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台春
相思难相许
我是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公主。
我一手扶持的皇兄顺利登基后,原先小透明的我一举逆袭为定国长公主。
我先杖毙了我的乳母,再逼着兄姐亲手处决他们的母妃,最后将我文弱的丈夫派上最凶险的前线。
后来皇兄面对我掺了毒药的糕点笑了,他摸着我的青丝,贴着我的脸,将匕首抵在我的脖子上:「妹妹,你是连我也要杀了么?」
1
我的乳母林嬷嬷在几日滴水未进后,被我当众下令杖毙。
我还请了我昨日才登基的皇兄来观看。
原因嘛……不便外传,于是我取下头上的玫瑰簪子,摔在地上。
「老奴知错!哎哟!公主饶命!」
她绝望地喊着。
我低头望向脚下,那支碎了的玫瑰簪子,还是我年幼时她送我的生辰礼。
当时我在养母杨淑妃的宫中,过着和宫女差不多的生活,除了六皇兄,林嬷嬷便是我最亲的人,我怕人欺负了她去。
可我当时还不知,她从一开始就背叛了我。
「众人既长了眼睛,那便看好了!打碎长公主的心爱之物是为僭越!都给我记着下场两个字!」春华在我耳边低声说道,「公主,差不多了。」
于是我走下台阶,来到她面前,拽起她的头发,替她擦擦嘴角的血迹:「嬷嬷,告诉我,你到底是谁的人?你为什么,要换我的妹妹?」
她竟然笑了。
或许是以为我能因此放过她和她的儿子们。
可惜,自从我决定和皇兄争夺皇位时,便不是从前那个宽宥懦弱的公主了。
「是……是金贵妃,公主,都是金贵妃!是金贵妃命我调包的!」她顿时来了力气,抓着我的衣袖。
我索性用力一扯:「哎呀,本宫竟被你这等奴才拉扯!看来只得将这不知尊卑的贱人打死了。」
侍卫们只得听令,不一会儿,林嬷嬷断了气。
一时间下人们人心惶惶,不敢多说一句,多行一步,异常乖顺。
只有我那婆母,惊恐之下甚至试图翻出我这公主府的高墙。
我一把将她拽下,问道:「婆母不是一直都想在我这公主府里享荣华富贵、天伦之乐吗?怎么如今驸马一出征就想着走?」
婆母瘫软在地,身上全是杂草污泥,她不解地问我:「你……你为什么要因为我儿子的一个妾,发这么大的火!你打死的是你的奶娘,你派到前线去的是你的夫君啊!」
夫君?奶娘?
那前往异乡征战的是我的夫君,陪了我五年的夫君。刚才被打死的也是我的奶娘,陪了我二十年的奶娘。
遥记得我十五岁的春天,在三位皇姐相继出阁之后,我也被父皇赐婚于翰林院学士吕子烨。
父皇的文学侍从,宰相摇篮,长相俊美,是燕朝最年轻的探花郎。
本来这好亲事是要与我擦肩而过的,但是我的四皇姐已有了心悦的男子,不吃不喝在殿外跪了一日,执意请求,父皇最终允准了她嫁与那门第不显的新科举子。
杨淑妃为此大动肝火,气病了半个月。
于是,这俊俏的探花郎最终成了我的驸马。
只可惜,他比我年长了十岁。
据说我出嫁那天,宫里的金贵妃气得摔了一套精致茶器,而我的养母杨淑妃却重赏了上上下下的宫人,笑得合不拢嘴。
我知道她不是真心替我高兴,只是她不肯放过任何气死金贵妃的机会。
再说了,亲女儿「不中用」,自然也只有我这个养女顶上。
2
新婚第二日,吕子烨显得很拘束,他和我一样,脸上并无喜色。
既然不是你情我愿,那我也不必浪费时间。
「有话直说。」
「公主,小人母亲多年孀居,为小人殚精竭虑,望公主施恩,容她进京,由小人荣养。」
「允。」
「还有,公主,小人的两个通房自幼侍奉,且无家可归,望公主施恩……」
「允。」
我终究不忍心看两个无家可归的女人流离失所,这会让我想起我娘。
我瞥了他一眼,道:「你知道该怎么做的。」
「是,公主怜悯孤女,孝奉婆母,堪称古今贤女。」
「还有呢?」
「大皇子与其幕僚在府中讥讽陛下,不孝不悌。」
果然是个机灵的。
驸马不是我要嫁的驸马,我是为六皇兄而嫁的。能相敬如宾做一个营业式夫妻便足够了。他能为我的皇兄夺嫡出力,才是最要紧的。
