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宿是海
我很好,他不配
我死后第二年,余轻舟妹妹病危。
白血病,稀有血型,血库里已经没有库存了。
于是他时隔一年再来找我,叫我去救他妹妹。
我朋友告诉他,我已经死了。
他不信,说我这样的恶人,本该是祸害遗千年才对。
朋友沉默半晌,笑得不屑。
「恶人?」
「余轻舟,你知道我为什么还留在这个城市,住在她的房子里吗?」
「因为我要看着你身败名裂,痛不欲生。」
01
这是我死后的第二年立冬。
南方少有地下雪了,风寒得刺骨。
我伸出手,妄想接住坠落的雪花,却忘了自己现在只是一个灵魂。
余暖暖躺在病床上,浑身插着各种管子,光溜溜的脑袋上戴着一个白色的毛绒帽。一对小耳朵耷拉在两边,看起来可爱极了。
没记错的话,她今年刚满九岁。
本该是四处奔跑玩耍的年纪,却被病痛折磨得毫无生气。
「暖暖,喝点粥好不好?」
余轻舟打开保温盒,热气变成白雾散发出来。
暖暖乖巧地点头,可是刚一口下肚,脸色就有些难看。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余轻舟满眼担忧,「腾」地起身刚要喊医生,被暖暖打断。
「……哥,粥太难吃了。」
余轻舟:……
他佯装恼怒地作势要去敲她脑袋,暖暖才得逞地笑出声来。
「还是枝意姐姐做饭好吃。」她喃喃道。
她不是第一次提起我。
说完又小心地看了一眼余轻舟。
他没什么表情,只是倒水的手一滞,又恢复如常。
「哥,要不你去把枝意姐姐找回来吧。」
他脸色僵硬:「不去。」
「那是她自己的选择,是她偏偏要走的,凭什么还要我去找她?」
「可那又不是枝意姐姐的错……」
「行了。」
余轻舟有些强硬地打断她。
「你好好地养病,如果无聊,我叫周晴来陪你。」
听到这个名字,暖暖抿了抿唇,没说话。
余轻舟则起身离开了病房。
我飘在半空中,看着他的背影,恍惚间想起了那天他的决绝。
还有下过雨后,草丛的潮湿与污渍,和一阵阵的腥臭。
我没由来地一阵战栗。
记忆被强行地拉回到过往。
02
我和余轻舟大学时候就认识,我俩是班长,一来二去地,在一起大概也算顺理成章。
身边所有人都羡慕过我,说余轻舟简直是模范男友。
一不抽烟、二不喝酒、三不乱混,外出会报备,过节会准备惊喜。
和除我之外的女生都保持着合适的距离。
只要我皱一皱眉,他就会担心我是不是不高兴。
我以为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直到我在他的手机备忘录里,看到另外一个名字。
周晴。
那是他的初恋,也是在一起两年之后又抛下他出国去的白月光。
我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是在大四拍毕业照那天。
她捧着一束花在人群里,喊着余轻舟的名字,落落大方地笑。
而我身旁的余轻舟面上毫无波澜,牵着我的手却微微地用力。
「周晴,你来做什么?」
余轻舟撇开眼神,不经意地问。
周晴似乎完全不介意,笑起来:「答应过你要陪你拍毕业照的。」
说完又转向我:
「你就是沈枝意?轻舟说起过你。」
几眼打量过后把花递给了余轻舟,状似漫不经心地开口。
「过了那么久,眼光还是一样啊。」
那时候的我只顾茫然,没读懂她的眼神。
如今看来,她是在说:余轻舟喜欢我,是因为我像她。
她鼻尖上的那颗痣,我也有。
备忘录上面记录着她所有的喜好和习惯。
爱穿粉色的短裙,爱喝杨枝甘露,爱吃辣。
我看着衣柜里他送我的粉色短裙,还有客厅桌面未开封的杨枝甘露,有些愣神。
03
自从周晴回国之后,就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我和余轻舟之间。
比如借口不熟悉地方,要余轻舟陪着她去看房。
比如打着朋友的旗号勾肩搭背,缠着他给自己买东西。
