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阁杀
知否,知否:最是相思染红豆
我穿书的那天失忆了。
当我找回记忆时,故事已经接近尾声。
善良女主和我的未婚夫将成眷侣。
而我这个恶毒女配,自然成了圆满大结局的绊脚石。
1.
「我们的事要是被表姐发现了,怎么办呢?」她柔柔地问。
「发现了正好。明珠,我要你光明正大做我妻子。」沈承之的声音透着迷恋。
他们一定想不到,我就站在门外,听得到屋内一切动静。
「我只要世子的心,其余的不在乎。世子要娶表姐也没关系,只要不碰她……」
「别说碰,我连看都不想看她……」
风雪渐大,淹没他们的密谋声。
无数翻涌的情绪,沉甸甸地堵在胸口,坠得我心口发疼。
家里穷得捉襟见肘,在我为她下个月的医药发愁,准备当掉娘亲留给我的最后一套头面时,她却勾上了我的未婚夫。
我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我不敢推开那扇门。
丫鬟翠屏忽然凑过来:「姑娘,老爷说要应酬,要支五十两银子。」
我感到一阵天塌地陷,几乎站不住,我上哪再弄五十两?
「老爷还说,年内一定要让沈世子点头同意,婚事不能再拖下去了……」
后面的话我听不进去了。
雪好像灌进了我的心里,除了冷,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厌倦。
说不清什么才是压倒我的最后一根稻草,当我回过神时,白绫已经勒住了我的脖颈。
出于求生的本能,我剧烈挣扎,在生与死之间,一道强光伴随着纷杂的记忆,争先恐后地挤入我的脑海。
真是荒唐,在我寻死的时候,竟然找回丢失的记忆。
我是穿书者。
我不想死了。老天似乎听到了我的呼声,翠屏忽然闯入,将我救下。
「姑娘,你这是做什么!」翠屏抱着我呜呜哭,「你还有我,你不要丢下我!」
她圆圆的脸都哭皱了。
翠屏和我一起长大,在娘亲走后,我们相依为命。
她鹅黄色的夹袄很鲜亮,烫到了我的眼睛,我感到一阵难言的酸涩:「翠屏,是我犯傻了。」
翠屏将我扶到床上休息,我慢慢整理脑中杂乱的信息。
在一次意外事故后,我魂穿来到了这本名为《贵妾》的书中,成为女配黎潇潇。也许是穿来时,黎潇潇还是婴孩,所以我失去了从前的记忆。
男女主毋庸置疑,就是沈承之和冯明珠。
过了十几年,这本书大部分的内容,已经模糊不清,但感情线我还记得分明。
沈承之的人设是骄傲肆意的侯府世子,冯明珠的人设栏上,则杀气腾腾地写了一句话:「女主心机黑莲花,绝非善类,不喜勿入。」
而女配黎潇潇,是横亘在男女主之间的小丑女配,她仗着一纸婚约,牢牢霸占沈承之正妻的位置,却没有得到过他一丝一毫的爱意。
我觉得很荒诞,又觉得很悲哀。
此刻的我,彷佛割裂成两个互不相关的个体,那个觉醒的现代灵魂,不停地在用几乎挑剔的眼光,打量了那个活了十多年,却依然灰扑扑的黎潇潇。
活得谨小慎微,活得处处掣肘,活得憋屈无力,甚至还想用一种潦草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但明明,她也非常努力用心地活着,只不过有很多双手,将她拽住,拼命地向下、向下……
我的眼眶酸酸的,我想为她讨个公道。
我不喜欢沈承之,比起他,我更痛恨冯明珠的背叛。
严格来说,我和娘亲是她的恩人,当年她和姐姐冯明琇从北地逃难而来,是娘亲顶着压力收留了她们。
冯明珠自娘胎里就带有弱症,越长大越不好养活,为了给她续命,我几乎快把家底掏空了。又怕她们姐妹二人心里愧疚,我从没说过难处,更没有一句怨言。
她回报我的,就是绣阁门后一声声的娇吟。
书里说这朵黑莲花三观不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合着全报应在我身上了是吧?
我越想越气,脑袋嗡嗡的,缓了一会,我又开始琢磨书里的剧情,一个人名忽然浮现。
卫凛。
此人在前三章可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炮灰。
对他印象深刻的原因也很简单,他实在太夺目了,一度让我怀疑他才是男主。
卫家和沈家是世交,卫凛是沈承之的世兄。两人交情极好,骄傲得从不肯低头的沈承之,只有在卫凛面前,才会变得乖顺。
卫凛的人生经历也堪称传奇,当年卫家作为坚定的主战派,被成宗皇帝治罪流放。谁能想到,十多年后,他成了戎狄闻风丧胆的「玉面将军」。
传闻他上战场时,戴着银质面具,戎狄人与他交手数百次,没有一人见过他的真实长相,因此戎狄人以讹传讹,说卫凛必定是面若罗刹,丑陋无比。
事实与之相反,卫凛身材颀长,生得十分俊美,大约是上过战场的缘故,他周身的气场凌厉。
因为沈承之,我与卫凛有数面之缘,在为数不多的碰面中,他像一柄出鞘的宝剑,孤悬于世间,气场稳稳地压了沈承之一头。
我忽然有了一时兴起的坏心思,如果我把卫凛搞到手,沈承之的脸色得多精彩?
2.
黎家也曾辉煌过,所以才有了我和沈承之这道御赐的婚事,想退婚并不容易。
沈承之为了讨冯明珠的欢心,退婚的意愿比我强烈,丢给他解决就是了。
「真同意退婚了?你可莫要反悔!」沈承之果然眉目舒展。
「不反悔,但我也有条件。」
他神情一冷,面露不屑:「我就知道你不是那么好打发的,我告诉你,我可是答应了明珠一生一世一双人,你做不成正妻,也休要肖想其他位置……」
我干脆了当地打断了他:「给我十万两,不收现银珠宝,我只要汇丰钱庄的交子。」
沈承之面红耳赤,被人打了一巴掌。
我嗤笑:「沈世子,你放心,我只图钱,不图人。」
大概是自尊心受挫,沈承之狠狠甩了衣袖,道了句:「俗不可耐!」
「你的明珠,偏偏就是靠俗不可耐的银钱活下去的,她可是个吞金兽,我替你养了那么多年,也该你还回来了吧?」
沈承之的脸青红交加,看上去窘迫极了:「我一时拿不出这么多……」
「那就找你世兄借。」我皱眉。
「咳咳,表姐……」纱幔后传了一个柔柔的女声,随即走出一位弱柳扶风的美人。
这便是我的表妹,冯明珠。
「我的医药,是靠姐姐做绣活赚回来的。你找世子要十万两,也太咄咄逼人了。」
我觉得自己听到了天方夜谭,她以为冯明琇做的那点绣活,能赚几个钱?
我懒得解释:「要么十万两,要么不退婚。」
最终我和沈承之各退一步,他先给五万,剩下的等退婚后再给。
达成一致后,我正准备离开,冯明珠却忽然开口:「表姐,你后悔吗?」
事到如今,我也不想装了,坦言道:
「谁养了白眼狼不后悔?不光我后悔,我看我地下的娘亲,也闭不上眼。」
「姨母确实闭不上眼,她临终前让你照顾好我们姐妹,你却拿我姐姐当奴仆使唤!从今以后,我会护好姐姐,再也不让你欺负她!」
我心里发寒,黑白颠倒,也不过如此了。
「我拿冯明琇当奴仆……」我头晕目眩。硬生生将解释的话咽下了,再跟她计较下去,我怕自己活活气死。
沈承之退婚心切,没过几天,就将五万两送来了。
我点好钱后,将庚帖扔给沈承之。
他问道:「黎潇潇,你为什么忽然下决心退婚?」
「因为……」我漫不经心地回答,「我找到了更好的郎君。」
沈承之怔了怔,朗声笑道:
「不可能,除了世兄,封京没有比我更好的郎君。」
那你可瞧好了。
沈承之准备用爵位换婚约,真不知道他战死沙场的爹,会怎么想。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贵妾》得改名了,叫《贵妻》。
恰逢戎狄使臣的生辰,成宗皇帝准备携文武百官,在行宫为他庆生。
一国之君召集百官,为异族使臣庆生,听起来很荒诞,但在这里,就是血淋淋的现实。
这个时代,是货真价实的乱世。
沈承之认为那日是个好时机,让我偷偷带着冯明珠进入行宫,剩下的全交给他。
正合心意,我的目标只有一个人,卫凛。
这座行宫,是成宗皇帝为了怀真公主修建的,她是成宗最为宠爱的女儿。即将和亲的柔嘉公主也一道来了。
说起来,柔嘉也是我的表妹,我们的母亲原本是一家的姐妹,只是生下来的女儿,命运却大不相同。
同样是公主,还真是同人不同命,柔嘉在书中,与卫凛一起殒命于那条和亲之路。
种下这些后果的前因,全在这座行宫中。
我必须接近卫凛,改变他的命运。
因为他的死,是一切的拐点,彻底压垮了这个摇摇晃晃的乱世。
宴饮设在主殿旁的桂宫,一行人心思各异,谁也没有情绪享受会场的热闹,关于他在行宫这段经历,书里一带而过,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出事,只能坐在廊庑的纱幔后,死死盯住他。
卫凛一身黑色云纹曳撒,和凛冽的寒冬融为一体,像冰棱一样尖锐。
为了展开计划,我早早打发翠屏去帮宫女做事,至于冯明珠……大约是不想留在我身边讨嫌,她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我皱皱眉,将自作多情的担忧甩在脑后,顾不得再去想冯明珠,另一边的卫凛已经扶额起身,被一名小黄门领走了。
此时宴饮的气氛正酣畅,卫凛素来低调,小黄门搀着卫凛从后面绕走,没有引起除我以外任何人的注意。
机不可失,我赶忙起身,小心翼翼跟在后面。
那小黄门绝对心怀不轨,他带着卫凛去的地方,是嫔妃所在的内宫偏殿。
偏殿的宫人好像被提前撤掉了,这一路畅通无阻,前方卫凛的步伐踉跄,我不由捏紧手中的药瓶。
小黄门将卫凛带到一处偏僻的宫殿后,便匆匆离开了。
这扇门后是妃嫔居所,门后等待卫凛的,是奸污嫔妃的罪名。
他会从风光无限的战神,变成人人喊打的衣冠禽兽。
卫凛扶住殿门,像在极力忍耐什么。
「……酒有问题。」
我提起一口气,快步走到他身边:
「卫将军,你不能进去,这里是后宫。」
卫凛一把拽住我的手腕,迫我靠近他。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见过他,还不止一次,但直到此刻,我才有一种和他产生连接的微妙感。
卫凛脸色苍白,面沉如水,一双丹凤眼布满了血丝,浑身煞气,有一种极强的侵略感。
我感到很不安,向后缩了缩脖子:
「我带了清心丸……」
清心丸能用来缓解合欢散的药劲,既然会用那么下作的手段,我猜多半是用的是合欢散。
毕竟小说里都这么写的。
「软筋散……」
我没猜对。
软筋散会让人浑身脱力,持续两个时辰,它不需要解药,捱到药效过了即可。
卫凛身形一晃,再也支撑不住,倒在我身上。
他身形高大,肩膀宽阔,完全将我包裹住,我没有任何防备,被突如其来的力道一撞,整个人像后倒去,直接顶开了殿门,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屁股墩,卫凛就势倒在了我身上。
「啊!」
从我身后,传来了高亢的女高音,那声音忽然变得婉转娇媚:
「卫将军,不要啊~」
……
卫凛还在我怀里呢,难道她是替我喊的吗?
3.
