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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攻略失败只能读档重来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37857 更新:2026-06-09 11:16:51

攻略失败只能读档重来

美人劫:相思相望不相亲

「攻略失败,请问宿主选择读档重来还是放弃此任务?」

我来到书中世界十年,陪着男配裴子笙从布衣到万人之上的位置,让他这一路不再走得那么艰辛。

我以为我能改变他,其实不然。

命运从一开始就规划好了所有的结局,我陪伴他的十年,抵不过女主的回眸一笑。

裴子笙亲口对我说,终于把我拉进泥沼里。

头点地的那刻,我选择读档重来。

后来那个清绝的少年跪在地上,眼角泛红,拉着我一遍一遍求我别不要他。

我温柔地扯出袖子,抚上他的脸颊:「子笙,好好享受我给你的报复吧。」

「听说了吗,再过半个时辰,那个妖女年岁岁就要被斩首示众了!」

「听说了听说了,那个妖女以从龙之功要挟皇帝让位给她,这不笑死人吗,她一介女流怎么当皇帝?」

……

菜市场热闹哄哄,日头毒辣,我被人押了上来。

我就是他们口中的妖女,年岁岁。

身上的华服破烂不堪,依稀可见原先的光鲜亮丽,就像我。

我是年府嫡女,父母手中的掌上明珠,我还有另一层身份,穿越者。

这是一本书,名叫《太子妃一婚二嫁》,从名字上看就知道是一本甜宠文。

女主李清瑶是一个小医女,父母双亡,兄嫂早早地把她指配给一个村头傻子,李清瑶在出嫁前恰巧救了男主萧净,两个人情愫暗生,最后经历了女配男配各种搅和之后,女主改嫁了男主。

我不是恶毒女配,我只是被女主初入京城就抢走了京城第一美人称号,为了衬托女主的炮灰 N 号。

而裴子笙,就是本文的男二,他身份低贱,母亲是突厥人,父亲是富商,在一次出海时,他的母亲因为貌美被他父亲看上,强行带回去当了小妾,然而回京不过一年,富商对他娘喜新厌旧,再加上水土不服身体不适,他娘生下他之后就血崩而亡。

一个混血儿,还是妾生子,大夫人看他不惯,某天寻了个理由抽了他一顿后丢出府。

可是他命硬,苟活了下来,偷偷学武术,当乞儿,当小偷,当贱奴,就这样磕磕绊绊活了下来。

天下大乱时他揭竿起义,实力强悍,一度成为了皇帝,奈何逃不过女主的惊鸿一瞥,最后惨败,死在了寒冬腊月,死在了冰天雪地里。

看书时我不满意这样一个清绝的少年居然是这种结局,所以在系统找到我时义无反顾来到了这个世界,成为了年岁岁。

我陪他走了十年,给他最好的资源,帮助他完成他的大业。

在我眼中他始终是那个面对别人的善意手足无措的小孩,别别扭扭地接过,却不肯轻易言谢。

我们曾深夜看过星星,对饮三大坛,迷迷糊糊中许下要一起的承诺。

如今他高高在上,我是阶下囚。

裴子笙一身龙袍,唇红齿白,丝毫看不出年少时面色蜡黄、瘦不拉几的模样。旁边站着一个美人,月牙白的衣裳被她穿得仙气飘飘,眼神悲愤看着裴子笙,是李清瑶。

如今裴子笙已经登基,第一件事就是把李清瑶强行从萧净手中抢走,因为不想让李清瑶误会我和他的关系,随意找了个借口,我就成为了囚犯。

我甚至不知道他何时遇见了李清瑶,何时对她情深似海,我只知道我上一秒还为他登基而高兴,下一秒人就在牢狱里。

他一步一步逐,站定在我面前,宛若仙人,弯腰欣赏似的掐着我的下巴:「姐姐,你终究还是被我拉下了泥沼。」

似惋惜,似叹息,结合他是罪魁祸首这一事实,让他的语气有了一种近乎辱虐的癫狂。

良好的家教让我在这样的处境下依旧不肯折下脊梁,而且我不认为我有错,不管是选择跟随裴子笙还是成为囚犯,我都不曾后悔我的选择。

我只是不知道他为何这样做。

我陪着他从年少到少年,他逐渐长成了我希望的那样,谦逊有礼,不卑不亢,他会与原书不同,是万千少女爱慕的翩翩公子,而非被骂狼子野心的贱奴。

他确实很好,但手中那把剑指向了我。

阳光刺眼,他手中的剑的反光狠狠地刺痛我的眼睛,不知不觉落下了泪:「裴子笙,为什么?」

裴子笙怔然,竟下意识抬手想帮我擦泪。

我侧脸躲过,低头沉默不语,刚刚的失态只是一瞬,我并非期待他的回答,只是为了给我自己一个答案。

这十年来,我予他一布蔽体,一屋遮雨,对他已是仁尽义至,我自言是不愧对于他,于是我再次抬头,泪痕未干,眼神却已凌厉:「裴子笙,为什么。」

为什么我对你那么好,你却为了别人对我下了杀手。

为什么我拼尽全力改变你的结局,却得到这样的回报。

为什么,我的到来依旧抵不过书中那一句:「她的出现,让裴子笙第一次体验到了何为春暖花开。」

为什么?

为什么!

裴子笙忽地一笑:「帝王无情,这不是你教我的道理吗?」

他甩了甩手中的剑,音量只有我能听见:「姐姐,我按照你的要求一步一步完成了,你告诉我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我听进去了。」

「你知道年太傅跪在地上高呼上天无眼时是有多搞笑吗?」

「他到死都不知道害死他的是自己的女儿!」

我不可置信看着他,整个人颤抖起来:「……是你?」

让我更加自愿追随裴子笙的不只是我对他的怜悯,更是三年前我的父母双双死于非命,我痛不欲生,裴子笙抱着我安慰说还有他在。

我找了所有线索,无一例外都指向萧净,那一刻我心中被仇恨填满,成为了裴子笙的幕僚,对萧净不择手段赶尽杀绝。

现在裴子笙告诉我,是他杀了我父母。

那我这三年算什么?

裴子笙心情颇好:「我听话的姐姐,你不是最高高在上,最是冰清玉洁吗?」

「从一开始我就嫉妒你,上天不公,凭什么我为了一块馒头都要被人打得半死,而你却锦衣玉食活得精致?」

「你知道吗?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在想,这么高傲的官家小姐坠入泥沼该有多美。」

他说了很多,说我对他的好只是怜悯,让他觉得恶心。

看着他状似癫狂的模样,原来我败给的从来不是李清瑶,而是裴子笙他可悲的自尊心,我对他越好,在他眼中就越是炫耀。

我以为我们是姐弟相互扶持的十年,在他眼中是他忍辱负重的悲惨岁月。

眼前这个清绝的少年陌生得让我觉得可悲。

忽然一阵久违的电子音响起。

【检测到宿主有生命危险,自动开启保护模式。】

「【请注意,攻略对象好感值百分之六十,黑化值百分之九十,任务失败。】

【任务失败,请问宿主决定读档重来还是放弃此任务?】

哪怕是冰冷的电子音,我都从中读出了怜悯。

攻略时间长达十年,攻略对象的好感值才百分之六十,仅仅是比相识稍微熟一点的程度。

我来到这里是依靠系统,但是它把我送过来之后就消失不见,如今再一次出现,估计是要带我离开。

可是,我不甘心啊。

十年春秋,困住的只有我一个。

命运从一开始就规划好了所有结局,我不信命,想要改变,却落得了如此下场。

可是我还有机会,我偏不信我逆不了这破天意,改不了这破结局!

沙漏正好落完,时辰已到,我看着裴子笙提着刀靠近我,那张多情的桃花眼带着我曾经欣赏的笑意:「姐姐,你若是求求我,看在你十年的陪伴下说不定我心一软,就放了你呢?」

原来他也知道我们彼此相识了十年啊。

我嘲讽一笑:「裴子笙,你刚刚才说你从我这儿学会了帝王无情,怎么现在就忘却了呢?」

他眉眼一沉:「不要嘴硬,只是求上一求罢了。」

「姐姐,你要知道任何光风霁月渊渟岳峙在绝对的皇权面前都不值一提。」

「弯下腰,折下脊梁,这才是存活之道。」

我在心中回应了系统,选择了读档重来,面上微微一笑。

「阿弟,姐姐再教你一句话,永远不要动情,无论是亲情还是爱情,所有快乐你都不配得到,孤寂才是你的归宿。」

鲜血喷涌而出,血液溅到他如玉的脸庞,他神色怔忡,无措地面对我的死亡。

弥留之际,我看见他丢下剑,抱住我软下来的身体,低声道了句什么却被系统的提示音覆盖。

【正在读档,读档成功,请宿主选择读档时间。】

一片白光闪过,我回到了十五岁那年。

我选择了回到了父母都没有去世的那年,认识裴子笙,帮他成为更好的自己,这些我都不曾后悔。

我年岁岁十八载人生,只有两件悔事。

一件是十五岁时回了外祖家,连父母最后一面都未曾见到。

二是偏听裴子笙一人之言,拆散了萧净与李清瑶一对苦命鸳鸯。

人的一生会有很多次选择,我竭尽全力让自己无悔于所做的每件事,可惜我不是圣人,做不到完美。

裴子笙就是我一生中最大的败笔。

「系统?你还在吗?」

我试探问道,果不其然,系统把我送回来了之后就离开了,一如往常。

看来这次又只有我一个人了。

其实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不选择放弃这个任务,里面的人物是好是坏与我半分关系都没有,我只是……

看着雕花窗外的景色,我轻轻叹了口气,我只是对这个世界不舍得。

前世,在这具身体六岁的时候我来了,十二年的时光,让我见识到了不一样的景色。

出生在现代的女性,恐怕是无法想象封建社会下女性的艰辛。

我出身好,看见的是一夫一妻的父母,我又是独女,故而从小就没受过委屈。

父母从不苛责我什么。

我吟诗,他们称赞我秀外慧中,我习武,他们温和地问我渴否饿否。

他们请最好的大师教我识文断字,最好的武士教我骑射,可以说我拥有最好的资源。

可是外界的女子呢?

大宅内的女子犹如商品般被估价,庶女成为了把有才之人纳入麾下的筹码,嫡女或送进宫,或成为联系两家合作的裙带。

送进宫的,远的不说,就如今的圣上年近六甲,却依旧每隔五年选一次秀,明年就到了选秀年。

我父母强硬拒绝把我送进宫,所以十五岁的我一身锦衣,站在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地方,看着一个又一个与我年纪相同的姑娘被送上圣上的床。

她们犹如一朵朵向阳而生的花,却在这样的土壤里悄无声息地枯萎。

「小姐?」婢女的声音把我从思绪里拉回,是碧水。她是母亲给我的丫鬟,能力出众,在所有丫鬟中她最得我心意。

碧水端来水盆,在旁边垂首等我自己洗漱。

这是作为现代人的一个习惯,第一次洗漱时我看见十个丫鬟鱼贯而入,每个手上捧着一样东西,说实话,有点吓人。

于是我立下规矩,洗漱、就寝、温书等事一人服侍即可,是谁不重要,轮着来就成。

洗漱完之后,我问道:「父亲上朝回来了吗?」

碧水答:「老爷还差两刻钟才下朝,夫人传话说她在秋韵院,过一刻等您一起用餐。」

我点点头,说实话,来到这里之后,我十分喜欢现在的父母,他们给足了我选择,所以在听见父母遇害后我才被裴子笙三言两语牵着鼻子走。

穿戴整洁后我带着碧水往秋韵院走去。

春意盎然的景色送来了一丝清凉,扫走了我心中的阴霾,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既然重新来了,这次就要活出个自己。

我的母亲方雅是一个温婉的大家闺秀,未出阁的时候和当今贵妃方娴被称为「扬州双花」,一是因为容颜出众,二是才情敏锐,丝毫不输给男子。

「岁岁来了。」母亲见着我便笑,见我屈膝行礼却有些讶异:「娘不是说过了吗,在家里何须这些虚礼?」

我心头涌起万千思绪,然而千言万语只化成一句:「娘,我今天格外地想你。」

她噗嗤一笑,拉过我:「好了,知道你嘴甜,但是我们还是需要等你父亲下朝一起用膳。」

我们一家子情绪都十分内敛,很少说一些温情的话,故而母亲只当我肚子饿了,想先用膳,并未放在心上:「你先用一道乳酪,再等等。」

我乖巧点头,坐下与她闲聊:「娘,如今已是二月二十,贵妃娘娘是不是该操办起凌若公主的婚事了?」

她含笑道:「娘娘她一直在操办,前些日子还差人问了我许多相关事项,要娘说啊,她这不是忙糊涂了吗,你如今才将将十五,离嫁人早着呢。」

「不过说起来,岁岁你幼时格外喜欢你的凌若表姐,为何后来就鲜少与她来往,为此你姨母还难过了许久。」方雅还是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她的妮妮自幼就总缠着凌若,五六岁时因为念书太过无趣,当街就抱住凌若的大腿,撒娇让她把她带进宫里,好躲过夫子布置的课业。两个人小时候那样要好,可从妮妮八岁后就渐渐不再来往,妮妮对凌若的称呼也从姐姐成了凌若公主,姨母也成了贵妃娘娘。

莫不是两人之间有什么误会?

