叶端临，好熟悉的名字。
当然熟悉了，这可是每个叶氏族人逢年过节都会自豪提及的大人物……
据说他是极为杰出的风水大师，随手一卦便能卜得天下兴亡，甚至能预料到几百年后的事情。
不止是在华国，远在高丽、扶桑都闻名遐迩，都快成了华国风水界的特色了。
按血缘关系来说，他算得上是我的老祖宗。
现在他说，他的灵魂附在了我的侄子叶临身上。
我战战兢兢地抖了下，差点儿给他站起来行大礼。
叶临制止了我怪异的动作，但他眯起眼睛，仔细地打量了我一眼。
「你刚才说那玩意儿是什么……电视？给我示范一下。」
我再度战战兢兢地走过来，虔诚地拿遥控器给他调了个中央六台。
六公主正在播《奇门遁甲》，各种奇幻的特效声中，他一脸迷茫。
我看了眼他的脸色，手动地给他换了个台。
完蛋！好巧不巧地，怎么刚好放到我饰演的雷剧了！
我抖抖索索地准备悄悄地换个台，却被老祖宗制止了。
「慢着。」他压下的手臂。
剧里面我正盛气凌人地欺负小白兔女主，满头珠翠，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个命不久矣的恶毒女配。
然而他却看得津津有味。
我好不容易等这集电视剧放完，脚趾抠地地调了个台。
结果不知道哪个娱乐台就跳出来一个吵吵嚷嚷的明星八卦节目。
上面硕大的标题引人注目。
【惊！天才导演花瓶前女友未婚先孕，即将带娃上亲子节目！】
3
主持人还在嚷嚷:「这究竟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发送短信到我们节目专栏，让我们看看你的态度！发 1 支持，发 0 反对……」
我尴尬地咽了口水，狠狠地按下遥控关闭键。
当年我以一部电影横空出世赢得无数路人颜粉，也曾惊艳全网。
但就像被某些营销号神神道道地说的那样，我这人颇有点儿玄学体质。
刚出道演恶毒女二，结果剧太烂了喜提金扫帚奖，目前唯一受众是中年女性。
后来进了一部仙侠甜宠剧，结果导演和制片人卷钱跑路，剧组也不欢而散。
再熬一熬，遇到流量小花和小生的合作剧，我寻思着，这回总行了吧！
嚯，男方偷税漏税、女方艳照门，网上黑粉滔天，钉在耻辱柱上怎么也洗刷不掉。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泡在横店，一年进组三四次都没有用。
谢邀，混圈三年，归来仍是素人。
再加上这天生的腥风血雨体质和公司运作，我没多少代表作，反而经常挂在热搜上。
所以好多人一提起我，就一拍脑袋，恍然大悟。
「经常挂在流量热搜上的那女的。」
以至于到现在，我最广为人知的角色还是最初那部电影里的花瓶女二。
问题是，这部电影的导演是我前男友。
圈内大名鼎鼎、艺术世家出身、三年斩获五个大奖的天才导演檀溪。
而我曾撂下狠话，要和他老死不相往来。
4
但是因为我的玄学体质，我已经好几个月没有正儿八经地进过组了。
话还是那句话。
我倒是愿意天天泡在剧组连轴转，可哪个剧组敢要我啊！
后来还是经纪人拿着《宝贝游中华》的通告过来找我，让我换条路试试。
《宝贝游中华》是很早之前立项的 S+综艺，配置和剧本无一不精。
在这档综艺中，五个娃将和他们的监护人游历大江南北，感受各种风土人情。
因为配置豪华、新颖独特，又有知名导演檀溪的参与，网络上的关注度一直很高。
按理来说，我这种风评极差的花瓶演员是很难被塞进去的。
好在经纪人是业内著名的撕饼大手，曾经为我撕来不少资源和代言。
再加上我虽然争议颇多，但流量和话题度也一直是有的，剧组也很乐意再多一点舆论助力。
……就是扛骂的。
我已经见怪不怪了，但是还是照旧地感谢了经纪人下，请他吃了顿饭。
经纪人几杯酒下肚，愁肠百结：「叶欣啊，你说说你，怎么就摊上这不红体质了呢？」
我苦笑，却也没办法。
入行三年，演技课上了不知道多少，人物小传写了一摞接一摞，吃在剧组、睡在剧组，恨不得整个人都泡在剧组里……
到头来竟然只落了个「花瓶」的名号。
「公司如果没有回报的话，不可能一直捧着你。」经纪人说。
「之前有几个酒局，你都推掉了，以后可不能这样任性了。」
我攥紧拳头，想起他口中所谓的「酒局」，一阵作呕。
但是没办法，娱乐圈就是这样，人微言轻。
如果不够红，只能任人拿捏。
这条路上星光璀璨，却也布满无数泥泞和污垢。
比起其他直接被塞进去的女星，我至少还有选择的余地。
——这档综艺，或许是我最后的机会了。
说完这些，经纪人不再多嘴，而是将手伸向一直认真地听我们谈话的叶临。
他端坐在雅间里，白嫩的小脸上认真严肃，秀气的眉毛紧紧地蹙着，似乎也在思考我们的谈话。
经纪人看了好笑，忍不住伸出手向他：「宝贝给叔叔亲一个。」
我惊恐地看着他伸出咸猪手，没来得及阻止。
「啪！」
叶临肉嘟嘟的小手打在经纪人的手背上，他抿着唇，神色严肃。
「你印堂发黑，近来有血光之灾。」
经纪人笑了笑，没当回事，反而转头叮嘱我。
「小孩子不懂事，上节目了就别说这些了，被播出来就不好了。」
5
……
我目送着他夹着公文包风风火火地离去。
结果还没走几步，就听到「砰」的一声巨响。
我抬头，正好看见经纪人被路过的井盖绊了下，膝盖上摔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他看起来似乎有点儿蒙，西装裤都变成了破烂风格，左瞅右看，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唉，明明已经提醒过了。」
叶临在我身旁悠悠地叹了口气，老成的语气与稚嫩的脸庞格格不入。
说罢，他忽然仔细地打量了我的脸色。
我摸了摸脸，心头却轻松了许多，甚至调侃了句：「怎么了？我也印堂发黑了？」
「这倒是没有。」他慢条斯理地收回了目光。
「看起来，你的桃花运要到了。」
我笑了笑，没当回事：「就怕不是桃花运，而是烂桃花。」
叶临若有所思地盯了我一眼，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自顾自地给自己斟了杯茶，动作有行云流水的优雅：「说说吧，刚才那个人的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仍然想隐瞒，不想让他担心那么多。
然而叶临却将手却放在我的肩头:「你不说我也能看得出来。」
他说：「没关系，有什么事，老祖宗给你兜着。」
我沉默了一下，一口气没憋住，颤抖着把我这么多年在娱乐圈摸爬滚打的血泪史全部说了出来。
男默女泪，可堪一部《糊星受难记》。
不对，我连明星都算不上，我是拍了好几部剧的素人。
听完了我说的一切，叶临捧着杯子，若有所思地问：
「所以你昨晚说的那档综艺，就是这个《宝贝游中华》？」
我点了点头。
但没告诉他，这节目上还有我的前男友和死对头。
叶临沉思了一下，旋即将杯子里的茶一饮而尽，重重地放在饭桌上。
「既然这样的话，我去。」
6、
三天后，《宝贝游中华》节目录制第一天。
我带着叶临来到了节目组指定的录制场所——影帝陆磊的临湖豪宅。
在这里，五对监护人和宝贝将收到初始的任务卡片，并各自组队。
在接下来为期三个月的节目录制中，嘉宾们要共同去往祖国的大江南北，领略无限风光。
陆磊是老牌影帝，他和圈内著名女星朱重影结婚，多年来一直感情甚笃。
但不知道为何，明明登对又和谐的夫妻俩，却子嗣繁难。
朱重影在片场流产过一次，又因为被见面会的私生粉扑倒而流产过一次，后来就一直没有怀孕。
后来夫妻俩就放下手头一切事物，待在家里安心地备孕，终于诞下了一女。
如今唯一的女儿淼淼，是千求万盼才出来的宝贝疙瘩。
陆氏夫妇为了保护孩子，一向不让淼淼出现在镜头前，被大众关注。
所以这回节目组能够邀请到陆磊，可谓惊掉了一众吃瓜人的下巴。
陆家别墅临水而居，周围都没有什么大宅子，一条绿荫公路直直地开进家门。
看起来很气派，很涨脸面，很飞扬肆意的风格。
我饶有兴致地摇下车窗看着，同时感叹一下自己不知道要打拼多少年才能买到这种房子。
然而坐在我旁边的叶临，却盯着这条路，缓缓地皱起了眉。
7
刚刚下车，在节目组的引导下走进陆宅内，我就听到了一道娇柔的女声。
