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男主第十年,我被他关进了死牢。
任务失败,在他迎娶白月光为后的前一天晚上,我被系统抹杀,死在牢中。
后来大婚取消,萧承烨抱着我的尸体疯了。
1
我可能是最失败的攻略者,十年时间,非但没有让男主爱上我,反而还被他抄了家、下了狱。
靠在墙上,我无奈地和系统打着商量:「等会儿能给我个痛快点的死法吗?」
被萧承烨关在这死牢里一个月了,我现在觉得随便怎么死,都比他给我的死法痛快。
昏暗逼仄的死牢里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天寒地冻,我的手脚都生了冻疮,红肿溃烂。
好在今天下了雪,我身上冻得失去了知觉,反而没那么疼了。
系统沉吟半晌:「你确实是我见过混得最惨的攻略者,我看能不能帮你申请一下吧。」
我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十年,这十年,我只忙一件事:让萧承烨爱上我,立我为后。
但是,就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我都没完成。
其实这不算什么,失败者比比皆是,可关键是——我还连累了其他人。
我穿来的这个身体名叫陶筝,出身将门,父兄皆英勇善战。
我是家里唯一的女孩,自出生就备受宠爱。
萧承烨是九皇子,生母是个普通宫女,且生下他就死了,他在后宫受尽欺凌。
小小的他孤苦无依,步步为营,最终杀出一条血路,登基为帝。
按说我这样的出身,是他最能倚靠的助力,我又对他痴情不已。
他立我为皇后,简直是再理所应当不过的事情。
但我还是没成功,因为萧承烨心里早就有了皇后的人选——他的白月光,苏嫣然。
九岁那年,他差点被宫人饿死,碰巧遇见了在宫中迷路的苏嫣然。
苏嫣然看他面黄肌瘦十分可怜,就偷偷给了他两块芙蓉糕。
就因为那两块芙蓉糕,萧承烨从此对她情根深种。
皇后的位置,也是专门为她留的。
至于我——不过是他成功路上的一块垫脚石,哦,现在该说是他爱情路上的挡路石了。
我父兄军功赫赫,萧承烨要用他们,又忌惮他们。
所以登基之后,萧承烨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以我父兄用兵不利,刚愎冒进,导致西南十万将士被尽数坑杀的罪名,抄了陶家。
西南兵败,父兄命丧疆场,我被关在死牢,连给他们收尸都是妄想。
没关系,反正我也要被系统抹杀了,说不定可以去陪陪他们,黄泉路上也不孤单。
这么一想,我又释怀了。
「外面什么声音?」我侧耳听了几声,隐隐约约。
几片雪花从狭小的窗口飘进来。
狱卒似乎听见了,哈哈大笑,嘲讽道:
「明天就是帝后大婚的日子,陛下专门为皇后娘娘放的烟花!」
哦。
还挺有情趣。
我往窗外看了一眼,可惜看不到烟花。
「Z57 号攻略者任务失败,即将抹杀。」
系统的声音响起,我脑仁一阵刺痛,视线刹那昏暗。
然后,我就发现我成了一缕飘荡的魂魄,而我的尸体,靠在墙角,逐渐冰冷。
「确实不怎么疼,谢了啊。」我对系统说道。
只是……我的意识怎么还没彻底消除?
就在这时,脚步声响起,一道披着黑色大氅的挺拔身影出现在了死牢之中。
居然是本应该在温柔乡的萧承烨。
狱卒惊慌失措地下跪,酒水洒了一地。
萧承烨面容晦暗,隔着牢门。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只要你求我,我就饶你一命。」
我的尸体毫无动静。
萧承烨似乎没了耐心,示意狱卒打开牢门,大步走了进去,一把掐住了我的手腕。
「陶筝!你还是这么固执……」
下一秒,萧承烨表情猛然一僵。
我忍不住捂嘴笑了一声。
蠢东西,我已经死了,当然不会再有任何反应。
2
我是冻死的。
萧承烨脸色阴沉得可怕,拒绝接受这个结果。
孙公公在一旁小心说道:「陛下,如今正是腊月,天寒地冻,牢里尤其冷,陶姑娘不过一介弱女子,早些年为了救您跳湖还伤了根本,如何受得住?」
我和萧承烨原本是有婚约的,但陶家被抄之后,这份婚约就毁了。
哪怕我跟在他身边十年,到头来也不过只是一声「陶姑娘」。
萧承烨咬牙:
「牢里关了那么多人都没事儿!何况旁边这不就是嫣然派人送来的新棉被?」
「她宁可冻死,都不肯碰嫣然送的东西?!平日里就喜欢使小性子,这种时候了,居然还这么——」
说着他伸出手,却发现那床被子早已经湿透冻硬,寒气彻骨。
他脸色一变。
这样的天气,盖这样的棉被,只会死得更快。
「难怪陶姑娘宁可受冻,都不肯碰这被子一下……」孙公公眼露不忍,「陛下,看来陶姑娘并非故意和苏姑娘怄气啊!」
没错,这棉被是苏嫣然派人送来的。
我被下狱那天,萧承烨暴怒之下,呵斥所有人不准为我求情。
但苏嫣然还是偷偷派人送了被子给我,还让人给我传话:
「苏姑娘说,陛下这几日正在气头上,等过几天,她找个机会好好劝劝陛下,许能放陶姑娘出来呢。」
瞧瞧,谁都不能求情,她却可以。
死牢中发生的一切都逃不过萧承烨的眼,苏嫣然送被子的事儿他当然也是知道的。
他没有责怪她,只作不知。
只因为那是苏嫣然。
只是,这被子送来的当晚,就被狱卒泼了水。
「陶家已经完了!你父兄贪功冒进,害死了数十万将士,死有余辜!你居然还敢在陛下面前睁眼说瞎话,说他们是被诬陷的?」
「陛下今天没直接杀了你,已经是网开一面了!你还在妄想什么?!」
我没有妄想什么。
那时候我已经意识到,萧承烨就是不爱我,想让他立我为后的任务无论如何都完不成了,我只希望他放过我父兄。
他们征战沙场一辈子,拳拳赤子忠心,最后不该落得这样万人唾弃的下场。
可萧承烨心意已决,无论如何不肯让步,于是最终成了这样的残局。
萧承烨拳头攥紧,额头青筋直跳:
「朕只是命人将她关在这里,谁准你们如此虐待于她!」
几个狱卒跪在地上哭着求饶。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其实真不怪他们,一个罪臣之女,还能有什么出路?
