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隔着千山万水的想念
周扬眯着眼,狠狠咬牙,「季青临一手好算计!让我花了 3000 万!故意把碗拿出来,又让老爷子送出 4000 万!他想毁了知宝阁还是想毁了周家?!」
「你想多了,」许五皱眉,「那只碗他根本没想要钱,他也做不出这种事来。」
「那你说是怎么回事!」周扬低吼,「难道是老爷子自己吃饱了撑的要给他送钱?!都什么时候了,你能不能清醒点!今天我们瓜分了孙家,明天他就要反过来瓜分我们周家!」
许五不愿意和周扬争吵,她相信季青临的人品,季青临不是那种人。
周扬见许五不说话,干脆举起手机。
许五一把抓住他的手,「你要做什么?」
周扬冷笑,「给季二少转账,老爷子都下令了,我敢违背吗?」
只要周老爷子还在一天,他也只能听命行事,知宝阁说到底还是周老爷子的。
许五沉着眼色,「不能转,这笔钱转出去,知宝阁就没办法经营了。」
「那你说怎么办?」周扬冷眼看她。
许五想了想,「先回苏市,我和老爷子谈谈……就算要划账,也得是不影响知宝阁经营的前提下,千古楼不差这笔钱,更不急在这一时。」
听许五要和他回去,周扬神色才终于好看了一点。
季青临走过来,见许五脸色不对,问道:「怎么了?」
「没事,」许五不打算在这里把事情闹开,便扯了扯嘴角:「眼看着花了那么多钱,替你们心疼。」
季青临笑了一下,说:「我们走吧,先回酒店,晚上带你去吃好吃的。」
许五愣神:「你不回帝都?」
「我通知了小叔,他明早会派人来拿。」
「哦……」许五看了看他,眼角又看了看周扬,犹豫片刻后,小声说,「我……我得先回苏市一趟。」
季青临神色动了动,一会儿后,点点头,「好。」
许五抬眸。
季青临拉着她的手腕,对周扬颔首,「稍等,我有几句话要和清漪说。」
许五被他拉着,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鼎华轩的架子古董被搬的乱七八糟,有两个黑檀木架错落地遮住视线,季青临把她拉到架子后。
许五被挤在墙角,小声说:「快过年了,我这次回苏市顺便陪老爷子过年……」
下巴被抬起,许五被迫看着季青临的脸,说不出话来了。
季青临望着她,眼中痴痴缠缠,不舍眷恋,丝毫不去隐藏。
许五张了张嘴,她想听季青临说话,又觉得无论季青临说什么,她可能都会立刻和他走……
就算不和他走,心里也一定会难受。
季青临眼中有无数的话,他一个字也不说。
许五怕他说,又盼他说。
许五看了看旁边的博古架,确定把她和季青临遮的严严实实,鼓起勇气,踮起脚,在季青临脸颊上亲了一下。
软软的唇轻触,呼吸轻轻地拂上脸。
许五看都不敢看季青临,急急忙忙结结巴巴的说:「我走了……你有事,有事打电话,视频……年后……年后再见。」
说完,就要先跑。
季青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许五像受惊的兔子,瞪圆了眼睛忐忑地看他。
季青临满目温柔,笑了一下,「不是有事打电话视频,没事的时候也要打电话视频,知道吗?」
「知道了,」许五甩开他的手,嘟囔,「啰里啰嗦的……」
许五和季青临在津城分道扬镳,她和周扬韩诉一起回了苏市,季青临则是一个人回了帝都。
飞机上,许五对周扬说,「这件修内司玉壶春瓶得尽快出手,拍卖行春拍征集早就结束了,这瓶子要想上拍卖,最快也得等夏拍,那还得好几个月。」
几千万压着可不是闹着玩的,官窑再怎么名贵,如果不变现,它也就只是个瓶子。
周扬淡淡道:「不用操心,我已经找到下家了。」
许五错愕,「你找到下家了?!」
周扬看她,嗤笑,「怎么?我不能找下家?好歹我也在行内混了这么多年,总有些人脉关系……你帮着季青临,我就只能帮我自己了。」
「你找了谁?」许五问。
周扬淡声回答:「这个你就不要问了,总之是个不差钱的,等到了苏市我就立刻脱手。」
许五眸色变化莫测,周扬再怎么说也是知宝阁的老板,在行内这么多年不是白玩的,他能独立出货这不算什么。
只是,他刚拿到瓶子就能立刻出手,说明买主一开始的目的就是这只玉壶春瓶,周扬等于是替买主来买。
买主既然知道孙家有玉壶春瓶,也知道孙家要卖玉壶春瓶,为什么不亲自来买,或者完全可以找她,她才是正儿八经的掮客。
不亲自出面,也不找掮客,反而要通过周扬……
许五看着周扬,心绪不宁起来。
周扬也知道许五在看他,就一笑,又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怎么?你觉得我没有能力处理这只玉壶春瓶,还是觉得我不该越过你处理它?」
「不是,」许五沉着目色,平静的说:「我只是担心你。」
周扬笑了,「不容易啊,你还担心我,我以为你现在只担心季青临呢。」
「周扬,」许五看着他,一字一句的说:「不管你把官窑卖给谁,也不管你到底想做什么……你该知道,这一行的底线在哪里,你已经错了两次,不要再错第三次了。」
东汉竹简,牵扯出了大麻烦。
四美人罐,又伤了季青临。
如果周扬还要继续这么做,走上歧途,那她就真的没办法保着他,护着他了。
周扬听许五这么说,笑容渐渐泛冷,「你该最了解我才对,这么多年,我顺风顺水,从来没出过差池,反而是在季家栽了两次跟头,就算我不在意这些,但你和季青临……我不会断了自己的前途,但我也不会让季青临好过。」
许五真的不明白,周扬对季青临这么大的敌意是怎么回事。
韩诉坐在旁边,清楚地听见许五和周扬的话,淡淡的说:「季青临是季家这一代的当家人,你和他比,永远也比不上。」
许五一皱眉,「你能不能别添乱!」
韩诉看着周扬冷下的脸色,轻描淡写道:「我说的是事实。」
许五越发讨厌韩诉,话少不要紧,火上浇油是什么意思!