「听说欣欣姐也会来，她怎么还没到？距离开始时间只剩下十分钟了诶。」
「欣欣姐真是的，怎么第一天还迟到？」
听到这道捏着嗓子矫揉造作的声音，我的脸一黑，牵着叶临的手走了进去。
「这不是刚到吗，婷雪这么在意我？莫不是掐着表就眼巴巴地等着我来？」
坐在沙发上旁若无人的女人脸色一变，似乎没料到我会突然从外面走进来。
没错，眼前这个一看就是起大早化了三小时妆、还要伪装出天然清新素颜的小白花就是我的死对头之一，楼婷雪。
也是当年艳照门的女主角。
在那件事情之前，我和她的公司本来就不对头，但我和她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矛盾。
直到她的营销团队为了转移矛盾，拉上作为路人的我垫背，往我头上倒各种污水。
那段时间，我被曝出「剧组耍大牌」「欺负同组女艺人」「滥改剧本」，被她的粉丝各种网暴，又被各种不明真相的路人全网黑。
要不是我这人素来心大，说不定还真挺不过那段黑暗的时期。
而就是这样了，楼婷雪一边要伪装小白花绿茶人设，还要一边暗戳戳地恶心我。
以前就算了，不能当面怼她。
如今狭路相逢，我怎么能饶过她？
我拍了拍手，拉着叶临坐了下来：「不劳您关心，另外不要再叫我欣欣姐啦——百度百科上的年龄谁都可以改，你公司也得上上心了，不能总是让你年龄越改越小啦！」
我抬起头，看到楼婷雪气红了脸：「你、你……」
我恍然大悟：「哦对了，忘记了，你是 92 年生的。嗐，现在有的人听风就是雨，总是把你百度百科上的年龄当作真的，还总是嘲讽你是 95 花。」
「婷婷，这种小事就不要在意啦，我们做演员就要心胸宽广，」我朝她笑了笑，递了杯茶上去，「来，别气了，喝杯水冷静冷静。」
楼婷雪看起来想把这杯水扔到我的脸上。
不过还顾忌着小白花的人设，她的胸膛急促地起伏了几下，最后只能忍下这口恶气。
我的注意力挪到了其他人的身上。
那个挑染蓝色的酷帅青年是当红男团门面盛祁然，他此时正带着弟弟坐在距离较远的位置。
影帝陆磊和檀溪都还没有到。
我扫视了一眼，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不知为何松了口气。
而距离节目正式录制还有五分钟的时候，影帝陆磊终于带着女儿陆淼淼从二楼走了下来。
陆磊的脸上带着歉意：「抱歉，因为一些事情耽误了一些时间。」
坐在底下的人自然不会为难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陆磊身旁的那个小女孩身上。
小女孩似乎不习惯于这么多人的目光，一个劲儿地往他后面躲，四肢不停地颤抖。
陆磊低声地安抚：「淼淼，没关系的。」
在耐心的安抚下，陆淼淼终于从父亲的身后走了出来。
她有着枯黄的头发，苍白的小脸上镶嵌着墨玉般的大眼睛，比起同龄孩子更为瘦弱矮小，仿佛风一刮就倒。
此时那双墨玉般的大眼睛里，却充斥惊惶不安，以及对某种未知的深深恐惧。
我坐在叶临的旁边，却听到他低低地说了一句。
「路煞。」
9
路煞？这是什么？
我听不懂这些，但是秉持着对老祖宗的信任，没有多嘴。
然而坐在对面的楼婷雪却听见了，「扑哧」笑开：「叶欣，你平时就是这么教小孩的啊，怎么当众骂人啊。」
好吧，她这人还真是耳朵灵敏。
我一脸无语，但因为陆磊牵着孩子下来了，就没有再多牵扯事端。
陆淼淼身子微颤，墨玉般的大眼睛里是不住的惊惶，她眼黑压过眼白，看起来不天真，却有一种阴郁。
这样特征的眼睛一向是在婴幼儿的脸上出现的，此时出现在半大孩子的脸上，奇怪，却也顺理成章。
她半天说不出话来，陆影帝脸上也无光，勉强地笑了下，解释道：「她有些怕生。」
紧接着又问：「檀溪呢？」
跟拍摄像看了眼时间，说：「还没到。」
离开拍还剩一分钟。
外面传来停车的声音。
大门推开，檀溪牵着一个穿公主裙的小女孩走进来。
推开墨镜，他的目光在全场扫视了下，最后落在我的身上，勾唇一笑，目光有些讥诮。
「都到了？」
好老套的下马威。
我懒得和他打交道，索性瞥过眼去。
开拍在即，顾不得寒暄，导演亲自出马把檀溪赶到沙发上来，拍摄自我介绍的戏份。
自我介绍无非就是让各自熟悉一下，这一番过后，便到了下个环节。
导演直接开门见山：「下个环节是寻找在陆宅的组队卡片，数字相同的两个组为一队，这个环节我们会开启直播，请大家做好准备。」
两个一队？我眉头跳了下，忍不住发问。
「也就是会有一组单独地被留下？」
「没错，数字比较大的住宿条件越好。」导演回答，略带深意的目光扫过在场的嘉宾，「还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是没有了，我们面面相觑，最后也只好四散开来寻找卡片。
陆磊虽然对陆宅最为熟悉，但节目组也藏得更结实，他牵着淼淼，愣在原地。
楼婷雪眼珠子一转，伸手就要扑旁边的檀溪：「溪哥哥，我跟着你。」
檀溪十分果断地往旁边一让，丝毫没有半分绅士风度。
他掀起眼看我，唇角扬起一个痞气的笑。
「叶欣，要不要跟我走？」
「不要。」我果断地拒绝，拉着叶临往前走，背影不带半分犹豫。
开玩笑，新仇加旧恨，我要是跟他走，他能把我坑死。
叶临被我拽得飞起，身子却很稳，脚下如云迅疾，却仿佛隐隐地踩着什么步法，从容写意。
「你和他有旧。」
我拉着他的手径直往里走，低声道：「是旧怨。」
一个跟拍摄像已经跟上来了，往前走去，前面看着是个庭院。
我其实没什么头绪，只想离身后那对膈应人的狗男女远一点。
但叶临十分冷静地问：「我们只要找到数字最大的卡片就行了吧。」
我想了下规则：「好像是。」
话音刚落，叶临点了点头，从兜里拿出一个迷你罗盘来。
罗盘不多大，像是儿童玩具般。
配色还是卡通的粉蓝色，但是有棱有角，该少的配件一个也不少。
「这是……」我惊讶地道。
「箱子里的玩具。」叶临伸出双指覆在罗盘上，罗盘的指针微微地晃动，终于指向一个方向。
跨过庭院，果然在进门的第二个盆栽里挖出来数字为 6 的卡片。
我懵了，跟拍摄像也懵了。
叶临单手负在身后，将那玩具小罗盘又揣回兜里，颇有高人风范地跟在我身后。
我望着手中的卡片，有一种躺赢的不真实感。
从我们出来到找到卡片，不过才五分钟而已。
叶临却不在意般地掸了掸袖口的灰尘，开口道：「区区小事。」
我星星眼捧着卡片，满眼崇拜。
被带飞的感觉真好。
完事后，我们准备回到沙发区。
然而不远处却忽然传来一声惊叫。
「淼淼！」
11
我们立即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待刹住脚步，却发现陆磊组果然在这里，陆磊手上夹着卡片，脸色却很难看。
陆淼淼躺在他怀里，已经昏死了过去，眼白翻着，浑身颤抖。
我赶忙出声：「淼淼这是怎么了？」
「我去找导演组，他们有随组医生。」
陆磊惊呼阻止：「不行，淼淼不能见医生。」
我有些奇怪：「可是……」
「她现在的确不能看医生，把檀溪叫过来。」叶临忽然蹲下来，伸手查看陆淼淼的情况。
「什么？」我有些奇怪。
这种时候叫檀溪做什么？他又不是医生。
但人命关天，秉持着对老祖宗的信任，我脚步挪动，准备去找檀溪。
其他人都用看怪物的眼神看我。
似乎没意料到我会老老实实地听一个小孩子的话。
陆磊低声地开口道：「叶欣，你侄子在说什么……」
我还没回答，就见树影婆娑，一个大长腿率先跨了进来。
带着妹妹的檀溪映入眼帘。
「各位怎么都看着我？莫不是想抢我的卡片？」
檀溪勾了勾唇，察觉到凝重的气氛，开了个玩笑。
他妹妹拽了拽他的衣角，担心地问：「哥哥，小妹妹这是怎么了？」
他蹲下身，和叶临并排地查看着陆淼淼的情况：「让哥哥看看……要帮忙叫医生吗？」
叶临摇了摇头：「不能。」
他出口的下一句话叫众人都震惊了。
「她这是被脏东西迷了双眼，贸然叫外人，可能会被惊魂，叫其他鬼魂占据了身体。」
「什么？」陆磊惊呼了一声。
「什么脏东西？」
叶临说：「她生得这么瘦小，您就没想过是因为什么缘故吗？」
陆磊的声音有些发抖：「那是因为……淼淼她小时候被保姆虐待过。」
此言一出，众人的目光都有些诧异了。