之后的日子里,我把他费尽心思寻来的奇珍异物赏给了下人;将他的诗画拿去街上卖了;拒绝与他出席所有的同僚宴饮;更是下了规定,每月除了月初月尾,都不共寝。
后来,他只能捧着那南海求来的大珊瑚,怏怏离去,在深夜露水中站了许久。
我和春华在背地里没少笑他自作多情。
但是即便我们面和心不和,他办事确实能让我满意。
大皇兄府中搜出了诅咒的画符,被父皇废为了庶人。
二皇兄三皇兄因一青楼女子内斗不休,让世人耻笑。
四皇兄在前线失利,屡遭父皇斥责。
只有六皇兄,近年来,文韬武略从不逊色,上孝父皇,下敬老臣,原本羸弱的身体,也日益康泰。
吕子烨与诸多同僚都在为他四处游说。
往事如烟,我看着眼前张牙舞爪对我恨之入骨的婆母,笑她的好儿子把她安度晚年的福气折腾没了。
本来我们几人都只需要等着父皇断气,六皇兄登基。
但没想到,是我的驸马害死我的亲妹妹,我的奶娘害死我的亲娘。
所以,不能怪我心狠。
皇兄揉了揉眼睛,似乎对眼前的「景致」有些腻烦,说道:「既然问出了话,那便跟我回宫吧,妹妹。」
我点头,嗯,回宫继续。
3
当年陷害我娘的后宫二巨头,杨淑妃和金贵妃,我也自然不会放过。
如果不是这两个人,我娘不会命断井底。
我手刃仇人固然解气,但我脑海中有了一个更恐怖的想法。
在我的兄姐们贬谪离京前,我叫来四皇兄和二皇姐,指着眼前带着黑头套,挣扎呜咽的两个妇人。
她俩已经吓得魂不附体。
然而即便如此,她们还在惦记着自己高贵的出身,美丽的容貌和曾经的盛宠,骂我和我娘是低贱如尘土的玩意儿。
「这里是两个反贼,杀了她们,我便向皇兄请旨,对你们论功行赏。」我拿出六皇兄幼时最喜爱的两把剑,递给那两人。
二皇姐颤颤巍巍地问我:「八妹妹,你说的是……是真的吗?」
「是啊。」我笑着点头。
这好像是她第一次叫我妹妹。
短暂的权衡后,他们对视一眼,拿起剑,颤抖着手刺向前方。
正中心口!
顿时,鲜血满地。那两个女人吵闹的声音也没了。
我看着眼里露出喜色的他们,放声大笑。
我命人取下头套,听着他们二人呜呼哀哉的叫喊声。
喊娘?我的娘在井底,我再如何喊,她也不可能再抱我一次。
我坐在轿辇上,看着频频出现的水井。
宫里的井,真是多啊。
我回忆起我平生最难过的一日。
幼时,我是养在太皇太后身边的。从牙牙学语到步履蹒跚,我的记忆里只有那个满头银发、端庄大气的老者。
那一日有名宫女抱了抱我,然后她被几个内侍推入了枯井。
我知道她是我的亲娘。
也知道她是因为产下不吉的六指女婴才被处死的。
她姿容秀美,可是在杨贤妃和金贵妃这两大宠妃的打压下,她一直没有封号,依然是那个如意馆内低微的洒扫宫女。
后来不知怎的,她的肚子又大了。
她偷偷来寿阳宫看我的次数多了,会朝我笑,给我吃糖。
周围人也以为,她这次起码能捞个才人、婕妤。
没想到,是个六指女婴,一出生就如小猫一样哭了几声,然后没了气。
她和那孽障一起消失在了皇宫里。
但没有消失在我的记忆里。
娘,我要为您报仇。
我从小便立下了这个心愿。
4
我的亲娘死后不到一个月,将我视如珍宝的太皇太后也病逝了。
我记得我行完三日的禁食礼,饿得眼冒金星。
父皇带着金贵妃和杨贤妃来到寿阳宫,商议我的去处。
金贵妃为先皇后的亲妹妹,代掌凤印,父皇对她礼遇有加。
但要论宠爱,还得是杨贤妃。
在我出生的前一年,连生三女的她终于得了皇子,那便是我的六皇兄。
「这就是小八?」意料之中,父皇不记得我了。
太奶奶生前,他一年半载也不来请一回安,太奶奶死后,国孝法令却极为严苛,内外命妇,许多都跪晕了过去。
「是,女儿明曦,见过父皇。」
我的名字是太奶奶取的。
「既然皇祖母有遗诏,那你今后便是永嘉公主了。」
我磕头:「是,谢父皇,谢曾祖母。」
「陛下,公主十岁才可赐封号,明曦四岁,恐怕……」
金贵妃出言劝阻。