飞机在三人诡异的气氛中停到苏市。
韩诉也不管许五周扬,拿着自己的东西,径自走了。
许五和周扬一下飞机,周扬的电话就响了。
周老爷子催促的急,许五和周扬只能先回周家。
一进门,就看见周老爷子坐在宽椅上,横刀立马,脸色极冷。
许五走过去,笑了笑轻声说:「我们回来了,这次收了件不错的东西,一会儿您也给掌掌眼。」
周老爷子没理会许五,冷冷看向周扬,「钱划过去了吗?」
周扬把减震箱放在台几上,淡淡说:「还没有。」
「为什么还不划账!」周老爷子跺拐杖,怒气冲冲。
周扬强忍愤慨,对周老爷子说:「您也体谅体谅我,我刚收了一只修内司官窑,3000 万不带商量的,您又要我划 4000 万给千古楼,您知道这笔钱划过去,知宝阁就经营不下去了吗?」
「是我让你经营不下去的吗!」周老爷子瞪着虎目,「那只碗,那只珐琅碗,市价至少得六七千万……你当初到底要盘多大的买卖,才敢把它给卖了!现在青临送回来给我是青临仁义,可我不能白要,让你划 4000 万过去,已经是我让步了。」
周扬有些压不下火气了:「爷爷!您能不能不要把事情说得这么简单!今天 4000 万,明天又几千万……咱们家开的是古董店,不是银行!」
周老爷子火大起来,「你也知道家里不是开银行的?那你就该知道收敛!有多少本事使多大本事,没那么多资金就别贪心!」
周扬听了这话,终于是忍无可忍。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周老爷子,声音又恼怒又冰冷:」您觉得我经营知宝阁很容易吗?您这些年不管事了,高兴不高兴就去国外买古董,一买就是几千万,这钱都是我一点点赚来的!您还问我为什么要卖那只碗,好,我告诉你,我都告诉您!」
周扬也豁出去了,对周老爷子怒气冲冲道:「当初您非要去日本买那只青瓷茶盏托,说什么盛唐遗物,我不让您买您就和我急,说我收藏观狭隘,说我不懂民族大义,说那只碗是什么……什么国之重器,国宝……多少钱?啊!多少钱?!1739 万!人民币!您高兴了,您买回来了,买回来之后呢?您给捐了!」
周扬越说越气,越说越激动,哈哈哈的笑了三声,满是嘲讽,「您大方得很,您高风亮节,说捐就捐,博物馆给您一面锦旗,1739 万就这么没了!您知不知道,那时候知宝阁账上的资金还不到 2000 万!我拿着 200 多万我还得扛起那么大的古董店!每天光进出收货都不止 200 万!我能怎么办,除了卖古董回资金我还能怎么办?」
周扬笑的吼的眼睛都红了,「知宝阁是您的,只要您活着一天,我都得给您打工,十年了,我经营知宝阁十年了,这十年来,我战战兢兢,小心翼翼,把个耗子洞大点儿的店扩到现在这样,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是您的亲孙子啊,不是仇人也不是敌人,您帮过我一点吗?一点都没有!」
周扬颓然惨笑,「您知道您这十年花了多少钱吗?1000 多万的唐瓷,2000 多万的青花,3000 多万的斗彩……我都不敢算,我怕我一算就算出仇来,我跟您……我们亲爷俩,亲祖孙,我不求您别的,您多多少少,一点儿,就一点儿,为我想想行吗?我求您了!」
这番话说完,周扬也没了力气,垂着眼睛,要笑不笑,要哭不哭。
周老爷子胸口起伏,脸色极白,周扬的话就像巴掌,一下一下打在他脸上,半点情面都不讲。
许五吓得立刻轻拍他的背,「您别生气,周扬那张破嘴您知道,有口无心……您千万别生气。」
周老爷子握着拐杖的手泛起哆嗦,嘴唇颤颤巍巍。
许五一看,连忙去翻案几下的药盒,对周扬大喊,「你还不给爷爷道歉!说的都是什么混账话!」
周扬本来就是憋着多年的火,一下子就发泄出来,再看周老爷子的脸色,也吓了一跳。
「爷爷!」
他跑过去,扶着周老爷子,急急忙忙的说:「我……我瞎说的,都是瞎说的,您别生气!」
许五找出药,硬是给周老爷子灌下去。
周老爷子吃了药,呼吸紊乱,平息了好半天。