「给我一刀。」卫凛低声命令。
我明白,他想用疼痛换来短暂的清醒。
但我去哪弄刀?
情急之下,我垂下头,对着他的脖颈,狠狠来了一口。
卫凛从我头上抽走一根簪子,只听破风一声响,紧接着就是刺穿血肉的声音,随后那高昂的女声便突兀地消失了。
我惊得一哆嗦,鼓起勇气回头看去,只见那宫妃直挺挺躺在地上,银簪深深没入咽喉处。
卫凛……把她杀了。
我心乱如麻,来之前,我根本没想过会闹出人命。
我一把推开卫凛,快步跑到宫妃身边。
我浑身冰冷,不敢看她,只将银簪拔下,胡乱用帕子裹住,拢入袖中。
再看向卫凛,他已扶着门框站起,默默地看着我。
卫凛抿抿唇,突然说道:
「她想害我。」
他是在解释吗?
我叹了口气,只说了一个字:
「走。」
小黄门匆匆离去,定是去通知人「捉奸」了,再留在此处,我就要和卫凛一起遭殃。
我的嘴里充满了铁锈味,看来那一口咬得很重。卫凛半倚在我身上,好歹自己也能走,一路有惊无险,我们顺利偏殿外的一处重檐亭。
我扶卫凛坐下后,自己坐在了他对面。
外面风雪渐大,好像也浇灭了我的小心思,我越想越后怕,卫凛杀人的手法太果断了。
这种人,我招惹得起吗?
还是算了吧……何必为了报复沈承之,招惹卫凛呢?等十万两到手,做个快乐的小富婆不好吗?
我正在心里嘀咕,卫凛开口道:「黎姑娘,对不起。」
我惊讶地看向他:「此话怎讲?」
「我吓到了你。」卫凛垂眸,「她要害我,我不可能留她。她要是活着,也会对你不利。」
我当然知道。书里没提是谁陷害的卫凛,但此人能将手伸向桂宫,势力不容小觑,那宫妃要是活着,必定是要向她的主子禀告,因为我这么一个人物,导致他们的计划失败,到时候,我就要面临数不清的麻烦。
「冤有头债有主,哪怕有报应,也全会落在我卫凛身上。」
卫凛的表情仍冷冷清清,说话的语调也没有起伏,可他分明是想安慰我。
我心情复杂,一会杀人不眨眼,一会又处处为人考虑……卫凛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不过……黎姑娘,你为什么会出现在偏殿?」
哪怕我救了卫凛,他依然没能完全信任我,好在我早有准备。
我淡淡一笑:「我原本就想与将军聊一聊,却一直没找到机会,没承想那个黄门,竟带着将军往偏殿走,心里觉得古怪,才跟了过去。」
至于清心丸,是大梁夏日消暑的丸药,我随身携带也说得过去。
卫凛蹙眉:「和我聊一聊?」
退婚的缘由就没必要瞒着卫凛了,他早晚会知道。
在听到沈承之的所作所为后,卫凛脸色阴沉:
「这混账。」
我有些惊讶:「将军原来并不知情?」
「我要是事先知道,必定拿他给黎姑娘赔罪。」
卫凛说得郑重,看来他不是假正经,而是真守礼。
可卫凛肯定不知道,他越是表现得不染尘埃,我就越想拉他下水,看看这高岭之花在尘世之中,能开出怎样的模样。
我促狭道:「卫将军,我们的事,要是被世子发现了,该怎么办啊?」
卫凛的表情终于生动了起来,他惊得打起磕巴:「我们、有什么事?」
「我们……」我将两根拇指对在一起,又指了指他的脖子,「这样……不算肌肤之亲吗?」
卫凛俊美的面上覆上一层淡淡的绯色,两只耳朵像熟透的虾子,一时间半个字也说不出。
我内心一整个爆笑,面上却带着愁容:
「再怎么说,我和世子的婚约还在身上……」
只要婚约还在,我就是沈承之的未婚妻,卫凛对沈承之的未婚妻又搂又抱,不敢想象,此时此刻他的内心遭受了怎样的暴击。
果然卫凛的脸色一白,他嘴唇微颤,忽然坚定地看向我:
「我会负责。」
啥?我差点让口水呛着了:「将军要怎么负责?」
「我娶你。」
卫凛言简意赅,却让我的内心掀起了滔天巨浪,万千思绪涌了上来,不知道先说哪个是好。
「承之行事荒唐,耽误你太多。事已至此,便由我来娶你,也算给黎家一个交代。」
千头万绪都被这句话掐灭了。
我冷笑一声,卫凛真是沈承之的好兄弟。竟然愿意用自己的婚事,来给沈承之收拾烂摊子。
我都要感动哭了。
「先把银簪给我。」卫凛摊开手掌,「一切不需要你操心,我来解决。」
他好像在说宫妃被杀的事情,又好像在意指成亲的事情。
我正想开口拒绝,从偏殿的方向乌泱泱冲出一帮人,为首的是怀真公主的乳母,素云姑姑。
素云约莫四十岁上下,生得端庄秀丽。
她可是成宗皇帝身边的红人,中宫空置多年,听说后宫都是素云打理的。
我疑心是她诬陷卫凛,可仔细想想,一个是宫中的姑姑,一个是前朝的将军,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素云没有理由害卫凛。
有些事经不起琢磨,越想越觉得奇怪,卫凛只与沈承之交好,如果今日沈承之在,小黄门不可能轻易带走卫凛,偏偏今日换他轮值,要傍晚才能赶到行宫。
沈承之是在禁军当差,能在禁军中动手脚,手眼要何等通天,素云怎么可能要有这能耐。
果然,素云只是一五一十说出宫妃被害一事,询问我们是否看到了可疑之人。
看来,她不过是被宫妃之死惊动了而已。
我三言两语糊弄过去,素云一无所获,叹了口气:「莫名闹出人命,二位贵人要多加小心。」
不知为何,听到这句话后,我的眼皮一跳,忽然有一种强烈的不祥之感。
好的不灵坏的灵,素云前脚离开,又有一队禁军匆匆赶来。
「黎潇潇,冯明珠死在你的厢房内,沈世子遣我们拿你问话!」
4.
五雷轰顶。
我疑心自己听错了。
冯明珠?死了?还死在我的厢房?她不是女主吗?怎么莫名其妙死了?
怎么会这样?难道因为我没有按照剧情来,就产生了如此恐怖的蝴蝶效应吗?
我的耳畔炸响一道道惊雷,脑海轰鸣,不由倒退半步。
「黎姑娘,请吧。」为首的一位禁军面色冷硬,他看向我的目光充满戒备,说是拿我问话,但事情明显没那么简单。
该死的沈承之,他不会以为冯明珠是被我杀的吧?
我越想心越凉,双脚就像钉在了地上,挪不动步子。
「你先去。」卫凛扯了扯我的衣袖,低声说,「我随后就到。」
是了,他身上软筋散药效还没过。
我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止不住发颤:「卫将军,你一定要赶紧过来。」
「好。」卫凛认真地看着我,微微颔首。
不得不说,他的承诺给了我些许勇气。
在路上,我还沉浸在不真实的荒诞感中,这不是开玩笑吗?炮灰卫凛还活得好好的呢,女主就这么草率地死了?
离厢房越近,周围越荒芜。黎家败落后,每次进行宫,女眷都会被安排在靠近兰芳殿的地方。
兰芳殿相当出名,当然不是什么好名,传言兰芳殿闹鬼,说得有鼻子有眼睛的。
那座宫殿看上去确实鬼气森森的,却不像死物,好像随时会将人拉进去。
不多时,禁军到了厢房。门前的血脚印格外扎眼,我忍不住停下查看。
那脚印不长,又很窄瘦。
脚印只有一排,足尖冲外,顺延到屋外的雪地之中。
这脚印能成为线索吗?
为首的禁军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凉凉一笑:「黎姑娘,这血脚印我等查过了,血迹粘在鞋底,只走几步便蹭没了,顺着足印找到了那处的廊庑,就无处可循了。不过,从脚印的形状可以肯定,凶手一定是名女子。」
廊庑和雪地不同,不会留下鲜明的痕迹。
我心情沉重,推开门,忽然一点寒芒闪过,一把剑直击我的面门。
是沈承之。
他手执利剑,那剑尖离我不到一寸。
我吓得呆住,幸而一剑被侍卫挡下。
「你是不是疯了?」
沈承之目露恨意:「我要杀了这蛇蝎毒妇!」
「我怎么又成了蛇蝎毒妇?」我忍无可忍,「人是你让我带来行宫的,你怪我做什么?难道冯明珠死了,我也不配活着?」
「怪你做什么?」沈承之眼眸通红,指了指屏风,「自己看,自己看!」
屏风下有一把带血的匕首,和一件沾血的外衫。
我只看了一眼,太阳穴就突突的,那外衫是我的,匕首上还刻有黎府的徽记。
「明珠……是被人从后一刀捅在了后心上,失血过多而死的。」沈承之哽咽。
表面来看,冯明珠与我有夺亲之仇,我最有杀人动机,如今她又死在了我的厢房……沈承之怀疑我,并不是没有依据。
我的心沉了又沉。
我被人嫁祸了。
定了定神,我环顾一圈,并没有看到冯明珠的尸体。这间厢房很狭小,外间只置了一面屏风,上面残留一些喷溅的血迹。
沈承之怔忡地站着,好像丢了魂魄。
见他没反应,我便抬脚走进隔间。
我一眼就看见冯明珠,她倒在月牙桌旁,身下积聚起血泊。
她眼睛微睁,嘴巴也没有闭拢,一张脸因失血过多,呈现阴翳的苍白。
人死如灯灭。
我竭力去回想,她和沈承之勾搭在一起时,那副得得瑟瑟的模样,可不知为何,脑海里总浮现,她初来黎府时,想靠近我又怯怯生生的样子。
小白眼狼,婚事都让给你了,怎么不多活两天?
这下好了,《贵妻》又得改名叫《鳏夫》了。
从地上的血迹来看,冯明珠是在外间被刺的,可她最后却倒在了里间,地上只有一道带血的足印,不难看出是冯明珠本人的。
所以,她身中一刀后,自己走到了里间。
我觉得不对劲,正常人被捅了一刀后,不是该出去呼救吗?
难道她是害怕出门撞上了凶手?
那也可以留在原地,保存体力,她往里间走做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仔细打量冯明珠的尸体,试图寻找其他线索,果不其然,我在她手心发现几处伤痕,伤口很细碎,看上去像被划伤的。
我捧起她的手,正想细看,却有了意外收获,她的袖中竟然藏着一根金簪。
那根金簪造型别致,我灵光一闪,赶忙将金簪放在她手中,果不其然,伤口严丝合缝地与金簪的凸起处贴合在一起,证明冯明珠生前曾紧紧握住这根金簪,冬天皮肤很脆,因而留下了细小的伤口。
「啪」一声脆响,剑鞘狠狠打在我的手背,痛得我一哆嗦。
又是沈承之。
「不准你碰她!」他目眦欲裂。
我捂住手背,把堵在嗓子眼的脏话咽了下去,示意他去看那根金簪:「你有这发疯的时间,还不如赶紧查查,冯明珠死前用这根簪子做了什么。」
就在这时,一声尖细刺耳的「皇上驾到」传来。
我心里一惊,赶紧和沈承之一起来到外间跪下。
成宗体形消瘦,他有喘疾,一到冬天就咳得没完没了,轻易不离开有地龙的宫殿。
小小一个冯明珠,竟能惊动得了他?
禁军替成宗准备了软榻,他恹恹坐在上首,听近臣的禀报。
他让沈承之平身,却没让我起来,难道认为冯明珠是被我杀的?