又比如在我过生日的时候给余轻舟打电话,说自己生病了能不能去照顾她。
可她从手机那头传来的声音,分明没有一点生病的样子。
我面前刚点燃的蜡烛还没吹灭,灯光昏暗。
余轻舟有些为难地看着我。
「今天是我的生日。」我轻声道。
「我知道,但是她生病了……」
「可是明明……」
话到这里又被我止住,我抬眸对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神分明在说,他知道或许是假的,但他还是要去。
这一瞬间我才明白,所谓白月光的杀伤力,真不愧是最强的。
过去在一起的两年时间,甚至抵不过她的一句谎话。
我苍白着脸,心哀若死。
最终还是提了分手。
他没同意,连续两个月不间断地追着我跑。
陪着我上课,等着我开会,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地拎着早餐守在宿舍楼下。
我实在忍无可忍,一把拂开他的早餐:「你能不能别烦我了!去找你的周晴吧,别跟着我了。」
余轻舟微微地一愣,默不作声地把掉在地上的包子捡起来:「枝意,你原谅我吧,我只是太久没打开备忘录,早已经忘记了还有这些事情。」
「裙子也只是我的个人审美,如果不喜欢的话,那就扔掉,重新买,买你喜欢的,好不好?」
「还有生日,我给你补一个,好不好?」
闻言,我笑得有些自嘲:「那次次约会必去的湘菜馆呢,还有我芒果过敏喝不了的杨枝甘露呢?」
「别闹了余轻舟,你根本没喜欢过我。」
余轻舟难得地有些急躁起来,一把拽住我的手腕:「可是你不能跟我分手!」
「余轻舟,放开!」
「枝意!」
「我不想再见到你!」
「那我妹妹怎么办?你得给她输血!」
话一出口,两个人同时愣住。
我不可置信地抬眸。
他有些心虚地垂下眼,缓缓地放开我的手。
「对、对不起枝意,我不是那个意思……」
「余轻舟,你敢不敢再说一遍?」
04
我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的。
暖暖的白血病是六岁那年查出来的。
之后便一直在住院治疗。
或许是我早早地父母离异,太缺乏亲情,所以格外地喜欢暖暖。
她实在是个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小孩。
明明化疗时疼得冷汗直渗,也会扯出一个笑来,说:「没关系的哦,暖暖一点儿都不疼,暖暖很快地就会好起来啦,到时候姐姐带我去放风筝。」
我第一次输完血从病房里出来,摁压着抽血的手臂,脸色有些苍白。
本就有轻微贫血的我,却没想到有一天也会主动地要求献血。
「辛苦你了。」
那时的余轻舟低声道,眼睛离不开我的针孔位置,心疼溢于言表。
「说的什么话?照顾妹妹是应该的。」
我用轻松的语气说着:「而且真是太巧了,竟然这么恰好,让两个熊猫血遇到了一起,你以后可要对我好一些,我是很珍贵的呢。」
余轻舟的眸子闪了闪,有些不自然的神色,重重地「嗯」了一声。
「我一定会好好地对你的。」
我竟然今天才发现。
原来好好地对我,并不是因为心疼。
而是要为他患了病的妹妹养一个同血型的血包。
我用力地甩开他的手,一字一顿:
「余轻舟,你真恶心。」
05
分手的事情,暖暖还是知道了。
我垂着眸子,心里盘算着该如何开口。
她却先握住我的手,甜甜地笑起来:「枝意姐姐,你不要觉得愧疚。是哥哥的不对,你不该因为我耽误自己的。」
「姐姐,以后你还会来看我吗?」
我紧紧地回握她冰凉的指尖,轻声道:「会的。」
之后我时不时地会带些玩具去医院,看着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红润,我以为真的很快地就能带她外出走走。
却在一个凌晨接到了医院的病危通知。
当我立即飞奔到医院时,万万没想到会遇见周晴。
她满脸不耐烦地挂断了电话,扭头发现我之后,不屑地勾起笑。
「来了正好,准备输血吧。」
我抿着唇,呼吸因为跑动而有些乱:「余轻舟人呢?」