见父皇不悦,杨贤妃连忙逢迎:「贵妃姐姐此言差矣,国朝以孝治天下,陛下怎可违太皇太后遗命?姐姐难道是在指责太皇太后不顾祖制吗?」
这一番话正中父皇的心坎。
「再加一道旨意,日后永嘉公主由贤妃抚养,贤妃膝下多子,有功皇室,晋为淑妃。」父皇朝她笑着,「等过些日子,再给你行册封礼。」
「谢陛下。」杨淑妃连连叩谢。
父皇让我叫母妃。
但我一时间叫不出口。
我恨他和他的女人们对我亲娘的漠视、打压、陷害。
我从寿阳宫搬了出来,跟着杨淑妃去了景阳宫。
她的大宫女青鸾将父皇新赏她的珠宝重重摔下,地上满是五颜六色的碎片。
「跪下。」她的语气不容我拒绝。
膝盖生疼生疼。
「今日,只叫你跪一刻钟,下次若敢忤逆本宫,便是一个时辰了!」
她慵懒地在宫女的搀扶下走向寝殿。
二皇姐和三皇姐嬉笑着看着我。
「哼,宫女生的玩意儿,又笨又丑。」
「也不知太奶奶以前干吗要养她。」
她俩携手去玩儿了。
只有四皇姐微微用同情的目光看向我,等到了一刻钟的时间,立刻将我扶起。
「我母妃平日里很温和。」
我冷不丁听见一声冷哼。
是在讥笑?
谁敢如此?
哦,原来是刚好下学的六皇兄。
「弟弟,这是你的八妹妹。」
他朝我点点头,然后不出意外地看见我腿上的伤。
他好看的桃花眼里隐隐有不忍,但还是说:「为人子女,不得忤逆。」
5
之后去了书房。
我虽然养在太奶奶身边,但对宫中形式也并非一无所知。
杨淑妃虽有宠,但要论夺嫡,并不占优势。
论长,有吕昭仪的大皇兄。
论嫡,有父皇元后所出的二皇兄和三皇兄。
论贤,有金贵妃的四皇兄。
六皇兄自幼病弱,什么也不沾。
父皇不过算个守成之君,晚年热衷摆烂,贸然立宠妃之子为太子,必会引起动荡。
因此,立嫡是最为稳妥的。
何况,我的父皇还钟爱立深情人设,金贵妃对后位垂涎多年,也不过是代掌凤印,连凤仪宫都没住上。
然而杨淑妃还不肯放弃,对这个唯一的宝贝儿子寄予厚望,拼命鸡娃。
我不知道该不该同情六皇兄。
过度的爱,会让人喘不过气来。
而无爱的未来,则是深不见底的黑洞。
父皇不喜欢我,我待在杨淑妃这边,除了让她出气之外,对她毫无益处,如一只哈巴狗。
二皇姐和三皇姐今天把我推进荷花池,明天朝我扔小石子。
四皇姐迫于她俩,无计可施,只是经常为我分辩几句,也因此没少见罪杨淑妃。
但是,六皇兄是例外。
只要他一出现,二皇姐和三皇姐就会收敛许多。
「我是母妃唯一的儿子!你们唯一的兄弟!日后你们在夫家,少不得得靠我的脸面!不许欺负八妹!」他拦着我,挡在我的身前,拿着那把他十分钟爱的铁剑。
她们往往都会嘀咕着跑开。
但是,这次是例外。
炎炎夏日,二皇姐额头上冒着密密的汗珠,气性一上来,怒吼道:「你才不是我们的弟弟!少作威作福了!」
他拿着剑的手陡然松了。
脸上浮现出怒意,在她们跑开后,又变为惆怅。
我看着他因练习骑射而受伤的手,试图去触碰。
然而他在我要靠近的前一瞬挪开了。
「明曦,快回去吧。」他拿掉我头发上的脏树叶,努力对我微笑。
明曦。
如果不是他,我会以为我一直叫小八。
我点头:「嗯,我今天什么都没有听到。」
我迅速跑开。
无意得知了这个惊天秘密,我太害怕了。
我怕杨淑妃会来结果我。
6
林嬷嬷为我准备好了热水沐浴。
她每每看我如此,总是长叹一口气,然后低声抽泣起来。
「不如,您去和陛下说说,跟着金贵妃吧。」她粗糙的手抚过我的腿伤。
那还是我第一次来景阳宫时,杨淑妃罚跪留下的。
「父皇连我的名字都不记得,杨淑妃手段高明,不会允准。」我苦笑着,「再说了,金贵妃也只是贤名在外,内里如何,我们也不晓得。」
她伏在我的肩头哭泣起来:「奴婢对不起您,对不起……」
我不理解她的话,只是掰着手指头数着,我今年十四了,明年行过及笄之礼后,便可以出嫁了。
嫁给谁嫁去哪儿,对我而言都是解脱。
我很期待我的另一番天地。
报仇,已经是我很久没有想起的字眼了。
娘,对不起,您泉下有知,也一定希望我幸福的,是吗?