成宗听完后,点了点头:「那凶手不是黎潇潇,还能是谁?来人,将黎潇潇拿下,就地正法。」
我惊得直起身子:「陛下,臣女是冤枉的!」
成宗完全不听我的解释,两名禁军上前就要将我拖拽起来。
「臣女真的是冤枉的!」
我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难道我真的要死了?
「且慢!」从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不用回头,我就知道,是卫凛。
他承诺我的事,果然做到了。
5.
成宗挥了挥手,禁军松开我,我跌落在地上。
「卫卿怎么受伤了?」
我向卫凛看去,他的手背上有一道极深的伤口,还在汩汩冒血。
我鼻子一酸。
软筋散的药效没过,他一定是靠这道伤口提神,才来到了这里。
「小伤而已。」卫凛轻描淡写,随即说道,「陛下,人命关天,如此草率,臣认为不妥,起码要给黎姑娘一个陈情的机会。」
「那就依卫卿所言。」成宗冷嗤一声,「黎潇潇,你要怎么为自己脱罪?」
我打起十二分精神,先将与沈承之、冯明珠的渊源解释了一遍。
「……冯明珠是臣女受沈世子之托,偷偷带进行宫的。臣女只认这条罪状,至于冯明珠的死,与臣女无关。」
我深深叩首,匍匐在成宗脚边,他的声音自头上传来,格外有压迫感。
「哦?可匕首是你们黎府的,血衣也是你的,这点你作何解释?」
「人是臣女带进来的,又死在了臣女的厢房,现场又留下了臣女的衣服,这么多巧合,实在太不合理了,难道臣女生怕别人不知道,冯明珠是臣女杀的吗?第二,臣女自午后一直待在桂宫,根本没有行凶的时间。」
「哦?万一是你到桂宫之前,将冯明珠杀了呢?」
我的冷汗渗了出来:「陛下,这处厢房虽然僻静,但臣女到的时候,已有几家女眷,若臣女那时行凶,一定会被人察觉。」
成宗顿了顿,又问:「你怎么证明自己没离开过桂宫?」
我脱口而出:「臣女下午和卫将军在一起。」
成宗忽然笑了:「你是沈卿的未婚妻,为什么会和他的世兄在一起?」
这话一问出口,连半死不活的沈承之都转过头,狠狠盯住我。
事到如今,我顾不得脸面了:「臣女心悦卫将军已久,在宴饮时,一直注视着他,我想卫将军应当也看到我了。之后我找到了机会,约他在一处重檐亭见面,这点素云姑姑可以作证。」
成宗朗声大笑:「卫凛,黎潇潇说的是真的吗?」
沈承之面色一白,也追问道:「世兄,她说的是真的吗?你们难道……」
我捏了把汗,将目光投向卫凛,他主动提出要和我成亲……应该会帮我吧?
卫凛垂下眼睫:「臣的确和黎姑娘见了一面,但只是谈到了退婚一事。至于宴饮时……臣没有看到黎姑娘。」
我心里一寒,卫凛这是在和我撇清关系。
「我就知道,世兄怎么会和这种女人扯上关系!」沈承之的情绪明显高涨了些。
果然男人的嘴,骗人的鬼,我就不该信他。先前的感动全碎成齑粉,我不想再看卫凛,收回目光后,便垂下头,那件血衣就在不远处。
被匕首所伤的是冯明珠,用来栽赃我的外衫,为什么也有血迹?
那血迹是团状的,不像是喷溅上的,难道凶手也受了伤?
……金簪!
我明白了,冯明珠受伤后,曾拔下头上的金簪反击过!
「但臣相信,此案并非黎姑娘所为,请陛下将此案交给臣,臣一定将凶手捉拿归案。」
「世兄!」沈承之十分不满。
打我一巴掌,我并不是很伤心,毕竟我和卫凛,今日才说上话,他不愿帮我也无可厚非。可打完之后塞来的甜枣,却让我无端委屈起来。
谁要他假好心?我自己也能找到脱罪的证据。
我笃信自己的判断,禁军果然在外衫的右肩处,找到了金簪刺破的痕迹。
错不了,凶手的右肩一定有伤。
「……陛下可传令下去,查验行宫内所有的女眷。这个方法难免有些冒犯,但行之有效,能最快抓到凶手。」
成宗一言不发,似在思忖。
我连忙叩首:「臣女愿第一个验伤!」
方法是粗暴简单了些,但总比停滞在此处强。
只要将右肩带伤的女人筛选出来,一一查验伤痕由来,凶手便无处可藏。
到时,什么杀人动机和杀人方法都迎刃而解。
成宗应允了。
直到此时,我高高悬起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
我得令起身,成宗皇帝半阖着眼,面露倦色。沈承之虎视眈眈地看着我,我毫不怀疑,宫女若验出我右肩有伤,他能一剑将我杀了。
经过卫凛身边时,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我压低声音说了句:「你这个骗子。」
什么「一切都交给他解决」?想撇清关系,之前就别说大话。
卫凛目光暗淡,似乎想解释什么,但我一个字都懒得听。
刚迈出厢房门,我竟然看到了黎连山。
他会出现在这里,并不稀奇,毕竟他是我的父亲,他冰冷地剜了我一眼。
从前的我,会为父亲一贯的冷漠伤心,也希冀着让事事完美,以此换取他的一丝温情。
「你这孽女……」
黎连山张口就骂。
我连脚步都没停下,直接跟着宫女进入隔壁的厢房验伤。
自从记忆觉醒后,黎连山再也不可能伤到我分毫,他压根不算我亲爹,我为他伤哪门子的心呢?
身正不怕影子斜,凶手不是我,我的身上怎么会有伤?
宫女让我留在此处,等候通传,我便耐心地坐着。
厢房的隔音效果很差,从隔壁的动静,我听到沈承之亲自带着人去验伤了,成宗最终还是将此案交给了卫凛。
我不由想到了这对君臣间的微妙关系,卫凛战功赫赫,但明眼人都知道,成宗不可能喜欢他。
大梁与戎狄交战数年,朝廷分为主战派和主和派。卫凛一家是坚定的主战派,多年前被治罪流放了,而成宗皇帝本人,则是最大的主和派,他是压根不愿和戎狄开战的,能用纳贡、和亲、割地解决的问题,绝不动用一兵一卒。
这就导致了戎狄的气焰越发嚣张,直到卫凛横空出世,才将局面挽救回来。
但成宗不想打仗,紧急召卫凛回京,当成威慑戎狄的吉祥物供着,再也不肯放他回前线了。
我猜卫凛也不可能喜欢成宗,碍于君臣纲常,不能怎么样罢了。
黎连山竟然来寻我了。
「孽女!」他一进门,便劈头盖脸地骂过来,「你给为父添了多少麻烦?」
我一口气梗在胸前。
「你自戕谢罪吧!」他一甩袖子,不再看我。
什么?他脑子没病吧?
6.
我火气也上来了:「冯明珠压根就不是我杀的!我有什么罪?又为什么要自杀?」
「纵然人不是你杀的……你一个有婚约的闺秀,刚刚都说了什么不要脸的话?可笑的是,卫凛根本不肯认你……你的闺誉全毁了,还有什么脸活着!」
荒谬,真是荒谬。只要能活着,闺誉这种东西,哪怕毁了一万次,我连眉毛都不会皱一下。
我气得打颤,黎连山这是诛心之言。今日换作是从前的我,哪怕洗得掉嫌疑,也要被他生生逼死了。
「我现在要是死了,所有人都会以为,我是畏罪自杀。」我将火气咽下去,「对你也不会有什么好处。」
此刻我孤立无援,和黎连山硬刚,不会有任何好处。
我不指望他能帮什么忙,但不想再多个敌人。
黎连山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我气都没消下去,又来了位不速之客。
是柔嘉。
柔嘉和冯明珠有几分相似,都是娇娇怯怯的美人,也难怪她们一见如故,关系十分亲近。
她秀美的脸上挂着泪痕,一看见我,就厉声质问:「明珠真是你杀的?」
真是姐妹情深。
一整日心情大起大落,我的内心只剩下麻木:「我说不是,你信吗?」
柔嘉没回答,她抹了把眼泪,狠狠地道:「你肯定记恨明珠夺你婚事,可你要是别摆架子,对她们姐妹好一点,明珠怎么会去招惹沈承之?」
我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我不明白,我到底摆了什么架子?我还要怎么对她们好?难道非要我把心肝剖出来自证吗?
「明珠得罪了你,不关明绣表姐的事,为什么要把她嫁给一个瘫子?」
我愣了愣,忽然明白了。
这肯定是黎连山的手笔了。婚事没保住,冯明珠有沈承之护着,他就拿冯明琇撒气。
柔嘉只当我是苛待冯明珠的罪人,我懒得跟她解释。
她没有待多久,只留下一句:「我该怎么和明绣表姐交代……」随后就离开了。
想到冯明琇,我也感到沉重。
她真是个好姐姐,当年是她背着冯明珠,硬生生用两条腿,从北地逃难出来的。
冯明珠就是她的全部,很难想象没有冯明珠,她该怎么活。
可柔嘉的话,却让我感到奇怪。
她即将和亲,再也见不到冯明琇了,为什么担心怎么交代?
戎狄和大梁的地位不对等,和亲公主大多下场凄惨,柔嘉自身难保,真的还有心情担心其他人吗?
我摇摇头,只希望自己没有做无用功,柔嘉的命格随着卫凛一起改变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再次被推开,这次来的人,是卫凛。
我很想负气地把头扭过去,可想到身上的嫌疑,又耐着性子问道:「找到肩上有伤的女人了吗?」
卫凛摇了摇头:「承之亲自带人查验,整个行宫内,没有任何女眷肩上有伤。」
怎么可能?我心一紧,兜兜转转,嫌疑人还是只有我一个?
「陛下给了几天时限?」
「五日。」卫凛顿了顿,又道,「我已派人去询问,下午坐在廊庑里的闺秀,相信那么多人,总会有人注意到你。」
五日,恰好是和亲之前……
我现在最缺一个切实的不在场证明,可这话从卫凛口中说出来,又让我窝火。
我张了张嘴,又感觉对他的责怪站不住脚。
怪他什么?怪他不愿意自毁名声,承认和我早有私情吗?
「我为了脱罪,过于激进莽撞了。正如将军所说,廊庑里有很多闺秀,是我不该将希望寄托在将军身上的。」
「对不起。」卫凛眼神暗淡,好像有些受伤,「我不是为了保全自己,我是为了……承之。他刚失去挚爱,那时我若承认你我早有来往,我怕这种背叛会将他压垮。」
沈承之满门忠烈,如今只剩下他一人,失去挚爱,再加上兄弟的背叛,那一瞬间,确实能将人压垮。
那种滋味我品尝过,又怎么会不清楚呢?
我深吸一口气,喉咙处一片酸涩,「我羡慕沈承之,有个全心全意为他考虑的世兄。为什么没有人,在他和冯明珠偷情的时候,能够对他们说,你们这么做,或许会将黎潇潇压垮。」
「我没有足够的证据脱罪,很有可能会被陛下处死,在这种情况下,将军依然要以沈承之的感受为先……人之常情罢了,但我已经不想为别人考虑了。」
我拉下衣领,露出那道紫黑的勒痕:「我就是事事为别人考虑,才落得这样的下场。」
卫凛额上青筋一跳,想要靠近我,又止住了步伐,双手虚张,最后紧握成拳:「黎姑娘,对不起。不会再有下次了。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无论能不能找到证据,我都不会让你出事。」
再信我就是傻子。我勾了勾嘴角:「刚才不过是陛下卖你面子罢了,如果哪天,他非要我死,甚至让将军亲手杀了我,君为臣纲……将军拦得住吗?」
卫凛浑身一震,神情有些狼狈,他侧过头,不再看我:「陛下让你暂时与柔嘉公主住在芳菲殿,我送你过去。」
我幽幽叹了口气,谁也靠不住的,我只能靠自己,我要亲手抓住杀害冯明珠的凶手,还自己一个清白。
7.