我的思绪放到了凌若公主萧水舒身上,说实话,萧水舒在书中占比少得可怜,一句「皇家女死于瘟疫」就草草了事,等我来到这里之后我们关系也不甚亲密,逐渐疏远,前世一直到我死,皇家只剩萧净一根独苗苗。

我对萧水舒的印象不多,记忆里她是一个自信张扬的女子,母亲是受宠贵妃,所以她对圣上来说算是很宠爱的小孩,故而她与皇子们一起上学,甚至文武双全,性子骄而不纵,被许多妇人作为学习模板教给自家闺女。

直到萧水舒及笄。

原本圣上想要为她择夫,萧水舒立于台子上,朗声道:「水舒并未觉得出嫁从夫这些规矩适合自己,女子未必不如男子,我自幼学习那圣贤书,也未见得我学得比男子差,既如此,那我自然不着急婚事,如若日后遇见我喜欢的,那就嫁,如若没有,那就不嫁!」

她一身红色华服,柔纱纷飞,却半点不折损她的气度。

在当下,谁家不是教导女孩三从四德,恪守本分,把那不过小指厚的《女诫》读了又读,放在心上。

现在凌若公主说出这样惊世骇俗的话语,被那些人听了去都在指着她脊梁骨骂,一介女流就本本分分相夫教子就好,为什么要这样想,就算她不想嫁人,说出来做什么?

就连贵妃娘娘也忍不住埋怨:「你这样,还有那个好人家愿意娶你?」

萧水舒淡淡一笑:「不想嫁人的姑娘天下不止我一个,我说出来了,是让那些姑娘知道原来还有人和她们一样,免得就此听天由命,半分不由己。」

当时我才来这里不过两年,见识了这个女子不同于皇家其他人的傲骨,本不愿与书中其他人扯上关系的我第一次主动进宫,找到了这位表姐,拉着她的手问道:

「宣扬女子与男子并无不同的道路曲折不堪,殿下当真想在这条路上走到底?」

她明亮的眼睛看着我,噗嗤一笑:「岁岁你现在才十岁,做什么那么老气横秋?」

「相信我吧,我会让全天下的女子拥有自己选择人生的机会。」

她那样的明媚,那样的无畏。

可是最后却被一席锦布裹尸丢在了乱葬岗。

当时父亲因为并未在朝中站队而被三皇子忌惮,不得不避其锋芒,准备告老还乡,可是圣上不同意,就这样拖到了我十五岁。

这一年我的父母死于非命,成婚的萧水舒也因为瘟疫而死,她的夫君祁青末也在那场瘟疫中成为了瘸子。

贵妃姨母知道了这个消息当场就晕了,不到一月就郁郁而亡。

就只剩我一个人。

再到后来被裴子笙欺骗了与萧净站在对立面,渐渐变得不像我,心狠手辣,面对生命漠不关心,和裴子笙一样,成为了三皇子的幕僚,最后他们两个反目成仇,我也成了阶下囚。

不应该这样的。

冥冥之中我好像窥见了让我始终不明白的地方。

为什么是我来到这里?

为什么我作为一个新世纪女性面对生命可以面不改色漫不经心?

这些都环绕在我的脑海中,却始终没有线索能够让我明了。

此时屋外传来交谈声,脚步声也渐渐靠近。

我抬眸看去,看见了刚下早朝的父亲,还有明明去了宫里当伴读,却在今天回家的裴子笙。

再次见到他,对我来说不过半天时间,可是他却好似好久没有见到我一样,眼睛微微一亮,先是对母亲一拜:「义母。」

然后看向我:「姐姐。」

我看着眼前气质清绝的少年,眼前闪过许许多多我们相处的画面,最后一一落在头点地的一刻。谁能想到这个口口声声叫我父母为义父母,见我甜甜地喊着姐姐的单纯少年内心其实早就溃烂不堪,他乖巧的笑容是他丑陋想法的保护色,学识修养是他残忍手段的掩饰。

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

我为了他鸣不平,给了他学习的机会,我以为我有了一个知心的弟弟,结果到头来他送我满门冤魂。

收回思绪,我看见母亲高高兴兴上前替父亲整理朝服,温声细语让他们快些落座,才问裴子笙:「今天也不是散学时间,你怎么回来了?」

十五岁的裴子笙温和地回答:「只是许久未见到你们,就想回来看看,要等到明天实在是太久了。」

说罢,他讨好地冲我笑笑。

我看得讽刺,如果我没算错裴子笙一年前已经投靠了三皇子萧响,三皇子估计都在算计怎么抄了不投靠他的我家,裴子笙一直知情,却不肯对我们施予援手。

如今见他笑意盎然的模样,我狠狠地闭上眼,压下酸涩,再睁眼我又是一贯模样,三年时间教会了我心狠手辣,同时也教会了我滴水不漏,应付十五岁的裴子笙够了。

「阿弟,听说三皇子近来很受圣上看重,你在他身边应该是很辛苦,正好今天炖了鸡汤,你先喝一碗。」我微笑着帮他盛汤,就像之前那样不管他做什么都会肯定他的姐姐。

目前朝中站队最多的就是太子萧净和三皇子萧响,二皇子早早夭折,其他的都还小,而裴子笙身为萧响的伴读站队他其实并不难猜,之前没往那方向想是因为我父亲很早就和他说过,年家只效忠上面的那一位,而裴子笙乖乖巧巧地应了。

裴子笙闻言愣了一瞬,接过汤蛊:「多谢姐姐。」

吃过饭后我回了自己院子,谁知没过一会裴子笙来了。

他进我院子一向没有下人通报,以前我默许了,现在我放下手中的单子:「出去。」

他站在原地,表情委屈:「姐姐……」

「以前就算了,如今我已及笄,你再这样不声不响地进来于礼不合。」

他松了口气,过来扯着我的袖子撒娇:「姐姐,你是不是生我气了,为何我送你的簪子你没有戴。」

说起簪子,我倒是想了起来,我及笄时大家都送了不少东西,裴子笙送了一支海棠簪子,银质的,虽是典雅却不大方,但当时我很感动,觉得我们姐弟情深,时不时拿出来戴着,结果在狱中才知道那是他送给李清瑶的礼物剩下的边角料。

我年岁岁凭什么只值得边角料?

我的及笄礼是这样的晦气东西,戴着是给自己找气受吗?

不动声色抽出袖子,摆出长姐架子:「胡闹,我身为家中嫡女,怎可日日带着弟弟送的银簪子,再者海棠花娇弱,我戴上反而不算好看。」

说罢,我连忙转移话题:「你如今跟在三皇子身边难免会招人眼红,但是放心,父亲清正廉洁,你只管做你自己,其他的交给我们。」

裴子笙听着熟悉的话,慢慢露出笑容,乖乖点头,说起了家常。

我有一搭没一搭应和,心中冷笑不已,裴子笙早早上了萧响那艘贼船,今日听我说他们关系匪浅,以为我知道了什么,特意到我这儿打探消息呢。

离我父母惨死不过五个月,我不能露出半点马脚,免得打草惊蛇。

十五岁的年岁岁是什么样的?

浸泡在仇恨里太久了,回忆起往昔都变得珍贵。

「对了姐姐,今年恰逢选秀年,你若是不愿,我定然会助你一臂之力的。」他认真道。

我盯着他,缓缓笑开,用膳的时候只是怀疑和试探,现在裴子笙都明晃晃把答案写在脸上了——前世他可没有和我说过这句话。

我与李清瑶年岁相仿,我背靠年府自然不担心选秀的事,可是李清瑶十五岁来到京城,一张脸就把我比了下去,如今十六岁了,很多人都不约而同地想她会被选进宫里。

不然京中那么多贵女怎么甘居乡下丫头之下。

裴子笙这一世提前回家,本来我以为是我回来的蝴蝶效应,可是他又自作聪明地跑来试探我,怀疑我是否是重生,急于求成反而暴露了。

我看着他认真的模样,都快要笑出声了。

裴子笙啊裴子笙,你十五岁默许萧响杀了我父母,十七岁背刺萧响,十八岁亲手送我进断头台,坏事做尽,却半分不沾尘埃,怎么重来一次就变得如此粗鄙愚蠢。

伸手抚摸他的脸:「子笙,我是年府嫡女,没人能让我进宫,所以你不用担心这个,好好读书。」

他乖巧蹭着我的手,低声应好。

太乖了。

我隐隐约约觉得哪里不对劲,可是左看右看,裴子笙就是裴子笙,压下那一丝不对劲把人赶了出去。

萧水舒的婚事定在了五月初五,如今已是二月二十,不管如何,我现在对萧水舒的观感非常好,所以我不想错过这样好的姑娘。

公主府早早就修建好了,我递了折子就上了门,刚刚踏入公主府,迎面走来一个人。

玉冠束发,貌若潘安,长身玉立,一双凤眸平静始终。

我呼吸一滞,对他行了一礼:「靖安侯。」

他稍一点头就拂袖而去。

萧水舒看见我很是欢喜,拉着我的手直笑:「不和我闹脾气了?」

我面色微红,萧水舒把我与她渐行渐远归拢为闹脾气,一点都不生我气,心胸磊落,不拘小节。

将带来的礼品交给婢女,我们就闲聊了起来。

「方才你应当是遇到了靖安侯,他就是你未来的姐夫。」萧水舒主动解释,谈及靖安侯没有丝毫女儿羞涩,反倒是带着欣赏的豪爽,「他是一个非常有才华的男子,可惜了,他父兄全死于战场,余下他一个病秧子,只能尚公主了。」

我笑道:「虽然只剩他一人,但是你们成婚后没有复杂的人际关系,对你来说反而是自由的。」

萧水舒点点头,左右只剩我们两人,于是压低声音:「我偷偷和你说。」

她冲我摇手,我配合地低下头,细微的声音钻入耳中:「其实我们并不是相互喜欢才在一起的,我母妃催得太紧,我就去了姻缘庙祈福,谁知遇见了靖安侯……」

别看她已经二十岁了,依旧是活泼话多,见有人听她讲话,恨不得把那件事揉碎了讲。

去年的时候萧水舒与靖安侯祁青末在姻缘庙相识,她是为了逃避贵妃的追问,而靖安侯是为了完成母亲的遗愿,既然两个人都是为了应付,干脆一拍即合搭伙过日子,人前他们扮演恩爱夫妻,人后他们各玩各的。

我目瞪口呆,前世给我印象深刻的恩爱夫妻居然是假的???

给萧水舒竖起大拇指:「贵妃姨母可同意了?」

「笨。」萧水舒给了我一板栗,「我哪敢原原本本告诉母妃。」

「可是,可是……」

我颇有些纠结,不知道要不要多嘴把自己的感觉说出来,萧水舒看透我的纠结,主动道:「可是我不应该拿自己的婚事来搪塞我母妃。」

我点头:「我希望你往后都是快乐的,任何的牺牲和委曲求全都不适合你,你是凌若公主,不喜欢的话任性一些也没关系。」

说罢,氛围有些沉默。

萧水舒怔怔发呆,有些回不来神,半晌才苦笑:「岁岁,你不懂的。」

「世间大多数事情都是迫不得已,我们女子可做的事情太少了,我刚及笄时自信满满,总觉得只要我愿意去做就能够救一部分女子于水火之中,可是五年的时间给了我一耳光,不是所有的事情想做就能做到。」

「我拼了命地证明女子不比男子差,可是我挣扎这么久,回头一看,竟没有一个人愿意驻足听听我的想法。」

萧水舒周身都耷拉下来:「我为了女子发声,却不曾想她们其实并不想改变什么,出嫁从夫的念头已经刻在了她们心上。」

在我围绕着裴子笙时,原来有人在努力突破这个封建制度的牢笼。

萧水舒从小接受这样的教育却能够解放自己的思想,其心智可见有多坚定。

前世越城瘟疫肆虐,萧水舒义无反顾快马加鞭去了那里,以一己之力救回了几十户人家,可是最后……

这么好的人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表姐……我想还是唤你阿姊吧,阿姊你有没有想过,那些女子之所以不想改变是因为她们所受的教育已经限制住了她们的视线,像我们能够接触到圣贤书的只有少数。」

萧水舒怔然:「那……」

「那我们应该让她们看见更广阔的世界。」

我对她微笑:「上学读书的权利不应该只属于男子,没有女学,那就让我们当第一个。」

萧水舒很聪明也很开放,之前没有想到这个只是因为这五年来没有人支持她的想法,所以才会使思维局限了起来。

可是现在有了提醒,她立刻反应过来。

只见她眸色亮亮:「你说得对,我们可以建立女学,先收京城贵女们,她们相对来说接受的教育更好一些,效果弄好了再把女学扩大到普通女子。」

民间有很多女夫子,她们无法出仕就只能被世家请来教自己的女儿,这样未免太浪费人才了。

我们立刻开始规划,凭我们的身份拿到一块地并不算难,一些琐事安排对于自幼就学习掌家的我们来说也不难,故而一个大框架就理出来了。

「可是我们该如何说服那些脑子被驴踢了的老东西?」萧水舒后知后觉开始担心,那些人啊,从她及笄开始就和父皇上书骂她德行不端,整日想着伤风败俗,一群腐酸的儒生。

吹干墨迹后我说:「他们最在意的无非是女子需要遵循三从四德,不能做出任何改变,我们只需要说,将京城的女子聚集起来一起学习《女诫》《女德》,彼此相互学习,为了更好地听话不就成了?」