那日以后,我发现二皇姐脸上多了几道五指印。
身边,好几个宫女太监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们。
如果当时不是在景阳宫里,杨淑妃必会有大麻烦。
我惶惶度日,即将到来的出巡,更像是我的催命符。
我不是她的亲生女儿,得知了她这么大的秘密,她会毫不犹豫地杀我灭口。
我几乎是抱着必死的心情,坐上了马车。
当天夜里,已经半梦半醒的我感到了从未有过的燥热。
走水了!
我跳下床四处呼救,然而窗户早已被钉死。
「明曦!明曦!」
恍惚之间,我听见有人在叫我。
那个声音,很熟悉。
再醒来时,我身处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
是六皇兄救了我。
「皇兄……」我无力地伸手想要触碰他。
这一袭白衣,倒衬得他颇具仙风道骨。
他将我扶起,给我倒了水,和我解释:「我救了你之后,发现有几个土匪装扮的刺客,于是从行宫地道逃了出来。这里是京郊的一间客栈。」
「行宫地道?」我这才想起,太奶奶从前的确提过,然而我却不记得了。
没想到,就是这一失误,害得我险些送命。
「我早就猜到,母妃会下手。放心,这里母妃不会派人来找。」他说到后来,眼里竟然带着泪光。
我笑着点点头,虽然好奇,但也并未多问他什么。
我不想让他伤心。
他脸上微微泛了红圈:「这里只剩下一间房了,我一直都是打地铺的,你放心。」
我摇摇头,我并不会在意这些。
反正这些年,也是以兄妹的样子相处的。
7
几日的照料,让他比我更疲累,我想守着他,但这药性却实在凶猛,我很快又昏昏沉沉了。
次日,外面细雨绵绵,却不见六皇兄的身影。
我打开窗子,发现群山下他渺小的身影。
他面前,是两个土堆,只有一个简陋的木牌。
上面写的字被雨雪泥沙冲刷得看不清了。
他拿着木棍,在泥地上写下「小六,小八」。
我扑哧一笑。
「明曦,请试着叫我景城吧。」他诚恳地对我说。
我叫道:「景诚。」
「你不想问,我的身世吗?」
我摇头:「你若想告诉我,我自愿意倾听。」
狸猫换太子,或是淑妃红杏出墙。
不外乎这几种情况。
「这两人是我的亲生父母。」
他娓娓道来,「当年父皇前往泰山封禅,金贵妃伴驾,母妃为争宠执意跟随,适逢天降大雨,只能在此村落歇脚。」
「假怀孕的母妃于是在当地找了名产妇,将仅有七个月的我从我亲娘腹中取出,之后,再杀人灭口,伪装成天灾。」
和我猜想的并无太大出入。
所以杨淑妃忌惮此地,不会派人来。
「我和皇姐争吵的时候得知了此事,母妃骗我他们尚在人间,且衣食富足,没想到我偶然听见了她和青鸾的交谈。我只是一个渔民的儿子,母妃却逼着我成龙,我病得脑子不清醒的时候,总想着一死了之就好了。」
我盯着眼前的木牌,想起了那个幼时抱过我的宫女,还有那个六指女婴,她该是我一母同胞的妹妹。
我的娘因为貌美,被父皇当作一个消遣的玩物。
因为卑微,被金贵妃杨淑妃打压,被她们指责为不祥。
她们就如两棵野草,无声无息地死在吃人的皇宫里。
如果不是景诚,我也会死的,和她们一样。
在杨淑妃处,十年来的折磨,几乎是要磨灭我所有的心性。
前几日,我还是只求岁月静好的怀春少女。
但今日见了这两个牌位,心中的不甘再次浮上。
我细细思量,我们这些人,何错之有?