萧承烨下令将我关押的那一刻起,在其他人眼里,我就是个被抛弃的死人了。
萧承烨一脚狠狠踹在了狱卒的胸口。
狱卒直接吐了血,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孙公公连忙上前劝阻:
「陛下!您、您……气大伤身,您可别气坏了身子啊!还、还是尽早让陶姑娘入土为安……」
萧承烨像是突然挨了一棍子,僵立当场。
然后,他猛地转身,半跪在我的尸体前,小心翼翼握住我的手,把我抱到了怀里。
「阿筝,阿筝,你是不是很冷?我抱着你就不冷了,我这就带你走,好不好?」
3
我已经记不清,萧承烨上次这样小心温柔地哄我,是什么时候了。
可能是三皇子的陪读欺负他,为了帮他出气,我直接带人揍了三皇子,被父亲拎着去找三皇子赔罪的时候。
可能是我为了救他,毫不犹豫跳进冬湖,躺在病床高烧不退的时候。
可能是他带兵出征,粮草断绝,我求阿兄率军驰援,自己还偷偷扮作小兵,跟着大部队过去,结果被阿兄发现,当众挨了军棍的时候。
仔细想想,都是我帮他、对他有用的情景。
然而私下里,萧承烨对我,总像是隔着一层般,客气疏离。
和他面对苏嫣然时温柔纵容的模样,全然不同。
我还是太天真了,以为自己只要一心一意对萧承烨好,就一定能打动他。
苏嫣然只是比我早了一步,那我加倍对他好不就行了?
事实证明,确实不行。
晚了一步,就是晚了千千万万步,我再怎么努力,都永远比不上苏嫣然。
孙公公劝道:「陛、陛下!陶姑娘已经去了,您——」
「闭嘴!」萧承烨一声暴喝,「她只是太冷昏迷了!去暖阁!」
孙公公很早就跟着萧承烨了,是他极为信任的心腹,而且萧承烨这人心思深沉,此时突然这么大反应,孙公公也吓了一跳。
这下谁也不敢劝了,萧承烨就抱着我的尸体回了宫。
我的灵魂似乎被限制了活动范围,只能在萧承烨身边跟着。
于是我只能看着他一路抱我进了暖阁,将我的尸体放在了床上,一边命人添加炭火,一边搓我的手,似乎觉得这样我的身体就会回暖。
我看得讽刺。
从前萧承烨很是不喜和我有身体接触,我待他稍微亲密一些,他就浑身不自在。
仿佛生怕被我弄脏。
现在我死了,身上满是脏污干涸的血迹,他倒不嫌了。
苏嫣然匆匆赶来。
萧承烨这个精神状态很不正常,所有人都觉得只有苏嫣然能劝他。
「陛下?」
苏嫣然来的路上已经知道我死了的消息,进门前便已经调整好表情,看起来哀戚而悲伤。
我和她争了这么多年,现在她马上要成为皇后,而我惨死狱中,笑到最后的,到底是她。
她一只手放在了萧承烨的肩上,声音忧伤却不掩温柔:「陛下,让陶姐姐安心走吧。」
我翻了个白眼。
谁是你姐姐?!
听见她的声音,萧承烨猛然抬头,看到她的时候,眼睛一亮:「你来了!」
苏嫣然极浅地笑了一下:「听闻陛下烦忧,我心里也……」
萧承烨匆匆打断她的话:
「朕记得你家有上好的金疮秘药?你快去拿来,阿筝身上受了伤,她最怕疼了!」
苏嫣然的笑容僵在脸上。
4
苏嫣然外祖父是太医院的院判,医术高超,那一方秘药更是独门。
估计她怎么都没想到,萧承烨看到她来,第一句话居然是让她帮我拿药。
但苏嫣然很快便收敛了眼底的尴尬和不悦,余光瞥了我一眼,似乎不忍地移开视线。
「陛下,陶姐姐已经……您要节哀啊。」
死人终究是死人,任谁看上一眼也知道此时萧承烨抱着的,不过只是一具尸体罢了。
然而这话却像是刺痛了萧承烨的某根神经,他眉头皱起:
「嫣然,朕知道阿筝以往总惹你不喜,但你向来心善大度,一瓶药而已,你不会不舍得,是不是?」
苏嫣然愕然,张了张嘴,一时间竟语塞了。
估计她现在才意识到,事情比她想的要严重得多。
她抿了抿唇,看萧承烨始终没有把我放开的意思,只能妥协:
「好,陛下放心,我这就命人回去取药,但现在已经很晚了,明日还要起早,您还是早些休息吧?」
怎么能忘了?明天是她的立后大典。
然而萧承烨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般,神色变得凝重。
他沉吟半晌,道:「明天的事,暂且先搁置吧。」
苏嫣然猛地睁大了眼睛!
「可、可是,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怎么能……」
萧承烨却似乎心意已决:「孙公公,你去告知礼部,就说朕身体有恙,立后的事儿先后延。」
孙公公连忙躬身:「那陛下的意思是……打算安排在什么时候?」
萧承烨下意识看向怀中,揉了揉我冰冷的手。
「阿筝脸色不太好,等她身体好些了吧!」
苏嫣然的表情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其实我倒是也能理解她,因为一个死人,耽误自己的封后大典,搁谁也受不了。
孙公公匆匆下去了,苏嫣然立在原地,连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
毕竟她在萧承烨眼里,一直是温柔懂事的白月光。
最后走的时候,她的唇角绷得紧紧的。
后半夜,萧承烨仍然不停地替我暖手,然而不管他怎么努力,我的尸体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死人终究是死人。
蜡烛无声燃烧,时间缓慢流逝。
萧承烨越来越紧张,紧紧贴着我的额头,然而却只能感受到我的身体一寸寸冰凉、僵硬。
终于,他眼眶泛了红,执拗地低声哄着,像是用尽了所有的耐心。
「阿筝,你不是一直想当皇后吗?要是我立别人为后,你一定会生气的,是不是?」
「只要你醒,只要你睁开眼,我答应你,让你当皇后,好不好?」
5
我掏了掏耳朵,只觉得腻烦。
当初我对你费心费力,你怎么都不肯松口,现在我死了,你又来这一套,不觉得太迟了?