萧水舒不甚赞同:「那我们和那些人又有何区别?」

「阿姊啊,不要以正常人的思维和讨厌的人说话。」我弯唇,「先把名号打出去,让对方无可挑剔,等人进来了之后教什么,不就是女夫子的事了吗?」

「我们教的自由、有想法,难道不是《女诫》里所说的女子应该将家中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

萧水舒噗嗤一笑:「看不出来岁岁你也是那样的离经叛道。」

「这个道义不适合我,叛了也无妨。」

说干就干,萧水舒负责去民间招聘那些女夫子并说服皇帝答应她,而我就在外面择出一处好的地段来建女学,顺便把名号打出去。

这样一个大工程不能一蹴而就,从开始设想到筹备完成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可是我忘了在京城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方想要拿到足以建学的地皮很难很难,好地段的都不愿意卖,愿意卖的地段都不好,挑来挑去就是没有合适的。

这天我戴上帷帽准备出门,不知道从哪里出来的裴子笙拦住我,眉眼有些委屈:「阿姐你最近总是出门,我回家都没法看见你。」

我压下心中不耐,笑道:「子笙你也不小了,怎么整日想着见我?」

他亲昵地拉住我袖子,随我上了马车:「我可记得阿姐曾经说过,不管我多大你都会把我当作弟弟的,既然如此让我陪阿姐逛街吧?」

不着痕迹抽出袖子,我微笑点头:「自是极好。」

一路上我像往常那样询问他的学业,这样的场景在我们认识之后发生了许多次,没有丝毫血缘关系,却像寻常姐弟那样闲聊。

小贩叫卖声熙熙攘攘,一道极其好听的女声透过喧闹嘈杂落入我耳中:「我就要这支簪子,梨花映雪,甚是好看。」

随后一道男声接上:「那好,买了这支你就不许再生我气了。」

心下微动,我挑起窗帘,果不其然看见了那个娇俏也清冷的女子,李清瑶。

无论是第几次见到她,我都不禁感叹本文女主的容貌惊人。

她看见我有些惊讶,但更多的还是笑意,无论今生还是前世,我都不曾无缘无故对她摆过脸色,更不会因为她的身世而指指点点,在她眼中也许我是京城中为数不多的好相处的人。

前世我不在意除了裴子笙的其他角色,故而总是冷冷淡淡,再来一世才发现原来李清瑶的笑容是这样抚慰人心。

「年姑娘,你出来是想买些簪子吗?」

李清瑶见我不说话只看着她,于是开口问道。

我与裴子笙一起下了马车,颔首道:「再过几日凌若阿姊大婚,我总得提前准备。」

对萧净行礼:「太子殿下。」

「不必多礼。」萧净一张脸绷得紧紧的,不甚友善地看着裴子笙,嗤笑道:「裴公子不与三弟在府中议事,怎么有空出来游玩?」

我的目光落在了裴子笙身上,他温和谦逊:「三皇子今日有事,特放在下一天假陪阿姐游玩,让太子殿下见笑了。」

萧净如今不过十九,他具备了少年郎的意气风发同时也有些意气用事,城府不深,不然也不会任萧响和裴子笙爬上他头上,可是再怎么样,他也是太子,自然察觉到如今朝中已经有了三皇子的势力。

收回目光,我认真听李清瑶讲话:「……听说近日你和凌若公主打算开办女学, 收学生有什么标准吗?」

李清瑶有些忐忑,悄悄打量我。

我心中好笑,摇摇头:「没有标准,只要你想来我们就敢收,不过这件事还只是落在纸上,离建好还差好些日子。」

「真的吗?」李清瑶笑得两眼弯弯,「到时候我肯定第一个去!」

「好,我记着了。」

离开前,萧净自以为是地深深看了我一眼,觉得自己把提醒带到了,心满意足离开。

「……」

憨憨。

「阿姐……」回了马车裴子笙立刻耷拉下眉眼,眼角飞快染上嫣红。

我冷淡道:「我与父亲不止一次提醒过你不要与任何与皇子扯上关系,为何太子要这样说?」

裴子笙轻声言道:「我没有,阿姐,义父说过段时日就让你去外祖家,听说那边风景极好,你又喜好丹青,干脆等到凌若公主大婚再回来吧?」

违和感再次上涌,我所认识的裴子笙是滴水不漏的,他要做什么不会就这样直白地说出,而是拐弯抹角。

他,也许不是裴子笙。

可是他又对接下来发生的所有非常熟悉,熟知文中每一个人的脾性。

就我看到的,他对我父母就是温和有礼,对我是亲昵有加,对萧净是谦逊且无懈可击。

不着痕迹地皱了眉,也没心思再去寻找地皮了。

「裴子笙你给我记住了,我知道你的志向不可能拘于这小小的天地,可无论如何,不要把年府扯进去,这是底线。」

裴子笙眸子闪了闪,笑得纯良:「阿姐,我会保护你的。」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果不其然,建女学的意见被许多大臣驳回了。

原本想着这是一件小事,干脆让自己宠爱的女儿去做的圣上被大臣这一上奏,颇有些恼火。

可是我放出去的消息是,建立女学,让女子更加熟知《女诫》《女德》,在闺阁可助母亲掌家,出嫁可使家宅安宁妻妾和睦……

总之怎么画饼怎么来。

除去那些不同意的大臣,其他的一琢磨,哎,好像还是可行的,不少人家请不了好的女夫子来教导女儿,导致女儿大字不识几个,现在有了公主建的女学,请的还是教过太傅家女儿的女夫子。

每月交个几吊钱,换回来一个知书达理的女儿,将来说亲还更有面子。

他们把饼吃得圆滚滚,于是奋起和那些反对的人抗争到底,一时间朝廷犹如菜市场一般喧闹。

裴子笙再次不在府中,门房告诉我他一大早就往三皇子府的方向去了。

「备车。」

碧水担忧看着我:「小姐,私闯皇子府是不行的。」

我:「……」

不是,她怎么会觉得我是想把裴子笙揪回来啊,他爱去哪去哪。

昨日出门倒是有了一点小收获,在郊外有一处地段极好的地,主人打算出售,可惜我昨日过去他不在,下人做不了主,所以让我今日过去。

马车越往那里走我越满意。它处在郊外,杨柳依依,远离人间嘈杂,宁静致远,占地较广,到时候还可以建学舍。

不管地主人准备要多少银子,我都要拿下!

方家在扬州是大户,资产自然是雄厚的。

「年姑娘,里边请。」门口早早有人等在那里,引我进门。

穿过不少回廊和花道,所有人都被屏退,只剩一道背影站在亭中,单薄萧瑟。

「靖安侯。」

心里叹一口气,原来这块地主人是靖安侯。

不管怎么说,大家都是未来的亲戚了,于是我立马换了称呼:「姐夫好。」

靖安侯闻言回身,神色莫名有些恹恹:「你倒是会攀亲戚。」

「哪能啊,这不是往这里一看,竟是姐夫您嘛。」我微笑落座,给他倒了杯茶,「没想到这里竟然是姐夫的地产,真是有高山流水,曲径通幽的雅致。」

祁青末微微摇头:「我与凌若公主的婚事她应是与你说过,不自在就不必姐夫姐夫地喊。」

松了口气,我对祁青末的印象不多,强制亲密太为难我了。

既然是有求于人,自然不能上来就谈钱,先是闲聊,话里话外都是对过世的祁老将军的尊敬崇拜,和对祁家军的赞赏。

祁青末看起来对什么都不感兴趣,情绪一直平淡,可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果然他的神情软和下来。

「这处庭院原本建好之后是准备当作别院,父亲往日征战不在母亲身边,心中难免有亏欠,于是买下这块地当作讨母亲欢心。」说起父母往事,祁青末面上浮现一丝笑容。

他如今二十又一,八年前连城一战,祁老将军带领着不过几千人的祁家军死守连城,誓死不退半步,将敌军死死挡在外面,护住连城万户人家。

当时的连城地处险要,前是千军万马的敌军,后是妇孺老人,祁老将军和他的两个儿子当场选择穿上盔甲,让每个祁家军在汗巾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免得死战之后无人知晓他们,连收尸立碑都没有。

书中轻描淡写的一句,掩盖了千万亡魂的不甘,掩盖了阴谋诡计,掩盖了血流成河。

昏天暗地之时,城门开了又合。

城外兵戎相见,喊打喊杀,刀具没入血肉的声音沉闷,喷薄的血液洗涤过忠骨……

到处都是悲鸣,可是没有一个祁家军后退,他们竭尽全力,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挡住了突厥的铁骑,祁家两位儿郎义无反顾冲在最前,被人砍断双臂仍想着撕咬下敌军一块肉来。

城内呜咽声经久不息,数不胜数的人跪在地上祈求上天。

祈福声,哭泣声,与城外血肉横飞的声音混杂,血迹自门缝蔓延,出去的祁家军无一人生还。

祁老将军在之前一战已经负伤,可是他依旧站在了城门最高处,昂首挺胸,傲骨铮铮。

脚下这片土地生他养他,他们有了无法分割的情感,每一位将士的忠魂也奉献在这片土地上。

血液自伤口蜿蜒而下,他让人用铁索捆住他的双脚,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以一己之身与数千祁家军的牺牲等来了援军。

等到大家度过劫后余生的兴奋,想劝他们的老将军下来,想告诉他敌军撤了。

才发现祁老将军身体早已僵硬,死去多时。

祁家满门忠烈,留下了十三岁的祁青末和身体柔弱的老夫人,这位老夫人在知道噩耗之后迅速站了出来,护着祁青末守住了将军府,只敌不过人走茶凉,昔日的荣光不再,只留下了靖安侯这一个名号。

这位老夫人一生都在与人分别,丈夫在世就聚少离多,大儿子和二儿子长大之后子承父业,勉强守着小儿子到二十,然后撒手人寰。

八年过去了,好像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只有真正经过生死离别的人还守在原地,固执地回忆昔日笑颜。

眼前的青年死气沉沉,犹如古潭一般,偶尔溅起涟漪,也很快无影无踪。

我突然意识到,他对这个世界没有什么眷恋了,与萧水舒成婚,是老夫人的遗愿,他努力活着,是老将军的遗愿。

可是祁青末不会为自己而活了。

「……还有人记得。」

祁青末没有看我,我低声道:「连城所有人都记得。」

「老将军战功赫赫铁骨铮铮,救下了这么多人,他们都记得,知道有人用生命护住了他们,所以连城的百姓自发组成队伍,农闲时就聚在一起练习,孩童们谁人不知祁家军,他们都是祁家军。」

「被保护的人会永远铭记,老人口传身教,孩童铭记在心,老将军的牺牲不会白费。」

我一眨不眨看着他,透过他日渐消沉的外表,依稀看见了十多岁少年的生机勃勃,他就像孤单伶仃的小舟,为他掌舵的人都离去,留他漫无目的地漂泊。

祁青末已经绷到了极限,现在需要有人牵引住他,否则小舟就会翻。

我不是一个好老师,教出的裴子笙两面三刀,可是依旧阻挡不了我见不得意气风发的少年沉寂在人海。

庭院处处都是春景,看得出来老将军和老夫人的情感深厚,春风拂过,好像带我回到八年前。

八年前的连城百姓,是不是也曾感受过这样的春风。

八年前的春风是不是曾为老将军送行,把他的思念带回到老夫人身边。

祁青末如鸦的眼睫颤抖着,似乎有什么情感在心中发酵,最后只是化为叹息:「谢谢。」

谢谢安慰。

我哑然失笑:「这不是安慰,只是陈诉事实,你走在外面不难听到京城的孩童们依旧唱着称赞祁家军的童谣,祁青末,大家真的在用心铭记。」

在签订协议、把地契转让时,祁青末明显有些变化,眼角都带着笑意:「看在你说话中听的份上,这次生意我让三分。」

我立刻把地契拿走:「谢谢姐夫,姐夫再见。」

祁青末是真的好看,笑起来眉眼飞扬,浑身的少年气格外吸睛,垂眸的时候不自觉带着成年男子的气质,糅杂在一起,构成了祁青末。

风起于青蘋之末。

随风而起的少年,归途在更远阔的天地。

建女学的进度飞快。

尊重前人,所以庭院的大致景色都没有改变,只是打通了相邻的院子,扩出几个可容纳不下三十人的教舍。

其余的保留原有的模样,挂上大师的书画,摆上几支枯枝,购入文房四宝……一切都准备就绪。

在开学的前一天,我在酒楼设宴请了萧水舒和祁青末。

我早早先到,没一会儿祁青末挑起帘子而来,最后是萧水舒。

萧水舒方一走近,就哼着童谣:「……连城外,祁家军,赤胆忠心保家国……」

祁青末静静听着,才问:「这是?」

萧水舒含笑道:「刚刚来的时候听见几个翻花绳的小孩在唱,我请他们吃了糖葫芦,学会了。」

祁青末缓缓勾出笑意:「很好听。」

整个包厢隐隐约约传出歌声,小二上菜的时候把汗巾一翻:「各位贵人可是喜欢这首称赞祁老将军的童谣,我们酒楼啊年年都会请人唱呢!」

萧水舒好奇:「这是为何?」

小二答道:「我们掌柜是从连城来的,经历了当年的战役,随着生意越做越大,每到清明我们都会请梨园来酒楼演那一场战役,掌柜就是为了不忘记老将军的救命之恩……」

我会心一笑,瞧了一眼祁青末,见他怔然,不由笑得更开怀。

京城很少能看见他的身影,不难猜测他依旧走不出那个悲伤,如今他知道了这么多人都在铭记老将军的牺牲,也许会有一个好的变化吧。

包厢隐蔽性良好,可是每一个包厢之间都是相连的,在角落有一处通风口,平时有人拿布挡着,声音透不过来,可是没了布料就不一定了。

我不打算把他们当作外人,吃了几筷子后笑道:「请你们看场好戏。」

我丈量了几步,找到一处地道,从地道走去到了另一个包厢,找到那个小口,抽开布料,隔壁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