我被安置在芳菲偏殿,翠屏已在这里等着我了。
她的状态很不对劲,好像是起了高烧。
我细问之后才知道,原来就在禁军来拿我的时候,另有一队禁军冲着她去了,幸好有宫女为她作证,证明她一直没离开桂宫。
她年龄小,扛不住事情,惊吓过度,这才发了高烧。
「姑娘,那些贵女太过分了,竟然没有一个人肯为你作证,那个时候,你明明就在桂宫的廊庑里……」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是巧合吗?为什么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和我撇清关系?
冥冥之中,好像有一双手,将我推向死局。
「你先休息吧。」我勉强笑了笑,宽慰她,「我去让宫女请个太医来。」
翠屏死死拦住我:「姑娘现在处境艰难,再兴师动众的,难免会惹人嫌。我们穷人命贱,熬一晚上就好。」
我听着心里泛酸:「翠屏,没有人的命是贱的。」
卫凛沈承之兄弟情深,柔嘉冯明珠姐妹情深,就在不久前,我也怨叹过,难道人世间,就我一人是孤零零的吗?
但见到翠屏后,我的内心有了牵挂。翠屏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真心待我的人,我不可能丢下她不管。
芳菲殿很不对劲,偌大的宫殿,竟然没有一个宫女。
我好不容易才拦住一个宫女,可她不是芳菲殿的,只是兼顾着送点东西。
「柔嘉公主心善,知道自己和亲在即,不愿连累身边的人,向陛下请了恩典,放手下的宫女出宫了,就连贴身的大宫女青瓷,这次也没跟来。」
太荒谬了,柔嘉再怎么不受宠,好歹也是个公主,竟然不给她指派几个宫女吗?
再想到柔嘉先前的话,我越发觉得不对劲。
既然没有宫女,那我就直接去找柔嘉。
主殿的门只开了半扇,柔嘉从里面露出半张脸:「你来做什么?」
我压下心中的怪异感,说明了来意。
柔嘉略一思忖:「你等着。」
殿门无情地合上,不多时又打开,柔嘉递给我一个药瓶。
她仍只露出半个身子,我不由向殿内看去,柔嘉立刻直起身子,警惕地看向我:「你还有其他事吗?」
我看有事的是你,到底在搞什么鬼。我在心里冷笑,罢了,柔嘉不待见我,我何必讨她嫌。
但一想她将死的命运,我的火气莫名泄了,低声道:「和亲在即,柔嘉……万事小心。」
柔嘉垂下眼睫:「黎潇潇,明珠真不是你杀的?」
我听她的口气软化了许多,便叹气道:「我发誓,冯明珠之死与我无关。」
「那你今晚千万别睡太死。」柔嘉的神情颇为郑重,「我听人说,人要是死于非命,亡魂会在当晚回来。没准明珠能亲口告诉你,是谁杀了她。」
真扯。
我见她说得认真,也不愿多说什么,只能应下。
翠屏服了药后,状态好了不少。眼见着入了夜,外面的风呜呜吹着,我却毫无睡意,我一直在想,冯明珠为什么要折返到里间?
思来想去,我决定再去案发时的厢房看一看。
只有五天,每一次眨眼我都能感到时间的流逝,我必须争分夺秒。
临走时,我想到柔嘉莫名其妙的嘱托,鬼使神差地对翠屏说道:「别睡得太死,注意留心周围的动静。」
翠屏倒没追根究底,只絮叨着想念娘亲了。
外面的风雪又大了,厚实的斗篷都快压不住风,深夜的温度比白天更低,我冷得牙齿发颤。
好在芳菲殿离行宫并不远,我戴着兜帽,闷下头往前走,雪纷纷落下,挂在我的睫毛上,久久没有化开。
「我比窦娥还冤啊……」我忍不住嘟囔,抬头向天上看去。
前方隐约有人执伞而立,等走近了一些,我才看清。
是卫凛。
此处是芳菲殿到厢房的必经之地,他在这里做什么?
我抿抿唇,问道:「将军难道是在等我?」
卫凛走近几步,将伞向我倾斜,他点点头:「我猜你放心不下,于是自作主张,来这里等你。」
大可不必。我刚想张口回绝他的好意,可一垂眼,看见了他握着伞柄的手,手背上的伤口发白,边缘向外翻卷,看着就很疼的样子。
我心里五味杂陈,脱口而出道:「将军不好好处理伤口,是故意让我内疚的吗?」
话音刚落我就后悔了,卫凛怎么会用这种后宅争宠的无聊手段?
但我表现得十分镇定,直白地看向他的眼睛。
卫凛瞪大眼睛,一脸的错愕,连忙换了一只手执伞:「我觉得只是小伤而已……并没有故意惹黎姑娘怜惜的意思。」
见他解释得认真,我觉得好笑,但仍绷着脸:「那就好好处理伤口。」
卫凛连连点头:「先去厢房看看吧。」
踏进厢房后,我便直奔里间,此时血迹早已干涸,在地上留下深褐色的印记。
我来来回回走了几遍,怎么也想不明白,冯明珠往里面走干什么呢?
当时她的尸体倒在了月牙桌旁,我站在血泊旁,小小的里间尽收眼底。
我环顾一圈,也没发现什么异样,失落地垂下头,余光朝桌上瞥了一眼。
正是这不经意的一眼,让我捕捉到一抹不正常的暗红。
月牙桌上有一套白瓷茶具,摆放得还算规整,唯有一个茶盏倒在桌面上。
我取出帕子,小心翼翼地将茶盏扶正,只见盏身上,留有四个带血的指纹,盏口处,还有一处极淡的血迹。
我记得来到厢房后稍作休整,翠屏曾给我倒了一盏茶,但我没喝,一直搁在月牙桌上。
「将军。」我唤了一声。
卫凛看着茶盏,也流露出困惑和不解。
我也一头雾水,冯明珠被人捅伤后,走到里间,喝了一盏茶水?
「我要去看看冯明珠。」
按理说,里间只有冯明珠的足迹,那在茶盏上留下血印的,也只能是冯明珠。
但就是因为太不可思议,导致我迫切地想落实血印的归属。
「好。」卫凛点头,「承之在停尸房守夜……我随你同去。」
我松了口气,沈承之就是条疯狗,逮到我就咬,卫凛不在身边,我还真不敢往他眼前凑。
8.
停尸房设在不远处的一间厢房内,见到是卫凛,左右禁卫没有阻拦。
我刚迈过门槛,便听到沈承之犹如呓语般的声音。
「明珠,我派人去黎府请你姐姐了,你最在意她,就让她来送你最后一程……」
厢房内,只有外间有一盏如豆的灯火,也没燃炭盆,又黑又冷。
我不由打了个哆嗦,顺着沈承之的话想了下去,脑海里浮现了冯明琇的身影。
她很消瘦,与冯明珠有六七分相像,但她脸色蜡黄,一看便是操劳过度。
她至今没有婚配,也是因为冯明珠身体不好,离不开人。
相依为命,也不过如此了。
我叹了口气,心情十分沉重。
「谁?」沈承之警觉地问。
「承之,是我们。」卫凛答道。
「你……们?」沈承之的身影从里间闪出,灯火摇曳,将他的身影拖得细细长长。
一见来人是我,沈承之的疯狗病又犯了,我想大约和没有其他嫌疑人有关,他拿我当凶手,真真切切地恨上了。
「我已向陛下奏明,他应允了退婚一事。黎潇潇,从今夜起,你我便不再是未婚夫妻。」
那敢情好啊,当谁还在意这门破婚事。我略点点头,什么话都懒得说。
沈承之默了默,又道:「我会迎娶明珠的牌位进门。」
与我何干?不想刺激他发疯,我只能轻描淡写地道:「明珠要是地下有知,一定会高兴的。」
「黎潇潇,你听好了。」沈承之冷笑一声,「婚约一事,或许是我对不住你,你想报复,尽管冲着我来,但我世兄为人正直守礼,你休想打他的主意,坏他名声!」
关你屁事?我就打他主意,我就打!
我压住火气,尽量表现得楚楚可怜:「我不是打卫将军的注意……我原本就心悦将军。」
沈承之惊呆了,压低声音吼道:「黎潇潇,你还要不要脸了?」
我就是要撕破脸了,省得沈承之整天得得瑟瑟,觉得我非他不可。
好在卫凛站在我身侧,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不然有些话还真不好意思开口。
「感情的事,哪里算得上不要脸?我就是仰慕卫将军,不过我也清楚,哪怕退了婚,我和卫将军也没有可能。所以我干脆……我和卫将军就……」
我故意语焉不详,再配上娇羞的语气。
沈承之果然很崩溃:「世兄……你和黎潇潇?告诉我不是真的!」
卫凛离我很近,我甚至能感受到他紧绷的身体,幸而屋内昏暗,遮掩住我发烫的面颊。
我很好奇卫凛的回答,他会和先前一样否认吗?无所谓,这里只有沈承之而已,我丢脸的样子,他见的还少吗?
「是真的。」卫凛的声音很果断,「承之,日间你乍闻冯姑娘的死讯,我怕你遭受的打击太大,故而当时没有承认。我很后悔让潇潇丢了面子。」
「这不可能……」沈承之脸色巨变,「世兄,你别糊涂!一定是黎潇潇勾引你!」
「不是……我们两情相悦。」
我心弦一动,下意识地侧过脸,向卫凛看去。
没想到,他也在看我,我们的目光交汇在一处,又各自散开。
匆匆一瞥,我却看清了他俊美的面容,灯火映在他的脸上,更显轮廓分明,低垂下的眼睫落下小扇子似的阴影。
沈承之向后退了半步,好像不认识卫凛了,语无伦次地道:「世兄,你怎会……我与黎潇潇的婚约今晚才解除,之前你……」
卫凛的声音泛着冷意:「承之,你与冯明珠的两情相悦,不也在婚约解除之前吗?难道你可以,潇潇就不行吗?」
「世兄我……」沈承之张目结舌,气焰莫名矮了一头。
「你是恨潇潇背弃了婚约,还是恨你我是兄弟,我却与潇潇暗生情愫?」卫凛咄咄逼人,「如果是前者,那你同样背弃了婚约,如果是后者……潇潇和冯明珠同样是表姐妹,怎么?刀子扎到自己身上,你才觉得痛了?」
我从来没想过,还会有人为我清算过去的委屈,我内心有所触动,但也只停留一瞬而已。
借着微弱的烛火,我看见沈承之两眼含泪,好像受了莫大的委屈,他在卫凛面前完全支棱不起来,颇为负气地道:「世兄深爱黎潇潇,难怪将案子揽在身上,我只问你一句话,如果黎潇潇是真凶,你会包庇她吗?」
「她不会是凶手。」卫凛微微蹙眉,「她有一万种方法和冯明珠过不去,单说婚约一事,黎……潇潇硬是不退婚,你们又能怎么样?根本不至于走到杀人这步。」
「罢了。」沈承之泄了气,「既然你那么信任她,那就找出证据说服我。」
我看沈承之的态度有所缓和,便问道:「行宫的出入口,你有没有派人好好查看过?」
既然行宫内的女眷身上都没伤,凶手会不会杀完人后,离开了行宫呢?