何以因出身卑微便要任人鱼肉?
不,我绝对不要重蹈我娘亲和妹妹的覆辙。
「你想和他们一样,任人宰割,然后悄然死去吗?」我抬头,问他。
他看着我眼里的坚毅,一时间不知所措。
「我们不如携手,一起颠覆这燕朝的一切。渔民的儿子可以当皇帝,宫女的女儿也可以是国朝最高贵的公主!」
这世道,可以荒谬至此吗?
可以的!
皇室的金科玉律才更令人作呕!
世间的阶级制度才更令人齿寒!
我看到燕景诚的眼里和我一样,有了狠戾的目光。
我知道他认可了我的想法。
8
很快,我们被父皇的御林军找到。
六皇兄第一次在骑射课上展现出骁勇之姿,进益颇大,令父皇很是欣慰。
而我,也在二姐三姐欺辱我时,第一次主动反击。
我接住二姐迎面而来的巴掌,将她狠狠一推:「你我都是母妃的骨肉,同气连枝,荣辱与共,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二姐摔在地上,双目瞪大,不敢置信。
路过的杨淑妃也颇为惊讶地盯着我。
我忍着疼痛跪在鹅卵石上:「母妃,女儿性子蠢笨不讨喜,但是自父皇将我过继之日起,我便是您的女儿,不求与三位皇姐一样富贵荣华,只求能尽一尽为女的本分,为母分忧,也为自己挣一个好前程!」
言下之意是,我需要一个好夫君。
能帮助景诚哥哥的好夫君。
我愿意和三位皇姐一样,用自己的婚姻替六皇兄夺嫡。
杨淑妃靠近,抬起我的下巴,仔细打量,随后一声轻笑:「你和你娘一样,是个狐媚男人的好手。」
于是,我侥幸捡漏,吕子烨成了我的驸马。
成婚前一日,我溜进六皇兄的寝殿。
我要嫁给别人,他或多或少都会不悦,我不想他因为这等事萎靡不振。
我将手放在他的心口,感受那里的起伏:「明曦更想做景诚的妻子。」
他只是告诉我:「没有三书六礼,不可。」
「三书六礼?你知道的,我们可能此生都没有。」我有些愠怒,以为他在推脱。
「不,明曦。我们还有机会的。今夜,我们溜出宫去,去天涯海角,去朝廷找不到我们的地方。」
他眼里有我最不想看到的怯懦和退缩。
我绝不允许!
我深吸一口气,狠下心来扇了他一耳光,义正辞严:「收起你这副懦弱的模样,燕景诚。」
他诧异地捂着脸。
我只是鼻尖冷哼一声,然后拂袖离去。
次日,送嫁之人自然还是六皇兄。
他擦了擦眼泪,然后露出了一丝恬静的笑意,仿佛今日是他鲜衣怒马迎红妆。
我面无表情地对他点了点头,然后决绝地放下车帘。
事已至此,我们没有回头路。
9
婚后五年,我无所出,还要整日面对粗俗无礼的婆母杨氏。
她嫌弃我生母卑微,且无所出,对驸马又极为刻薄。
可是吕子烨纳的六个妾室,肚子同样安安静静。
我合理怀疑她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偏偏吕子烨在前朝屡屡高升,父皇连连称他再世诸葛亮,对他的谏言也十分信任,我不便因此事和他翻脸。
这日,他提出再纳一妾。
「她……是个妓生女子。」
我沉默不语。
「她被二皇子和三皇子争夺不休,我此举也是为了六皇兄……」
「允。」既然于六皇兄有益,我便允了,也省得与他废话。
次日,那女子来向我请安,我本是无意相见,还是林嬷嬷劝我,给了驸马这个脸面。
「妾离秋,拜见公主殿下,殿下长乐未央。」
我嘀咕着,她的面容,怎么会如此熟悉?甚至,隐隐让我感到亲切。
她举着茶盏,很有耐心地等我发话。
一旁的林嬷嬷却吓得大惊失色,连端着的托盘都没有拿稳。
她如见了鬼一般,嚎叫起来。
离秋也大惊:「娘?」
我居然身处在母女相见的现场?