萧水舒跟在我身后,自然也听见了声响。

我们听了一会,只有什么「小心」「亥时」断断续续的字眼透过来。

我把布料塞回去,悄无声息。

回到包厢后,我主动坦白:「我选在今日是因为我知道了他们今天也会来这里谈事,方才你们也知道了,所以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这就是我的诚意,酒楼有我的一份。

他们一个公主一个侯爷,想把他们拉进来除去一些小计算之外就是诚意了。

至于是怎么拿到消息的,这就是我的消息网了。

我既然重生了,怎么可能坐以待毙,等着别人把刀架在脖子上,叫人去找了不少前世我欣赏的人才。

其中不乏有江湖人士,抑或是走投无路之人,我予他们衣食住行,他们回报我自己的能力与忠心。

不是所有人都像裴子笙那样为了可笑的自尊心,接受了别人的好意又不甘承认对方的高洁。

「是三弟的声音。」萧水舒面色凝重,她不傻,恰恰相反,生在皇室哪个人不是人精,萧响私下与大臣见面,不就是拉拢人心吗?

我点头:「还有我阿弟,裴子笙。」

祁青末嗤笑:「你那个阿弟有点本事。」

这话一出就是有故事了。

见我们好奇,祁青末娓娓道来。

他十三岁丧父,十五岁继承爵位,自然是要去皇宫感谢圣恩。

他正准备回去,但是引路的太监忽然被人叫走,留下他自己离开,却在一处偏僻的宫殿瞧见了一场好戏。

那个不过十岁的稚童匆匆赶来,将几朵开得烂漫的花朵丢在旁边的草丛,然后蹭掉鞋边的灰尘,平静离开。

过了一会儿一群人浩浩荡荡一起过来,那个稚童就在其中,他先是称赞荷塘里的锦鲤灵性,随后意有所指地道:「听说见到白中带金的锦鲤可以激发慧根……这只是民间谣言,当不得真。」

可是其他人都是世家公子选过来给皇子们当伴读的,皇子也在那里,听见这个传说,不管信不信,都想上前去看看。

万一呢。

其中一个小公子对花粉过敏,闻见花粉立刻涕泪满面,旁边的人瞧见,嫌弃地后退,这一退就踩到了后面的人的衣摆,一带二,二带三,摔到了一块,其中一个皇子差点被推到了荷塘里,在旁边伺机而动的稚童立刻拉住皇子,自己摔在了地上,蹭出血丝。

差点掉河里的是三皇子萧响,拉住他的稚童就是年方十岁的裴子笙,嫌弃后退的就是太子萧净了。

自从那事之后,三皇子的伴读只有裴子笙一个。

我若有所思。

我自然记得那一天,十岁的时候父亲引荐裴子笙去当伴读,一起上课,谁知第一天下学裴子笙就浑身脏兮兮的,手还出血了,我气急,以为是有人觉得他年纪小欺负他,出去把那几个一起竞选的小公子套上麻袋揍了一顿。

没想到居然都是裴子笙的算计。

他那时候才十岁啊。

祁青末以为我接受不了,开口安慰:「没事,反正不是亲生的,坏就坏吧。」

我和萧水舒:「……」

我轻咳一声:「我父亲常说年家人要学会审时度势,但是我们只在意上面的那个人,其他的人,他不允许我们私自下注,可惜裴子笙未能听进去,既然如此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把年府推进深渊。」

「所以你想让我与三皇子兵戎相见?」祁青末唇角带笑,态度却疏离起来。

妈的,好现实一男的。

我摇头:「事到如今,年府再想独善其身已经不可能,在如今局势下,只有染上腥臊才能大隐隐于市。」

萧水舒眨眨眼睛:「可是,年太傅不同意吧。」

我苦笑,说实话我也不清楚父亲的态度,前世他们的死给我的刺激太大了,深吸一口气后,我开始说出我的看法:「相较于三皇子,我更偏向于太子,三皇子心狠手辣,做事没有收敛,然而太子性子纯良,心怀天下,又是储君,其他的皇子势力不足,年纪不足,不在考虑范围内。」

祁青末率先表态:「父亲在世之时就和我说过,我们只忠于天下百姓。」

「可是天下动荡,凭你一人如何护住百姓?」我执拗地看着他,我也不清楚为什么想要他给个答复。

他微微敛眉:「那个位置坐着谁,于我,于百姓来说无关紧要。」

「喂喂,」萧水舒无奈,「两个人都是我阿弟,我才是最纠结的好吧,怎么都不来劝我?」

「所以你选谁?」我立刻反头问。

萧水舒笑眯眯:「当然是我的太子弟弟了,三弟太极端了,我不喜欢。」

祁青末揉着太阳穴,不赞成:「你们太随便了,这样的大事怎么可以仅凭感觉做抉择。」

「可是我认为你也会和我们站在一块。」我说道。

前世越城瘟疫肆虐,萧水舒就死在那里,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现在我脱离剧情,回头细想,这样一个大规模瘟疫怎么可能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皇位之争,不死不休,可是增加不必要的牺牲那就不好了。

女学各种事项繁琐,萧水舒又是管理又是准备成婚,忙得晕头转向。

好在京城不少女子过来争取名额,林林总总差不多有一百人,女夫子等人也找得差不多了,不到两天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转动起来。

李清瑶翻动手里的书本,眨眨眼:「这些不是《女诫》《女德》吧。」

女夫子手持戒尺,一身素面长袍,这是夫子的统一服装。

「一切学问都以德为主,才为辅,明事理、懂进退也是一门学问,而这些在书中才能体现。」

于是大家都拿起了《礼记》啃读。

萧水舒在后面看得直乐,先把人骗进来,进来后教的是《女德》《女诫》还是《礼记》《诗经》可就不由外面那群老头做主了。

离前世我去外祖家的日子越来越近,如今我与萧水舒和祁青末已然成为了朋友。

「这家酒楼初始资金不足,险些被其他人盘走,当时我恰巧路过,见那个要盘铺子的人凶神恶煞,自然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拿了一些银子摆平了,谁知他这个铺子越做越大,掌柜还记得我,特意请我做了甩手二掌柜。」我解释道,「白送的银子你要还是不要?」

萧水舒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开始吐槽:「现在这么多事压我身上,还被母妃压着绣嫁衣,烦死了。」

祁青末将酒瓶移走,睨了我一眼:「小孩不许喝酒。」

「……」我悻悻收回手,然后顺走萧水舒的杯子。

「干脆把这个婚退了吧。」萧水舒眼眸一亮,看着祁青末,「反正你我也没感情,退了得了,这么多事。」

窗外一片晴朗,祁青末却觉得自己要折寿了:「你们怎么想一出是一出。当年我父兄将突厥拦在了边关之外,如今突厥首领换了人,开始蠢蠢欲动,一旦有了战争,你觉得最好的解决办法是什么?」

萧水舒干巴巴回答:「和亲。」

只有和亲才是兵不血刃的和平手段。

祁家军没落了之后,朝廷只顾着纠结鸡毛蒜皮的小事,真正有用的政策没落实几项,各大世家忙着圈钱,真正能够挺身而出的武将少之甚少。

那群满口知乎者也的老东西一个比一个怕死。

如果有一个牺牲小小女子换来几年安稳的办法,他们不仅不会拒绝,还会极力赞同。

当朝唯有萧水舒一个公主,人选是谁不言而喻。

「退亲说起来简单,之后呢?」祁青末无奈看着她,「贵妃娘娘是不会同意的,你先去提醒贵妃娘娘可能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萧水舒敛眉思索片刻,立刻起身匆匆离去:「多谢。」

我听着心惊,意有所指地说:「看来侯爷也不像那日我以为的那般志气消沉,连边关动荡都知道得一清二楚的人我竟敢斗胆安慰,真是该死啊。」

祁青末若无其事:「你也不必阴阳怪气,你处处引导萧水舒解放女性思想背后的目的也不比我这个高尚多少。」

「……」我一噎,是我小瞧他也高估自己了。

叹了口气,让自己跟上他的思维:「光是婚约算不得数,你们也不能随意提前婚期。如果那群老东西想要以国家来压迫你们,这该如何。」

「这不是还有你吗,」祁青末勾唇,笑得老奸巨猾:「你费尽心思帮萧水舒建立名声,不就是想用舆论来堵住那些人的嘴吗?」

「真是什么都被你看穿。」我哑然失笑。

没错,突厥的局势进行了大洗牌,势必想在大夏剜走一块肉,而我们大夏除了祁老将军外,八年时间竟没有一个有为的将领,如何打得过长在马背上的突厥人。

再者裴子笙留着一半的突厥血脉,我不信三皇子没动过与外敌联手的歪心思。

不顾尊卑长幼,不顾百姓生死,只看得见那张龙椅,这样的人何德为君。

我不管他们要干什么,可是不能碰我的人。

萧水舒没有挡任何人的路,凭什么要用她的幸福作为他们登基的垫脚石。

想要以道德压制她,强迫她点头和亲?

做他姥爷的春秋大梦。

如果让那些贵女的思想得到解放,让她们知道在同等资源下女子未必不如男,而萧水舒就是带领她们寻找到自我的人,她被这个国家的领导者们这样胁迫,之后爆发出来的力量不容小觑。

一个占用绝大资源的群体居然靠牺牲弱势女子换取一时和平,只要那些人敢提一嘴和亲,就得被指着脊梁骨骂。

人啊,成于舆论,败于舆论,我不是什么大好人,出资出力地做这些不求回报的事就是让她们可以成为保护萧水舒的利刃。

我喟叹:「不要脸。」

祁青末举杯示意:「彼此彼此。」

女学进行了快一个月,人数越来越多,她们看见了广阔天地的一角,知道了自身虽为女子却也可以不输男儿。

见到我与萧水舒都高高兴兴尊称一句「夫子」。

三月末,一封加急信从连城来到了京城,当晚御书房灯火通明。

四月初一,突厥试图越境的消息迅速席卷京城。

初三,传出需要凌若公主和亲的消息。

我和祁青末不约而同把和亲的消息让人加大热度地传播,让那些已经初备解放思想的女子知道今日的凌若公主会是明日的自己,挑起了她们不满和凄凉的情绪,愈演愈烈。

初三傍晚,我叩开了李清瑶的大门。

我一身华服,再重的珠钗也不能压垮我半分,对面前的人盈盈行礼:「太子殿下。」

知道萧净要见我,我丝毫不意外,他一向敬爱萧水舒这个皇姐,再者他身上有作为男主的特征,讲义气且勇敢,还有主角光环。

「不必多礼。」萧净立刻开口,「皇姐让我来找你,说你有办法,只要你帮了皇姐,不管什么要求我都答应你。」

李清瑶在一旁眼睛都是红的,我看着心疼,过去安抚她:「不会有事的。」

她哽咽地拉住我的手:「真的吗?殿下明明马上都要与靖安侯成婚了,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一个女子?殿下这么好的一个人……」

我微笑摸摸她的脑袋:「有你这一句话,看来我们这段时日的用心有效果了。」

看着他们热忱和真诚的眼眸,我唾弃了前世不择手段打压他们的自己,也不再说废话,把自己的计划挑挑拣拣地说了出来:「殿下你要知道如今朝堂中已经有了三皇子的势力,但是不用太过担心,你背后有我们。」

不顾他讶异的目光,我继续说下去:「突厥敢这样大张旗鼓地威吓全是因为我们没有了可用的武将,当今圣上重文轻武,这是弊端却也好改变,凌若阿姊既然说让你来找我,你也愿意来,说明我们已经达成了共识,现在,听我的可以吗?」