但凡他早点说这话,我都不会死。
后半夜,苏嫣然又回来了,这次是来送药的。
萧承烨不肯让她帮忙,坚持要亲自帮我上药,然而紧接着,他就看到我身上伤痕累累,瘦得一把骨头。
萧承烨浑身僵住,紧紧攥着药瓶,几乎青筋暴起。
「把牢里那些对阿筝动过手的人都给朕拖出去斩了!」
他声音嘶哑,微微颤抖。
「你为什么不求我?你为什么不肯求我?!你的性格永远那么倔!」
「只要你求我,只要你说,你知错了,你不该为你父兄求情,又怎么会……」
萧承烨定了陶家的罪,我坚持让他重新彻查,他当然是不肯的。
他说,只要我跪下求他,并答应此后不再提及陶家任何人和事,他可以看在这么多年的情分上饶我一命。
至于后位,彼时的萧承烨表情嘲弄,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陶筝,你父兄犯下大罪,朕给他们留个全尸已是格外开恩,你,罪女之身,怎么还敢妄想皇后之位?」
于是我知道,我的任务肯定会失败了。
但我实在是没想到死了以后还要听萧承烨在这说这些恶心话。
早知如此,十年前我就不该跳到湖里救他,让他沉塘!
起码我爹爹和哥哥是真心待我好!
萧承烨就这样抱着我的尸体静坐了一宿。
我都看困了,第二天早上天蒙蒙亮,孙公公过来请安,萧承烨才像是回了神。
他神情困顿,不过一晚上的时间,胡子拉碴,竟瞧着憔悴了许多。
「抬冰棺来。」他说。
……
我万万没想到,萧承烨居然把我的尸体放到了冰棺里。
更离谱的是,冰棺就陈列在他的寝宫!
虽然我现在只是一道意识,也忍不住起了鸡皮疙瘩。
以前没发现,这男人这么疯呢!
苏嫣然当然是不乐意的,明里暗里劝了好几次,可萧承烨就是无动于衷。
听说巫南有奇人,能让人起死回生,他还专门派了人去找。
不过我对这些都不在意,因为——贺风辞带着我父兄的遗体回京了。
6
我死之后,萧承烨终于松口,说陶家终究为大燕效力多年,虽犯下大错,但还是允许他们回京好生安葬。
到了这一步,他仍然不肯为我父兄正名。
大约是亲人间的魂灵牵引,这一日,我终于脱离了萧承烨的限制,来到了宫外。
朱雀大街上,贺风辞在前,后面是我父亲和哥哥的棺椁。
贺风辞出身寒门,是我父亲一手提拔起来的得力手下。
我父亲曾说,他虽比我哥哥还小三岁,但天资聪颖,甚至胜我哥哥几分。
为此我哥不服气,还专门去找贺风辞单挑。
久而久之,我哥和贺风辞倒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兄弟,二人一起出生入死。
他们出征西南前夜,贺风辞和我哥还一起喝酒。
当时我哥还嘲笑他酒量不行,没想到一转眼,已是生死相隔。
街道两旁围满了百姓,有人一边咒骂一边朝着我父兄的棺椁扔臭鸡蛋。
「都是他们!害了十万将士!陶家父子该死!」
一个人开头,人群瞬间骚乱起来,叫骂声不绝于耳。
「就是!活该他们死了!」
「这种人就该扔到乱坟岗去!」
「呸!」
我心里一紧,胸腔像是压了一块石头,无法呼吸。
如果不是我一心想着完成任务,如果不是我一直追着萧承烨,如果不是我坚持要当皇后……我爹爹和哥哥怎么会选择帮萧承烨登上帝位,又怎么会沦落到如今这般下场?!
都怪我……都怪我!
就在此时,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忽然传来。
「陶家军功赫赫,男儿皆战死沙场,他们是为守护大燕而死!」
竟是贺风辞。
西南一战,他并未随同,而是去了同州守城。
没想到最终竟是他带着我爹爹和哥哥回来。
真正上过战场的人身上都带着无形的凶烈气势,尽管贺风辞神色未动,只这一句,竟也将众人镇住。
人群安静下来,一些人心虚地藏了起来。
前去迎接的是陶家一些分支的女眷。
我娘早些年因病去世后,我爹没有续弦,就这样把我和哥哥拉扯大了。
这次,陶家其他男儿也都一并上了战场,现如今只剩下老弱妇孺。
贺风辞翻身下马,扫了一圈后,没有发现我的身影,剑眉拢起。
「陶筝呢?她今日怎么没来?」
7
看来他还不知道我已经死了的消息。
萧承烨封锁了消息,我死的事儿,连陶家人都不知道。
他们都以为我还被关在死牢。
贺风辞这么一问,众人面面相觑,最后才有人支吾着说我惹了陛下盛怒,现在不在陶家。
贺风辞向来聪慧,听到这便已觉得不对,神色微凝。
「我去求见陛下。」他说,「无论如何,得告知她一声,她爹爹和哥哥回来了。他们向来最是疼她,这最后一程,她得来送。」
那种闷窒感更强烈了,我不由得开始呼喊系统,但它好像消失了,始终没有回应。
我跟着贺风辞回了宫。
毫无疑问,他被挡了回来。
贺风辞站在御书房外不肯动,眉眼之间一片坚定之色:
「陛下,陶筝与其父亲、哥哥感情甚笃,就算她有错,也不该让她连他们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孙公公「哎哟」一声,苦口婆心:
「贺将军,您还是回去吧!陶姑娘她、她确实是不方便啊!难道您要违背陛下的旨意吗?」
贺风辞就这样枯等了很久。
到最后,他实在是等不了了,因为我爹爹、哥哥他们的后事还未曾料理。
文武百官对陶家避之不及,眼下,只有他肯出手帮忙了。
贺风辞终于转身准备出宫,却和苏嫣然打了个照面。
苏嫣然屈膝行礼,脸上带着同情之色:
「贺将军,我知你与陶姐姐交情颇深,如今她死了,你定然是很难过的,但斯人已逝,您还是节哀啊。」
贺风辞神色猛然一僵,缓缓抬头:「你说什么?」
……
我又随着贺风辞飘到了爹爹和哥哥的灵堂。
外面挂满了白布灵幡,哭声不绝。
但我一点也不害怕,甚至还试图找寻我爹爹和哥哥的灵魂,可惜始终没有成功。
好在我虽然死了,却能在这里守着我爹爹和哥哥,也不错。
只是贺风辞从出宫后,就一直沉默不语,让人瞧着有点不太放心。
印象里的贺风辞少年将才,洒脱至极,但现在的他,通身却散发着冰冷沉厉的气息。
然后,我就看到他从怀中取出了一个香囊。
看起来很旧了,上面歪七扭八绣着两只鸭子。
那是……我当初送给我哥的平安符?