还是离秋镇定,和我解释了一通。
早年,林嬷嬷丈夫好赌,深夜将十三岁的女儿卖进青楼,林嬷嬷想去寻却已来不及。
不想,今日能在此重逢。
我为她们高兴,赏下了银两。
傍晚,门房告诉我,林嬷嬷的丈夫乞求见妻女一面。
我原是想替她们将人赶走,而离秋却还为他求情。
我无奈,允了她。
父女俩千恩万谢地朝我磕头。
「等等,离秋,你父亲是六指?」我皱眉看着那男人。
离秋道:「回殿下,正是。妾的兄弟姐妹和父亲都是六指,唯有妾不是。」
六指……
我立刻追问:「你生辰何日?在何地出生?」
「生辰是四月十六,娘是在宣武门口的一个医馆那里,由女医陈氏接生的。」
四月十六……
是我亲妹妹的生日,也是她和我娘的死忌。
我立刻备了车马,亲自去了那家医馆询问。
陈氏早已远走他乡,我重金张贴布告,寻求此人。
一连两个月,都杳无音讯。
即便我重刑相加,林嬷嬷也抵死不承认。
我将此事捅到了父皇面前,父皇却拍拍我的肩,说是我想多了。
他不敢面对,也不愿承认有一个娼门出身、做了驸马妾室的女儿。
这桩宫内秘闻,太丢人了。
索性,直接不查便是。
10
烦闷之下,我去探视六皇兄。
「我要成亲了。」他很久都没有用这种温柔而又歉疚的眼神看我了,「和金贵妃的侄女,金淑贞。」
我早知会有今日。
金贵妃此举,意在求和。她希望六皇兄提议,将四皇兄从前线换下。
而父皇应允,也是对他的充分信任。
很快,我们都会有各自的枕边人。
甚至,还会各自生儿育女。
「妹妹,我……」他想解释什么。
我别过脸去,烦躁地挥挥手,说道:「父皇赐的婚,你不必和我解释什么,她能否帮助你才是最重要的,正如我嫁给吕子烨一样。」
我不喜欢看他优柔寡断的样子,方才的那么些惆怅也瞬间消失不见。
走出宫门,我问春华:「你夫君文太医可有向你提及父皇的龙体?」
春华回道:「陛下喜杯中之物,龙体已经大不如前了。」
「生亦何欢,死亦何哀?父皇寻来的那些道士,尽诓骗他。」我笑笑,让她附耳过来。
父皇,道士给您的药究竟能不能让您长生不老?女儿很想知道。
来日到了地下,好好向我娘赎罪。
回府后,我竟发现里面乱作一团。
离秋的屋子里,不断有血水端出。
我拦住一个妇人,问道:「何事?」
妇人吓得哆嗦,好久才回:「离秋姨娘和驸马爷起了争执,小产血崩了!」
吕子烨却一脸的云淡风轻。
「你害死了你自己的孩子!」我难以置信他的冷漠。
「谁知道是不是我的?她以前是青楼花魁!」他甩开我的手,「公主,你这个贤妻,做的委实不错。」
我推开他,命人去请来太医。
可惜,离秋没有熬过去。
她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就这么喊着娘。
你在喊哪个娘呢?
11
六皇兄成亲三日后,父皇宣布敕封他为皇太子。
欣慰之情盖过了我的哀愁。
我遥遥见了那位太子妃。
长相清丽,但是举止却有些放不开。
和当初谨小慎微的我,一模一样。
离秋的七七之日,春华带来消息,陈氏女医亲口承认,并写下供词,林嬷嬷当年产下的,是个病弱的六指女婴。
而离秋,是我的亲妹妹。
她和我一样,是帝女。
而事实上,我还有富贵可享,她却辛苦度日,身陷风尘,最后死于非命。
林嬷嬷再也没有了辩驳的余地,只能求我放过她的其他儿女。
她当年,害怕六指不祥,又无力抚养,便悄悄将自己的女儿带进皇宫,调换了我娘生的公主。
我娘身份卑微,独自在如意馆的房间内生产,父皇连个太医都没有派,才让她有机会偷龙转凤。
我相信,这背后一定有人指使,否则她不敢犯这杀头的大罪。
「老奴知错!老奴知错!当时,奴婢想皇家富贵,总能医好我的女儿,不想……害得她和公主娘亲一样魂断井底!更没想到,那男人会把离秋卖进青楼!」
林嬷嬷,我的乳母。
即便是在我最落魄的时候,也没有背弃我,当时她刚生产完便急着进宫服侍,我以为她和我娘亲一样爱我疼我,又或者是心疼我年幼失母,没想到那些是出于廉价的愧疚。
原来,被至亲至爱之人背叛,是这种滋味。
我气得面色发青,准备将她带下去打死。
却见了宫内人来报:「公主!公主!陛下龙驭宾天了!」
12
父皇终于死了。
死在新进美人和丹药的双重快乐中。
床榻上衣不蔽体的美人见了我,瑟瑟发抖。
我挥挥手让她们离开。
景诚站在了我的身后,一粒粒拾起地上散落的药丸,然后交到了我的手里。
「父皇生前,修了泰陵,照祖制,与先皇后合葬。」他在询问我的意思。
合葬?