我话说得不客气,可是萧净并不在意:「可以。」

我点头道:「既然重文轻武,那就把它掰回来,文武并重,虽然祁家军已经在连城一战大伤元气,可是祁家还剩一个靖安侯,武将之后,其实力不可小看。」

「我们必须咬死靖安侯和凌若阿姊的婚事,不能松口退亲,我会让女学的学生们写下请求书,将事情推向巅峰,我需要殿下你安排人在朝堂上与反对的人进行争吵。」

萧净听得云里雾里:「可是这样也不能解决问题啊?」

深吸一口气,把祁青末想要的缓缓说出来:「争吵之后,举荐祁青末。」

将门之子,自幼习武,深受父母熏陶,心中的爱国情怀不比任何人少。

如今祁家只剩祁青末一个人,他想守住祁家荣耀,一个靖安侯的头衔不够,他要战功赫赫,要世人知道祁家人一直都在保护他们。

和平暂退,有战必回,这就是武将。

得到萧净的同意我才准备告辞,李清瑶不放心我自己回去,让萧净送我:「反正殿下也是要回去的,年姑娘一个人不安全。」

看得出来萧净不是那么想离开,我笑着解围:「无碍,我带了人出来,殿下应该还有事要与你商议,我先走了。」

萧净感激地看了我一眼。

从李清瑶的宅子出来天已经黑了,街道上挂着几个纸灯笼,昏昏沉沉,看不真切。

碧水扶我上了马车,吩咐车夫:「快些回去,我们姑娘乏了。」

马车摇摇晃晃,我有些昏昏欲睡,这些时日对我来说太消耗精力了,不待我睡过去车外传来打斗声,一道劲风袭来,有人破了马车将我敲晕带走。

……

再次醒来脖子酸疼,我立刻扫视四周,发现是一个还算整洁的木屋,没有太多物什,像是为了安置我特意收拾出来的。

提前了。

自从我知道裴子笙不再是我熟悉的裴子笙,我就知道这一世所有事都会改变,所以我早早就做了准备,但是我没想到会是今天。

手没有被绑住,但是我也没想逃,他们敢不绑我就料定我不可能出去。

木门吱呀作响,一道颀长身影背光而来,我缓了缓,才看清他的容颜,星眉剑目,与萧净差不多的眉眼,是萧响。

比起朝气蓬勃的萧净,萧响像一柄冰冷的剑,浑身的肃杀之意,踏着月光走来,都令人心颤。

「年岁岁。」萧响声音有些哑,「谁让你去散布让凌若和亲的消息?」

我起身整理仪容,十年的生活让我养成了随时随地都要保持仪态的习惯,一边整理一边慢条斯理低轻笑:「三皇子殿下你私自勾结外族制造边关混乱的时候,难道没有设想过今天的局面吗?」

他低头看我,刚刚年满十八的他已经高了我许多,压迫感让我有些不适,可我不能露出半分胆怯。

萧响性子暴虐,你怕他一分,他就得寸进尺一分,无论男女他都偏爱虐待,而你若是强上一分,他会先收起獠牙试探深浅,思索咬你的时候会不会扎伤自己,然后与你慢慢周转。

果不其然,他往后退了一步,寻了张椅子坐下:「你可知裴子笙书中有一幅你的小像?」

我一顿,嗤笑:「殿下开始走谈心的法子了吗?」

「哈,」萧响沉闷地笑,「一对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弟,同吃同住,当做心肝来宠的弟弟对你有这样的龌龊心思,年大小姐,魅力无边啊。」

他轻佻的眼神落在我身上,好像我只是一个待价而沽的商品:「你知道他为了拥有你可以做出什么事来吗?年太傅和你母亲对他有养育之恩,可是他们会阻止你们在一起,所以子笙准备亲手送他们上路。」

即便心中的愤怒快要冲出胸膛,我面上始终平静看着他。

这是一个无解的局,萧净想看我崩溃难以自持的模样,好满足他戏谑的恶趣味,抑或我什么都不用做,也能达到他的目的——让我和裴子笙离心。

他做到了,我现在比任何时刻都想手刃了他们。

越是愤怒就越是冷静,我冷笑:「殿下好算谋,无缘无故将我带到此处,还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我与子笙如何,与殿下无关,殿下仅凭两片嘴唇上下一碰,就可以编排出子笙杀人的大罪。」

萧响也不管我信不信,反而是饶有兴致:「年大小姐如此骄傲,也不知道子笙究竟能不能驯服,不如本宫先让人教会年大小姐如何摇尾乞食,再给子笙送去?」

瞧瞧,他们都知道贞洁对女子的重要,可是他们谁都不在乎,只觉得这是一种畸形快感的满足,真让人恶心。

我垂下眼眸,心中倒数,不出所料,屋外传来了打斗声。

与他废话这么久自然是拖延时间,让府中护卫知道我已经失踪,现在我的救兵来了,我又有何惧。

萧响眼神一冽,想要伸手掐住我的脖子,我移开他的手掌轻笑:「殿下可要想好了,现在你动了手,我就有一万种理由拖你下水。」

他不绑我,只是几句不痛不痒的警告,很大原因是我现在还是当朝太傅嫡女,如果裴子笙成功了,他也不急于一时折磨我,万一裴子笙没成功他把我还回去也可以说是邀我谈话。

故而我才能够安然无恙。

纵使萧响不情不愿,也得喊停手下以避免更大的损失。

一个穿着玄衣的年轻人奔向我而来,神色慌张,如鹰的目光扫视了一遍我,见我没有受伤才放下心来:「属下来迟了。」

我摇头:「无碍,我们快回去……」

话未说完,我瞧见门口还有一个腰戴佩剑、眉目疏朗的男子……祁青末。

一股怒气和巨大的恐慌涌上心头,我死死盯着他,可是他丝毫不惧,自顾自地上前打量我,试图看看我哪里受了伤,最后拥我入怀,轻声叹道:「还好你没事。」

他凭什么……

他怎么敢!

我挣脱他的怀抱,用尽全身力气给了他一巴掌,那响亮的声音在刚刚刀光剑影中格外突兀,很快他白皙的脸庞浮起红肿。

我颤着身子,恐惧如潮水涌来,几乎要将我淹没,抓住他的胳膊厉声问道:「祁青末,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我之所以选择将祁青末举荐给萧净,那是因为看中了他背后的军队,祁家军,祁家军,姓祁,自然不受其他人的派遣。

重来一次我知道裴子笙和萧响会对我的父母下手,所以与祁青末合作的条件就是在裴子笙有所动作时他必须守在我父母身边。

祁家军的实力不俗我承认,可是我无法承担任何失去父母的可能。

可现在他……他……

感受到自己颤抖着,我固执地等待祁青末的答案。

他重新圈住我:「你放心,太傅和年夫人那边我安排好了人手,不会有任何问题出现,信我。」

「我只是……」祁青末抚摸着我的头发,「只是有点担心你。」

姿势亲昵,我抬眸看见即将离开的萧响眼神意味深长,瞬间知道祁青末又在算计什么,于是缓缓抬臂回拥。

等人一走,我险些腿软摔倒在地,胳膊处被人拉住:「小姐,属下带您回去。」

我点头。

年一是我重生之后第一个不是我前世所见的有才之人。

他孤身一人,除了一柄剑外身无分文。

我遇见他的时候他正准备脱掉上衣给旁边的乞丐,然后来一场葬父戏码。

瞧他可怜,所以拿了几块碎银就哄得他跟着我,绝对不是看中他腰腹上那几块……嗯。

后来才发现他不仅武艺高强,还不爱说话,对我及身边的人也顶好。

捡到宝了。

他看我的眼神就如同萧水舒看我的眼神,对妹妹的喜爱。

回去之后看见大门处母亲慌慌张张,看见我的马车后不顾仪态地拉着我转了好几圈,嘴里念叨着佛祖保佑,父亲在旁边有些颓废,看着我说:「岁岁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母亲哭得梨花带雨,在她泣不成声的话里我知道他们看见了为首的人正是他们当作亲生儿子教养了七年的裴子笙。

当作亲人的孩子用手中的剑直指自己,其心寒程度不比前世我知道裴子笙的罪行时的绝望少。

「当初你路过裴府的胡同,闹着要进去看看,这一看就带回了子笙,」母亲发髻有些乱了,可是仪态依旧美得惊人,她眼角含泪,「我与你父亲一开始以为你认了这个弟弟不过是一时兴起,后面发现他是个勤奋听话的孩子,也渐渐地爱护他,维护他,谁知……」

父亲也十分难受,裴子笙天资聪颖,甚至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对他们都是十分的敬爱,他以为待他百年后就算年府只剩一个岁岁也有兄弟能成为她的娘家和后盾。

裴子笙在他们心中的地位与我一样重要,裴子笙知道他的行为对他的义父义母有多大的伤害吗?

他知道,他利用我们对他的不设防,肆无忌惮地将我们当作他争夺权力的棋子。

我叹了口气,原不想让他们知道这些事,可惜。

「父亲母亲,现如今我们再不站队已然是下策,女儿的看法是,要想全身而退不可能,需得染上腥臊,在所有人都察觉不到时候悄然退出。」

二子夺嫡,必有血腥。

我们年府不可能在此之间纤尘不染,只有融进去,成为里面的一滴水,死亡和存活概率一样。我不敢告诉他我已经上了太子的船,但是经过今夜的事,我想父亲也不会选择三皇子了。

父亲已然白发苍苍,他疲惫地摆手让我先回去:「为父再想想。」

可是时间不等人。

京城里和亲之事闹得沸沸扬扬,许多女子替凌若公主不值,更有甚者联手写了一封恳求书,希望圣上不要避而不战,就这样葬送自己女儿的性命,然后在后面签上了自己父亲的官职。

李清瑶笑着说完,仿佛是要我的夸奖,我如她所愿:「这法子虽损,却是极好的。」

李清瑶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她与京城的人一样知道年府与裴子笙断了义父母义子的缘分,她以为我很难过,自告奋勇负责了这件事,出乎意料,她办得很成功。

那些官员的名字出现在恳求书上,真是有苦说不出,只能在圣上面前极力推脱自己的责任,一遍遍提起和亲之事。

圣上只有这一位公主,自小就是千娇百宠养出来的,而且才识傲人,自有风骨,圣上对这个女儿有多宠爱不言而喻。

不出几日,圣上在朝中大发雷霆:「朕用百姓的俸禄养你们,竟然养了一群废物!你们贪生怕死,难道要朕的女儿为你们去死吗?家家都有女儿,你们怎么就盯上了凌若,还和亲?!朕把你们送过去如何?」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大臣们有些不敢说话,之前吵得有多凶现在就有多狼狈。

萧净与萧响各站一边,两人静静对视一眼,萧净站出列。

「父皇,儿臣倒是有一想法。」

「说。」圣上掀开眼皮,不甚在意,其实他不在意任何一位儿子,知道他们都在盼着自己死,还是女儿好啊,不会为了权力和他虚情假意。

萧净道:「凌若皇姐如今已有婚约,两个人情根深种,若是为了和亲就将两人不明不白分开,颇损圣德。儿臣以为,突厥突然骚动就是以为我朝无可用之人,若真按他们的计划走了和亲这条路,不就证实了我们朝中确无武将?」

圣上不耐烦地说:「说重点,朕让你上朝学习,学的不是他们讲那么多废话的。」

「……」萧净行礼,「靖安侯对凌若皇姐一片深情,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儿臣以为,既然我朝没有武将愿意挺身而出,不如给靖安侯一个机会。」

圣上仔细思索之后,总算想起了靖安侯是何许人,大喜过望:「对,对,想当年祁明云武艺高强,都是他儿子,怎么可能比老子差?」

此主意出来自然有人反对,可是语气很不坚定,萧响微微侧身,神色冷冽道:「各位要是觉得另立新将不妥,要不自己上?」

所有人都闭嘴了。

他们要是有那个本事也不会把建功立业的机会让给别人,再说下去就可以被扣上欺负武将之后的帽子,十个脑袋都不够掉。

此事就这样敲定下来。

四月中旬,朝中势力进行了大洗牌。

表面上是全朝上下共同恭贺祁青末成为武将远赴边疆。

其底下混浊不堪。

「小姐,凌若公主送了帖子邀你赴约。」碧水递上请帖,见我有些担忧,恍然大悟道,「小姐可是在担心祁小将军?」

我好笑睨她:「我与他也不甚相识,你怎知我在担心他?」

碧水笑道:「小姐看似冷情,实则十分看重身边人。」

她说小姐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看似对谁都很漠不关心,其实很担心他们的安危。

我无言,有些茫然:「我是这样的人吗?」

碧水无奈笑笑:「小姐,常言道慧极必伤,你很聪明,却不肯正视自己的情感。」

她的小姐啊,是一个很心软的人。

如今已是六月份,烈日炎炎,压在胸口沉甸甸的。

我打算出门去郊外消暑,却不料到了郊外居然遇见了萧响。

裴子笙静静待在他身后,看向我的眼神毫不掩饰地充满占有欲,我不悦地皱眉。

自那日起裴子笙就知道我们不会再欢迎他,所以他也识趣地不出现在我们面前,完完全全站在了萧响那边。

年一欲将我们拦在身后,我摇摇头,毕竟我也对萧响很好奇。

萧净说当日在朝上萧响居然也出声帮助了祁青末,这让我着实好奇。

「年大小姐,祁将军对凌若情根深种,若不是突厥异动,早在一月前他们就已然成婚。」萧响声音依旧暗哑,说出的话让我不明觉厉,「所以呢?」

他甩了一沓信给我。

是祁青末的字迹,每一封都是报平安的,他的字很好看,就像他给世人看到的那样,清新脱俗,儒雅随和,却不屈不折。

「安好,勿念。」

我:「……」

我说当初祁青末为啥要抱我,原来在这里给我挖坑!