暖暖出事,他不该不在。
周晴漫不经心地伸手欣赏着自己的美甲:「出差了,飞机上呢。」
说完又转头看我:
「去啊,等什么呢?你应该不想看着余暖暖死在里面吧?」
手术室的门「砰」的一声打开,护士急匆匆地问道:「哪位是家属!」
「我是!」
「我是。」
我和周晴同时开口。
周晴转头来瞪我一眼:「我才是她哥哥的女朋友。」
「患者现在需要进行紧急手术,需要联系直系亲属签字,然后缴费。」
听到「缴费」两个字,周晴脸色忽然不好看起来。
「要多少?」
「五万左右。」
护士说完之后见周晴不讲话,又催促道:「病人现在十分紧急,麻烦您快点!」
她咬着牙,一步没动:「我就说她是个拖油瓶吧,我的钱还得留着买发售的新款包包呢,这手术不做……」
「我来缴费,请您一定要尽力。」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朝护士鞠躬:「另外,我是 Rh 阴性血型。」
护士的眸子一亮:「那太好了!请跟我来。」
刚开始工作的我存款并不多,好在左右求人总算是凑齐了五万。
06
暖暖的手术很顺利,在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才结束。
我从医院出来之后,外面已经下起了小雨。
手机响起振动,我有些昏沉地接通了。
然后就是余轻舟带着怒气的声音:
「沈枝意,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你恨我可以,但你怎么能对暖暖见死不救!」
我揉着发晕的太阳穴,怀疑我出现了幻听:「你在说什么?」
「不过只是五万块而已,你出了又能怎么样呢?我自然能双倍奉还,你至于去为难周晴吗?至于对她和暖暖冷嘲热讽吗?」
「周晴二话不说地便掏了钱,你呢?」
我脚步顿住,紧紧地皱眉。
如果我不是当事人,险些都要被他口中的周晴感动到了。
「余轻舟,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人吗?」我冷声地问道。
他那头传来一声嗤笑:「曾经我以为不是,现在看来确实如此。祝你和你的金龟婿白头偕老。」
什么金龟婿?
我刚要开口反驳,却被挂断了电话,只剩一阵忙音。
周晴到底跟余轻舟说了什么?
但不容我思考,下一秒我身后忽然闪过一个黑色身影。
紧接着猛地被一股狠劲儿捂住了口鼻。
「放开……唔!」
几乎是瞬间就失去了意识。
07
再醒来,我已经被反绑在车后座上。
车子停在一个偏僻的郊外。
开车的男人眼神阴冷,似笑非笑地盯着我。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还是忍不住发抖:「你是谁?你要钱还是什么?我都能给你,你放了我。」
他没回答我,嗓音尖细地「嘻嘻」笑起来。
一把拽住我的头发,把我拖下车。
下过雨的草丛潮湿,散发着一股霉臭味。
撕扯的痛感从头皮传来,眼泪从眼角溢出。
「放开我!你是谁!」
我带着哭腔几近无助地大喊。
男人没回答我,被黑色口罩盖着大半张脸,手里是闪着冷光的匕首。
我拼命地挣扎,却得来他反手几个耳光,脸上火辣辣地疼。
但在几个动作之间,我随手塞在口袋里的手机竟然被抖落在地上,顺势还滑到了紧急联系人上。
我忽然亮起眸子。
是余轻舟的号码!
我使尽全力一脚踹向男人,翻身伸手去够手机。
男人一见不妙,粗哑的嗓音骂着「婊子」,一把拽住我的脚腕往回拖。
匕首就这样直直地刺在我的脊背上。
瞬间痛得我呼吸一滞,几乎喘不过气来。
好在我的指尖正巧点到了拨通键,男人似乎没发现,刀尖好像卡在了我的骨头,正在费劲地拔出来。
我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剧烈的撕扯痛感。
眼睁睁地盯着拨号中的页面。
心里不断地祈祷着。
接电话、接电话……
求你了余轻舟,接电话,救救我!