我听闻先皇后母仪天下,德照后宫,是顶好的女子。
怎么会愿意跟这种男人合葬呢?
耗费了无数民脂民膏的泰陵,他不配。我娘没有拥有的,他也不能有。
我举起红烛,点燃了床帐,让熊熊大火吞噬了这座宫殿。
最后,华美的甘露殿里只抬出一具焦尸。
而皇仪殿上的,仅是一副装满了石头的空棺。
大行皇帝驾崩,皇太子于灵前即位,改元鸿道。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改封先帝皇八女永嘉公主为定国长公主,赐百金。其生母宫人刘氏,追封孝惠贵妃。
处置了林嬷嬷,金贵妃和杨淑妃,剩下的也要一一清算。
驸马吕子烨,改封卫国将军,即日起前往范阳抵御外敌。
二公主及三公主,不孝上亲,不悌姐妹,废为庶人,流放至蛮荒之地,终身不得入京。
二皇子及三皇子远戍边关。
四皇子削爵。
我的四皇姐……
我最终留了一念之仁,只将她的驸马贬为随州刺史。
她曾经,也是那个愿意陪我罚跪,愿意陪我在烈日下暴晒的姐姐。
让她和她的驸马在随州,过安定的日子也不失为一种幸福。
皇兄登基后,朝廷内外事务繁多。我过了好几日才再度进宫,没想到在长乐宫前,被他的贴身内侍拦下。
「长公主殿下,皇后娘娘有孕,陛下正在拟旨,大赦天下,恐无暇见公主。」
见了许多天血流成河的画面,我都没有像今天这样失态。
金淑贞怀孕了?
他们有孩子了?
春华及时扶住了我。
我想去凤仪宫,却在梨音阁外见到了皇后与一打扮济楚的陌生男子在叙谈。
今日,金家人进宫探亲也属正常。
不比被彻底清算了的杨家,皇兄对金家还是留有体面的,只任我杀了金贵妃一人,再贬谪了几个官吏。
但皇后为何身边不带侍从?
阁内锣鼓喧天,我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见那男人在离开前将一纸信笺塞给皇后。
皇后粗略地看了一眼,然后撕得粉碎,用泥土掩埋。
她与金家有密函往来?所为何事?
13
我命人仔细留意了几日。
终于,在深夜将一个吃里扒外的太监抓住,搜出了皇后兄长的信笺。
「孕妇已备好,届时汝若生女,则狸猫换太子。」
我勃然大怒。
我生平最恨这般偷龙转凤的事。
因为那个利欲熏心的狗奴才,我的亲妹妹命运多舛,我的亲娘死于非命!
我攥起纸条,思量再三,没有告诉景诚。
他性格软弱,我怕他碍于皇后不肯重罚。
金家人再度进宫。
我命御膳房的人将砒霜下在糕点里,送至凤仪宫。
皇后喜酸,不吃甜食。这盘糕点,只能进她兄长的肚子。
几个时辰过去了,都没有动静。
我深深地遗憾,这次失败了。
内侍臣来传话,陛下有请。
「陛下安。」我朝他重重磕了个头。
皇兄走下龙椅,扶起我,摸着我的青丝,将匕首抵在我的脖子上:「妹妹,你是连我也要杀了么?」
他刚才也在凤仪宫,这是我没有预料到的。
我没有抵触,也没有狡辩,只是说道:「陛下相信臣妹是那样的人吗?」
「那……」很久之后,他才收回匕首,「你可知,金氏是什么样的人?」
我怒而拂袖:「她如何如何贤良淑德,与我何干?」
景诚却抱着我,拍着我的后背,耐心地和我解释:「金氏淑贞,金家庶出之女,生母是金家嫡妻的陪嫁丫鬟,明明是被金家主强暴的,却遭到嫡妻迫害,被逼自裁。」
「淑贞成人后,被生父嫡母逼迫,要嫁给江南一个年近花甲,四度丧妻的老鳏夫,她无奈,与一个穷书生私奔了,两人在月老庙前拜了天地,自然,也行过周公之礼。」
「当时,父皇赐婚,金氏嫡女嫌弃我身体羸弱,害怕我寿元不长,便以死相逼不肯嫁,于是他们寻来了淑贞,还为此杀了她的丈夫。」
「我们洞房花烛之夜,她坦言她腹中已经有了她亡夫的骨肉,已经一个月了。金家人不知,而同样,她也不晓得金家人密谋的事情。」
我从来不曾了解过这个女人。
没想到,她和我,甚至我们的娘,遭遇也如此相似。
「皇兄,对不起。」我向他道歉。
我真的无意伤害他。
「我永远不会怪你的,明曦。」他抱住了我。
当晚,我没有回公主府。
14
七个月后,皇后金氏「不慎」跌倒早产,顺利诞下一名皇子,景诚为他取名承洵,燕承洵。
孩子健壮可爱,很讨人欢喜。
适逢前线战事顺利,宫里上下,都是喜气洋洋的。
在满月宴上,我重金相赠。
只是,我没发现景诚煞白的脸色。
直到内侍高呼:「陛下!快传太医!」
景诚身子羸弱,早年勤于练习骑射,于他而言,实在是雪上加霜。
如今,已经到了药石无灵的地步。