影帝家千辛万苦生下的女儿，居然还被保姆虐待过？！
嚯，值一个热搜头条！
我的目光下意识地就搜寻起跟拍摄像来，当然没看到。
几个嘉宾的摄像师都被陆宅佣人拦在外面，现在这里只有几个人，直播也中断了。
怪不得敢大喇喇地说出来，这可是重量级新闻。
陆磊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们先后换了三个保姆，可是淼淼受的伤害已经无法避免了，我才想着上节目……」
怪不得，或许也正因为如此，才让导演找到机会说服他们上这档综艺。
这可怎么办？
陆淼淼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们这综艺还能拍下去吗？
眼看着开拍第一天综艺又要黄了，我忍不住焦急起来了。
叶临用余光瞥了我一眼，他看向陆磊，目光澄然：「接连换了三个保姆，您就没有发现问题吗？」
陆磊愣了下：「你的意思是……」
檀溪看了眼陆淼淼，忍不住打断：「陆哥，淼淼的情况非常不好，这个时候你就不要纠结这种小事了，快送医吧。」
「可是……」陆磊看了叶临一眼，还有点儿犹豫，「淼淼对医院应激，我不算没带她去看过……」
檀溪冷声地说：「再怎么应激也得先顾及性命吧。」
说着，他就要把陆淼淼抱起来。
「慢着。」叶临制住了他的动作，对陆磊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您和尊夫人应该不常在家居住吧。」
陆磊没吭声，他和妻子长年驻扎剧组，是有名的劳模夫妇，的确没怎么在家住过。
檀溪皱起了眉，看我：「叶欣，和我一起去前厅。」
这时候倒是搭理我了。
但我更愿意相信老祖宗。
叶临继续说：「正因为不在家，所以才不至于被家中风水影响到。」
「陆宅风景极好，只是极为不巧，门口是条是穿心路，像一把剑直直地插进房子内部，严重触犯风水，有路煞所在。」
陆磊脸色一白：「当时是亲戚急着转卖，我想着这里风景好适合静养……」
后面半截儿话没说，只是因为现在说什么都略显苍白了。
叶临说：「您和尊夫人影响不大，只是幼儿长居于此，日夜受影响，所以身体格外薄弱了些。」
「淼淼，取字虽好，只是长于河泽，八字中水属泛滥，所以更容易被河中鬼怪盯上。」
叶临顿了一下，道：「如果再迟一点，她这具身体怕是经不起折腾了。」
陆磊吓得赶忙搂紧陆淼淼，揪住救命稻草般地靠近叶临：「有什么解决方法吗？」
「搬家，此地不宜久留。」叶临将手腕上的红绳褪下来，系在陆淼淼的身上，又点了她的百会穴一下。
「然后去求个开光的饰品来，让她日夜携带，有父母在旁边看护着，不会出问题。」
陆淼淼翻着的眼白果然恢复正常了，长吟一声，昏睡过去。
「好好好。」陆磊连声应好，看起来很懊悔，「从前没有想到这里来，是我的错。」
叶临将红绳系好，退到你身边来：「现在行动也不迟。」
「她定住了，睡一觉也是好事，再醒来会好很多。」
陆磊松了口气道：「那我们去找导演吧，把卡片送一送，我也带淼淼去那里休息一下。」
有了这一遭，他是片刻不敢放下陆淼淼了。
此时不过强撑着想走完节目流程后赶快搬家。
其他人都用震惊的眼神看着叶临。
他们大概也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快结束。
而且解决事情的还会是一个这么小的孩子。
我忍不住松了口气。
真是险而又险，这回节目算是保下来了。
到了前厅，楼婷雪和盛祁然也坐在那里，手上各自拿了一张卡片。
导演问：「诸位都找到卡片了？」
陆磊先前说了，不想将这一番波折拍到综艺里去，他会私下跟导演说明情况。
既然人齐了，导演就直接开了直播镜头，见证分房间这一幕重头戏。
伸出卡片，望清楚各自手上的卡片数字，我的脸色瞬时变得很难看。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檀溪手上拿着的卡片，居然也是 6！
这意味着我们被分为一组，甚至连房间都会紧挨着！
真是冤家路窄！
我愤愤地收了卡片，脸上的表情管理差点儿失控。
最后的结果是陆磊和楼婷雪一组，我和檀溪一组，盛祁然独自一组。
后面断断续续的一点儿收尾，我们配合着拍完就各自离场了。
模糊的夜色里，我望着叶临，神色有点复杂。
12
「您是怎么知道淼淼的情况的呢？」我问他。
「能看出来。」叶临叹息一声，他有点疲惫地揉了揉额角，「带罗盘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看到玩具里有了，所以顺手拿了。」
然而，我支吾半天，还是个问题没憋住。
「那您为什么在淼淼晕倒后，要我去找檀溪呢？」
檀溪这人我知道，才华是有，钱也不差，还有一身臭毛病。
但也确确实实地从来不知道这种玄学之事的。
叶临淡淡地解释道：「他命格贵重，能压住邪祟。」
然后又顿了下，语气微妙：「是良配。」
我听了一阵恶寒，忍不住掏出手机来，想刷一刷某博压一压恶心。
「他那种人也是良配？」我打开某博，手指无意识地滑动着屏幕。
下一秒，我的手机被铺天盖地的信息淹没，足足地卡了三分钟。
我：……
我赶忙去看热搜。
今天的直播播出来，按道理来说会有几个意思意思的宣传热搜。
结果令我没想到的是，今天的热搜被我包圆了。
#叶欣 没礼貌#
#叶欣看不起檀溪#
#史上最令人讨厌的综艺女嘉宾#
#叶欣 带薪进组#
点开一看，铺天盖地的恶言恶语。
有说我那么快找到卡片一定是熟知剧本的，也有说我对待檀溪态度不识好歹的。
还有踩我夸楼婷雪，说我浓妆艳抹故意压人。
救命，我就随便画了个淡妆，奈何浓颜天生比小白花上相，这怎么也成我的错了？！
还给我冠了名号，叫我「作姐」。
总之极尽各种诋毁，甚至还骂到九族上去，连丧照都 P 好了。
我一阵头晕目眩，捏着手机差点儿当场昏过去。
叶临见我情况不对，赶忙望向手机。
我手机收了慢一拍，叫他一眼看到了满屏幕的恶言恶语。
老祖宗的脸上一戳一个肉窝，此时却严肃地抿着嘴，不可置信地抬头望向我。
「叶家最后一代传人已经没落成这样了？」
我垂头丧气地点点头，也有点儿郁闷。
但再怎么郁闷，这节目合同已经签下来了，我也不可能无故退出。
观察了一下，这次被骂得这么厉害主要是因为大部分网友被带了节奏。
的确，直播内容太少，容易被断章取义。
不过这火烧得这么旺，少不了有节目组和对头公司的手笔。
经纪人打电话让我先别发声，他那边会控制舆论。
叶临安慰地拍了拍我的手臂，再抬头时，目光里已全是坚定。
他眉毛轻扬，粉雕玉琢的脸上竟然露出个不屑的笑容来：「没想到四百年后，众人喉舌竟然半点未变。」
「这一回，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怎么办。」
1、
我连着几天没登社交账号。
下次再露面时，已经是登上下一期录制的飞机了。
《宝贝游中华》节目的第一站是著名旅游城市南城。
这里有大片美丽的海滩，录制地也是在海景别墅酒店
第一个见到的是陆磊组，陆磊看到我们，激动地挥了挥手臂。
我带着叶临下车，朝他问好：「陆老师好。」
再看了眼陆淼淼，虽然还是瘦，但精神已经好了很多了，也没有那么怕人了：「叶姐姐好，小临哥哥好。」
我摸了下她的头，朝陆磊道：「陆老师，其他人呢？」
陆磊说：「其他人都已经到了。」
不远处的露天海滩上，檀溪穿了个松松垮垮的花衬衫，墨镜挂在衬衫领子上，旁边黏着一个露着大长腿的楼婷雪。
陆磊忍不住夸了句：「小檀这么穿还真是潇洒。」
我没忍住抬眼看了下，檀溪这人皮相生得的确不错，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小迷妹了。
就连眼高于顶的楼婷雪，此时也紧紧地跟在他身后。
走到烧烤摊子上，导演快步地走过来，旁边跟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秃顶中年男人。
「大家好，这是我们本期节目场所的提供人，也是我们的投资商，吴先生。」
陆磊第一个反应过来，和吴先生握手，接着就是檀溪和楼婷雪。
我皱了下眉，控制好面目表情，也上去握了个手。