「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行宫的外墙足有三丈高,两处宫门都有禁军把守。除非凶手能长了翅膀飞出去。」沈承之对我没什么好脸色。
「会不会,有人和冯明珠一样,也是被偷偷带进来的?」我不愿放弃,「名单中没有这个人,你们自然就疏漏了。」
「我让你将明珠偷偷带出来,是担心黎连山阻拦。明珠的名字也在随行名单之中。今日御驾亲至,百官来贺,哪里容得半分差池?」
这不可能啊。从凶手的行动痕迹来看,也不是什么周密之人,她怎么做到在行宫中隐匿行踪的?
「真的所有女眷都验伤了吗?」我不死心。
沈承之微怔,似在回忆:「不对,还有一人没有验伤……」
「谁?」我连忙追问。
沈承之面露古怪:「怀真公主。」
9.
我感觉抓住了一丝希望,正想细问。
沈承之却直接否定了:「公主和明珠没有任何交集,此事不可能与她有关。」
我又何尝不知道?
怀真和柔嘉不同,她从小众星捧月,犹如大梁最璀璨的珠宝。
她要想取冯明珠的性命,根本犯不着用杀人嫁祸这招,只要说一句话,无数人上赶着为她效劳。
但凶手杀了人之后,去哪了呢?
还在行宫的话,是怎样躲过禁军的重重追踪;不在行宫的话,又是怎样从重兵把守的宫门离开的?
我终于明白心中的古怪源自何处了。案发现场的粗糙,与行凶后完美的隐匿,二者形成极为吊诡的反差。
凶手消失了,她杀完人之后,从行宫中消失了。
只有怀真公主没验伤……
「不会是怀真,昨日她说在驻华殿等我,可我没去。以她的性格,没见到人,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卫凛的语气有些无奈。
他的话,着实惊到了我,他和怀真是什么关系?
沈承之却毫不意外:「公主心性颇高,只可惜不是位皇子。」
他们和怀真的交情,我一无所知,只能闭嘴当个哑巴。
茶杯上的指印查验出来了,确实属于冯明珠。今晚走这一趟,不仅没能解惑,反而留下更多疑问。
已是深夜,卫凛坚持送我回芳菲殿,我推脱不得。
此时雪已经停了,周围格外安静,只有踩雪而过的咯吱声。
想到这几天的遭遇,我不由感慨,好不容易穿书一次,连一天上帝视角的待遇也没有,《贵妾》就已经面目全非,连女主角都没了。
在书中,卫凛因奸污宫妃的罪名,被迫接下护送柔嘉和亲的任务,随后殒命于和亲途中。
而他死后,戎狄奇兵突至,不久大军北下,直取封京,皇室高官仓皇南下,只留下一城没有后路的百姓。
对于封京的结局,书中只用了两个字,屠城。
我无法接受,这座我生活了十几年的都城,竟然以这样惨烈的方式,毁于战火之中。所以想尽自己的一份力量,竭力转动历史的船舵,哪怕只偏离了一点点航线,或许也能挽救成千上万的生命。
细细想来,从构陷卫凛,再到逼他护送公主和亲,分明是精心设计好的棋局。
他是坚定的主战派,回朝后也声望超凡,让他自折羽翼,亲自送公主和亲,绝对是一种羞辱,常规情况下,卫凛不可能接受,除非他摊上了大事。
我心念一动,不由问道:「卫将军,关于陷害你的人,你可有头绪?」
卫凛没回答,反而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今日你与黎连山的争执,我听到了。容我冒昧问一句,父为子纲,连你的父亲都想让你死,你是怎么坚持下去的?」
「父为子纲……」我不屑地笑了笑,「那我就做不孝之女吧。」
卫凛听后,神情一震,陷入了沉默。
拐过弯之后,映入眼帘的,是冲天的火光。
我的大脑空白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是芳菲殿起火了。
火势汹汹,将夜幕照得通红。
「翠屏!柔嘉!」
我顾不上卫凛了,连忙向前跑。离近了一看,主殿的方向烧得最厉害,宫殿完全被红色的火焰包裹。
柔嘉……我心凉了半截,赶忙向偏殿的方向望去,那里也被火势波及,好在门窗都在。
我脱下碍事的斗篷,正要去救翠屏,却被人一把拦住了。
「太危险了。」卫凛牢牢握住我的手腕。
他的力气很大,我挣脱不开,想到生死未卜的翠屏,我急出两行眼泪:「我赶着去救人,别浪费我时间!」
「我去救。」卫凛不由分说地将氅衣塞到我怀中,「你去找人救火。」
我还没缓过神,他已掠步向前。我放心不下,可卫凛说得对,当务之急,是赶紧将大火扑灭。
但是芳菲殿位置偏僻,柔嘉也没有随行的宫女,此时好像与世隔绝的孤岛。
我咬咬牙,正要去附近的宫殿求援,忽然一队禁军赶到,我眼前一亮,一下看到了希望。
随着禁军同来的,是怀真公主。
我只在几次宫宴中,远远见过她几次,她生得明艳而张扬,在跳动的火焰下背手而立,像只翩跹的蝴蝶,又像浴火的凤凰。
怀真有条不紊地阻止禁军救火,我心里稍安,朝着偏殿靠近,两道身影出现在我的视野,我长舒一口气。
「姑娘……」翠屏抹了把眼泪,扑到我怀里。
她只穿了一层单衣,我连忙将斗篷覆在她身上。
「将军没受伤吧?」我匀出视线,上下打量着卫凛,他缓缓将手背到后面。
「你的丫鬟很机敏,我刚进偏殿,就迎面撞上了她,于是将她领了出来。」
「不是我机敏……是姑娘救了我。」翠屏抽抽噎噎,「姑娘让我不要睡死过去,火刚烧过来,我就醒了,赶紧朝外面跑,然后就遇到了卫将军。」
不是我救了翠屏,是柔嘉。我心里堵得难受,不由将目光投向主殿,那里的火将天际映得透亮。
「柔嘉……你早料到会有这场大火吗?」我喃喃自语,内心塞满了诡异的感动。
怀真来后不久,素云姑姑也赶到了,她围在怀真身边,像慈爱的母亲。
随后陆陆续续来了很多人,然而主殿的火势却让人望而却步。
不知过了多久,我眼睁睁地看着芳菲殿烧成一片废墟。
怀真一早便令人将火势围控起来,因而芳菲殿的火灾并没有蔓延到别处,这也是不幸中的万幸。
素云一直陪在怀真身边,她十分关心怀真,屡次劝她早点回去休息,但怀真倔强地站在原地,不知在等什么。
卫凛也一直站在我身边,他一再坚持,将氅衣给了我,深冬的夜又冷又难熬,真不知道他怎么站得住。
天蒙蒙亮时,禁军从芳菲殿找到一具烧成焦炭的女尸。
我只远远看了一眼,顿觉心惊肉跳,赶紧撇开视线。
可怀真不肯放过我:「黎潇潇,你过来看看。」
10.
大概是着火时,后背紧贴着地面的缘故,那一片的衣物残存下来。
「死的是柔嘉吗?」
我看着那亮眼的孔雀蓝锦缎,谨慎地说道:「柔嘉日间穿的是这个面料的衣服。」
纵然尸身碳化,仍能看出五官的轮廓,只是已经难以辨认了。
这具尸体给我的感觉很奇怪,我生不出悲伤的情感,只觉得可怖,忍不住想后退。
结合之前柔嘉古怪的言论,我觉得……柔嘉并没有死。
我被自己的猜想吓了一跳。
柔嘉没死,死的又是谁?
我感到不寒而栗,不敢深入想下去了。
「你是最后一个见到柔嘉的人……」怀真疲惫地捏了捏眉心,「随我回驻华殿。」
卫凛上前一步:「殿下,黎潇潇是臣重要的证人,臣与她同去。」
「重要的证人?不是重要的嫌犯吗?」怀真冷冷地看了看我身上的氅衣:「算了,卫将军既然有心,那便同来吧。」
怀真会知道我是最后一个见到柔嘉的人,这并不稀奇,因为她备受宠爱,成宗允许她组建自己的亲卫,她是除了皇子以外,唯一有自身势力的公主。
即将和亲的公主烧成焦炭,的确是大事,但我不明白,怀真为何会追着不放?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除了冯明珠的人命官司,我又摊上了其他的麻烦。
受了一夜的冻,翠屏又起烧了,好在素云为人和善,叫宫女请了太医,我记下了这份情。
怀真问我,柔嘉和我碰面时都说了什么。
我只好如实地将对话内容说出,至于其中的古怪之处,端看怀真自己能不能觉察。
怀真听后一阵冷笑,直直地看向我:「柔嘉没死。」
我心一紧,赶紧诚惶诚恐地垂下头。
怀真在殿内来回踱步:「难怪啊……难怪先前柔嘉求我,说想在和亲之前,最后来一次行宫。」
「柔嘉公主既然没死,她人在哪?」卫凛问道。
「奇就奇在,她消失了。她从行宫中消失了。」怀真皱眉,「只要柔嘉还在行宫中,她不可能逃得过我的眼睛。」
卫凛眉眼微寒:「杀了冯明珠的真凶,同样突兀地从行宫消失了。」
二者高度的相似性,让我头晕目眩。
真凶和柔嘉……她们之间会有什么关联吗?
可柔嘉和冯明珠的感情作不得假啊,我怎么也想不通,柔嘉能和杀了冯明珠的人,产生什么关联?
素云对冯明珠之死毫不关心,怒气冲冲地道:「柔嘉公主诈死,无非是不愿和亲。真是胡闹……她自己一走了之,留下这个烂摊子!如果和亲之前不能找到她,又要重新挑选和亲对象……」
说到这里,素云面露焦虑。
怀真见后,不由笑了笑:「姑姑这是愁什么?难道父皇还能让我去和亲?」
这本是一句调侃话,谁人都知成宗对怀真的宠爱。
素云却如临大敌:「绝不会发生这种事情!」
话音刚落,她便被自己应激似的反应吓着了:「是我失态了……」
「姑姑,暂时不要告诉父皇柔嘉的事。」怀真一脸疲色。
素云焦急地道:「可要尽快找到柔嘉,不然和亲的事……」
「姑姑。」怀真沉下脸,「我有二十多个姐妹,和亲之后,再无音讯。柔嘉有能耐逃走,是她的造化。我要找她,是要算另一笔账,此事你不必禀告父皇。」
素云的表情很难看,但仍应下了。
我听得一头雾水,怀真要和柔嘉算什么账?
但直觉告诉我,成宗并不会因为柔嘉「死」了,而放弃这次和亲。
那么新的和亲人选会是谁呢?
我忽然感觉十分不安。
芳菲殿被烧毁后,我又没了落脚的去处。我原本想同翠屏一起,留在驻华殿,可怀真满脸倦容,匆匆回去休息了,并没有提出留我。
等出了驻华殿,看着白茫茫的行宫,我陷入了茫然——我能去哪儿呢?
自从觉醒了穿书的记忆后,我时不时感到迷茫,唯独这次,我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孤独感,胸腔里空荡荡的,好像和这个世界失去了所有连接。
「跟我走吧。」卫凛蓦地开口。
我缓缓看向他。
「我身边,最安全。」他抿抿唇。
错了,你才是暴风之眼。我不置可否,笑着摇了摇头。
卫凛住的偏僻,地方也不甚宽敞。
从他的居所中,我能隐约窥探出,他在朝中的真实处境,或许和表面的风光无限截然相反。
想来也是,成宗本人都为主和派站台,朝野的咽喉早已被主和派把持,他们哪里容得下卫凛。
要不是他战功赫赫,能对戎狄形成足够的威慑,恐怕连表面的风光也不会有。
卫凛很沉默地坐在窗边的罗汉榻上,他骨节分明的手自然垂落在小茶桌上,手背上的伤又被火燎了一圈,看上去十分瘆人。
从一连串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我对卫凛的那点气恼早已烟消云散。
亲疏有别,他向着沈承之,有什么说不过去的?