萧响不给我时间生气,只深深看了我一眼,然后道:「本宫就不打扰年大小姐的雅兴了,年大小姐自幼熟读圣贤书,应该知道礼义廉耻如何写。」

我嗤笑:「这句话还是留给殿下您和您身边人吧。」

这次谈话不欢而散,年一拿着那打信,问我:「小姐,需要属下拿回去收着吗?」

我怒气冲冲:「收着干嘛?烧了!」

年一看着上面四个大字嘀咕:「不挺好看的?」

碧水也瞅了一眼,应和:「对啊。」

我:「……」

六月中旬越来越近,我有些焦躁不安,可是老天爷不可能会为了我停下行走的齿轮。

越城瘟疫气势汹汹地袭来,不到七日就已经死了近一百人。

探子早在第一日就把消息带回,我立刻着手准备购买药材与纱布,为了控制瘟疫一切能买的东西都让我高价买走了大半。

第七日京城知道了这件事,圣上下令封锁京城。

「岁岁!」萧水舒跑过来,额角带汗,她抓住我,「你听说了吗?」

我安抚她,递了一杯酸梅汤过去:「我已经知道了。这次越城瘟疫来得气势汹汹,毫无预兆,我觉得这次应该不止是普通瘟疫。」

萧水舒缓了过来:「他们说这瘟疫传染性极强,可是越城太守却不采取隔离措施,将所有人混在一块,那不就是让他们去死吗?」她急得眼泪都掉了下来,她见过染上瘟疫的人,身上没有一块肉不是腐烂的,几乎只剩一口气吊着也还在喊疼。

我静静看着她。

这就是我欣赏的女子,侠肝义胆,不畏生死,心怀天下。

抱着她轻笑:「阿姊可要好好想想,那个瘟疫凶得很,过去就是九死一生,你当真愿意为了他们,献出自己?」

萧水舒鼻音很重:「什么献出自己,我自然是要在自己能力范围内救下更多人。」

萧水舒不惧危险,她怕的是身而为人却麻木不堪,那活着与死了又有何区别。

「那你去做吧。」我微笑道,「你去做你想做的,我会尽我所能地支持你。」

建女学也好,再次踏上防疫之路也好,我有能力帮你把女学建大建好,就有能力成为你防疫最大的后盾。

「药材和食物我早在几月前买了一些,前几天听见了消息又偷偷购入一批,如果你能说服圣上,估计又能拿到一批物资,这样下来,越城百姓存活的可能性更大。」

萧水舒一忍再忍,还是忍不住泪眼汪汪:「呜呜呜岁岁你真好。」

父母知道我准备和萧水舒一同踏上防疫之路后相顾无言,最后叹了口气说道:「果然我们的岁岁就不是寻常之辈,你自小就有想法,我们也不能阻止你,唯有默默支持你。」

母亲写信给了外祖,扬州方家是富商,买到的药材比我买的要多上两三倍。

我静静等候五天后的到来,自然不知道宫中发生的事,也不知道有什么危险等着我。

……

「……阿姊,阿姊?」

偌大的公主府没有一个奴仆,一道黑色锦衣的人在府中疾步,甚至因为着急摔了好几次,将挽好的发髻弄得散乱。

听见呼唤,萧水舒面带讶异:「阿响……?」

来人正是萧响,此时他眼角通红,眼球布满血丝,狼狈不堪,与往常的侵略感与暴虐无道大不相同,女子闺房门槛设得极高,绊住了萧响,可是他顾不上那么多,就这样跪着走向萧水舒,伸出手紧紧地抱住她的腰。

力度之大,几乎要将萧水舒折成两半。

「阿姊,不要去,不要去……」

萧响祈求:「越城瘟疫来历不明,感染性极强,一旦染上必死无疑,你去那里哪还有活路!」

萧水舒始终没有回过神,腰间布料被打湿,她有些恍惚,低头看去,只能看见萧响歪了的发髻,她捧起他的脸,果不其然,看见了满脸泪痕。

叹了口气道:「小哭包。」

话一出口就有些恍惚。

他们以前是最亲密的姐弟。

萧响母妃是一位宫女,可惜红颜薄命,早早撒手人寰,留下了只有五岁的萧响。七岁的萧水舒已经上了学,梦想就是成为侠肝义胆的女侠,看萧响可怜,决定把他捡回母妃的宫殿。

可是母妃拒绝了,她说:「水舒啊,我们能平安活着那是因为我们都是女子,不需要钻营太多,可是有了皇子就不一样了。」

可惜七岁的萧水舒只听见了最后一句,知道三弟是不一样的。

小的时候萧响爱哭,读书不行也哭,写不出字也哭,习武太累也哭。

每次都要萧水舒哄上好一阵才能勉勉强强止住哭意,然后抱着萧水舒糯糯道:「最喜欢阿姊了。」

萧水舒心软了一片,低声道:「阿姊也喜欢阿响。」

可是长大后他们就走远了。

萧响不再经受挫折就找阿姊哭鼻子。

他变得低沉,变得残忍,变得萧水舒不再认识他。

此时萧响眼角滑着泪,与幼时重合,萧水舒叹了口气,习惯性地亲亲他的额角,抱着他哄,「阿响不哭,阿响不哭……」

「不去不行吗?」

「阿响,我对你们的天下没有兴趣,我看见的只有当前的人,他们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只有有人站出来解决问题,不可控的局面才能控制住。」萧水舒很温柔地为他拭泪,「我能做的仅此而已,我没有什么大抱负,看不见你们趋之若鹜的权力,我不知道我的阿响为什么变成了残暴无道的人,可是我知道我不能改变,一旦改变,跟在我后面的女子们该如何活着。」

她在扛着压力走出独属于凌若公主的道路时,她的阿响不顾百姓生死,只为了比过萧净。

她在拼尽全力为了当世女子谋求另一份出路时,她的阿响草菅人命,随意挥霍人性。

萧水舒和萧响本就是不同的。

「岁岁说了,没有人天生就故步自封,那我们应该让她们看见更广阔的世界。」

这次谈话不欢而散,萧响红着眼角的脸在萧水舒脑中挥之不去。

半晌轻嗤:「哭包。」

可话里有多少惋惜,只有她自己知晓。

五天时间结束,我和萧水舒带着皇上批下来的药材浩浩荡荡地去了越城。

这一次不会再让萧水舒独自单枪匹马来到这个地方,最后客死他乡。

我不懂如何研究那些药物,只能砸钱,要用的东西给钱让他们自己去买,买不到就加钱。

可是萧水舒却一直跟进所有进度,几乎到了亲力亲为的地步,要不是我怕她伤了身子强硬要求她去休息,不然的话她估计要病倒了。

随从大夫赞同点头:「防疫也不能一蹴而就,更何况保护好自己的身体才能让工作更加顺利进行,公主殿下还是听听年小姐的意见吧。」

萧水舒嘴角上扬,却还是忧心:「你啊你,架子摆得比我这个长辈还足。」

我亲昵地抱着她:「因为我担心你嘛!」

听说祁青末在边境战功赫赫,凭借着超强的武艺和果敢准确的决定收拢了士兵的信任,祁家军再次出现在众人眼中。

祁小将军穿着老将军生前的盔甲,头戴红巾,染血的脸颊看起来既坚毅又年轻,策马归来,仿佛带着那些老兵跨越了时间,看着他们的将军凯旋。

太像了。

因为有我们的接手,越城的疫情很快就被控制住了,看着那些人逐渐好转的身体我由衷地舒了口气。

结局皆大欢喜,可是过程的艰辛只有真正经历过的人才懂。

我不知道祁青末的努力,可是萧水舒的努力我们有目共睹。

其实一开始也不是那么顺利,我们来了好几天,因为不熟悉这边的饮食和习俗,无法判断瘟疫从何传开,所以只能把有病的和没病的隔开。

不知道谁说了一句我们是要把那些染病的聚拢到一块烧了,于是暴怒的百姓举着镰刀冲到了我们容身的别院,气势汹汹地讨个说法。

萧水舒堂堂一国公主,为了他们操碎了心,好几宿睡不着觉,为他们忙上忙下,亲自包扎换药,到头来被他们用刀指着,仿佛她是个十恶不赦的人。

士兵举着刀剑想要进攻,被她喝止。

尊贵的凌若公主脱下发髻上用来束发的木簪,亲自下跪:「本宫知晓你们都想活着,本宫也是为了让你们活着而来,你们待在一处不可能看不见大夫们为了帮你们试药一日尝尽百草,看不见我们为了你们整宿亮着灯,本宫来的第一日就曾说过,本宫要带着你们活着,每一个人!」

跪在地上的女子背脊挺直,不卑不亢。

远远看见的我怒气冲冲,抽出年一腰间的配剑就走过去,一边拉起萧水舒一边寒声道:「让你们染瘟疫的是殿下吗?让你们自生自灭等死的是殿下吗?你们摸着自己的良心,如果不是公主殿下你们今日又有谁活着,又有谁的家人不会被你们感染了?」

手中的剑直接捅进最近的一个人的脖子里,那群百姓不承想过我会直接动手,一时吓到了。

我目光冰冷:「公主殿下千里迢迢赶过来是为了救人,不是为了被你们逼着下跪!」

「你们不感激倒也罢了,喝着我们带来的草药,吃着我们买来的粮食,就这样回报我们的吗?别人随随便便一句煽风点火就让你们忘了是谁在辛辛苦苦保住你们的生命吗?」

「来人,」我看着倒地不起的人,抽出剑冷冷道,「把他拉下去,找到同伙。」

「是!」

那些士兵早就生气了,瞅着闹得最凶的几个被压了下去,一扯开脖子处的衣服,露出了同样的标志。

我冷笑:「没脑子,别人说风就是雨。」

被骂的人敢怒不敢言,比起好言相劝果然还是暴力更好解决问题。

一切控制住后我松了口气,萧水舒连忙扶着我坐下,支着脑袋看我,认真道:「岁岁,真看不出来你只有十五岁。」

「可是防人之口甚于防川,你不怕他们……」她担忧看着我。

我摇摇头:「阿姊你想想,我们过来就是为了帮助他们,他们来闹不过是拿不准我们的态度,怕我们也和太守那样对他们不闻不问,我已经明确表过态了,接下来暂时是没有危险的。」

萧水舒露出一个笑脸:「我倒是没想到这一层,还难受了好久。」

「下次不许再这样折辱自己了。」

「一个下跪哪叫折辱,如果能让他们安心,我跪上一天一夜都没问题。」

我哑口无言,又一次为我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感到羞怯,我以为萧水舒再怎么思想开放也不会忍受给人下跪,谁知她竟真的把百姓当作孩子爱护着。

八月依旧热得让人不适,稍一走动就汗流浃背,唯一让人舒心的就是瘟疫在慢慢褪去。

在我们来之后死亡人数直线下降,既然如此我们也该回去了。腰酸背痛地准备整理行李,却听到有人哭喊着:「走水了!走水了!」

不一会儿硝烟滚滚,浓浓烟雾裹住整个院子,大火迅速蔓延到每一根房梁,我心沉了下去,这个火势不是从下往上,而是从我们住的这层开始,不然不可能这么快。有人想要我们死。

目标是萧水舒还是我就不知道了。

萧水舒拉住我就想往外冲,可是门已经被火烧了起来。

热浪滚滚,带着令人窒息的浓烟,很快我们就有些无力了。

一根烧得通红的房梁砸在我们之间,仿佛是一道跨不过去的沟壑。

意识消散前我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在喊着殿下你不能进去,然后就是萧水舒凄厉的叫声:「救救她,救救岁岁!」

阿姊被救出去了,真好。

爹爹娘亲都活着,没有一个人重蹈覆辙。

八月的大火烧毁了萧响半边脸。

当时火势蔓延太快又太猛了,下人们打来的水根本不够用。

才知道计划的萧响一夜策马,孤身一人赶来,急匆匆问到别院的位置,看见烧得火势冲天的房子不管不顾,泼了一桶水在身上就往里冲。

他只能在门口找到发髻散乱的萧水舒,当时她的衣裙脏兮兮的,甚至起了火,他立马冲过去抱住她,用自己濡湿的衣物扑灭火苗,想往外走,可是她却疯了一样指着屋内:「岁岁,岁岁在里面,阿响你快救救她!」

他沉默地往外走,火太大了,他再不出去他的阿姐就会没命。

在萧响踏出院子的下一秒,整栋房子坍塌。

萧水舒呆愣愣看着倒成一堆的木材,双目根本流不出一滴泪。

「岁岁……?」

她嘴唇颤颤抖抖,尝试了几次都没办法发不出一丝声音,看向萧响的眼神呆愣无助。

萧响无言以对,转身让那些人把水快些打来,面对熊熊燃烧的火焰,一桶接一桶的水无疑只是杯水车薪。

待到一切结束,谁都没能找到我的尸体。

……

废话,我活得好好的。

晴空万里,我处在山上一所小木屋里,身边是年一。

当时情况紧急,在混乱中我只知道萧水舒被救出去了,迷迷糊糊将要晕过去时突然感觉到有一股有力的力气把我拽过去,只一瞬就让我脱离火海。

等到所有的热度都下去之后我才回过神,一看,居然是年一。

我讶异,当时整栋房子已经全部点燃,就连支撑柱都变得岌岌可危,除了楼梯,其他地方根本没办法上来,更别说年一还是破窗而入,如果没有其他的超能力那么只能说明年一就是 bug 一样的存在。