不知道为什么，他看我和楼婷雪的眼神很恶心，像是黏腻的蛇。
握手的瞬间还捏了下，暧昧地挠了下掌心。
呕，我差点儿把隔夜饭吐出来了。
导演谄媚地笑了下：「吴先生设好了饭局，就在别墅里面。大家把小朋友放下来，我们一起去吃顿饭吧。」
这个时候组饭局？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啊。
我往旁边扫视了一眼，却对上了檀溪同样厌恶的眼神。
也是，这家伙最讨厌圈里搞这一套的。
果不其然，他单手插兜，毫不客气地开口：「导演，既然到了，就直接开始录制吧，这里还有孩子呢。」
导演脸上有些挂不住，还是那位吴先生又微笑着开口：「饭局已经设下了，吴某人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和各位吃一场饭。」
陆磊有些犹豫，他拉着陆淼淼：「小檀说得对，我们都带着孩子，不方便。」
吴先生的笑容冷了下来：「诸位是不想给我们这个面子了吗？」
导演赶快上来劝和：「诸位，吃顿饭而已，孩子们有节目组人员照看，就在旁边，跑不了的。」
场面陷入了僵局。
然而出乎我们意料地，打破僵局的竟然是一直不作声的楼婷雪。
她不自然地笑了下，精致可爱的脸上泛出甜腻来，声音抖了下：「既然导演这样说，那我们就去吧。」
吴先生看她的眼神果然不一般了，他暧昧地笑了下，眼神扫视过其他嘉宾。
「大家都去吧。」
场面僵持不下，站在最旁边的我犹豫了下，却忽然感觉旁边的叶临捏了下我的手。
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冷静地说：「他身上有伥鬼，如果不解决，今夜恐会生变。」
我的笑容僵硬了下，再抬头时，却往楼婷雪那边加了个砝码。
「好吧，既然导演开口了，我们就去吧。不过小临肚子也饿了，就跟着我一起去吧。」
话音刚落，檀溪看我的眼神复杂至极，有厌恶，还有一丝熟悉的心痛。
14
饭局上，除了吴先生，还有几个油腻中年人。
酒过三巡，手也开始不老实了。
我特意坐得远，又带着叶临，所以没被蹭到。
旁边穿着短裙的楼婷雪就躲不过了，被摸了好几下，脸上又是尴尬又是掩不住的厌恶。
吴先生朝我敬酒，眼珠子恨不得黏在我身上：「叶小姐，百闻不如一见。」
他暧昧地一笑：「听说叶小姐最近遇到了一些麻烦，鄙人在舆论方面有些能力，愿效犬马之劳。」
天哪，我恶心得差点儿打他一拳。
然而还没等我动作，旁边檀溪就拉着吴先生的领带把他拽回去了。
他冷冷一笑道：「当着孩子，讲些什么呢。」
吴先生不屑道：「你们这些小明星出来不都是给人玩的吗？装什么清高？」
「你都被黑成那个样子了，还装什么？」
这一句话直接点燃了我内心的火气。
姑奶奶在娱乐圈纵横这么多年，可不是白混的！
我直接抬手把那杯酒泼了过去：「我怎么样，用不着你这秃驴操心。」
吴先生抹了把脸，恶狠狠地盯着我和在场众人：「你们给我等着。」
他被下了面子，还被我泼酒羞辱了，直接一个电话打出去，指着我：
「我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场面上的气氛隐隐地有些不对劲，这个密闭的小包厢忽然传来一股恶臭。
吴先生和其他金主的脸上都扭曲成了鬼脸，导演脸上也有豺狼的影子。
包间里有重叠的声音，恶狠狠地冲过来：「这么多皮囊，一个都逃不了！」
下一刻，叶临掀翻了眼前的桌子，拿着木剑遽然朝吴先生冲过去。
与此同时，我的手机忽然响起电话铃声。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碰到接听键，手机里传来经纪人欣喜的声音。
「叶欣，你快看热搜！你的口碑逆转了！」
「不过，你们是不是开了什么直播？」
场上一片兵荒马乱，我掐灭电话，左右看看，没看到哪里有直播镜头。
难道是针孔摄像头？
完了，叶临搁这儿抓鬼呢。
我脸色煞白，不敢想象热搜上挂一排叶临的名字。
不成不成不成，我可以被全网黑，我的老祖宗不能被黑！
更何况，这具身体如今还是我侄子的。
我匆忙地往旁边看，却忽然对上了檀溪的眼睛。
他盯着我，眨了下眼睛，朝我竖起了食指，轻轻地放在嘴边。
「嘘。」
果然是这小子捣的鬼！
我怒从心中起，就要把他胸口的针孔摄像头揪出来。
就在我伸手的一瞬间。
叶临的桃木剑狠狠地劈到了吴先生的身上了。
伥鬼发出尖厉的叫声，化为黑雾，从大佬身上浮现出来。
下一刻，它猝不及防地冲到最近一具身体里了。
是楼婷雪。
而她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冲上去把吴先生和几个秃头大佬掀飞了。
在场的人都惊呆了。
我去夺檀溪摄像头的手一顿。
他架着我的手，轻轻地一扯，把我扯到了他的怀抱里。
熟悉温暖的气息涌来，檀溪轻轻地一挑眉。
「别动，看好戏呢。」
楼婷雪浑身发抖，眼白向上飞去，朝几个大腹便便的油腻老板冲过去。
伥鬼连带着她的身体在嘶嚎，发出阵阵黑气。
「凭什么，受伤的总是我！被拍照、被人辱骂、被封杀、被雪藏、被献给别人……为什么总是我！」
楼婷雪脸色不正常地扭曲着，她咬牙切齿地嘶吼：「真正犯错的人永远不会受到惩罚！」
她发疯着去扇吴先生的脸:「让你摸我，让你摸我！」
左右开弓，她做了新美甲的手指甩得吴先生满脸血痕。
「陪睡，陪睡，为什么总是安排我陪睡！」
「谁想伺候你们这些老棺材，恶心！也不看看自己一身老皮，真不要脸！」
几巴掌把几个油腻投资人打成猪头后，楼婷雪面色痛苦：「爸，别打我……别打我……」
她蹲下来，「呜呜」地哭了出来，似乎已经情绪崩溃。
叶临的木剑砍在她的手臂处。
那一截雪白的臂膀上悠悠地飞出一团黑气，被叶临握住，塞在了锦囊里。
他身影小小，此时却比在场所有的大人都要高大，声音冷淡:「伥鬼者，为虎作伥，心怀歹念而被利益驱使者易被附身。」
这一句解释了几位大佬、导演乃至楼婷雪被附身的原因。
「这……」陆磊望了望叶临，又望了望场上的残局。
饶是陆影帝见多识广，此时也不得不咋舌。
但是自从他上次按照叶临的吩咐行事以后，陆淼淼的情况果然好转。
现在他已经是叶临的第一拥趸了。
陆影帝迅速地转变情绪，为叶临喝彩:「好！好！小临做得好！」
我:……
陆影帝还不知道现在正在被直播。
也不知道他之后会不会后悔自己这连环彩虹屁。
反正估计网友们的下巴是掉一地了。
叶临矜然地收了剑，刚刚还嚣张的伥鬼瑟瑟发抖地待在锦囊里。
场面一片狼藉，在场几人面面相觑，最后陆磊选择去制作组喊人过来。
和大家一起收拾残局的时候，我瞥了一眼角落里捂着脸发抖的楼婷雪。
……刚才她自己说的那些话快把自己抖干净了。
也不知道现在清醒过来该作何感想。
娱乐圈外表星光璀璨，内里却腐烂不堪。
她所做所说的这些，其实只是一星半点。
我没有沉沦进去，但看楼婷雪沉沦进去的时候，其实有一种悲哀感。
既怒且哀，同时又感到深深的无奈。
她选择这些，一半是内心遵从，一半又何尝不是有外界逼迫呢？
我记得经纪人说过，楼婷雪的公司没有那么干净。
那些正经人不屑用的手段，被他们公司用了十成十。
一边对外用肉体笼络权势者的人心，一边对内用泼脏水的形式打压竞争对手。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在利益的倾轧下，处于漩涡中心的人往往会被吃扒干净。
这么一想，糊其实是一种好事。
但我虽然同情她，但却并没有打算原谅她。
毕竟过去所做的伤害已经做下。
现在的我也没有资格替过去受伤害的我原谅她。
我只是看了一眼她，就走出了夹杂着各种气息的餐厅。
檀溪在外面等我，他罕见地抽了烟，烟雾袅袅，眼神复杂。
「你早就知道了？」
「嗯。」我回了一句，问，「直播关掉了？」
「在叶临抓到伥鬼以后就掐掉了。」
他望着我道:「你不问我为什么要开直播？」
「你想说你自然会说，我问了也没有多大意义。」我说。
想到陈年旧事，一股不可言说地情绪浮现在心里，狠狠地扼住我的心脏。
抬起头，从节目开始，我第一次正眼看他。
结果却发现檀溪一直在静静地看着我。