可怎么在贺风辞这里?
正想着,我就听到贺风辞低声开口:「阿筝,阿景,放心,我会帮你们报仇的。」
8
就在这时,系统的声音忽然传来:「恭喜宿主,您已触发复仇任务线。」
我:???
系统:「因为您前一个任务结局太过凄惨,已为您指定新的任务。」
什么叫柳暗花明!
我激动起来:「复仇任务?是杀了萧承烨?」
系统:「您父兄忠心为国,最终却落得兔死狗烹的下场。您作为他们仅剩下的唯一血脉,任务目标是为父兄报仇雪恨……」
我懂了。
「就是杀萧狗!」
系统:「其实一个是爱情线,一个是事业线,但……您非要那么说,倒也没错。」
谁能想到,萧承烨那狗东西居然会因为这样的缘故,给自己惹来这么大的麻烦!
他的确是个聪明人,几个皇子先后死在他手中,不可谓不心狠手辣。
但要成为一个合格的帝王,仅这样是绝对不行的。
杀害忠臣,猜忌疑心——皇权覆灭也是理所应当!
下一刻,我突然感觉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紧接着眼前一黑。
我艰难地睁开眼睛,就发现自己依然身处灵堂,只是换了个位置,从里面来到了外面。
更重要的是……
我缓缓低头,看着自己纤细苍白的手。
我穿到了陶家分支的一个妹妹陶芷的身上。
「宿主,您的任务时间为一年,这段时间内,陶芷的意识将会陷入沉睡。」
陶芷今年十四岁,平日里性格安静乖巧。
她是陶家人,没有比这个身份更合适的了。
……
因为我父兄的罪名并未澄清,葬礼办得很简单。
他们下葬的这一天,我在坟前郑重磕了三个头。
爹爹、哥哥,你们放心,我很快就会送萧承烨陪你们上路。
几天后就是除夕。
陶家门庭冷落,满门仍笼罩在悲伤之中。
我借口身体不适提前回了房间,其实偷偷一个人去了风定河。
天很冷,河面结了冰,没什么人。
我把做好的花灯放下河。
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咦?这里居然有人?」
我侧头看去,让烛火的光映照在左侧脸,旋即冲着来人抿唇一笑。
陶芷的容貌和原本的我只三分相似,但这个角度、这个笑,能有七分。
萧承烨怔住,原本打算转身离开的步伐停了下来。
他忍不住上前一步,失声:「阿筝?!」
9
今晚的萧承烨应该在宫宴上,但我知道他一定会来这。
因为他第一次偷偷出宫,就是十二岁那年的除夕。
他来这里,给他娘亲送上了一盏花灯。
他娘亲是除夕这天走的,所以其实他并不喜欢除夕。
越是热闹,他越是厌烦。
当时我已经开始忙着攻略他,特意陪他出来,告诉他只要在这天送出花灯,故去的人就会感受到这份思念。
他少年老成,心思深沉,那些话他是不信的,但还是跟着我一起放了花灯。
之后每一年的这一晚,都是如此。
我有心制造一些属于我们两个人之间的回忆,然而十年努力,也抵不过人家最初的一块芙蓉糕。
不过习惯成自然嘛,他果然还是来了。
我眨眨眼,站起身来:「我不是阿筝,公子认错人了吧?」
萧承烨这才回神,看清了我的脸,唇瓣紧抿。
片刻,他问我:「除夕夜,你怎么一个人在这?」
我垂下眼帘:「我想我爹爹了。以前阿姐跟我说,如果我很想念一个人,只要将花灯放入这里,那人就会知道的。」
萧承烨眉头皱起:「你阿姐?」
孙公公小声提醒:「这位似乎是陶家的五姑娘,陶芷。」
萧承烨一怔,又定定看向我。
我却没有多言,屈膝行礼告辞。
擦肩而过的时候,夜风吹拂,我身上淡淡的鹅梨香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这是我以前最喜欢用的香,给萧承烨送礼物的时候,我也经常会故意用熏香熏一下,好让他知道那些是我专门送的,感受到我的心意。
他垂着头,似乎在出神。
我回头冲他一笑,唇角扬起与从前一模一样的弧度:
「公子也早些回家吧,这么晚了,你家人会想你的。」
萧承烨情不自禁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
我却没有理会,转身离开。
……
第二天一早,宫里来人,点名要我进宫。
来到殿外的时候,正巧碰见苏嫣然。
她看到我,脸色一僵。
10
我今天特意起早,花了点功夫打扮。
因为陶家刚刚办完葬礼,孝期未出,我穿了一身白,头上、身上没有戴任何的饰品。
哪怕陶芷之前从未进过宫,大家都不认识她这张脸,看到此时的模样,也该能猜到几分。
苏嫣然肯定想不通,陶家的人怎么还会出现在这里。
我冲她行了一礼。
她上下打量了我好几圈:「你是……」
话没说完,孙公公就过来了,匆匆喊道:「哎哟,陶姑娘,您可来了!」
苏嫣然一愣:「孙公公,你说她是谁?」
孙公公这才注意到她,表情有些尴尬,连忙笑着解释:「苏姑娘,这位是陶家的陶芷姑娘。」
没等苏嫣然反应,孙公公就催促道:「陶姑娘,陛下起了有一会儿了,你快进去吧!」
哟,这意思,萧承烨居然在等我?