在我的目光下,年一主动坦白一切。

「宿主。」年一笑得有些贱贱的。

他说,在我无法完成任务时,他原本是想把我送回原来的世界的,可当他检查权限的时候居然发现我被主世界给遗忘了,在所有的穿越者中我没有身份。

意味着,当时我死了那就是在主世界和书中世界一同死亡。

年一发现这一点,觉得有点愧对于我,毕竟我是他找来的,找来之后也没给我搞一个金手指之类的,就这样散养,到最后居然连原来的身份都给弄没了,所以他用自己的积分换来我一次读档重来。

光凭积分是不够的,还需要我也选择读档重来,否则的话我不仅灰飞烟灭,他的积分也直接清零。

好在那时候我心里真的是非常生气,想要痛揍裴子笙一顿,所以现在活得好好的。

年一因为不放心我,所以用剩下的积分换了书中一次游,想要来找我,结果狗日的他忘记换钱了,只能灰溜溜地混在乞丐窝里,没几天靠自己的腹肌吸引了我的注意,从此吃喝不愁。

我反驳:「我明明是看重你的才华!」

年一冷笑:「你当我瞎?第一次见面你和碧水就盯着我的腰,那眼神恨不得盯出四个窟窿。」

「……」

他继续说道,他来到我身边的目的也很简单,护我周全。

「好歹也是我挑选出的宿主,必须活得比谁都久。」

「但是,我的积分在救你时已经用完了,接下来你再有危险我是没办法第一时间赶来的。」他正色道:「你现在可是没有机会再选择读档重来了。」

我点头,表示知道了。

「你派人去查一下别院走水的原因。」

「给钱。」年一也不废话,直接伸手要钱,我摸向腰间,动作一顿。

妈的,钱袋子被烧没了!

往日财大气粗买东西从不眨眼的年大小姐眨眼成了穷光蛋,别说去查消息,就连回京都是一件困难的事。

突厥大闹边疆,却丝毫不影响京城的夜夜笙歌,那些人享受着快乐。

三皇子府中一座小小的院子,竹影萧瑟,一位身着白衫的年轻男子仪态尊贵,抬手翻腕,举杯邀月,头发用白玉簪端正束起,笑意淡淡:「你说三皇子如何了?」

立刻有人从树上落下,「回少主,三皇子容颜被毁,凌若公主患上了短暂的失语症,至于年大小姐……死无全尸。」

握着酒杯的手陡然用力,酒杯一息间变成烟灰。

裴子笙沉默片刻,回退下人。

「阿姐,阿姐,阿姐……」他细细咀嚼这两个字,忽然莞尔一笑:「阿姐,无论重来几次你还是赢不了我。你看,无论你选择了谁,我都是最后的赢家。」

裴子笙始终记得那天,鲜血自白皙的脖颈处喷涌而出,溅上他的脸颊。

温热,黏腻。

他的阿姐成为了一具尸体。

可是他的本意不是这样的,他想要他的阿姐学会低头,对权力低头,这样是不是说明他追求的方向是正确的。

可是他的阿姐却是这样的清冷不屈。

让他不自觉地爱慕。

裴子笙一生都在追求权力,他身边的人却是从出生起就站在权力之上的,他们对权势的无所谓加深了他对权势的渴望。

他以为当他站在权力顶峰时他的阿姐就会对他另眼相看。

结果不是。

没关系,上次是他站的位置不够高,这一次等他成为大夏和突厥的王就好了。

阿姐就会知道,原来她的子笙可以走到很高的位置。

可是,阿姐居然简简单单死在了他随口吩咐的一场大火里。

死于一场简简单单的博弈,阿姐啊阿姐,重来一次你怎么变得如此粗心大意了。

两次了,你看,总有看不起运用诡计的人,可是他们无一例外死在阴谋诡计里,既然如此,阿姐,你被踢出局了。

他的爱慕只能尽数收回。

裴子笙抽出腰间佩刀,在月光下舞剑。

这一次他依旧是赢家。

萧响毁了容,不配为帝王。

萧净背后无人,他能打败他一次就能打败第二次。

至于喜欢阿姐的那个祁青末,一个打了两次胜仗的小将军,期待他给他的大礼吧。

时间的齿轮马不停蹄地向前滚动,凌若公主和三皇子回京的事引起了哗然。

一场瘟疫死了一个年大小姐,毁了三皇子的前途,而当今圣上年岁已高,接下来皇位给谁几乎是一目了然。

一时间朝臣几乎都向太子萧净倾斜。

当初那个暴虐无道的三皇子几乎没了音讯。

「你后悔吗?」萧水舒总算能发出声了,可是半个月未能说话嗓子变得沙哑。

萧响正在换药,把半面具摘了,一边容颜妖冶,一边血肉模糊,听见了萧水舒的话,他扯着嘴角微笑,看起来格外可怖:「阿姊曾后悔将我从冷宫带出来吗?」

萧水舒摇头:「你是阿响啊,我怎么会后悔呢?」

萧响笑起来依旧还带着十八岁少年的朝气:「那我怎么会后悔呢,我好怕你不理我了。」

自他十五岁离宫开府后阿姊与他渐行渐远,她讨厌他的暴虐和喜怒无常,可是他为了追求权力对这些视而不见。

到后面他们站在了分岔口时他看见了裴子笙和年岁岁。

他们也在渐渐疏离。

裴子笙的野心很大,在他投靠自己的时候就发现了。

其实他们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去追求那至高无上的权力,就是不自觉地把那个位置当作自己的目标,在离皇位仅差一步之遥时他动摇了,他选择返回到萧水舒身边。

而裴子笙选择放弃年岁岁。

这样的后果是他的阿姊活得好好的,他的阿姐再也不见。

萧响忽然庆幸,抱着萧水舒不放,萧水舒懵了:「怎么了?」

萧响闷声不吭,只是越抱越紧。

三皇子府依旧是三皇子府,可是主人却悄悄换了人。

萧响冷眼看着裴子笙一步步蚕食掉自己前十八年累积下来的势力,意味不明地冷哼:「也不知年大小姐看见这一幕会做何感想。」

裴子笙猛然顿住,然后轻笑:「输家自然是要拱手让位了。」

他看不起萧响,为了儿女情长放掉了筹划多年的大事,就这样把所有的东西让给了他,真蠢。

裴子笙自然不怕萧响把自己纵火的事说出去,可那也得有人信啊。

朝中太子党越来越多,裴子笙估摸着火候差不多时让人在朝中提一嘴:「如今三皇子毁容会不会是太子为了铲除异己做的?」

一句话就引起了圣上的质疑。

圣上他贪图享乐,对每个儿子都不在意,可是如今朝中太多人看重太子了,让他十分不安,所以不问缘由就直接把萧净丢进大牢里。

是三皇子幕僚陷害主子可信还是太子陷害对手三皇子可信?

可怜萧净还没有从「为什么那么多人支持他」那里反应过来就已经蹲大牢了。

接过李清瑶递过来的食盒,萧净还是一脸懵逼:「你怎么进来的。」

李清瑶说:「用脚走。」

两个人相视片刻都带着无语,然后萧净恍然大悟:「年……!」

我伸手拧住他的胳膊肉:「闭嘴吧我的太子殿下,想要我再死一次吗?」

我现如今顶着李清瑶的脸说出很符合我身份的话,萧净苦哈哈觉得还是清瑶最好了。

太子殿下住的牢房也是好的,起码守卫在外面老远处,我和他说话是完全不担心的:「你就安心在外面待着,保证自己活着,别闹绝食,我马上带你出去。」

说完我就要走,却被他抓住:「等等,这个给你。」

看着手中带着分量的令牌,我垂眸微笑:「谢了。」

萧净能处,有东西他是真敢给。

从牢狱出来,我马不停蹄地赶回年府,这次发生的事情我没有和父母透露过一丝一毫,我怕他们接受不了,等我回来才发现家里已经挂上了白灯笼。

「……」

两世了,还是第一次参加自己的葬礼,怪新奇的。

放一进住院却看见父母和一个穿着甲胄、梳着高马尾的男子相谈甚欢,微风习习,三个人看起来才像一家人。

我瞬间不淡定了:「爹娘,我还在呢,你们怎么就考虑再收一个义子啊?」

爹娘听见我的声音立刻红了眼睛,我娘不顾仪态快步过来拧我耳朵:「你去越城前我说了什么?万万要保证自己的安全,你倒好,来了这么一出吓我,要是年一没办法怎么办,你是要气死我和你爹啊!」

「娘,疼疼疼!」我吃痛,我娘扯耳朵是真的不掺杂水分。待我安抚住局面,爹娘被我哄去休息后才抬眼看向前方的人。

凤眼微垂,坚毅的侧脸棱角分明,边疆的风沙吹走了他的青涩,留下了沉稳有力的气质,甲胄破了一块,整个人也是风尘仆仆的。

祁青末轻轻勾唇:「怎么了,才多久就不认识我了?」

「你怎么私自回京?」

祁青末眉峰一拢:「裴子笙好计谋,人在京城可是边疆的事半点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大厅不是谈话的好地方,我爹的书房不能去,左思右想我脑子一抽就带他去了我院子的偏房。

听祁青末的描述我才知道在我重生那么久以来裴子笙的所作所为。

他在我面前表现得与上一世大相径庭,不如之前的光风霁月,实际上他暗自联络突厥的王,以大夏十二城池为筹码换他们的支持,私底下他还拉拢了三皇子的势力。

他凭借上一世的经验,这一世走得顺利无比。

是我太天真了,我以为裴子笙喜欢我,其思想也许还囿于儿女情长之间,谁知他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那个龙椅。

爱情对他来说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在边疆这段时间祁青末虽然打了几次胜仗,可是京城批下来的粮草迟迟未到,故而只能边打边退。

祁青末抖开地图,丝毫不避讳我:「从连城到京城需要很长一段距离,但裴子笙和突厥勾结,必然是有快捷的通讯方式的,如今三皇子倒台,太子陷入大牢,裴子笙要想有所动作必定在这段时间里开始。」

裴子笙拿到了萧响所有权力,上一世萧响那么嚣张的原因是因为有钱,可是什么样的生意能够短时间内就有巨大牟利?

低头思索一会儿,我肯定地说:「盐。」

官方盐引少,但是每家每户都是要吃盐的,走私盐引的生意每一笔都带来了很大的利益。

那么运盐至边疆也是很合理的,这样裴子笙传递消息轻而易举。

京城无人知道祁青末私自回京,所以这件事交给他来做最合适不过,斩断裴子笙的盐引生意,不仅断了他的财路还断了他与边疆的通讯。

年府的葬礼还在继续,我必须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年府再无一年轻之辈,打消裴子笙的疑虑。

萧净给的令牌是可以自由出入皇宫的,据他所说是他母后生前为他求来的。

「你拿这个有什么用?」祁青末不太明白我想要做什么。我只能稍微提示几句,有些话说得太明白就不好了,将令牌递给他:「裴子笙的野心不可能仅仅是大夏,还有可能是突厥。」

大夏的龙椅他已经得到过一次了,再来一次他怎么可能不垂涎成为两个国家的王,使自己名垂青史。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来我便等着。」

十月秋风萧瑟,边关被破。

祁小将军祁青末在最后一次战役被敌军一箭射中后再也没能站起来。

连城及往后数十城皆被突厥占领。

消息传回京城人心惶惶,不少富商大臣都想携款潜逃,然而却发现城门大开,一个男子骑马当头,率领着三万兵马直冲皇宫。

「萧响?」

裴子笙眉头轻挑:「你想拦我?」

萧响依旧满身肃杀,半边面具遮住了被火烧过的痕迹,如今他一身玄衣,被秋风吹得猎猎作响。抬手微微一动,深红色的宫门被打开。

萧响冷笑:「不过是一个乱臣贼子,带着从别人那里乞讨而来的兵马,就以为自己能够所向披靡,可笑。」

宫门后是全副武装的禁卫军,从人数来看,两方没有多少差距。

裴子笙神色未明:「我倒是不知什么时候禁卫军能够成为一支队伍了。」

皇室荒靡无度,治下也混乱不堪,禁卫军早就成了一群废物。

可是,裴子笙一点点扫视,发现他们动作统一,武器锐利,一点都不像平日那群酒色之徒。

白日里忽然天空冒起了一阵红烟,裴子笙轻蔑挥手下令:「上!」

萧响立刻做出防守。

两方人开始厮杀。

不得不说裴子笙重来后不到一年时间他比我走得远得多,所找到的队伍实力强悍,作战素质一流,由此可见裴子笙是多么适合成为上位者。

我暗自咬牙,若不是萧净给了我他的令牌,让我能得到他外族的帮助,把那群成事不足的禁卫军换下来,否则这宫门早就被对方踏破了。

可是再怎么样我们这边只有一万人,渐渐地,战场逐渐转移到了宫内。

「水舒!水舒!」圣上头上的冕旒歪到了一边,他神色慌张地道:「他们打进来了,你跟朕走,你的母妃呢,快把她喊来!」

他伸手过来拉我,想要带我逃出去,却在看到我的脸后猛地愣住,「你是谁?朕的水舒呢!」

当今圣上已经垂暮,常年酒色穿肠过,荒靡无道,不能当一位贤明的圣上,可是他有千万不好,对于萧水舒而言却是一个优秀的父亲。

「回陛下,公主她托我在宫中照看贵妃娘娘,她与三皇子殿下一起抵御那些乱臣贼子。」我毕恭毕敬地瞎掰,实际上我早就把萧水舒和贵妃娘娘送到了年府郊外的庄子,我爹娘也在那儿。