他眉眼深邃，眉飞入鬓，看人时眼底宛若有一片星河。
当他凝视人时，没有人不会沦陷在他的眼神里。
「为什么要答应来这次饭局？」他问。
我说:「结果你不是非常清楚吗？」
檀溪说:「伥鬼？还是叶临？」
我没正面回应他:「不是所有事情都是你想象的那样的，大导演。」
说到最后，我的眉眼忍不住带上了一丝讥诮。
「你还在怪我吗？因为那件事。」檀溪说。
我冷静地道:「我们不是已经约定好老死不相往来了吗？就这么顺其自然下去吧。」
檀溪低下了头:「对不起。」
他没说是因为什么而对不起。
但夹在我们中无形的隔膜，却仿佛被削弱了一层。
15
忙完了一切，趁导演昏着没法开机，我趁机打开手机热搜。
之前经纪人的那通电话来得不明不白，我到现在还没搞清楚。
我个万年糊星，又被全网黑过，还能怎么翻身逆袭？
结果打开热搜，我却愣住了。
热搜第一条。
#全网欠叶欣一个道歉#
点开，是铺天盖地的评论。
熟悉的网名，不熟悉的言论。
【看了直播，才发现圈内这么呕……叶姐真的好刚啊，我对不起叶姐。】
【看了诺诺发的证据链，我都要哭了，叶姐这么多年不红还在坚持拍戏，当年我的智商居然就这么跟营销号走了。】
【敢这么直面刚大佬的……叶姐厉害，佩服了。】
【没人涛一下叶姐的侄子吗……真帅啊，而且还会抓鬼。】
【叶姐家居然是玄学世家，直接震撼我一脸。】
【这么看，当初檀溪选择和叶欣在一起是有原因的。】
【《宝贝》开播第一天我还骂过她，我对不起她，我给叶姐磕一个。】
【看了诺诺发的，叶姐真是被冤枉得太狠了，我直接哭惨了。】
【全网欠叶欣一个道歉！】
顺着他们的话，我找到了当前话题最高的那个视频链接。
视频的作者整理收集了多年的证据链，把这么多年我参演又被踢掉的项目通通地整理好。
还有众多被摄像机记下却无人在意的花絮视频。
酷暑里的横店背剧本、吊威亚吊到浑身血痕、毫不犹豫地从数十级台阶下滚下来、独自一人的排练……
拍了无数部剧，受了无数折磨，却还混圈三年归来仍是素人的我的演艺圈生活。
这条路我走得艰辛无比，入圈时还能算得上意气风发，被磋磨几年后却只剩下那点儿血性在苦苦地支撑。
我的辛苦、我的苦楚、我的委屈、我的满腹心酸，都汇聚在这短短的二十几分钟的视频了。
我一点一点地看完了整个视频。
弹幕上的数量越来越多，全都是流泪的表情。
他们都在刷【全网欠叶欣一个道歉】。
错误的娱乐圈生态，给了德不配位的人数不清机会，却把真正努力的人越推越远。
微信上适时地发来一条信息。
我点开，上面显示来自「诺诺」。
——我的粉丝诺诺。
【诺诺】：叶姐，须知少时凌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新的一年，要继续加油啊！
16
诺诺是我第一个粉丝。
我还记得第一部电影杀青时，她在横店门口看到我看呆了的样子。
本来要送给檀溪的花，被她转了个脚步送到了我的手上。
「你一定会红的。」小姑娘当时认真地说。
这么多年了，我还记得当时她眼里的亮光。
直到后来，我和檀溪因为她而决裂，决定老死不相往来。
事情的发生很可笑，也很沉重。
那是我踏入娱乐圈的第一个年头，那时的我意气风发，感觉任何困苦都无法磋磨掉一腔锐气。
我仿佛真正感受到璀璨的星光曾有一瞬间覆在了我身上。
檀溪后来也承认，他正是为了这样无坚不摧的锐气而爱上了我。
在电影杀青后，我们正式地在一起。
三个月后，他目睹我参加一场鸿门宴的饭局，向我提出分手。
我没有解释什么，答应了他分手的要求。
我们二人宣布老死不相往来。
那场饭局是在一场电影节之后，当时刚刚入圈的我被经纪人骗到了饭店的门口。
在饭店门口，我就意识到了这是一场鸿门宴。
当时诺诺就像正常的粉丝一般，在饭店门口蹲我。
我踩着高跟鞋和礼服裙冷脸走出饭店的时候，并没有看到站在角落里的她。
直到上了车，助理和我说她看到醉醺醺的投资人把诺诺拉进了饭店里。
临走之前，我就听见他们在物色漂亮女生。
只是没想到，是这种「物色」。
我变了脸色，把长裙一扎就往饭店里冲。
这是我第一次参加这种饭局。
也是最后一次。
我强忍着恶心，喝了几杯酒，笑着应和了几句话，才成功地把诺诺带出来。
只是没想到会在里面碰到檀溪。
我不是没有想过解释。
只是他厌恶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当时其实我已经明白，我们是属于两个世界的人。
他恃才傲物、出身清贵，什么东西都是唾手可得。
在他们那种人心里，「干净」比什么都要重要。
而被目睹参加饭局的我，在他心里，已经不再「干净」了。
我们顺理成章地分开了。
之后的几年，他继续当他锋芒毕露的天才，片片佳作叫座又叫好。
而我烂片缠身籍籍无名，不愿继续参加此类饭局，甚至还被雪藏过一段时间。
诺诺一直陪我度过那段低谷期。
在没片拍的时候，在对着人物小传流泪的时候，我也曾想过，如果屈服，这条路会不会好走一点。
但已经见识过光明的我，怎么又可能陷入黑暗的泥沼里呢？
总有一条坦途通天，但那不是我想要的路。
后来啊。
就一直坚持着，坚持到了现在。
诺诺是最了解我的人，也是最相信我的人。
【诺诺】：叶姐，那天你冲出来的时候，就像一道光。今天，我也想把光传递给你。
诺诺说这条视频她剪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发布出来的机会。
她说，现在也许是最好的时机了。
17
简单地翻了下热搜，除去那条为我正名的热搜，其他更多的是惊叹叶临抓鬼业务的熟练。
这时候，又有知情人爆料出之前叶临救回陆淼淼的事情了。
其实这件事情陆磊已经尽量地封锁了。
但耐不住娱乐圈一向就是瓜田海洋。
这种带有玄学色彩的瓜更是传播速度极广。
广大的吃瓜群众逐帧地扒直播录屏，终于发现了蛛丝马迹。
【嗬！叶临是真的有几把刷子。】
【陆宅好阴森啊……】
【叶大师小小年纪就有高人风范。】
【转发这个叶临，保你四六级必过考研升天，吃泡面有叉子。】
和网络上酝酿的风暴相比，节目录制显得格外温馨。
导演醒来后，想起之前的事情差点儿尴尬得投海。
后来他挨个儿地向各个嘉宾诚恳道歉，并保证之后的节目录制不会再出现这样的事情。
之后的节目设置就显得慢节奏而稀松平常。
海滩上，大人们两两散步，看到孩子们在玩耍。
我和檀溪恰好被分到一组，跟拍摄像在拍远景，离我们很远。
远处是玩耍的孩子们。
檀溪的妹妹檀英是个酷妹，除了第一天被檀溪逼着穿过公主裙，后面的录制都是穿着帅气服装。
陆淼淼被她牵着，脸上多了些肉，乖巧了点。
楼婷雪的弟弟楼问杰和盛祁然的弟弟盛临然凑在一起，各自抱着一个沙滩皮球。
他们当中，唯有叶临非常不合群，正拿着一个魔方在组装。
「你侄子很特别。」檀溪突然说。
「只是他的眼神，不像是一个孩子的眼神。」
我佯装镇定，迅速地回了过去:「你妹妹的衣品也很特别，比你好多了。」
「是吗？」檀溪笑了笑，「她是我父母的老来女，平时宠到天上去了，心眼子特别多。」
「不过——」
他拖长了声音，故意说，「她倒是很喜欢你，房间里还有你的照片。」
呵呵。
我忍不住冷笑。
我看起来像是会相信这种话的傻白甜吗？
直到檀英牵着陆淼淼朝我跑过来。
小姑娘梳着利落的高马尾，扑过来时大眼睛扑闪扑闪的，闪着光。
她抱着我的腰说:「叶姐姐，你好酷，我好喜欢你！」
陆淼淼也抱住我的另一边，奶声奶气道:「叶姐姐，淼淼也好喜欢你！」
被两个孩子抱住的我有些窘迫，旁边的陆磊穿着沙滩拖鞋过来，开怀大笑。
「小叶，你的孩子缘可真好！」
南城站的节奏是慢悠悠的，沙滩、大海、阳光，清新而浓郁。
唯一刺激的是一场沙滩排球赛。
比赛里，陆磊玩得很尽兴，却累得气喘吁吁。
最后是檀溪和盛祁然棋逢对手，你来我往，赛况十分激烈。
帅哥打球，一向是所有人的焦点。
他们一个男团当红炸子鸡，一个俊秀帅气的天才导演。
虽然各自带了一个拖油瓶，但打起排球来真是汗水而青春。
导演站在摄影机之后，对拍出的画面连连点头。
沙滩排球赛是自愿上场，我看他们打得十分尽兴，也来了几分斗志。
一回头，却看看叶临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盯着场上看。