可是亮起的屏幕持续了十几秒之后,却「嘟」的一声。
被挂断了……
那一刻,铺天盖地的黑暗向我席卷而来。
喉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呛出口鼻。
好疼。
好疼。
好疼啊……
08
我死在了那一场意外里。
我生前不太信神佛,但死后一睁眼竟然成了鬼魂。
我没搞懂为什么既没上天堂、下地狱,又没有投胎转世。
灵魂只能跟在余轻舟身边,离不开。
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那个凶手是谁,有没有被绳之以法。
我不得不被迫地接受这件事,转而守着暖暖,希望她好起来。
可天不如愿,没过多久,暖暖突发性休克。
余轻舟满身疲惫地跑来。
担忧地坐在手术室前,等到了护士满手鲜血地出来。
「你妹妹是 Rh 阴性血型,但血库现在这个血型库存不多。」
护士顿了顿:「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余轻舟心跳漏了一拍:「那现在情况怎么样?」
「暂时地稳住了,但需要留在 ICU 时刻监测,如果能熬过三天醒过来,就问题不大;但如果再一次病危,没有合适的血,那就……」
护士没有再讲下去,但余轻舟已经懂了。
「总之,如果能有同血型的人愿意献血,生存概率会大很多。」
于是,时隔一年,他再次地敲响了我家的门。
09
这也算是意料之中。
毕竟在他认识的人里,只有我和她妹妹的血型相匹配。
开门的是我生前唯一的好友,江月。
江月似乎刚睡着,脸上还带着被吵醒的烦躁。
一开门发现来人是余轻舟,瞬间炸毛。
「余轻舟,你他妈还好意思来?」
被骂的人皱起眉来,单刀直入地问:「沈枝意呢?」
「关你屁事!」
江月吼完立马就要关门,被余轻舟一把挡住。
他咬着牙:「把她叫出来,我妹妹需要她。」
江月一愣,又气极:「你又他妈拿枝意当血包呢!」
「把她叫出来!」
「滚啊!」
「我妹妹要死了!」
「可沈枝意已经死了!」
余轻舟愣住,缓缓地笑起来,眸底的情绪凝结成霜。
「她那样的恶人,哪有这么轻易地死。」
「本来就该是祸害遗千年,她凭什么这么轻易地就死了?」
「你讨厌我,也用不着骗我。」
随即,他用力地撑开房门。
江月还没反应过来,余轻舟就直直地从房间走到了浴室。
又从浴室走到阳台。
可惜四处都是空荡荡的。
没有半个人影。
他好几次经过我的身侧,可惜看不见我。
「余轻舟,你发什么疯!」
余轻舟有些恼羞成怒,回头大声地质问道:「沈枝意她人呢!」
「我跟你说过了。」
「她死了!」
10
江月把我的死亡证明拍在桌子上。
又从电视柜底下翻出装着我骨灰的盒子。
她伸手掀开盖着的黑布,上面清晰地刻着我的名字。
——沈枝意。
我在桌边,伸手想摸一摸,却径直地穿过了盒子,什么也碰不到。
余轻舟则是一愣,脸色「唰」地惨白,不敢相信地盯着死亡证明。
可过了一会儿,他又嘲讽地勾起唇角:「为了逃避我,连这种谎也说得出来是吗?这戏做得还挺全套。怎么,因为一年前她见死不救所以心虚,不敢见我?」
江月不可置信,怒瞪着他:「余轻舟,你他妈说的什么话!」
「我难道说错……」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直直地落在余轻舟的右脸。
惨白的脸色迅速地泛起红印。
「枝意喜欢你、惯着你,我可不惯着你。」
江月咬着牙,眼睛睁得圆圆的。
「你知不知道她哪天去世的?」
「在你祝她和金龟婿白头偕老那天!」
余轻舟微微地发愣,被打得侧过脸去,就维持着这个姿势,似乎没反应过来。
「……什么意思?」
江月的情绪又冷漠下来,转身倚在沙发背上,掏了包烟出来。
我在一旁咂嘴,说了不让抽烟不让抽烟,果然我不在,她还是戒不掉。
在这个世界上,还在乎我的人,只有她了。
我无能狂怒,又碰不到她,只能飘在空中朝她愤怒地挥了几拳。
江月刚要说话,被我引起一阵微风掠过,神情一愣。
转头朝着无风自起的半空看了一眼,又望向我的骨灰盒。
最终沉默着收回了烟,才缓缓地开口:
「她在死前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你的。」
11
「她的死是一场意外,凶手是个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病人,因为被女友戴了绿帽子,打心底里觉得女人都不是好东西,恰好那天,遇到了从医院出来的枝意。」
她说到这里,声音有些抑制不住地抖,眼圈泛红。
「凶手把枝意带到郊外,用匕首一刀一刀地刺进她的后背,整个上半身没有一块好地方,刨下来的血肉被扔得到处都是。」
「可凶手因为是精神病人,并且在病发时犯罪,只判了八年有期徒刑。」
我也是第一次得知关于自己死亡的事情。
不知是不是我死得太久,听到这些反而有些淡然。
死了没什么不好的,反正我本就没有家人。
可江月却哭了。
眼泪明晃晃地滑下脸颊。
江月是个脾气暴躁又豪爽的女强人,我几乎没见她哭过。
「我们枝意这么怕疼的人,该有多疼啊……」
「她在死前还在挣扎着求救,你呢,你做了什么,余轻舟?」
「你挂了她的电话!」
我心疼地伸手想给江月抹掉眼泪,却只是徒劳。
「可、可是,那是因为她先见死不救,我一时生气才会……」
余轻舟的神情已经有些慌了,手足无措又下意识地找着借口。
「五万块手术费是吗?」
江月冷冷地抬起下巴打断他。
「五万块明明是枝意交的,我不知道周晴那个婊子是怎么把这个功劳揽到自己身上的,但那天晚上,枝意因为凑不够钱,还找我借了两万块。」
「不仅如此,她哪怕是和你分手之后,也常常去照顾暖暖,那天手术,如果枝意真的没有献血,你以为暖暖是怎么活下来的?」
「你有没有听枝意一句解释?肯定没有吧,因为周晴是你的白月光,白月光是不会撒谎的,对不对?」
「余轻舟,你真恶心。」
12
余轻舟,你真恶心。
这句话我也跟他说过。
在他一次一次地选择周晴时,我没这样说过他。
在得知我是周晴的替代品时,我也没有这样说过。
可是在我得知,对于他,我不过是个行走的血库时。
我像是喉咙咽了一百只苍蝇。
恶心得要反胃。
如果说分手时尚且还有过瞬间的心软。
在他把我当作血库的那一刻。
我对他的所有爱,都化为了泡影。
甚至觉得他恶心。
而此时此刻的余轻舟似乎也想起来这句话耳熟。
他呆愣地站在原地,盯着那个骨灰盒上的名字,看了好久。
然后缓缓地伸出手去,落在盒子顶部,指腹抚过名字的刻印。
「她真的死了……不是假的……」
「枝意、枝意……」
他的眸子猛地涌出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巨大的悔意与痛苦席卷着他所有情绪。
他似是一瞬间被淹没在悲伤中。
哭声不像哭声。
倒是像扯着嗓子嘶哑的哀嚎。
我闭上眼,不想再看。
跟着他的这一年多,我已经够累的了。
我只想赶紧结束和他之间的纠缠。
13
余轻舟后来试图把我的骨灰盒拿走。
被江月提着马桶搋子赶了出去。
我又被迫跟着余轻舟回到了医院。
临走前,我回头看见江月拿着纸巾,一遍一遍地擦拭着盒子被余轻舟碰过的地方。
回到医院时,已经是傍晚,夜风凛冽。
刚走进医院走廊,远远地,我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周晴。
因为只能跟在余轻舟身边,我过去的一年经常能看见周晴。
看着余轻舟和她恩爱甜蜜,宠溺地答应她所有的要求。
余轻舟在商圈也算有能力,自己开着一家公司,收入不菲。
但再高的收入也经不住周晴的大手大脚。
周晴和余轻舟在一起不久之后爱上了赌博。
起先还是小钱,后来越赌越大。
严重的时候一晚上输了六百多万。
还是求着余轻舟给填上的债。
余轻舟三令五申地不许再赌,可周晴不听,还是在赌。
余轻舟拿她没办法,只能限制她的资金。
而现在的她穿着一身名牌,提着爱马仕的包,站在走廊上打电话。
余轻舟刚要上前,就清晰地传来周晴的声音。
「对啊……烦死了他这个妹妹,要我说,得了这种病就死了算了,非得花那么多钱吊着,平时住病房一个月下来都将近十万块,现在 ICU 住一天两万多块钱呢,这不神经病吗?」