圣上也不是傻子,知道了他们现在是安全的,脑子回来了之后他盯着我:「你是年家那姑娘,你为什么在这里,是不是有什么谋算?」

我微微一笑:「陛下莫急,那裴子笙之所以那么嚣张无非是勾结了外敌,以为得到了外敌的帮助就可以胡作非为谋权篡位,然而太子殿下和三皇子殿下看穿了他的计谋,所以私自准备以身御敌,护住陛下的安危。」

几番瞎掰,稳住了圣上,他虽然是个昏君,但是在性命面前他还是知道不能添乱。

前有几个儿子为他冲锋陷阵,后还可以逃出皇宫,左思右想他也不亏。

我爬上最高的高塔,远眺宫门前的混战,不出所料,萧响敌不过裴子笙。

皇宫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鲜红粘稠的血液几乎染红了每一个人,这一次的战役不得不叫停。

裴子笙好整以暇;「识相的赶紧给我让开。」

所有人身上沾满污血,只有他纤尘不染,一如前世,所有人都宛如恶鬼,只有他像个谪仙,可又有谁知道,像恶鬼的心向朝阳,像谪仙的却更似恶鬼。

一阵窒息的沉默过后,忽然身后响起震耳欲聋的马蹄声,透过裴子笙的队伍看去。

打头的是浑身染血的祁青末,长发束在脑后随着马奔跑而飞扬,身后是整齐划一的祁家军,他们每一个人都很狼狈,可是眼睛却闪烁着灼热的光芒,炽烈得就好像初升的太阳。

他们面容带着干涸的血迹,没法打理的衣裳混乱不堪,一个个都像个野人,可是奔他们而来时让所有人心中燃起了希望。

萧响看着由远至近的军队,握着兵器的手终于松了点。

裴子笙眉头皱起,他心中有些慌乱,按照他和突厥的计划是先将祁青末打成重伤,主帅受伤了祁家军不就像个无头苍蝇,突破连城后剩下的二十城丝毫不惧。

突厥助他登基,他回礼十二城池,可是等他登上那个皇位后,之前的承诺算不算数还不是由他来决定。

可现在祁青末完好无损地站在他面前。

裴子笙第一反应是突厥背叛了他。

祁青末下令,祁家军立刻包围住了裴子笙剩余的队伍。

拢共三万人,前一场混战后剩下的人不过一万多,被训练有素的祁家军包围住后丝毫反抗能力都没有,不少人都想直接丢下兵器投降。

「你在等这个吗?」祁青末将挂在马脖子上的盒子丢在地上,没有合拢的盒子边缘打开,里面一颗人头咕噜噜滚出来。

他双目还没有闭上,惊恐无神地瞪大眼睛,粗糙的头发捆成小辫子,叮叮当当挂着银饰。

裴子笙脸色瞬间白了。

他认识。

是他一手捧上突厥首领位置的人。

「裴公子真是好计谋,联合外敌扰乱边疆,企图里应外合谋权篡位,」祁青末此生最恨这些为了权力草菅人命的人,「若非我们识破你的阴谋,等你成功了这京城究竟属于大夏还是突厥。」

白衣少年面容尚还稚嫩,可一双眸子比谁都深沉:「我都不曾想到三皇子能够与你联手。」

「难道你忘了当年祁老将军因谁而死?是这大夏的皇帝,他害怕祁老将军功高盖主,故意下令不许其他人去支援,你的父兄全死在皇室手中,你依旧甘愿为他们卖命,祁青末,就这么喜欢给人当狗吗?」

祁青末不怒反笑:「我们祁家一生忠于百姓,还请裴公子不要搬弄是非。」

当年的事纵使有当今圣上的私心,这也是祁家和皇室的纠纷,与天下百姓无关,祁家男儿不可能要百姓血债血偿,更不可能联合外敌厮杀自己的子民。

他和裴子笙从根本上就不一样。

裴子笙冷笑,自知今日他无论如何也会命丧于此,干脆大家一起死好了!

他从袖子中拿出一柄折扇,打开后居然密密麻麻爬出许多虫子,它们蜿蜒而下,很多士兵立刻感觉不适,特别是裴子笙带来的人,每个人眼露惊恐,体内疼痛万分。

是蛊虫,我暗骂裴子笙真是个疯子,居然给他的人都喂了蛊虫,有病吧!

祁青末飞身袭来,一甩剑,想要砍断折扇,裴子笙弯腰躲过,随后扯出身边侍从的佩剑,与祁青末对打起来,折扇上的蛊虫被甩出去,落在肌肤上带着灼烧感。

那些被喂了虫子的人不管不顾冲向人群,被人砍了几刀依旧停不下来,流出来的鲜血碰到肌肤后更加滚烫,无论是谁都没办法躲过。

很快士兵们被烫到了之后迅速起了水泡,萧响叫停所有攻击:「将盾牌立起来,别让他们碰到!」

「小姐,你要过去吗?」

年一悄无声息站在我身边,问我。

我摇头,下面那么乱,我过去除了添乱屁用没有,而且裴子笙带来的蛊虫真的把我给搞晕了,好好的碰什么虫子!

等等……我想起什么:「越城的瘟疫来得莫名其妙,走得也很快,不会也是虫子吧?」

别这样,太离谱了吧。

叹了口气,我喊年一下去:「他们已经被植入蛊虫,已经没办法愈合,只能烧了。」

年一心惊,但也没说什么,沉默地运起内力,落在萧响身边:「小姐说那些人已经救不回来了,只能用火烧,斩草除根。」

萧响没说话,祁青末还在和裴子笙打得难舍难分,裴子笙看起来就像个文弱书生,谁知他居然文武双全。

萧响不是什么好人,虽然在萧水舒面前极力掩饰,可是骨子里的暴虐让他很快就接受了这个方法:「取火种。」

这些人跟着裴子笙选择谋反,在他眼中跟死人无异。

火势很快就开始蔓延,士兵将盾牌一个连着一个不让在包围圈里的人逃出来,看着他们痛苦哀嚎,却没有一个人愿意退一步。

他们身上的蛊虫已经让他们没有存活的可能。

大火一直在烧着,里面的人冲不出来,只能被火烧成黑炭,然而他们躯壳虽然死了,可是在细缝里依旧有虫子爬出,看着令人作呕。

萧响等火势渐小,指挥一批人从盾牌后面进去,给那些没死透的最后一击。

裴子笙等不来他的援军。

突厥已经被解决了,他的盐路也早就被祁青末带着太子的令牌给一锅踹了,如今的裴子笙不过是孤身一人,轻而易举就将他压入牢狱之中。

他被安排在最深处,一身白袍破破烂烂,与外面的乞儿并无区别。

显然已经被用过刑,琵琶骨被铁链穿过,使他动弹一次就痛不欲生。

成王败寇,向来如此。

我欣赏似的打量他,尽管陷入牢狱,他那张谪仙般的面容依旧俊朗,眼角染红,看着我似是有千言万语。

「子笙啊子笙,」我弯腰,干净的手指轻轻抬起他的下巴,「成为阶下囚的滋味如何呢,嗯?」

裴子笙立刻抬头看我,眼中有凛冽之意闪过,下一秒立刻变成爱慕与痴狂:「阿姐……原来你还活着,阿姐。」

我嗤笑:「是的呢,我没死,很失望对吧?」

「你费尽心思苦苦谋求的东西始终不属于你,没有人会帮你也没有人会爱你,因为你生来就不配被爱啊,子笙。」

伸手扯了一下铁链,见他额头冒出冷汗,我心情愉悦极了,当初他是不是也是这样看着我,跪在地上,让我乞求。

「你不是想给我证明,要在权力下低头吗?我学不会,不如你教教我。」我勾唇,看着他想看看他想要做些什么。

只见那个清绝的少年跪在地上,露出他如今仅剩优势的脸,眼角嫣红,薄唇颤抖,极显脆弱,他乞求:「阿姐,别不要我……」

他说,他爱我。

他说,他始终都对我情根深种。

他说,姐姐,救救我,他会让我看看这世间权力的顶峰。

「啊哈。」他蹭着我的指尖,看起来对我十分依恋。垂眸看他,心中恶心万分。

「你不会的裴子笙,」我笑了,「你生来心性狭隘,嫉妒心极强,我自八岁起将你带回府中,父母对你犹如亲生子,送你入宫当伴读,如若你才学过人,我们也会举荐你入仕。而你呢?」

「你为了一己私欲,杀害了养你十年的义父母,为了你可怜可悲的内心你仇视每一个比你过得好的人。我父亲一生为民,刚正不阿清正廉洁,入仕几十年为百姓做的事数不胜数,我母亲是扬州富商之女,为了我父亲从扬州来到京城,唯有我一女,我十多年来未曾歇过一次课业,也未曾仗势欺人,我们凭什么不能过得好。」

「我们爱你护你,在你眼中我们是怜悯?」

裴子笙在我言语中逐渐变了脸色:「你们并不是对我好,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骗子!」

「你们口口声声说对我好,不过是做给别人看的罢了!」

「装模作样十余年,再有别的目的也变成真的,你所享受的知识,衣食住行哪一样不是年府给的,做样子?你见过谁做样子做成这样。」

我怒极反笑,想要抽出手,可他死死不肯松手:「阿姐,别不要我,我只有你了,带我离开,带我离开!」

注视他片刻,说不难过是假的,在此之前,我们真真切切把他当作家人。

我最后一次温柔而坚定的抽出自己的手:「子笙,好好享受我给你的报复。」

走出监狱,我看见父母携手在外面等我,一起的有萧水舒和祁青末,他们对我微笑,温柔的像个梦境。

他们没有死在冰冷的权谋之中,他们在太阳底下熠熠生辉。

「走吧,我们回去。」母亲牵着我的手,「公主和小将军也一起吧,我让人温了酒,大家去年府聚一聚?」

萧水舒笑着抱住母亲另外一边胳膊:「谢谢姨母!」

如今祁青末为了萧水舒远赴边疆的故事在酒馆里大肆宣传,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却尴尬起来。

如今新帝萧净上位,封了萧响为安王,祁青末不仅继承了老将军的职位还保住了靖安侯的爵位,萧水舒的封地给扩了一倍。

我们看得心惊胆战,生怕萧净那个傻子当了散财童子,立刻制止了他还想大方的行为。

我们四个人蹲在御书房,萧净一张嘴巴哔哔叭叭,当时他还在蹲大牢,莫名其妙被带出去,莫名其妙成为皇帝,现在懵逼极了,一直在说他现在的感受。

要不是他是帝王,我真想给他两耳光喊他闭嘴。

萧响依旧戴着面具,被萧水舒拉下椅子,被迫和我们一样席地而坐。

祁青末和萧水舒对视一眼,然后下了决心,「陛下,你写一道旨,把我俩的婚姻解除了。」

萧净吓了一跳:「为什么?」

萧水舒笑嘻嘻,「本来我们就不是因为喜欢在一起,现在我母妃也不催我了,干吗还跟自己不喜欢的人在一起。」

萧净你你你个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他一直以为他的阿姐和小将军情根深种,结果他们居然是假的?

酒楼里说的怒发冲冠为红颜也是假的?!

他瞅了我和萧响:「你们为什么不吃惊!」

我:「只有你不知道好吗?」

萧净自闭了。

祁青末曾经问过我有没有想过未来郎婿的标准,我左思右想:「无父无母,有房有车。」

祁青末若有所思,然后追问我马车可以不。

我微笑:「最重要的是他只能有我一人。」

我从未爱过裴子笙,对他好是心疼他,对他失望是因为我看着长大的小孩最后还是选择了灭亡。

可是我的夫君从始至终只能坚定不移地选择我。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

萧净问我想要什么。

「我说的你一定会同意吗?」

萧净:「除了皇位和清瑶。」

我微笑:「我想成为大夏第一个女官。」

如今女学已经开到了其他地方,我相信在不久后我们的大夏会逐渐对女子宽容,让我们女子得到相应的尊重和资源。

可是要推翻男尊女卑的社会难上加难。

我既然建立了女学,目标就是解放女性思想,可是光靠这些根本不够。而我本身具备与男子同样的学习资源,为萧净登基出了力,换来一个求赏的机会,那我就用我的往后余生为她们拼出一条可供参考的路。

萧净沉默半晌,最后开口:「好,但是那群老家伙同不同意就看你自己了。女子为官本就不合规矩,你想要突破规矩所付出的努力要比我们多上许多。」

秋风萧瑟,京城也变得金黄,我喟叹道:「陛下,在我提出要求之前我就已经准备好了。」

「天下女子,我没办法不爱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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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4 17:1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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