我忍不住问:「要不要下一场我们也上去打？」
叶临摇了摇头:「不用了。」
「激烈的体育运动可能会造成身体上的伤害。」
我一愣，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了。
他在很好地保留这具身体。
或许是为了某一天的告别。
「好吧，那就当个观众吧。」我说。
导演组设置了获胜者有奖励的制度，但最后我们还是没有上场。
我和叶临坐在海滩旁，听潮起潮落，直到太阳也坠落到了海面上。
录制已经结束，嘉宾们回了海景别墅，我们却还待在那里。
「假如是我骗了你，只是因为我怕疼所以不想打排球，你也会相信我吗？」他问。
我笑了一下，说:「当然会了。」
他是我的老祖宗啊。
我不相信他，还能相信谁？
叶临沉默了一下，道:「我无意占据这孩子的身体。」
「只是在很久之前，我听到有人呼喊我的声音。」
「我被吸引了过来，看到他在哭，我摸了摸他的头，结果就被吸附到了他的身体里。」
我说:「我相信你。」
叶临抬头，望着我，难得地勾唇笑了下，如冰雪初融。
「他会回来的。」
「总有一天，他会回来的。」
但代价是什么，我们彼此心里都清楚。
只是在此刻，我们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
18
抵达西城的那个晚上，我发现这次的号码依然是按照之前的卡牌数字排的。
那么就意味着，檀溪依然住在我的旁边。
我忍不住去找到导演，问:「我们之后的住宿不会都是这样了吧。」
导演故作惊讶:「不然我们节目第一期设置那么复杂的找卡片做什么？」
那就是以后都挨着檀溪住了。
无奈之下，我只好拖着行李箱回到院子里。
没错，这次的住宿地点是一个小院子，四间瓦房相对，我和檀溪住在同一侧。
我本无意与他纠缠。
奈何录制前的一天晚上，檀溪敲响了我的门。
我反手带上门，隔绝了叶临探究的视线，冷冷道:「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只有有事才能来找你吗？」檀溪问。
「没事我就先走了。」我转身欲走。
却被檀溪拉了回去。
他无奈地挑了挑眉:「你的性子还是这样。」
我毫不客气地怼回去:「和你有关系吗？」
「叶临……身上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地方？」檀溪突然问。
我愣住，心头一跳，佯装镇定:「你在说什么？」
檀溪轻笑一声，答道:「这几天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情……他的眼神非常成熟，不像是正常孩子。」
我警觉地望向他:「你想干什么？」
他没说话，忽然望向走廊的对面。
西城古朴，瓦房里的烛火剪影，窗纸薄薄，一个女孩子正在俯身哭泣。
是楼婷雪。
剪影上，有一个小小的身躯在拍她的背。
隐约的声音传过来，是一个稚嫩的童音。
「姐姐别哭了，爸爸不在这里，不会再来打我们了，你别怕。」
风声过后，一片寂静，我和檀溪相顾无言。
檀溪问：「你就这么不相信我吗？」
我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我不需要你相信我，檀大导演。」
「诺诺在成为你的粉丝之前，是我的粉丝。」檀溪说，「我都知道了。」
「叶欣，我们复合吧。」他说。
我动作没停，利落地撂下一句话回房了。
「迟来的深情比草还轻贱。」
合上门，我无力地倚在门上。
在房间里的叶临放下古书，静静地盯着我看。
「你流泪了。」
我一摸，果然摸到了满手的泪痕。
19
西城是楼婷雪的故乡。
和我口碑的逆转相比，处在风暴中心的楼婷雪过得十分凄惨。
全网铺天盖地地羞辱她，各种社交媒体都在恶意地揣测，还有人不断地玩恶梗。
即使有微弱的辩解声音，也被死死地压在大众的骂声下。
经纪公司的公关收效甚微，在众人异样的眼光下，她肉眼可见地憔悴了起来。
接下来楼婷雪的日子不太好过。
只要她经过，制作组的人都投来了异样的眼光。
在这样高压的情况下，楼婷雪的脸色一日比一日苍白。
后来来西城的第一天，她私下里找到我道歉。
我问楼婷雪要中止合作吗？
她这次的性质比我之前还严重，注定不能善终。
她很倔强，摇头:「不要，我要继续参加。」
「节目是我最后的希望了。」
她浑身都在发抖，喃喃道：「我签了合约，他们不能违约……」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哽咽着说:「叶欣姐，我对不起你。」
「对不起。我犯了很多错，我踩你捧我自己，我的团队往你身上泼了许多脏水，对不起……」
她说之后会让经纪公司发澄清说明，承认之前的营销手段。
我没有原谅她。
因为即使道歉再怎么诚恳，造成的伤害也无法弥补。
楼婷雪说：「我没有奢求你的原谅。毕竟错了就是错了，我只是觉得必须为之前的行为道歉。」
她脸色苍白：「但是叶欣姐，我好难过啊。」
「我只是不甘心……」她的哭声再也压抑不住，「不甘心付出了那么多还只是一场空啊。」
「我只是想红而已。可是他们说了，如果不陪睡就封杀我，只要我乖一点，一切都有……对不起，我……」
她蹲下来，哭得撕心裂肺，似乎想把这么多年的委屈都宣泄出来。
我沉默着，俯身拍了拍她的背。
但却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了。
道不相同，不相为谋。
我和这个倔强的女孩子是娱乐圈的两种写照。
她曾经处在顶端，现在却坠入黑暗里。
人就是这样一种奇怪的动物，处在顶端时往往看不清周围的危机，陷入深渊后却幡然醒悟。
但或许，现在看清楚也不迟。
西城是一座古城，景观很多，节目组在这里进行为时三天的拍摄。
三天里，我们去了著名的佛塔、祭坛、宫殿，积累了足够多的拍摄素材。
抛去其他，《宝贝游中华》其实是一档很纯粹的旅游节目。
轻松惬意，萌娃帅哥美女，很适合下饭看。
然而出圈的方式却出人意料。
起先是路上有人认出了我们，然后就看到了最近风评很差的楼婷雪。
那个当街捉小三的原配气喘吁吁，眼瞅着追不上前面穿着高跟鞋跑路的小三。
手上的臭鸡蛋没地方扔，干脆就砸向楼婷雪了。
「狐媚子！」
虽然楼婷雪的助理替她挡了下，但还是有不少蛋液洒到了楼婷雪的身上。
她咬紧下唇，脸色苍白，眼圈发红，却没有说什么。
原配看了眼摄影师，毫不客气地上来要求节目组把小三的样子拍下来曝光。
导演：……
导演说只拍到了背影。
原配「哼」了一声，毫不留情地离开了。
最后一个拍摄地点是万佛塔，旁边一家正在筹建的商场今天开工。
一堆和尚道士做完法路过，结果一眼看到了人群中的叶临。
那群慈眉善目的道长和大师们瞬间撸起袖子，掏出了闪亮的 Iphone14，朝我们冲过来。
「叶大师！居然在这里看到了叶大师！」
「叶大师我好崇拜你，留个联系方式噻！」
……
叶临拿了我给他买的小天才电话手表加了他们的微信。
节目组的人都懵了，没搞明白是什么状况。
那群道士和尚心满意足地加了叶临的微信，才说是在网上看到了抓伥鬼的直播，惊为天人。
建国之后不许成精，民国后天地灵气衰微。
精怪少了，传承渐断，有道行的人也少了。
现在的这一代，能给人开光举行开工仪式，却没有抓鬼抓妖的本事。
道士和和尚们如获至宝，恨不得挨个儿地上来和叶临握手沾沾喜气。
叶临面无表情：「我要录节目了。」
「好好好。」道士们连连点头，「之后有时间我们再讨教！」
他们倒是没怎么像网友一样质疑年龄。
干这一行嘛，没吃过猪肉也总见过猪跑，各种奇奇怪怪的案例从小就听了不少。
有的人就是天生早慧，身具神通，正所谓「一点灵光即成符,世人枉费墨与朱」。
他们一大把年纪跟不上天才也很正常。
毕竟人家用的就是「小天才」电话手表嘛！
「不愧是叶家后人。」临走时，队伍里一个道袍灰朴的老道士捋了捋山羊胡，眼里流露出精光。
「只是，身在局中，莫要着了道才好。」
你也听到了这一句，抬头愣愣地看去时，却见老道士已经穿行百步，消失在人流里了。
叶临捏着手表，骨节微微发白，眼神微暗，没说什么。