真是稀奇。
过去攻略他的那十年,从来都是我等他。
想不到如今我死了,灵魂换到陶芷的身上,却得到了从前从没有过的待遇。
真是风水轮流转。
我故意流露出几分茫然之色,略带紧张地点了点头,似乎并不知道为什么会被叫到这里来。
苏嫣然眼睛转了转,道:「你是第一次进宫吧?那你跟着我,别走丢了。」
说着就要往里去,似乎这是她的地盘一样。
孙公公却将她拦了下来:「苏姑娘,陛下有事要单独见陶芷姑娘,您还请先等等。」
苏嫣然瞬间尴尬。
她从前来这里,几乎不用通传,这是第一次她被拦在外面。
她自己显然也难以置信,又问了一遍,孙公公拒绝的态度依旧非常坚定。
这下,她就知道自己不能再问了,否则只会更丢脸。
于是她主动退让一步,勉强笑了一下:
「陛下的事自然是最要紧的,陶芷妹妹,快进去吧!我且在这里等着。」
看起来好生大方知礼。
我冲她一笑。
既然你愿意等,那就等着吧!
……
我走进大殿,一眼看到了坐在桌案后的萧承烨。
他正在批阅奏折。
「见过陛下」我低眉敛目,屈膝行礼。
萧承烨终于抬头看了过来。
他抬了下手。
「你来给朕磨墨。」
11
狗东西!一大早喊我起来就是为了让我来伺候你的?!
我飞快抬头看了他一眼,假装震惊,又慌忙低头。
「是。」
一个十四岁的少女,怎么会想到自己在除夕夜偶然碰见的男人,就是当今天子呢?
我站在他身侧,开始磨墨。
萧承烨合上眼,低低喊了一声:「阿筝,帮我倒杯茶。」
从前我总做这些伺候他的事儿,现在我已经死了,还想着呢?
我故作茫然地问道:「陛下,您是在叫……阿姐吗?」
萧承烨猛地回神,睁开眼睛看到我,像是梦醒。
我小心开口:「我也很久没见到阿姐了,陛下能不能放阿姐回家啊?」
所有人都还以为陶筝被关在牢里呢。
萧承烨的脸色忽然变得非常难看。
他沉声道:「这不是你该问的,好好研墨。」
我低声应是。
萧承烨打起精神继续批阅奏折,而后不知看到了什么,忽然暴怒,一把将手里的折子扔到了地上。
「都是废物!」
我立刻跪了下来,似惊似怕:「陛下息怒!」
然后我迅速扫了一眼被扔在地上摊开的折子,看到了两行字,说西南边境近日频繁遭遇敌袭,战况紧张,急需支援。
我心中冷笑。
西南边境这些年来一直是我父兄负责戍守,数十万将士唯我父兄是从,军纪严明,战力极强。
放眼整个大燕,西南军也是独树一帜的强大存在。
然而这一切都被萧承烨的一己私心毁了!
他忌惮我父兄,怕他们功高震主,登基后就迅速行动,用了手段故意将他们坑杀,而后让他信任的心腹全面接手整个西南边境。
他以为这样一切就能尽在掌控,却不想想,没了我父兄所带领的西南军,他的大燕还能不能守住!
一群不懂带兵的庸才,只会让情况变得更加糟糕!
最近西辽来犯,边陲岌岌可危,萧承烨才终于意识到遇到麻烦了。
只是现在后悔,已经太晚!
没想到这个时候,房门忽然被人推开,竟是苏嫣然闯进来了。
孙公公跟在她后面诚惶诚恐:「陛下,苏姑娘执意要进来,奴才实在是不敢拦啊……」
苏嫣然到底不一样,是萧承烨放在心尖尖上的人,谁敢得罪?
进来的时候,苏嫣然脸上笑容温婉,眼底却藏着几分隐忍的不耐和焦躁。
「陛下是遇到烦心事儿了吗?我等了许久,怕特意给您做的芙蓉糕凉了就不好吃了,陛下再忙,也要好好吃饭,毕竟龙体要紧,您说呢?」
她说着,视线迅速扫了一圈,尤其多看了我好几眼。
发现我跪在地上之后,她松了口气。
我有点想笑,她这么紧张,难道是在担心我进来这么久,萧承烨会做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儿?
她笑着朝萧承烨走过去:「是不是陶家妹妹惹陛下生气了?她年纪小,陛下别和她计较啦!」
听着很是为我着想,善解人意得不得了。
可现在的萧承烨哪里顾得上这些?
西南边境纷争不断,岌岌可危,他烦都要烦死了!
「谁允许你进来的?!」他骤然冷声斥道。
12
苏嫣然僵在当场。
大约萧承烨从没用过这样的语气和她说话,她眼眶瞬间红了。
「陛下?」
萧承烨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闭了闭眼,强压着火气道:「你先出去,朕今天有事儿要忙,你不用来了。」
苏嫣然大概从没有被萧承烨用这样的态度对待过,一时间整个人都懵了。
她却不知,萧承烨到底是个帝王,如今自己江山不稳,他哪儿还有那么多闲心和她谈情说爱?
萧承烨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深吸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了些:「芙蓉糕先放那吧,朕等会儿吃。」
苏嫣然只得照做。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我也站起身来:「陛下,那民女也先退下……」
「你留下。」萧承烨道。
苏嫣然又惊又怒,眼底的嫉恨几乎遮掩不住。
她的视线落在我身上,似乎恨不得在我身上烧出一个洞来。
但她还是被孙公公请出去了。
萧承烨靠在椅子上,眉头紧锁,似乎极为疲倦。
「你来帮朕按按。」
我微微挑眉,走上前去,强忍着心头涌上的恶心,缓缓帮他按着太阳穴。
可惜今天没戴簪子,不然从这里给来他一下应该死挺快……
忽然,萧承烨一把抓住了我的手!