我在他的病榻前,流泪了。
我醉心我想要的复仇、权利,忽视了他太久了。
「我对不起你,你快好起来。」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他。
「不,不是你,明曦,是我们的欲望,没有止境的欲望。我那一瞬间的仇恨,衍生出了权欲,要用一生来角逐的。」他伸手,帮我擦眼泪,「我死以后,你要和皇后一起扶持太子。这样,可以继续满足你的心愿了。你看,寻常百姓家的孩子,也可以是九五之尊。」
我除了答应,别无选择。
原来这一切,从头到尾,都只是我的心愿。
「真好啊……我终于,终于可以休息了。」他喃喃自语。
忽然,他握着我的手渐渐没了力气,佛珠手串磕在床沿上,声音清脆。
他死了。
我的爱人,死了。
是啊,他终于可以休息了。
鸿道帝驾崩,传位于太子,皇后金氏为皇太后垂帘听政,并赐定国长公主为摄政大长公主。
15
十年后。
燕朝一片河清海晏,边境安宁,百姓们安居乐业。
我达成了我的心愿,而现在,我要去完成景诚的心愿。
于是我主动上奏,削去了摄政之权,周游四海,太后几次挽留都不成。
我说,或许有一日我会回来,或许就在一个小城终老。
我先是耗费重金修葺了景诚父母的坟墓,而后才发现那个小渔村如今也是富足的了。
再后来,我路过随州,却只见到了四驸马。
原来当年,四皇姐目睹母亲杨淑妃身死,大受打击,已至难产,孩子刚出生便夭折,四皇姐这些年再未生育,而四驸马也不曾纳妾。
当真是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我感慨万千,一时间心中也五味杂陈,不知是愧疚还是悔恨。
「大长公主请用茶。」
我发现这个俏丽的丫鬟双手微微颤抖,脸色煞白。
我轻轻接过茶盏,然后重重摔在地上。
果然,气泡翻腾。
四皇姐眼中从未有过如此恨意,她瞪着我,说道:「我要为我的孩子报仇!」
我愣愣地看着她,失了神。
春华立刻赶来:「大胆!竟敢谋害大长公主!」
一众侍卫已经将府邸团团围住。
一时间,被我遣走的下人也一片哗然。
最终,四驸马被削职充军,四皇姐幽禁府邸。
只是经此一事,我周游四海的心愿泡汤了,无论我去哪里,都是地方官前呼后拥地跟随保护,不得自在。
我只得回宫。
太后苦笑:「看来,你是离不得了。」
她再次赐了我摄政的权利。
我住到了长乐宫。
「殿下,四驸马……因时疫死在了充军途中,四公主在府里悬梁自尽了。」春华来禀报。
我长叹一声。
如今,也只有春华还陪在我身边。
我是燕朝第一个摄政的大长公主,足以青史留名。
史书工笔会写我什么呢?
乖戾阴狠,逼死乳母、养母?
不孝不悌,逼疯婆母、兄姐?
还是写我断情绝爱,膝下寂寞?
我不知道。
我分外思念一个已故之人,我的皇兄景诚。
或许我们当日逃出皇宫后,做一对布衣夫妻,便不至于留我一个人,如此孤单寂寥。
全文完
作者:辞柯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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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30 17:5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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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花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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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难相许
奶心崩豆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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