节目录制结束，你们回到了暂时居住的瓦房。
瓦房前，一个男人正瑟缩在角落里，乱蓬蓬的脏发下露出一双浑浊的眼。
楼婷雪本来是跟在队伍的末尾的，结果看到男人时却浑身发抖，夺门而入。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直到她的弟弟楼问杰站在男人面前，喊了一声。
「爸爸。」
20
楼婷雪把自己锁在房间里面。
通过她弟弟的口中，我们知道了他的身世。
「我和姐姐其实不熟。」楼问杰嗫嚅着捏着衣角，「爸妈离婚后，我跟了妈妈，她是为了拍节目才把我接到身边的。」
「但是我听妈妈说过，爸爸那个时候经常打人，喝了酒、输了钱就打人……姐姐经常被打。」
「妈妈让我离姐姐和爸爸远一点，结果听到有钱拿还是让我过来了。」
楼婷雪和楼问杰是同母异父。
怪不得之前表现得那么生疏，平时互动得也不多。
听到故事的众人都很震惊，也有些于心不忍。
故事的真相远比想象中的要更残忍。
小时候就被虐待殴打、高中没读完就去混娱乐圈、赚了钱全都用来还父亲的债……
到最后，摄影组那些身强力壮的工作人员也忍不住起身，去门口把楼婷雪的父亲赶走。
看起来，他是在流浪。
但眼里蓄积的狠毒提醒着众人，一切都没那么简单。
嘉宾们沉默着听完故事，心情复杂。
陆磊长叹一口气：「唉，小雪她……」
盛祁然眼里也流露出一些情感，显得有些沉郁。
我听了有些难受，走回了房里，却忽然接到了经纪人的电话。
「叶欣，你……你怎么能这么糊涂？！」他有些气急。
「什么？」我有些莫名，「发生了什么？」
「你快看网上……叶临，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挂断电话打开热搜，果然，排行靠前的又是关于我的话题。
只是这一回，却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刺眼。
#抵制虐童搏眼球行为！#
#抵制劣迹艺人参与节目#
#叶临 孤独症#
排在最前面的是一张照片，博主阐明曾经在某儿童医院遇见过一个小帅哥，觉得惊为天人所以拍下来了。
直到《宝贝游中华》综艺的爆火，她才认出这就是近日来网络上炙手可热的选手叶临。
「但是，他好像是孤独症患者啊。」
孤独症，又称自闭症或孤独性障碍，是广泛性发育障碍。
大部分人都或多或少地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病症。
而叶临之前的直播抓鬼、传闻点路煞的真实性就存疑了。
网上纷纷质疑。
【那么就说明之前的是剧本了。】
【娘的，节目组和叶欣让自闭症儿童演剧本博眼球，真不要脸！】
【啊啊啊他该多害怕啊，好心疼，某些大人去死吧！】
【所以都是演的吧，演的吧……】
【所以之前抓鬼和路煞都是家的喽，现在的综艺真恶心……】
我的心一下沉到了谷底。
因为他们说得没错。
叶临的确有孤独症。
而我一直以来，似乎都忽略了这个问题。
21
小临是我哥哥的孩子。
由于一年前突如其来的车祸，他失去了双亲。
而我作为姑姑，也理所应当地成了他的监护人。
小临一直沉默寡言，从小被诊断为孤独症，而在目睹父母去世以后，变得愈发不爱说话。
我至今还记得我把他救出来的样子。
当时他被紧紧地护在嫂子的怀里，我哥哥则护着我嫂子。
他们一家三口紧紧地抱着，救援人员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将他们分开。
被救出来的时候，他浑身血色，眼睛却黑得吓人。
从此以后，他再也没开口说一句话。
征求了医生的意见后，我准备带他参加业内最近很火的《宝贝游中华》综艺。
结果没想到，在节目开播的前三天，他身体里却换了个芯子。
我被迫接受了叶端临，但却从未忘记小临。
其实自从叶临走红以后，我一直没睡好。
睡梦里，翻来覆去的都是小临喊我「姑姑」的样子。
他在我的膝头上长大，我喂他吃饭、哄他睡觉，曾经陪他度过长大的黄金几年。
后来我哥哥嫂子离世以后，我们更是相依为命。
我怎么能轻易忘记他。
但我不敢说，也不能说。
即便叶端临向我承诺过他会回来。
一条条地翻完那些评论后，我打电话给经纪人，拜托他控制一下网上的舆论。
我准备自己硬扛。
「你疯了，叶欣？」经纪人目瞪口呆。
「嗯，你就当我是疯了吧。」我说，「没事，被全网黑又不是第一次了，我挺得过来。」
结果一回头就对上了叶临幽黑的双眼。
我匆忙地挂了电话。
「你不用瞒我，檀溪已经和我说了。」叶临说。
「我已经和导演说过了，他会提前把花絮放出来证明。」
「至于那些闲言碎语……」他的神色显得有些冷淡。
「不是想看抓鬼吗？那我就当着镜头再抓一次。」
22
我本来以为这句话只是说笑。
直到在东城站的时候，他和檀溪当着直播镜头把盛祁然抓了。
东城小渔村里，盛祁然不复平日的帅气潇洒，被五花大绑，脸上还印着几个存疑的黑脚印。
导演和节目组一脸震惊。
檀溪皱着眉，拉了下捆着的麻绳，道：「这味儿也太重了。」
盛祁然朝叶临哑声道：「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你的存在感太低了。」叶临说。
「身为这时代的关注人物，你未免也太低调了吧。」
盛祁然只是朝他笑，漂亮的皮囊上有若隐若无的狐脸。
叶临淡淡道：「路煞与你无关，可伥鬼，有你捣的鬼吧。」
盛祁然咬牙：「本来打算悄无声息地夺舍你，没想到竟然被你识出了。」
叶临说：「若无故人提醒，我怕是也着了你的道。」
「只是你的手段太过于鄙陋，如果不是你一直不刻意地接近我们，我倒也不会那么快地怀疑你。」
他的桃木剑锋利，裹挟一道风声，蓦然抵在盛祁然的脖颈处。
「狐二，伏诛吧。」
盛祁然愤然地啐了一口叶临：「本大仙是栽在你手里了，可你敢去北齐山吗？你敢去吗！」
他放声大笑：「你逃不掉的！你这一身好筋骨，还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呢！」
叶临利落一剑把他砍昏，眉头蹙紧，不为所动。
只有我在想刚才盛祁然吐口水的样子。
好好一个帅气顶流，居然做出这样粗鄙的动作。
屏幕前的少女们怕是梦境崩塌，哭倒成一片了。
网上的风声似乎又变了，因为之前加叶临的那群大师们纷纷出来发声了。
经纪人告诉我我的口碑二度逆转了。
但现在的我已经不介意了。
我渐渐地不去看网上的言论，也不再在意他人对我的看法。
现在我更在意叶临的存在。
有的时候我盯着他的侧脸，却忍不住想——他穿越到这个时代究竟是为了什么。
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他那么厉害的人，真的只是随便地来到现代的吗？
……那么小临，还能回来吗？
23
最后一站是北城。
盛祁然被当地道长带走的时候，我们还在场。
导演看起来想立刻请叶临给节目做法加持一下。
我们这档节目，拍出来播出来真是太不容易了。
新加入的嘉宾是圈内的文艺世家，一对主持人母亲和她胡搅蛮缠的儿子。
小胖子黎星初一登场，便如一颗流星般地冉冉升起，让大家明白了「纨绔」两个字该怎么写。
大家都被霸道的小胖子缠得筋疲力尽时，只有檀溪盯着主持人黎娜看。
黎娜四十岁左右，保养良好，脸上挂着妥帖而优雅的微笑。
我顺着檀溪的目光去看，却发现黎娜一直在盯着叶临。
有了前车之鉴，我心头警铃大作，一直在明里暗里地关注着她。
然而黎娜却仿佛正常嘉宾一般，并没有露出多大破绽。
直到节目正式地开始录制。
北城最出名的在于圣山北齐山，山底下终年有不灭的香火，山顶皑皑白雪，美不胜收。
这次主打的模式是交换带娃和体验不同项目。
北齐山的项目是滑雪、堆雪人和登顶，我和黎娜分到了徒步登顶的项目里。
她抽到了叶临，而我抽到了陆淼淼，我们需要在一天完成登顶。
才开始一切都很正常，直到到海拔一千五百米的地方，陆淼淼开始有些勉强了。
「你们先在这里休息一下吧。」黎娜温柔地朝我们一笑。
我看向叶临，他朝我沉静地点了点头。
「好吧。」我只好和陆淼淼以及跟拍摄像待在原地。