我心头一跳:「陛下?」
萧承烨紧紧盯着我:「这手法,你是从哪儿学的?!」
从前为了和他培养感情,我时常会帮他按头,如今一出手,他自然能感觉出来。
我无辜地眨眨眼:「阿姐曾教过我的,陛下怎么这样问?」
萧承烨眼神恍惚了一瞬,似乎有火光亮起,又迅速湮灭。
他喉结滚动,最终松开了我的手,只是神色看起来更疲倦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和你阿姐……倒是挺像的。」
我冲他偏头一笑:「我们是姐妹嘛,当然像啦!」
萧承烨一怔,唇瓣抿起,余光看到折子,又烦躁起来。
他再次喊孙公公进来:「立刻召人进宫!朕就不信,偌大的大燕,就找不出一个会打仗的!」
几位大臣匆匆进宫。
我识相地退了出来,但萧承烨没让我走,我自然不能走,就去偏殿休息了。
过了会儿,我又听见御书房传来摔杯子的声音。
「都给朕滚!」
显然,萧承烨又生气了。
我唇角勾起,悠闲地抿了口茶。
从前萧承烨遇到麻烦,都会找我商量,我从小跟着爹爹和哥哥学了不少东西,这种时候往往也都能给他一些很有用的解决办法。
他能走到今天,多半是因为有我这个军师。
但现在我已经死了,萧承烨就成了无头苍蝇。
我倒想看看,他这皇位,还能安稳坐几天。
13
一众大臣被赶了出来,我进去的时候,萧承烨余怒未消,旁边桌上放着的芙蓉糕一动没动。
「陛下,先用膳吧。」我按照孙公公的指点,低声劝道。
萧承烨抬头看到我,神情松懈了不少。
「你陪朕一起。」
吃饭的时候,他特意给我夹了一颗狮子头,「你以前最爱吃这个了,多吃点。」
看来他的精神状态的确不太行了,时不时会把我和我「阿姐」搞混。
有意的还是无意的就不知道了,但那不重要。
我看着那颗狮子头,为难地开口:「陛下,我不喜欢吃这个。」
十四岁,本就该是直白单纯的。
萧承烨夹菜的动作一顿,随后他没有说话,居然就这样起身离开了。
「吃完让人送你回去吧。」
走的时候,我看到萧承烨去了另一侧的偏殿——存放我尸体的冰棺就放在那。
我不由得好笑,从前我活着的时候,他总是忙,几天也见不到一面。
现在我死了,他倒是不停往我那凑,整夜整夜守着我的尸体。
……
苏嫣然封后的事儿被无期限搁置了。
西南战事紧张,萧承烨烦闷不已,听说已经在朝堂上发了好几次火。
哪里还顾得上封后的事儿?
苏嫣然急得不行,她也知道夜长梦多的道理,一天不登上后位,她就多担心一天。
和京中其他世家女比起来,她的出身并不算高,她能肖想皇后之位,就是因为萧承烨足够在乎她,把她当女神一样供着。
她本以为我死之后,就没人能够威胁到她,但现在她才发现,事情没有她想的那么顺利。
然而这个时候的萧承烨焦头烂额,她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继续焦虑等待,时不时送来一些亲手做的点心和衣物,想刷一下存在感。
但萧承烨的口味似乎发生了变化,开始吃我从前爱吃的那些东西,至于苏嫣然送来的那些,他很少吃也很少用,最后基本都被撤掉或者收到箱底了。
萧承烨对外宣称已经将从前的我从牢里放了出来,最近在宫中养病,又让我以堂妹的身份留在宫里照顾。
我就这样待在了宫内,每天在萧承烨身边待的时间,比苏嫣然多了太多。
有好几次见我,她眼里的嫉恨几乎要溢出来。
我再一次让下人把她送来的芙蓉糕倒掉的时候,正好被她撞个正着。
「陶芷!」苏嫣然恨得咬牙切齿,「你别以为仗着陛下现在宠你,你就能为所欲为!你真以为陛下喜欢你?你……不过是个替身罢了!」
我冲她温柔一笑:「我知道啊,但我是阿姐的替身,而不是你的呢。」
苏嫣然如遭雷击,摇头否认:「不、不!他最在意的还是我!只不过因为陶筝死了,他才……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把她忘了!到时候,这里也不会再有你的容身之地!」
我凑近了些,盯着她的眼睛,唇角弯起。
「你真以为,你争得过一个死人?」
苏嫣然的脸瞬间苍白。
14
萧承烨挑了人前往西南带兵,同时下令抽调兵马支援。
但没什么用。
大燕出色的将才本就不多,我爹爹和哥哥战死沙场之后,留下了一个巨大的摊子,剩下的西南将士群龙无首。
萧承烨临时派人过去,根本指挥不动。
边陲气候地形特殊,让一个对那里毫无了解的人去带兵打仗,结果可想而知。
之后的几次争端,大燕皆是惨败。
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西南边境就会被撕开一道口子。
到时候,萧承烨的帝位就真的岌岌可危了。
京中每天都会收到八百里加急的战报,萧承烨眉头一天比一天紧。
「贺小将军也很厉害的,从前总跟着二伯伯和四堂哥,陛下不考虑让他去西南支援吗?」我假装好奇地问道。
萧承烨神色一紧,沉声道:「朕还有其他事要交给他做。」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却忍不住冷笑。
萧承烨当然不会同意让贺风辞过去,因为他信不过他。
连我这样一个十四岁的姑娘都知道贺风辞与陶家父子感情甚笃,谁敢保证贺风辞对之前的事儿没有怨言?
萧承烨心虚,所以害怕。
他不敢把这么重要的事儿全权交给贺风辞。
而这样造成的后果就是——西南战况越发惨烈。
这天,兵败的消息再次传来,朝中一片躁动不安,萧承烨发了大火,当场斩杀了一个提出投降和解的文臣。
他自小性格阴鸷,偏激要强,如今刚登基,就要他主动低头求和,他怎么可能会同意?
晚上,萧承烨再次来到了寝宫,在冰棺旁坐下。
「阿筝,我好想你。」
他靠着冰棺,低声喃喃,满是无力和悔恨。
「要是你还在就好了,你一定知道现在该怎么应对现在的局面,是不是?」
我端着御膳房炖好的粥,静静站在门外听着。
他大约太过失魂落魄,都没注意到房门没关,也没注意到我来了。
我听得心情十分畅快。
需要我的时候倒想起我来了?可惜,现在我的攻略任务已经变了。
他越是落魄,我越乐见其成。
我敲了敲门:「陛下?」
萧承烨恍然回神,过了会儿终于走了出来,同时将房门紧闭。
一道冷气从门内飘出,萧承烨为了保我尸身不腐,每天都命人特地运来大量的冰块。
如今只是站在门口,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
「您晚上还没用膳。」我说。
萧承烨摆摆手:「朕没胃口。」
没胃口好啊!最好能饿出点毛病来!