「要是早让那小屁孩死了,这些日子省下来的钱,够我买多少衣服、包包,玩多久赌场了,真的是,要不是为了钱,谁回来找他啊。」
「更好笑的是,他竟然真的对我念念不忘,还找了个跟我很像的替身谈恋爱,笑死我了,一年前他妹妹的手术费,我说是我交的,他竟然一点儿都不怀疑……」
走廊的灯忽地一亮。
周晴的声音戛然而止,转身之后愣在原地。
「轻、轻舟?」
余轻舟脸上的表情似乎十分平静,看不出情绪。
相比起来,周晴的脸色就难看得不行,勉强地扯出一个笑容:「轻舟,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他的声音平淡,毫无波澜。
周晴以为余轻舟大概是没有听见她刚刚打电话,于是稍稍地放下心来,亲昵地去挽他的手臂。
「轻舟,我跟你说……」
却被余轻舟不动声色地躲开。
下一秒眼神阴戾地看向周晴,似笑非笑。
「一年前你说,沈枝意嫌弃我没钱,嫁了个有钱人,这事儿是不是真的?」
14
周晴瞬间慌了神,脸色更加难看,不敢对视余轻舟的目光,撇过头去,心虚地干笑道:「对、对啊,她还说让你再也不要去找她,她过得很好,很……」
「可我听说她死了,这事儿你知不知道?」
余轻舟浑身散发着可怖的气息,周晴满是惶恐。
「我不、不知……」
「砰!」
一声重重的墙面撞击声响起。
周晴被余轻舟掐住脖子,狠狠地摔在墙壁上。
「周晴,你他妈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辱骂我妹妹,拆散我和枝意,我还像个傻子一样地护着你。」
「你怎么会这么恶毒啊?」
余轻舟的动静有些大,引来了几个附近的护士医生,慌慌张张地上前来劝阻。
他剧烈地起伏着胸膛的呼吸,似乎在拼命地压抑着怒火,才缓缓地松了手。
周晴呆滞地跌坐在地,瞬间被吓得大哭起来。
一旁的护士盯着他,生怕余轻舟再做出什么事情来。
还有女护士在安抚周晴的情绪。
可是越安抚哭声越大。
余轻舟烦躁地吼道:「别他妈哭了,你有什么脸哭!」
「你说我妹妹不如死了的时候怎么不哭?抢枝意功劳,让我误解她的时候怎么不哭?现在哭个屁啊!」
周晴一听这话不乐意了,立马抹掉眼泪,站起身来,指着余轻舟怒道。
「余轻舟,你别什么都怪我!把沈枝意当替代品的是你,甩了她的也是你,把她当血包使的还是你!你又有什么资格怪我!」
然后就是周晴一连串地泼妇骂街,和路人劝阻。
我飘在人群中,平静地看着这场闹剧。
只觉得过于嘈杂。
他们不是名义上的杀人凶手。
却都是推波助澜的帮凶。
15
最后余轻舟是被一个电话叫走的。
暖暖的病更重了。
医生戴着白色口罩,长长地沉默之后叹了口气:「如果你想,可以安排家属探视。」
余轻舟的手紧紧地握成拳,指尖泛白。
他按要求换上衣服,推门走进 ICU,就看见暖暖浑身上下都贴着各种各样的线,仪器「嘀嗒」作响。
她小脸惨白,毫无血色的唇用尽全力地在呼吸,也只能勉强地撑开眼睛。
我呼吸一滞,心疼得要掉眼泪。
可我已经死了,灵魂是没有眼泪的。
「哥……不要哭……我不疼的。」
她试图扯起一个笑容,可是反复地尝试,还是失败了。
而余轻舟本已经调整过的情绪,在暖暖这一句话里瞬间崩塌,眼泪涌出。
「暖暖,不要扔下哥哥,好不好?……」
「哥,我好想枝意姐姐啊……她还会不会再来看我?」
余轻舟颤抖着手轻轻地握住她冰凉的指尖,张了张口,什么也没说。
暖暖似乎已经看懂了什么,轻轻地叹了口气,缓缓地闭上眼。
「哥,枝意姐姐真的很好,我知道她救了我很多回,如果她现在正幸福地生活,那不来看我也好,她本来就值得,她……」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紧接着……
「嘀——」
仪器忽然发出一声长鸣,心跳频率变成直线,警报闪烁着红光。
医生护士一涌而来,嘈杂又有序地开始进行抢救。
在人影错落间,余轻舟恍惚地走出 ICU,跪倒在地面,大声地哀嚎哭出声来。
脸埋进掌心,肩膀不住地抖。
而我飘在旁边,只希望暖暖平安。
该死的人是余轻舟啊。
老天你在干什么?