陆淼淼自从恢复后身体就不太好，现在体力不支，又处在低海拔地区，呼吸微弱。
我摸了摸她的头，和跟拍摄像说：「你带她下去吧。上面有黎姐的跟拍摄像，我带着一个手持摄像头上去就好了。」
跟拍摄像看起来有些为难，但看了看陆淼淼的情况不太好，还是同意了。
我继续往上走去。
徒步最能考验人的毅力，但我现在心里很烦乱，徒步反而能静心。
海拔两千米的地方。
我听到了呜呼风声之外的声响。
是黎娜冷静的声音。
「上古封山大阵已经启动了，你不必垂死挣扎了。」
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遽然朝上跑去。
再往上海拔两百米，循着声音走去，却发现眼前是一方断崖。
断崖已是雪线覆盖处，风雪凋敝下，两人互相对峙，身下亮着一个血色阵法。
我听到叶临冷冷的声音，他说：「黎家后人，就凭你一人就想夺我一身法力，未免有些异想天开。」
黎娜说：「要是单打独斗，我怕是会沦为狐二的下场，可现在不一样。」
她冷笑一声：「叶端临，四百年前这封山大阵能要了你性命，现在也能。」
叶临没有吭声，仍拿着那柄桃木剑。
「你居然只拿着一个桃木玩具剑。」黎娜嘲笑道。
「若叫我胜了，也不冤枉。」
他们斗法数个来回，叶临起初还游刃有余，但阵法上的红光愈发困住他，掣肘得他无法前进。
终而，他被黎娜一击击中，被挥落到阵法外。
阵法外几步，便是悬崖边。
黎娜人在阵法中操持，看到叶临要被越来越大的风雪垂落悬崖，脸上显出垂涎和得色。
「只要你死在这座山里，你的法力就都是我的了！」
倏地，我再也按捺不住，冲了出去。
伏在悬崖边，我不顾山下陡峭的风光，死死地抓住叶临的衣角。
他的脸色苍白，看起来无力而虚弱。
黎娜忍不住厉喝一声:「叶欣，你难道要纵容妖孽为害人间吗？」
风雪大作，我奋不顾身地抓住叶临的衣角，眼泪被风朝上卷去。
我知道他不是妖孽。
他是我的老祖宗。
叶临朝我笑了下，眼眸里有冰雪初霁的温柔。
「算了，叶欣，放手吧，你坚持不了多久的。」
黎娜结印的速度越来越快，她显然也有些难以负荷，汗水从颊上流了下来。
「叶欣，他侵占了你侄子的身体，你就不恨他吗！」
他们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我的眼前被泪浸染得一片模糊。
一边是小宝宝跌跌撞撞地爬过来，奶声奶气地叫我「姑姑」。
一边是叶临玩着魔方，抬头安抚我：「我会帮你的。」
是亲人。
是前辈。
是难以抉择的天平。
北齐山顶白雪皑皑，风声大作。
崩溃的情绪一寸寸地破开我的头脑，我眼泪「哗哗」地落下。
「不要——」
就在我崩溃的下一秒。
「不要害怕。」檀溪忽然出现在我的身边。
一向自命不凡的贵公子伸出手，裹住我的手。
「不要害怕，小叶子。」他叫我。
我一愣，眼泪挂在睫毛上，看他。
下一秒，一股不可遏制的力气猛然蔓延在我的手中。
他和我一起拽回了叶临。
风暴消失。
被拽上来的叶临拍了拍衣袖，罗盘、木剑掉了一地。
「黎家后人。」他抬头望向黎娜，目光缥渺，「有些账，我们该清算清算了。」
天地灭法之后，民国之后的修道者实力都大为削弱。
黎娜启动北齐山大阵就已经耗尽了所有法力，理所当然地落败了
被击败之时，她的眼里还残存着一丝不甘：「咳咳……如果不是这些人打扰……我一定能打败你。」
叶临往她脖子上砍了一剑，把她打昏，看向我。
「她不是被附身了？」
「她是真坏。」
26
往下走时，我们遇到了陆淼淼。
小女孩欣喜地蹦起来，朝我们奔来。
「欣欣姐，我不想当逃兵……所以，我休息了一下，又回来了！」她骄傲地说。
「很棒。」我抱住她，摸了摸她的头。
陆淼淼兴奋地拍手，正欲上前，却忽然困倦地眨了下眼睛。
叶临一挥手，跟拍摄像也应声而倒。
他和之前跟着黎娜的那个摄像一样昏倒了，不过叶临说他们会在十分钟后苏醒。
「之前和你说过我会走。」
「这一次是真走了。」他淡淡地笑。
我和檀溪望着他，都愣住了。
我急忙问：「您是什么意思？」
北城高山仰止，但雪山不应该是叶端临的归处。
「其他人不会发现，刚才的那一场事我们也会保密！」
我不想他因为歉疚而献出什么。
叶临似乎看出了我的想法，摇了摇头，说:「你知道我上辈子是怎么死的吗？」
我愣住了。
风重雪重，他拢着袖子，波澜不惊：「四百年前，迫于众人喉舌，死于北齐山封禅大典。」
他淡淡道:「南明皇帝不喜我名望深重，设封山大阵锁住我，我被锁了七七四十九日，魂魄困于北齐山。」
「北齐山是节目的最后一站，绕了一圈，不过又将我送回来而已。」他说。
「这里才是我的归处。」
叶端临走的时候，眼神乌黑透亮。
陆淼淼被唤醒，似有所感，握住他的手。
「小临哥哥，你要走了吗？」
叶端临「嗯」了一声，他摸了摸淼淼的头，说:「八岁之前不要再靠近有水的地方。」
「我送你的红绳，能带着就一直带着。」
陆淼淼说:「你要去哪里？你还会再回来吗？」
叶端临看着我和檀溪，轻轻地笑了一声。
「我不会再回来了。这几个月，我已经把这辈子该看的风景都看了，足够了。」
「这个新的时代，我很喜欢。」
新的封山大阵被他绘在了一千米海拔左右的地方。
光芒渐盛，包裹住了他。
「您……」我似有所感，伸出手来，想要挽留。
然而北齐山的大阵已经启动，层层枷锁把他包裹。
他忽然回头看我，淡淡地一笑。
「对了，我不怕疼。」
天际一道白光。
叶临浑身一软，我飞奔上前接住了他。
他在我怀里迷迷瞪瞪地睁开了双眼，眼里有孩童的清澈无辜。
「姑姑……」
我的眼泪倏地流了下来。
小临回来了。
25
我带着叶临去复诊。
医生看着检验结果，忍不住感叹:「简直是医学奇迹，他已经完全恢复正常了。」
「从今以后，他可以正常地生活了。」
叶临之后的生活也正如医生所说的那般。
他像个牙牙学语的孩子般笨拙地摸索着这个世界。
速度不快，但已经有了极大的进步。
一切都在向好发展。
那一天，我嫂子的好闺蜜回国。
她找到我，把一箱小衣服给了我。
「这是之前给小临做的，不知道还能不能穿。」
我敏锐地捕捉到她话中的一个词语。
「北齐山？」
「是啊，北齐山。」她笑着道。
「舒然之前一直没怀孕，后来她听说拜北齐山很灵验，就和你哥哥飞了北齐山。」
她很讶异：「你不知道这件事情吗？」
北齐山。
我摇摇头，竭力地遏制要流下来的眼泪。
原来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他送了小临一程。
从赋予他生命到赋予他灵慧。
我带着小临去了北齐山，在去机场的路上遇到了檀溪。
男人把墨镜推了上去，朝我露出灿烂的笑容。
「叶欣，我们复合吧。」
我们三个人一起去了北齐山。
在山脚的祠堂下，我们为叶端临烧了三炷香。
攀到山顶，望着远处重重叠叠的雪山，过往回忆浮现在心头。
我蹲下来，在小临的耳边轻轻地说。
「小临，我们有一个很伟大的先人……」
檀溪静静地看我讲述叶端临的故事。
我讲着叶端临四百年前的故事，从四百年前讲到四百年后，讲他两次都不约而同地葬身雪山。
小临听完，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望我，奶声奶气地问我。
「姑姑，那他跌下去的时候……疼不疼啊？」
「疼，当然疼。」我忍着泪说。
「但是他那个人，最不怕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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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16 16:2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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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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