但我还是往前递了递,袖口落下,露出带着红痕的手腕。
萧承烨果然立刻发现了,眉头皱起:「手上这是怎么回事儿?」
我慌忙收回手,顺便把那碗粥泼在了地上,小声道:
「没、没什么!是我自己不小心,不关其他人的事儿!」
不说还好,这一说,萧承烨立刻明白过来。在这宫里,所有人都知道他最近很宠我,敢对我动手的,除了苏嫣然,没有第二个选择。
他的脸色沉下来:「是嫣然做的?」
15
我二话不说跪了下来,红着眼圈摇头:
「不是的!苏姐姐肯定也是无心的,我、我这是自己的问题……」
可不嘛,要掐成这样还挺费劲。
萧承烨脸色阴沉地拉着我去上药了。
微凉的淡绿色药膏在手腕上涂开,我凑上去闻了一下,故意皱了皱鼻子:「陛下,这是什么药啊?好苦。」
萧承烨看着我,却忽然笑了。
他抬手刮了下我的鼻子,带着宠溺低声:「这是青玉膏,从前你也不喜欢这个味道。」
以前他被人欺负,身上不少伤,我也偷偷拿来这青玉膏帮他上药。
一开始他还不肯,但拗不过我,被我按在椅子上涂药。
但这药膏实在是难闻,拿出来之后我自己都受不了,就总会皱鼻子。
这一次,终于换成他给我上药,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耐心。
萧承烨把我认错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这样的结果就是,第二天,苏嫣然第一次哭着从御书房跑出去了。
我转了转有些酸涩的手腕。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给贺风辞写信,信上没有署名,但我在信中附带了爹爹和哥哥的信物。
我知道,这一次,贺风辞一定会帮我。
……
与此同时,还发生了另一件事:萧承烨派去巫南的人终于回来,并且带回了一个神秘的同心蛊。
据那位奇人所言,这东西很是厉害。
「只要每日以自己的血气滋养,待蛊王长成,就能拥有起死回生之奇效。」
我听得脸都绿了,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但更让我无语的事情发生了——萧承烨居然真的信了!
看到他拿匕首划破了自己手掌,用鲜血喂养同心蛊,最后虔诚而小心地放入冰棺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不好了。
你想死也就算了,居然还要弄脏我的尸体!
呸!
真晦气!
怕不是要脏了老娘的轮回路!
除了那个放置着我冰棺的偏殿,宫里其他地方,萧承烨带着我走了个遍。
「你喜欢海棠,我已经让人在御花园种上了,来年就能看到开花。」
「这个小亭子从前你最喜欢来了,说这里临湖,风景好。但自从那次我被人推到湖里,你就再不喜欢来这了。我把湖填了,以后就不担心了,你还陪我来这里,好不好?」
「梧桐殿正在修缮,过段时间就好了,你喜欢当皇后,这里专门留给你,阿筝,你喜不喜欢?」
朝堂那边政务繁忙,萧承烨又压力极大,加上他还要天天放血养蛊,幻想让我活过来,整个人迅速消瘦。
夜夜守着我的尸体,白天再见到顶着陶芷脸容的我,他时常会混淆,常常拉着我的手一遍遍喊「阿筝」。
我看着他憔悴不已的脸,弯唇浅笑,偶尔展露一点从前的陶筝才会有的喜好和习惯,看他黯淡的眼神出现光亮又渐渐熄灭,不断挣扎与怀疑自己。
和我在死牢里受的那些罪比起来,他这才到哪一步?
我爹爹和哥哥伤痕累累,战死沙场,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的地方,和那些比起来,萧承烨承受的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于是我给贺风辞写信的频率更高了。
一个月后,贺风辞率军兵临城下,逼宫造反!
16
京城守备军的战斗力就像是纸糊的一样,多年的安逸生活早已经磨灭了他们的血性,所以当历经沙场的西南军兵临城外的时候,胜负便已经注定。
城破得比我预想的还要快,看到西南军旗帜飘扬的时候,我站在大殿之前,觉得荒唐又可笑。
我父兄驻守边疆多年,为这些人挡去了无数腥风血雨,然而他们还是容不下我父兄的存在。
现如今,一切不过都是报应罢了。
萧承烨震怒,满脸写着不可置信:「贺风辞……西南军……你们早就筹谋今日了!」
这时候,他的脑子总算灵光了一回。
贺风辞表面上去了同州,其实一直在暗中联系我父兄的部将。
之前西南军大败,伤亡惨重,但留下的那部分仍然不可小觑。
贺风辞用我寄去的信物,召集众人,最终说动了他们。
「萧承烨,你有今日,全是你自己自作自受!」贺风辞冷笑,「你戕害忠臣,自私多疑,又有谁还敢为你效命?」
这段时间的那些战报其实大多都是伪造的,西南军故意输几场,把小骚乱报成大麻烦,让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已经没有任何战力,并且人员也在不断损耗。
但其实那些将士都暗中脱离,分散成一支支小分队往京城汇聚而来。
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早已经是暗潮汹涌。
只有萧承烨还蠢不自知,被人杀到门口了,才知道危险已至。
皇宫的地形图我也早已经送给贺风辞,他带人杀进来,简直如入无人之境。
萧承烨也终于想到了这一点,猛地抬头,咬牙恨声:「谁!到底是谁背叛了朕?!」
贺风辞抬手:「把她带上来。」
接着,头发凌乱、姿容狼狈的苏嫣然就被带了上来。
「听说你之前一直想立苏嫣然当皇后?那今天就让她一起陪你吧!」
贺风辞这话刚落,苏嫣然脸色大变:「不是!不是!我和他没有关系!他、他想要立为皇后的另有其人!」
萧承烨目色震惊地看着这一幕,大概没想到,他放在心尖上多年的白月光,在这个时候,竟是毫不犹豫就抛弃了他。
贺风辞问:「哦?谁?」
苏嫣然白着脸,哑声喊出一个名字:「陶筝!是陶筝!她的尸体现在还在偏殿放着!他日日夜夜守着!他疯了……他疯了!」