我和他不过是点头之交,能做到这种地步,已经很够意思了。
我叹了口气,说道:「卫将军,伤药在哪里?我为你包扎伤口。」
卫凛微怔:「小伤而已……」
「卫将军,你把伤药取出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11.
大约是对我口中的秘密好奇,卫凛乖乖将伤药取出。
我仔细净了手,与卫凛一同坐在罗汉榻上,认真为他处理伤口。
卫凛似乎不习惯他人的靠近,身体僵得厉害,双手紧握成拳。
可能是狭小的居室,拉近了我们的距离,我的心思活泛了起来,忍不住问道:「将军这样不配合,行军受伤时,军医应当很头疼吧。」
「没有……小伤我自己可以处理。」卫凛一本正经地回答道,「受了重伤,一般会昏死过去,等到醒来时,伤口已经处理好了。」
我默了默,问道:「将军受过很多伤吗?」
卫凛垂眼:「打仗哪有不受伤的。」
我有些心酸,这样的人,如果真沦落到书中的下场,那老天真是不开眼。
他不愿细说,我便岔开话题。
「将军上战场时,为何要戴着面具?」
「这……」
卫凛的表情很局促,似乎对这个问题难以启齿。
我心念一动,追问道:「难道是将军生得太美了,害怕没有威慑力?」
「差不多吧……」卫凛窘迫地叹口气,「我最初上战场时,只有十四岁,还没有长开。当时戎狄的二王子查哈,以为我是位姑娘,扬言要将我……我那时年轻气盛,当夜就带人偷袭了查哈的营地,从此结下了梁子。」
我忍不住笑了。
戎狄目前没有王储,二王子查哈是呼声最高的一位,传言他和卫凛是死敌,没成想中间还有这段渊源。
「黎姑娘,你要告诉我什么秘密?」
我仔细给绷带打上结:「我想告诉将军,最开始接近你,我并没有安什么好心。沈承之说的没错,我的确很卑劣,我想勾引你,借机报复他。」
卫凛沉默一会,问道:「为什么要告诉我?是不想勾引我了,还是……不想报复承之了?」
「我眼下的处境……哪还有这份心思?」我揉了揉眉心,「将军为人磊落,重情重义,我不坦诚以待,实在心存愧疚。」
对于卫凛这样的人来说,真诚才是必杀技,我不想再和他玩上不得台面的小花招了。
卫凛却抿抿唇,似乎有些失落。
「承之派人递信给我,说你曾向他索要十万两,作为退婚的补偿。黎姑娘,你很缺钱吗?」
沈承之,背后说人坏话,臭不要脸的东西。
我不用看就知道,沈承之必定将我描述成心机满满的邪恶女人,苦口婆心劝卫凛提防着我呢。
「我要钱,是因为我没钱。」我冷笑连连,「将军神通广大,不如去查查,黎府是什么样的光景。」
母亲去世后,黎府的庶务交到我手上。黎连山本事没有,但排场一定要有,黎府上上下下几百口子要养活,时逢乱世,各种生意都不好做,早就过上了拆东墙补西墙的日子。
那种生活,压抑得让人窒息。我不愿再回想。
「我没有别的意思。」卫凛一脸懊悔,「我是想说,如果你缺钱,我可以给你。」
我脱口而出:「你能给我多少?」
「我可以给你很多个十万两。」
我被卫凛的财大气粗惊到了:「将军哪来那么多钱?」
卫凛很坦诚:「我抄过查哈的营地很多次。」
我恍然大悟,查哈那么恨卫凛,也不是没有理由。
「可那些钱,不该上交给国库吗?」我惊疑不定。
卫凛脸色微沉:「上交给国库,只会变成宴饮里的佳肴,行宫中的花草,却不会成为行军的粮草,御寒的棉衣。」
这朝野之中的事,我没能耐管,只对那数十万两垂涎欲滴。
「将军,口说无凭,不如……你给我立个字据吧。」
卫凛一点也不含糊,当即写下字据,了却我的后顾之忧。
我喜滋滋地看着手中的字据,上面写着:「凭此字据取数十万两。」
下方还有卫凛的签字和手印。
我的人生,只剩下眼前的难坎没过,我忽然对未来充满了希冀。
成宗知道柔嘉的「死讯」后,果然大怒,他责令卫凛查明芳菲殿失火一事,若卫凛办事不力,他便治卫凛的罪。
卫凛可真难做,成宗追着要一个交代,而怀真又明确要求,不要让成宗知道真相,我都替他发愁。
平心而论,我希望柔嘉能逃得远远的,不要走上和亲这条路。
可听说成宗为新的和亲人选发愁,不知为何,只要一想到「和亲」两个字,我就心里发毛。
怀真得知芳菲殿失火一事交到了卫凛手上,第一时间遣人将他请到驻华殿。
我心里牵挂这件事,打着探望翠屏的名义,跟随着同去了。
一进驻华殿,怀真就挥手令宫人退下,又探究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
我心领神会,正要退下,卫凛却拦住了我。
「那么信她?」怀真意味深长。
卫凛只淡淡一笑。
见怀真没有异议,我就厚着脸皮留下来。
怀真开门见山:「和亲一事,我不在乎。父皇那边,就让他当柔嘉死了吧。可柔嘉,我必须找到。」
说着,她递给了卫凛一张字条:「这是芳菲殿起火之前,柔嘉命人传给我的。」
卫凛看后,面沉如水,又将字条递给了我。
我迫不及待地展开,看得心惊肉跳。
字条上的内容很简短,大意是说,柔嘉有一日,无意间撞见戎狄的使臣乌索,暗中和一名太监勾结,两人密谋在和亲时,交接一样重要的东西,由乌索呈给二王子查哈,并说查哈见了,一定非常满意。
两人言语之间,并没有谈及那样东西究竟是什么,唯一可以确认的是,有人通敌叛国。
怀真深深皱眉:「柔嘉说得太含糊了,她是在哪撞见二人的交接?那名太监又长什么模样?什么都没说,叫人从何查起。」
我接连不断的状况砸懵了,先是冯明珠行宫被杀,再是芳菲殿起火,最后是柔嘉发现有人通敌叛国……
我脑子搅得生疼,横竖想不明白。
「芳菲殿内的焦尸。」卫凛缓缓开口,「不是柔嘉公主,一定另有身份,可以先从此处查起。」
「我也这么想,可整个行宫,没少一个人。」怀真叹息。
卫凛沉思片刻,道:「臣有些眉目,半日之内,臣定能将焦尸的身份查清。」
他走后,得到怀真的允许,我留在了驻华殿,终于找到机会探望翠屏。
刚推开门,就看见翠屏像小耗子似的,一口接一口地吞着糕点。
我皱皱眉:「翠屏,你慢点吃,小心噎着。」
话音刚落,翠屏便猛捶胸口,脸涨得通红。
我连口气都没来及喘,赶忙给她倒茶。
连喝了两盏茶,翠屏才稍微缓过来。
我看着她咕嘟咕嘟灌水的模样,脑海中灵光乍现——我明白冯明珠死前为什么喝水了!
她在咽东西,那是一样她宁死也要处理妥善的东西,所以她把那样东西,藏在了自己的肚子里。
那东西一定和冯明珠的死有关!
12.
我迫不及待地想去找卫凛,让他说服沈承之,赶紧给冯明珠剖腹验尸。
可他刚走不久,我只能耐着性子等待。
翠屏退了烧,精神头不错,抓着我说个没完,不停地夸素云姑姑是个好人,还说等从行宫出去,要带我去梨花巷子,吃她娘亲做的枣糕。
可我盛满了心事,对她的回应并不热切。
等翠屏休息后,我直挺挺地站在一处亭子中,等着卫凛回来。
风雪虽然停了,外面依然很冷,但这种冷,却能让我的头脑保持清醒。
天完全暗下来时,卫凛回来了。
他孤身一人,只有一个行宫内的小黄门,在前提灯开路。
「卫将军!」我搓搓冻僵的脸,扯出一个笑容,提着裙子往他身边跑。
我冷得浑身发僵,双腿又冷又麻,地上还覆了一层冰,几步路被我走得东倒西歪,颇有跋山涉水之感。
卫凛很惊讶,三步并两步迎了过来,虚虚扶了我一把。
「你等了多久?」他低声问道。
等了半天。我心里这样回答,嘴上却轻描淡写:「没多久……我有新的发现。」
卫凛听后,略一颔首,承诺道:「我会说服承之验尸。」
我的心放下大半,问道:「将军可查到焦尸的身份了?」
「柔嘉公主从起火后,便从行宫消失了。可以肯定的是,她一定掌握某种不为人知的方法,能够自由进出行宫。既然行宫内没有少人,我想到了伺候柔嘉公主的宫人。」卫凛顿了顿,继续道,「经过一一比对,果然找到了一个消失的宫女,青瓷。」
我听过这个名字,她是柔嘉的贴身宫女,柔嘉此行并没有带她,她留在了皇宫中。
「可奇怪的是,我找不到青瓷的出宫记录,更没有找到她进入行宫的记录。」
我心里一惊,也就是说,青瓷莫名从皇宫消失,又离奇地出现在行宫,成了一具焦尸。
皇宫在封京的正中,而行宫却是在封京城外的郊区。
她们是怎么做到的?
沈承之在卫凛面前,就像只听话的小狗,连夜就同意了给冯明珠验尸。
从冯明珠的胃容物里,果然取出了东西。仵作说,那是一张字条,冯明珠撕碎后吞咽下去。
经过胃液的侵蚀,其中大多没有价值,唯有一块碎片,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
待看清后,在场的所有人都不敢置信。
我设想过,从冯明珠胃里取出的东西,一定会是个突破口,但真的看清字条上的内容时,我有一瞬间开始质疑自己的判断。
「姐妹。」
那张碎片上,这两个字清晰分明。
是冯明琇。
冯明珠临死前,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将字条咽进肚子,她想为自己的姐姐遮掩什么?
「不可能是她!」沈承之的反应最大,「她们姐妹情深……我昨日遣人去黎府,请冯明琇为明珠收殓,你们知道吗?冯明琇听到明珠死了,二话不说就回房上吊了……」
卫凛沉声道:「既然姐妹情深,得知妹妹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自杀,而不是抓住凶手,事出反常必有妖。」
沈承之两眼通红,攥紧拳头,一言不发。
仵作捋了捋胡须,意味深长地道:「人心难测。外人看到的是姐妹情深、相依为命,可个中辛酸,只有当事人清楚。姐妹情深,是谁付出的更多;相依为命,又是谁在前面遮风挡雨。」
说罢,他便告退了。
我听后,陷入沉思,心里隐隐有了答案。
杀死冯明珠的凶手,和柔嘉一样,诡异地消失在行宫中,她们之间似乎存在千丝万缕的关系,此事惊动了怀真公主。
「这有什么可纠结的?」怀真一锤定音,「拿她过来问话。」
不多时,冯明琇便来了。
她脸色苍白发青,瘦骨伶仃,眉眼与冯明珠肖似,不难看出是个美人胚子。
可她周身弥漫着一股死气,好似行尸走肉一般。
冯明琇一言不发,缓缓跪了下去。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很是难过。
「明琇,刑狱司的人想必已经告知你案情了,这里便不一一赘述了。目前可以确定的是,凶手肩上一定有伤。」我顿了顿,「我们找到了一些对你很不利的证据……你可愿验伤?」
我死死盯着冯明珠,她深深埋首,睫毛颤了颤。
「明珠还对我颇有怨言,她指责我拿你当仆人使唤……明琇,我不愿相信是你所为。若你胸口无伤,自然可以洗脱嫌疑。」
冯明琇怔怔地抬起头:「明珠还说什么了?」
我仔细回想,叹息道:「她还说,会护好你。」
冯明琇浑身一震,惨然一笑:「不用验了。明珠……是我杀的。」
竟然真的是她……怎么可能呢?她又是怎么做到的?