许五和周扬都吓到了,生怕老爷子出个什么事。
索性周老爷子还算命大,没被周扬气死,好不容易等呼吸平顺下来,
他转头,看向周扬,眼中都是失落。
周扬一窒,刚刚的气势顿消,嗫嚅地喊了一声:「爷爷……」
周老爷子气息很弱,慢慢的说:「我有错。」
许五连忙开口,「您没错,是周扬的错。」
周扬也立刻说,「是我的错,我不该顶撞您,您没错。」
周老爷子慢慢摇了摇头,「是我的错……知宝阁……不是我的,是你的……」
周扬大惊失色。
周老爷子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上方,有些空洞,也有些疲惫的说:「当年古玩行的几个老字号,我,季三爷,明四哥……我们是一辈出来的,除了我,他们都是名动一时的收藏大家,季家的千古楼,明家的崇古苑,韩家的临渊轩……他们都聪明,生意越做越大,铺面越来越宽,可二十多年那桩走私案,牵扯进了大半古玩行,先是韩家被查出问题,又是明家牵扯其中……直到现在,只剩下千古楼和知宝阁……」
古玩行里宽门大店不知多少,小小的知宝阁夹在其中,是最不出彩的。
周老爷子也不在意,就这么漫不经心的经营,不参与那些大买卖,也没被拉入泥潭,这才保全了自己和知宝阁。
他恪守中庸之道,年轻时锋芒内敛,中年时波澜不惊,到了老年……就不再为自己了。
眼界不拘泥于自身,便总想着,得为国家,为这个行业做点什么,否则哪里对得起生而为人的这几十年。
他喜欢季青临,是因为在季青临身上看见了自己年轻时的样子。
做这一行,不该锋芒毕现,须知秀木于林,风必摧之,越是年轻越该沉稳。
周扬不如季青临。
处处都不如,眼界,心性,脾气,见识,胸怀……
可他毕竟是老了,他的孙子有踌躇大志,他不该阻碍他,也不能阻碍他。
周老爷子摇了摇头,对周扬说:「以后我不会再买任何古董,地库里的收藏也都归你,知宝阁的事我不再过问……」
周扬和许五脸色大变。
「爷爷!」
周老爷子摆摆手,看着周扬,慢慢的说:「将 4000 万划给季青临,以后,知宝阁的事都由你做主,兴也好,败也好,你自己斟酌。」
周老爷子顿了顿,轻声说:「我这一生无功无过,只四个字,问心无愧。活到这个年纪,什么东西都看过了,也都看开了,普普通通的一个人,对得起家国大义,对得起投胎这一遭,也就够了。」
说完,颤巍巍的站起身。
「爷爷!」周扬要去扶他。
周老爷子推开他,沉默地上楼去了。
周扬转身,看向同样沉默的许五。
周扬迟疑,「爷爷他……」
许五淡淡说:「老爷子放权了,以后,知宝阁就是你的。」
周扬皱眉,「我没逼爷爷这么做!」
那些话,只是他这些年苦苦压抑的心里话,都说出来也不是为了让周老爷子这么做。
「我知道,」许五面无表情的说:「周老爷子只有你一个孙子,周家也只有你一个继承人,知宝阁迟早都是你的,你不需要逼他,也不用逼他。」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这话从许五口中说出就特别刺耳。
「你什么意思?」周扬质问。
「没什么意思,」许五站起身,抬眼看他,「老爷子年纪大了,也累了,应该到他颐养天年的时候,放权是迟早的事,无论你说不说那番话,结果都是一样。」
「那你还——」还这种失望的眼神看他。
「周扬,」许五声音很轻,语气很淡:「老爷子养了我二十几年,对周家,我心存感激,将来无论如何,我都会帮你,帮知宝阁,但我有一个前提。」
周扬盯着许五:「什么前提?」
许五抬眸,「知宝阁必须姓周,周老爷子周盛儒的周,不是周扬的周。」
周扬一急,「你什么意思?」
「知宝阁可以让你做主,也可以当你当家,但你不能做任何对不起这个姓的事,否则,我们就一刀两断。」
周扬咬着牙,冷冷地看许五。
许五却转头,走出了大门。
外面的天雾霾阴沉,像是要下雨,更像是要下雪。
许五轻呼出一口气,搓了搓手,离开了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