苏嫣然似乎受了刺激,又哭又笑。
「他哪里是想立我当皇后?他分明只是想利用我让陶筝吃醋低头罢了!他忌惮陶筝的父兄,对他们动了手,陶筝恨他!他能怎么办?当然是拿我当借口!我算什么?我算什么!哈哈!但是陶筝已经死了,死在他的手里!他再怎么努力也没用了!」
「苏嫣然!你闭嘴!」
萧承烨一声猛喝,额头青筋暴起,显然被苏嫣然的话点燃了疯狂的怒火。
「阿筝没死!」
他的面容逐渐扭曲,好像有什么在皮肤之下蠕动,整个人看起来面目狰狞。
哦,差点忘了,是那只同心蛊。
萧承烨忽然看到了我,眼底忽然迸发光芒。
他毫不犹豫地用剑划破了自己的手掌,将满是鲜血的手伸了过来,似讨好般哄道:「阿筝,阿筝,这个给你,你用了就能活了,以后我们就能一直一直在一起了,好不好?」
17
我掏出帕子,轻轻挥了挥。
那股子血腥气真让人恶心。
「不必了吧。」我说,「刚才贺小将军不是说了?会让苏姑娘和您一起,您不会孤单的。」
苏嫣然抖如筛糠,脸色惨白。
殷红的血不断从萧承烨的伤口滴落,地上很快晕染开一片鲜红。
也不知爹爹和哥哥死的那天,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场景。
贺风辞看向我,眸色漆黑,却像是燃着火光。
他没说话,递过来一把剑。
这一瞬,我就明白,他一定知道我是陶筝了。
但这其实也在预料之中,我给他写的那些信,以及那些信物,还有许多只有我父兄知晓的秘辛,都暗示了我的身份。
他明白我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我抬手准备接剑,然而就在这时,萧承烨却忽然像是发了疯一般,目眦欲裂:
「那是阿筝的东西!贺风辞!你怎么会有她的东西?!」
我这才注意到,剑柄之上缀着一只小小的香囊,正是当初我送给哥哥,又流落到贺风辞手中的那个平安符。
我不擅长这些东西,绣出来的都丑得别具一格,非常好认。
贺风辞挑眉,笑了一声:「自然是她亲自送我的。」
我:……
好家伙,当着我的面也敢这么撒谎,真有你的。
但我也不怎么生气,因为他这句话成功刺激到了萧承烨。
「你撒谎!」萧承烨声音嘶哑,拼命挣扎,「她明明只喜欢我!她说过她只喜欢我!」
我拿起那只香囊,发现上面还沾染着一抹极淡的血迹,应该是哥哥的。
我希望他平安,却没能如愿。
不知道贺风辞花了多大的功夫,才在尸骨堆山的战场,找到了这东西。
我的手缓缓握紧,而后看向了萧承烨。
萧承烨似有所觉,与我对视,眼底还泛着红。
我微微一笑,俯身,一字一句道:
「萧承烨,你做过那么多对不起我的事儿,我只是对你撒了一个小小的谎而已,不过分的,是吧?」
萧承烨猛然睁大了眼睛!
他嘴唇颤抖,嘶哑的声音从喉间艰难发出。
「阿、阿……」
他想喊我的名字。
他知道了,我就是陶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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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的疯癫不过是他给自己营造的假象,直到这一刻,他才确定,我真的没死。
他伸出手,想要拉我,被我轻巧避开。
他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晦暗。
「你骗我……你骗我!你说你从来没有爱过我,你是骗我的,是不是?如果你真的不爱我,这十年又怎么会心心念念待我?!」
我漠然地看着他。
他应该什么都懂了。
他喃喃:「不是的……不该是这样的……我爱你,阿筝,我真的爱你的……你生我的气,是不是?那、那我保证,我以后只跟你在一起,我绝对不看别的女人一眼,好不好?」
下一刻,萧承烨忽然举剑,朝着旁边的苏嫣然刺去!
鲜血四溅!
苏嫣然都没来得及反应,抽搐了几下就没了生息。
萧承烨脸上都沾了血。
他回头看我,眼神希冀:「阿筝,你回来我身边,好不好?」
「不好。」
说什么真正喜欢的是我,要真是这样,我也不至于花了十年攻略他仍然失败,最后被系统抹杀。
在我面前故作冷漠,和别的女人在我面前秀恩爱,最后还要说爱的是我?
真晦气。
萧承烨的血越流越多,他跪在地上,艰难伸出手,似乎想要再够一够我。
我直接一剑钉穿了他的手。
萧承烨几乎疼得昏死过去。
「别碰我,我嫌脏。」我说。
然后我把剑拔了出来,这一次,我刺的是他的心脏。
「噗嗤!」
鲜血涌出,萧承烨的身体寸寸冰凉。
就像我在死牢里的那天一样。
「滴——」
「恭喜宿主完成任务!」系统的声音响起,「陶筝的肉身存于冰棺并未腐化,作为奖励,您的意识可以重新回到陶筝的身体里复活,也可以选择脱离这个世界。」
这倒是要感谢萧承烨,要不是他,我这会儿还真回不去原本的肉身了。
我没有犹豫地做出了选择:「我选择继续当陶筝。」
19
一年后。
十三皇子成为了新帝,贺风辞为摄政王,权倾朝野。
所有人都以为我已经死了,但其实我重新成了陶筝,在一个寂静的夜晚独自离开了皇宫。
这一年的时间,我游历山水,去了很多以前爹爹和哥哥和我提过的地方。
他们忌日这天,我带着酒重新来到了他们的坟前,却发现已经有一个人在这了。
长身玉立,挺拔清俊。
赫然是贺风辞。
「摄政王不忙于处理政务,怎么跑来这里了?」我调侃道。
他回头看来,眉梢微扬。
「在等人。」
微风拂来,吹动他腰间缀着的那个平安符。
我问道:「那你等到了吗?」
他缓缓笑起来。
「我想,应该等到了。」
我弯起眼睛:「那恭喜你啊。」
他没有问我是谁,因为他已经知道我是谁。
至于我是如何死而复生的,他似乎并不在意,又或者早已猜到,但并不在乎。
最重要的是,那些未曾来得及诉之于口的爱意,在漫漫时光里不断发酵,最终盛放,比烟花更璀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