「为什么?」沈承之厉声质问。
冯明琇直视着他,一字一顿地道:「因为你!」
沈承之愕然。
「娘生明珠时难产,早早就走了,明珠也落下了病根。爹去了外地谋生。我独自拉扯明珠长大,什么苦都吃遍了,也吃够了。」冯明琇两眼空洞,好像透过这间厢房,落在很飘渺的曾经。
「北地失守,我背着明珠一路南下,来投奔姨母。姨母对我们姐妹很好,可惜她不长命……」冯明琇的目光咬住我,「自从管家权到了你手里,我们的日子就一落千丈。为了给明珠买药,我成日熬夜做绣活,一双眼睛都要熬瞎了。」
我止不住的心寒,冯明珠是这样,冯明琇也是这样,她们凭什么这样曲解我?
难道全天下,就她们两姐妹最委屈?其他人的苦,就不是苦了吗?
13.
我劝解自己要以大局为重,按捺住丛丛的怒火。
冯明琇双目空空,继续道:「明珠虽然身体不好,但却不是个和气的性子。不知何时,我发现,她竟然和沈承之来往了起来。我当时很害怕,在黎府的日子是有些憋屈,可比以往强了太多……我不敢相信,我一手养大的妹妹,怎么会做出这种恩将仇报的勾当,我也不敢想象,一旦被发现,我和明珠该如何自处。外面世道那么乱,若被赶出黎府,我们该怎么活下去。明珠自然是不愁的,她有我。那我呢?难道我天生一条贱命,我就活该为她呕出最后一滴血吗?」
冯明琇的语速变得急促起来:「那一刻,我怨明珠。后来事情败露了,我果然被明珠连累了。明珠有沈世子罩着,黎连山不敢动她,却将我许给了一个瘫子。那天晚上,黎连山来寻我,暗示我,不嫁也行,只要我跟了他……他可是我们姐妹的姨父!」
我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
黎连山这道貌岸然的畜生。
「我浑浑噩噩地回去,明珠却一脸喜意地告诉我,说沈承之想到了办法,要她同去行宫,沈承之要用爵位换一道赐婚。她后面说了什么,我听不进去了。我只知道,我恨她。我这一生,都在为她而活,她要飞上枝头了,我却……明珠要把我丢下了,在这世上,谁还能和我相依为命?」
「或许我很早之前就开始恨她了吧……」冯明琇恍若呓语,「从我背着她求医、逃难时,我便把她当作累赘了……」
她杀害冯明珠的动机,我已经全然明白了。
「明珠没有要丢下你。」沈承之目露哀色,「她接近我,的确别有居心。她是为了你,她恼恨黎潇潇苛待你,想为你出一口气。知道黎连山给你定亲后,明珠立刻来寻我,想借助我的力量,把你从黎府接走……她只是担心你看不起她。」
冯明琇听后,身子一软,跪坐在地上。
我真是个笑话,我是验证她们姐妹情深的背景板。
事到如今,我不想再忍了。
「明绣,你要是觉得,我让你做绣活就是苛待你,那我对自己同样刻薄。我让你做的活,我自己一样没有少干。但凡你留点心,也能发现府里是什么光景!明珠的医药费,每个月少说也要一千多两,你真觉得是你做绣活挣回来的?」
冯明琇茫然地看向我,喃喃道: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我鼻子一酸:「说了又能怎么样?让你们知道背上一辈子也还不清的债,除了平添内疚,又能怎么样?」
沈承之错愕地看向我,目光中充满了歉疚:「黎潇潇,我……」
他的歉意来得太迟了。
冯明琇低声笑了,眼泪却顺着她的面颊滚落。
「你恨错人了。」卫凛声音冷冽,「谁让你家破人亡,你就去恨谁,谁拿婚事胁迫你委身,你就去恨谁。」
怀真目露冷意:「说吧,你是怎么行凶的。」
「我杀明珠,也是一时兴起,因为黎潇潇突然提出退婚,明珠跟着一同来行宫。我穿着黎潇潇的外衫,用匕首捅了明珠,明珠拔下金簪,刺了我一下。随后我匆匆脱下外衫逃走。」
我的心不断下坠,原来是因为我改动了剧情,阴差阳错下,冯明琇才兴起了杀人的念头。
这么说,柔嘉也是如此。
在书中,卫凛「奸污宫妃」的风波格外大,那一夜,所有人都被困在了桂宫,第二天,成宗就带着两位公主回宫了。
所以,在书中,柔嘉没能找到机会,借用芳菲殿这场火偷天换日。
我心烦意乱,蝴蝶效应不受人力控制,未来会走向哪一步,书中的剧情已经没有参考价值了。
「柔嘉的事,也有你的份是吗?」怀真又问。
冯明琇默了默,道:「柔嘉不想去和亲,我们商量好借助大火助她逃出来。」
不对,冯明琇看似什么都说了,其实最重要的一步,偏偏没说。
「你、柔嘉、青瓷,你们是怎么进入行宫的?」怀真冷笑,「你连死都不怕,还有什么隐瞒的必要?」
不料冯明琇却很坚决:「我不怕死,柔嘉却怕。」
我听得心里着急,道:「明绣,找不到真凶,我就会被处死。哪怕你自认是凶手,只要进出行宫这点说不通,陛下是不会相信的!」
冯明琇有些动容,很快又摇摇头:「我不能出卖柔嘉,你们已经知道她活着,肯定要抓她回来和亲。」
「你不能出卖柔嘉,就能看着我去死是吗?」我气不打一处来,「还用我再重复一遍吗?你们姐妹俩有多对不起我!柔嘉是你表妹,我就不是了?」
冯明琇一脸戚哀:「潇潇,我对不起你,来世我给你做牛做马。」
「我要来世做什么?」我恨得要死,「我这辈子还没活够呢!」
怀真道:「关于和亲人选,父皇已有了决断。前朝有过将大臣之女封为郡主,代替公主和亲的先例。你把一切说出来,我可以当柔嘉死了,她不会再去和亲。」
我脑袋里一阵嗡然,让大臣之女和亲……
不会,不可能是我,我如今还是代罪之身……
再怎么劝慰自己,我还是忍不住发慌。从前我觉得和沈承之的婚约累赘,如今看来,婚约也能成为护身符。
思来想去,我又把主意打到了卫凛头上。
我悄悄看向卫凛,正好与他的目光撞到了一起。
他好像看穿了我的恐惧,伸出手指,点了点我的嘴唇,又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是我理解的意思吗?
我的心脏一阵狂跳。
冯明珠已经打定主意,做一头倔驴,无论怀真怎样威逼利诱,她死活不开口。
问到最后,怀真也烦了,先让我们各自散去。
终于捱到和卫凛独处的机会,我迫不及待地道:「卫将军……」
「黎姑娘……」
没想到我们的话撞在了一块。
「黎姑娘,还是先听我说吧。」卫凛勾了勾唇角,「冯明琇只认一半,你想完全洗脱罪名,并不容易,再加上此时没有婚约拦着,也有可能卷入和亲中。不如,你我先行定下婚约。」
他说得直白,我一时无言。
卫凛见我没吭声,以为我在犹豫,又道:「黎姑娘,做我的未婚妻,明面上就不会有人为难你,既然冯明琇自认凶手,这事也能揭过去,不会有人再揪着不放。至于和亲一事,任谁也无法将主意打到你头上。何况,先前我已经承诺娶你……」
我扑哧一声笑出来,为了说服我,卫凛的话格外多。
先前他是为了沈承之,才许下婚约的承诺,这次却完全是为了我。
我有所触动,微笑着看向他:「我可是很难缠的,将军可要想清楚。」
「想得不能再清楚了。」卫凛展颜。
我们相视一笑。
我心里一松,感到前所未有的轻盈。
刚回到住处,素云姑姑带着一众宫人,浩浩荡荡地来了。
看到这阵仗,我不由发虚。
素云并非空手而来,她携了一道圣旨。
一道册封我为郡主,代替柔嘉公主和亲的圣旨。
14.
「嗡」的一声,我的脑海一片空白,不由自主地看向卫凛。
我们都商量好了,就差那么一点……
卫凛眉眼间戾气丛生,抬脚就要向往走。
「将军要去哪?」素云抬高声调,命左右之人拦下了他。
卫凛冷笑:「我与潇潇两情相悦,自然是请陛下收回成命。」
「不要做无用功。」素云面无表情,「黎连山亲自上书,奏请陛下将黎潇潇封为和亲郡主。将军也是守礼之人,应当清楚,父为子纲,这就是黎潇潇的命,同样,君为臣纲,服从陛下的旨意,也是将军的命!」
卖女求荣,榨干我的最后一点价值,这的确是黎连山能做出来的事。
我惨然一笑。
「黎潇潇,接旨吧。」素云扬起那道明黄的圣旨。
我缓缓跪地,深深叩首:「臣女接旨……谢主隆恩。」
纵然成宗人不在,但我依然觉得,自己是一只匍匐在他脚边的蝼蚁。
「此外,陛下有令。卫将军近来办事不力,便由将军护送和亲一事。」
素云说到这里,面露不忍,低声道:「人各有命,你们认了吧。」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联想到书中的剧情,我把一切想明白了。
难怪要千方百计把卫凛往和亲之路赶。
柔嘉听到的是真的,的确有人通敌叛国,那名太监和戎狄使臣乌索,他们商量在和亲之路上交接的东西,不是别的,正是卫凛的项上人头!
卫凛作战时戴着面具,除了查哈在几年前见过一次真容外,熟悉他长相的,只有常年在封京的使臣乌索。
戎狄担心死的人不是卫凛,才让乌索在和亲途中,做个见证人。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是成宗。
我耳畔轰鸣,从头冷到了脚。
构陷卫凛,需要引开在禁军当值的沈承之,而我的搅局,却让成宗的打算落空。难怪他不分青红皂白,要治我死罪,那日下午,我明明就坐在桂宫的廊庑之中,可闺秀们却纷纷推说没见我,是谁的手笔,一目了然。
柔嘉不在了,却不推缓和亲一事,责令卫凛负责查失火一事,又以办事不力治他的罪……
这一切,只因和戎狄方面约定好了,不能随意更改。
成宗总窝窝囊囊地求和,现在想来,还有什么,比拱手献上卫凛的性命,更有求和的诚意?
此时此刻,我宁愿自己猜错了。
他可是一国之君啊……
待素云离去,我慢慢起身。
卫凛面色苍白,低垂着头,如遭重创,看上去格外脆弱。
黎连山让我去死,成宗让他去死。
我不知该可怜他,还是可怜自己。
抑或是,可怜封京的百姓。
我成了和亲郡主,卫凛要护送和亲队伍。
如果他死了,戎狄会撕破和约,屠戮封京城。
我原本是想改变一切,可兜兜转转,绕了一个大圈,不仅把自己搭进去了,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难道一切真的无法改变吗?