为什么偏偏麻绳专挑细处断。
16
抢救还是失败了。
一个本该无忧无虑的小女孩,被装进了这四方盒子里。
余轻舟已经三天没合过眼。
前几天因为不吃不喝低血糖晕了过去,被送进了医院。
靠着打葡萄糖维持基本的活动。
「对不起暖暖,对不起枝意,真的对不起,对不起……」
他就这样呆滞地对着暖暖的骨灰盒,又哭又笑,一遍一遍地道歉。
同一个病房的病人都说他好像疯了,精神出了问题。
余轻舟视若无睹,反复依旧。
出院之后他开始酗酒,整整一个星期,每天除了喝酒,就是下楼买酒。
公司因为他长期的缺席变得有些混乱。
下属三番五次地来请他,也被他骂走。
他就窝在房间床边的角落,胡子拉碴、邋遢至极地喝酒。
「余总!您这样的话,暖暖小姐岂不是更担心了!暖暖小姐去世也不是您的错,但是您现在还有要做的事情,您得珍惜当下啊!」
助理急得不行,又不敢靠近这个脾气暴躁的主。
闻言,余轻舟却忽然抬起眸子来,眼睛里有了些许清明:「还有要做的事情?还有要做的事情……」
助理一看有希望,连忙点头:「对啊对啊!」
余轻舟眸子半眯,似乎有了什么打算。
我皱着眉,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17
余轻舟重新回到了公司。
看似一切恢复如初,却总是会时不时地接到一些无关工作的电话。
而我发现我似乎也在慢慢地变得透明。
这是不是意味着,我很快地就能离开他了?
半个月后的夜晚,余轻舟开车前往了一个废弃工厂。
当我看见周晴满身血痕、奄奄一息地倒在地面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这半个月,余轻舟到底在做什么。
周晴被几个大汉绑在一张椅子上,只穿了贴身衣物,裸露的皮肤无一不是伤疤。
被烟头烫伤的、被鞭子抽打的,还有不知名的青痕。
余轻舟一身戾气,冷着眸子,烦躁地扯了扯领带,抬手把其他人遣走。
周晴艰难地睁眼,看清来人后,呜咽着哭起来:「你放过我吧,求你了余轻舟。」
「放过你?那你有没有放过枝意啊?」他沉声地质问道,眸底的温度降到冰点。
周晴一听,感觉到了余轻舟似乎并不打算罢休,干脆破罐子破摔,疯狂地大笑起来:「我有没有放过她?是你吧余轻舟,是你到底有没有放过她!她的离开、她的死,你妹妹的死,哪一件不是你亲手做的!是你在伤害所有人!」
「闭嘴!」
余轻舟怒地抬手掐住周晴的脖子,逐渐地收紧。
周晴猛地瞪大眼睛,呼吸不过来,脸部通红。
十几秒后,他又松了手,愤怒得剧烈地呼吸着,转过身去:「把她扔进山里,能不能活着爬出来,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身后的周晴忽然恐惧地大喊起来:「不、不要!余轻舟!」
直到离开几百米外,似乎还能听见周晴的叫喊声。
他倚在车头,掏了包烟出来,点燃,望着天空喃喃道:「周晴是罪有应得,我也是,很快地,很快地我就会去见你,枝意。」
18
他后来去找过一次江月,求江月带他到我的墓地看一眼。
江月懒懒地喝着咖啡,应道:「骨灰都还在家里,哪来的墓?」
余轻舟沉默,半晌才轻声地问:「枝意死前,是不是很恨我?」
江月一声嗤笑:「恨你?我不知道枝意恨不恨你,我只知道我恨你。」
「我跟她发的最后一条信息,是叫她记得吃饭,今晚见。」
「我等了一晚上,等到我生气地埋怨她放我鸽子,等到我一遍又一遍地打她的电话,可是没有一次打通。」
「直到我报警,警察给我打电话,却是叫我去认领尸体的。」
她抬眼对上余轻舟的目光,笑道:「余轻舟,我真的很恨你。我和枝意从小就认识,相依为命,都是爹不疼、娘不爱的人,你却害得她才不过二十出头就走了。」
话到这里,她又顿了顿:「我猜,枝意也是恨你的,恨你薄情寡义,恨你的欺骗,也恨你的不信任,恨你挂断的那通电话。」
江月说到这里,眼泪又滑落脸颊。
过去认识她的十几年来,她都没怎么哭过。
可如今一说到我,便次次落泪。
我只看见了这两次眼泪。
那在我看不见的时候呢,她是不是也会为我难过得无法自已?
我忽地心脏传来一阵抽痛。
我一直觉得作为灵魂,我已经不会有痛觉了。
原来还是有的。
「我知道了。」
余轻舟起身,低声地说了句「谢谢」,走向咖啡店外。
江月又叫住了他。
「余轻舟,你知道我为什么还留在这个城市,住在她的房子里吗?」
「因为我要看着你身败名裂,痛不欲生。」
「你最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一直在思考我的灵魂在余轻舟身边飘荡的理由。
这一刻我忽然想明白了。
江月说得对。
我恨余轻舟。
因为看不到他不得善终。
我会死不瞑目。
19
余轻舟走了。
可我惊奇地发现,这一次我的灵魂却没有随着他的离开,而跟上去。
我还在原地,身旁的江月泣不成声,压抑地呜咽着。
我忽然很想抱抱她。
这个世界上,对我毫无保留地付出的,只有她了。
我伸手覆在她的头顶上,虚虚地摸了摸,笑起来:「下辈子吧,下辈子还跟你当朋友。」
五分钟后,她擦掉了眼泪,坚决地起身。
我好奇地跟上去,一路看着她回了家,拿上我的骨灰,开始开车。
我想知道她要去哪里。
可她全程一言不发,甚至连导航也没开。
临近傍晚,她才在一个海边停下来。
她抱着我的骨灰盒,全力地奔向海边。
高跟鞋碍事,她就干脆光着脚踩进水里。
火烧云的红色照得一片明亮。
她打开了盒子。
我一愣。
想起来了。
我曾经跟她开玩笑的说过,如果有一天我比她先死,一定要把我的骨灰撒进海里。
她笑着大喊:「枝意!你要很幸福很幸福才行!」
翻涌的海风吹得她头发在空中纷飞,眸子透亮。
她彻底地掀开盖子,骨灰随着猛烈的风散在半空,有的还在吹远,有的落进海里。
我低头看着我的双手变得愈发地透明。
这才忽然反应过来。
我离不开,不止是因为我对余轻舟的恨意。
更重要的是,江月对我的牵挂,和承诺。
我的意识逐渐地迷糊。
江月还在大笑着。
真好。
她这么肆意的女孩子,就该这样笑。
不要再为我哭了。
彻底地消散的前一秒。
我似乎听到她说:「枝意,下辈子,我还要和你做朋友。」
20
七年后。
江月在自己新开的花店悠闲地喝着咖啡,就听见进来的一对小情侣在聊天。
「宝宝,你们公司真倒闭啦?」
「对啊,我们老总据说七年前杀过人,现在正接受调查呢。不过这几年我们公司越来越不行,我都已经找好跳槽的岗位了。」
「你们老总叫什么来着?」
「余轻舟啊。说来也挺惨的,他以前有个白血病的妹妹,好像没熬过去,去世了。」
「啊这样子……」
「砰!」
江月手里的玻璃杯坠地,吓了两人一大跳。
回头看见江月神情呆滞,两人相视一眼,深感奇怪,快步地离开了。
江月愣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
然后就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
「活该啊,余轻舟!哈哈哈哈哈。」
「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三天后。
新闻播报。
「七年前杀人案嫌疑人余某,在今天的下午四点三十二分,驾驶一辆轿车撞向刚刚出狱的罪犯陈某,车身燃烧爆炸,两人当场死亡。据说,陈某是八年前一起刨尸案的凶手,由于患有精神病史,只对其处罚八年有期徒刑……」
——完
备案号:YXX16kR46oEtExLB8NUK1XO
编辑于 2023-04-24 15:55 · 禁止转载
点击查看下一节
卡戎星
赞同 89
目录
15 评论
我很好,他不配
喜扬扬 等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
由AIX智能下载器(图片/视频/音乐/文档) Pro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