不,我不信命。
我要搏一把。
「卫凛,你信我吗?」我靠近他,直视他的眼睛。
卫凛垂下头,与我对视:「信。」
「我曾经做了一个梦……」
我缓缓将书中的剧情告诉他,从他被构陷开始讲起,一直说到封京被屠。
卫凛额上青筋暴起,似乎压抑到了极致,如同被逼入绝境的孤狼。
我曾问过卫凛,是否清楚陷害自己的是什么人。那时他避而不答,反问我「父为子纲,黎连山让你去死,你为何坚持」。
我想那时,他的心里已有答案。
我将选择权交给他,看他怎样取舍。
是奋起反抗既定的命运,还是遵从忠君的思想,甘心献上自己的这条性命。
卫凛一把握住我的手:「黎潇潇,你曾说要做不孝之女……」
「是。」我反握住他的手。
「好!你都有这样的勇气,我卫凛为何不可?」
卫凛的眼神中流露出解脱的恨意,像一柄锋芒毕露的宝剑。
我们的手亲密无间地交缠在一起,像恋人,又像盟友。
「只靠我们两个人,很难成事……」我心念一动,「你觉得怀真公主怎么样?」
「公主曾屡次招揽我,她心怀天下,胸有沟壑,只可惜不是皇子。」
「抛开公主皇子这一点呢?」
「公主备受宠爱,才是问题的关键。」卫凛苦笑。
我恍然大悟,我们是被成宗逼到死角了,可怀真却是成宗的掌上明珠,她会和我们联手吗?
正说着怀真,她便风风火火地到了。
她向来有话直说:「卫凛,来做我的幕僚,我让父皇放过黎潇潇。」
我和卫凛对视一眼,道:「臣女与卫将军,想为大梁和殿下尽一份心。」
「此话怎讲?」怀真问道。
「引蛇出洞。」卫凛答道,「那太监和乌索要在和亲途中交接,我们索性将计就计。」
「捉贼要捉赃。」我补充道。
怀真不由笑了,颇为赞许地看向我:「黎潇潇,没想到你有这份勇气。」
我忍不住腹诽,还不是被你的好父亲逼到死胡同了。
「确实是个好主意。」怀真兴致很高,「你们敞开手脚去做。在此期间,我一定把柔嘉找回来。」
「殿下,叛国之人,该当何罪?」
「按律当诛。」
「无论什么人叛国,都格杀勿论吗?」我追问。
「自然。」怀真扬起下巴。
「如果,我们带回的叛国贼,会让一切无法回头呢?」
怀真意味深长地看向我,缓缓说道:
「那就让一切无法回头吧。」
15.
不得不说,成宗对待我这颗小棋子,相当敷衍,他甚至连封号也没给我。
可他对待「和亲」却很上心,乌泱泱赐下一堆宫人。
毫无疑问,那名和乌索交接的太监,一定就在其中。
大概是为了彰显对和亲的重视,成宗派了素云姑姑来为我梳妆送嫁。
卫凛的护送路线说来简单,从封京再到戎狄迎亲的驿站,也不过区区几十里的路程而已。
但这几十里,却充满杀机。
整个和亲队伍,除了我和卫凛以外,全是成宗派来的人。
尽管卫凛让沈承之带一队人马,在侧后方接应,但我仍心有不安。
寻到机会,我悄悄对卫凛道:「将军一定多加小心,凡事以自己为先。」
卫凛骑在马上,俯下身子,一言不发地看着我,眼角带着笑意。
「你笑什么?」我有些恼了,「他们的目标是你,你自己多注意些吧!」
说罢,我便撂下了轿帘子。
「很好看。」卫凛的声音幽幽从外面传来。
……好看吗?素云为我盘发,我很不适应,感觉眼角都被头发吊起来了。
我有些面热,故作凶狠地道:
「我可没能耐救你,自己眼睛擦亮些!」
卫凛低笑,应了个「是」。
不过是几声调笑,确实驱散了我心头笼罩的焦灼。
和亲的队伍浩浩荡荡,走得极慢,等到天色彻底暗下来,不过走了一半。
成宗派来的宫人,纷纷劝说停下来休整。
正值深冬,官道上罕有人至,看来他们准备行动了。
果然,有一名小太监靠近卫凛,凑到他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卫凛起身随他离开。
我心里七上八下,双手冷得像冰块。
素云递过来一碗热汤,叹息道:「郡主,你的脸色很差。」
我一时还不习惯新的称呼,心神不宁地接过,温热的汤碗驱散手心的寒气,我低头啜饮几口。
热汤入喉,起先是暖烘烘的舒适感,而后便是铺天盖地的疲软感。
我浑身脱力,手一松,汤碗摔在地上,碎成一块一块。
「软筋散……是你……」我惊疑不定。
难道柔嘉看到的,并不是真的太监,而是穿着太监服的素云?
素云起身,我的脖子上像灌了铁,怎么也抬不起头。我看不清她的神情,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似乎带着一些悲悯:「是我。郡主上路吧。」
上什么路?黄泉路吗?
我心里一惊,还没反应过来,双脚已腾空而起,整个人被一名小太监举托而起。
「卫将军武力超凡,寻常人奈何不得。可郡主不见了,他一定会寻,这样就能找到制服他的机会了。」
素云是怀真的乳母,几次打交道中,我能看出她对怀真一片慈爱,她为什么做这些勾当?
我舌头发麻,从牙缝中挤出三个字:「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这就是我的命。」素云摇头,不再看我,「将军和郡主也该认命。」
素云带着我一路疾行,我不知道她要去哪里,但我看到,在路旁隐约埋伏着弓箭手。
原来卫凛前世是这样死的。
我忍不住鼻酸,内心祈祷他不要来。
我们到达一处荒地,素云将我放在一棵树下,等了许久,也不见任何人的身影。
素云开始焦虑不安。
我没有一丝力气,寒意侵袭了全身,冷到了极致,也麻木到了极致,要不是还能自由思考,我真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卫凛也曾中过这软筋散,原来竟是这么痛苦的滋味。
正胡思乱想着,我忽然听到素云厉声喝道:「卫凛,你想做什么?」
我心里着急,使出浑身力气,咬了舌头一口,凭借着痛意,我终于抬起头。
卫凛还是来了,可他不是孤身来的,在他脚下,还踩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
我定睛一看,那人是乌索,他翻着白眼,好像昏死过去了。
「卫凛,你是不是疯了?」素云惊骇不已,「乌索大人是戎狄的使臣,你竟然……」
「素云姑姑能声东击西,将郡主带走。就不许卫凛擒贼擒王吗?」卫凛单手持剑,嘴角噙着一抹冷意,「把郡主还给我。」
「卫将军,陛下命你在此处自戕!」素云提高音量,「陛下容不下你了。」
「不。」卫凛回答得干脆。
素云倒退两步,「卫凛,抗旨不尊,难道你要做乱臣贼子?」
「有人要做不孝之女,那我做乱臣贼子又有何不可?」卫凛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展现出一瞬间的温和。
此时,乌索醒了过来,他一睁眼就开始乱叫。
卫凛很不耐烦,将剑尖指向他的脖子。
乌索却很硬气:「你难道还能杀了我?」
卫凛一脸嘲弄:「我杀过很多戎狄人,不差你一个。」
「卫将军,冷静。」素云深吸一口气,语气软了下来,「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乌索大人若出了事情,戎狄会让人是大梁的挑衅。两国战事必定再起,到那时,你就是全天下的罪人。」
「姑姑错了。两国的战事,只取决于戎狄想不想打,一味地退让,或许能换来一时的苟安,却换不回真正的和平。」卫凛说罢,又将剑尖送上前一寸。
素云陷入沉默。
乌索目露恐惧,叫叫嚷嚷,恐吓道:「二王子查哈早已南下突袭,不日就能攻入封京。留我做交换,没准能换回一条性命。」
他话音一落,周围便陷入死一般的安静。
查哈以为卫凛死定了,只要卫凛一死,还有什么能拦得住他?
乌索早被成宗的懦弱养得无比嚣张,见没人说话,他便以为卫凛害怕了,又得意洋洋起来。
「你们大梁人都是懦夫,你卫凛也不例外。当年仗打得好好的,皇帝一句话,你就夹着尾巴回封京了。哼,皇帝如今让你去死,我看你能怎么样?」
「我能怎么样?那你千万看好了。」卫凛转过头看我,微微一笑,「闭眼。」
我依言照做,只听一声刀剑没入血肉的钝响。
「不!」素云声音凄厉。
16.
再度睁开眼,乌索俯趴在地上,没了声息。
素云如遭雷劈,喃喃自语:「我任务失败了,怀真,怀真怎么办……」
卫凛小心翼翼将我扶起来,我没有力气,只能靠在他的怀中。
素云面露颓色,挥了挥手:「事已至此,你们便逃走吧。」
说罢,她从怀中掏出匕首,只见寒光一闪,我狠心咬破舌尖:「怀真公主!」
素云的动作稍微停滞,与此同时,卫凛出手如闪电,打落她手中的匕首,道:「我们此行,是与公主联手。哪怕姑姑死了,我们也要拿你的尸首回去交差。姑姑要是想留下一无所知的公主,独自面对你的尸首,那便走吧。」
素云面无血色,嘴唇嗫嚅。
我忍着舌上的剧痛,道:「姑姑是公主的乳母,她是什么样的人,有怎样的志向和抱负,你比我们更清楚。回去吧,把一切告诉公主,让她自己来判断。」
素云妥协了。
这场异动没有惊动许多人,交接仍在继续。
戎狄方面一无所知,满心以为卫凛已死,虽然对乌索的缺席抱有疑虑,但仍欢天喜地带着装有头颅的木盒回去交差了。
他们绝对想不到,木盒里头的,正是他们心心念念的乌索。
在沈承之的护佑下,我们低调地绕回了行宫。
怀真果然也有进展,她故意放走了冯明琇,顺藤摸瓜,将柔嘉抓了回来。
如今,能够解开秘密的钥匙,全聚在一起了。
当怀真见到素云时,惊得站不稳身子:「姑姑,怎么会是你……」
素云泪流满面,将一切说了出来。
原来,怀真公主的无限宠爱和至高的荣光,都是假的。
是素云用自己的妥协和牺牲换回来的。
「我也知道自己做的事,将来一定要下无间地狱。」素云泣不成声,「可是,如果我不做陛下的刀子,又该怎么保全公主呢?查哈对公主很有兴趣,陛下会让公主去和亲的!」
我有些不忍心去看怀真了,什么都是假的,连父爱也是假的。
怀真双目怔怔,缓了很久,才问道:「除了这次,你还做了什么事情?」
「我还杀了很多人,很多很多。」
一旁的冯明琇忽然放声大笑。
柔嘉面色苍白,死死拦住她。冯明琇却不为所动,她已瘦得脱相,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可怕。
「素云姑姑,我的父亲,也险些被你杀了。」
素云身体颤抖,似乎回想起极度可怕的事情。
冯明琇讽刺地笑了:「公主不是很想知道,我们是怎么进出行宫的吗?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了。」
「十多年前,我的父亲被人骗到封京做工。他们要挖一条密道……一条从皇宫连接到行宫的密道。」
「荒谬……荒谬!」怀真又惊又怒。
「公主殿下别急,听我说完。」冯明琇幽幽地道,「这条密道的挖掘并不容易。我的父亲在无意间听到,原来上头并没有打算让劳工们活着离开。他与另外两个工友商议后,决定趁着监工不备,偷偷向上另开一条小道,那条小道,便通向油桐巷子的一处枯井之中。」
「那日你们前脚离开,我后脚便直奔油桐巷子。密道在行宫的出口,设在了兰芳殿。我给明珠的字条上写着,若不来兰芳殿,姐妹情断。行凶之后,我从密道离开。芳菲殿失火后,柔嘉也是通过密道离开。至于青瓷……她则是通过皇宫的那段密道进入行宫的。」
冯明琇这番话,解决了我原先的疑惑。
难怪兰芳殿要「闹鬼」,原来是成宗要遮掩密道之事。
只是……成宗为何要修建密道?
他是帝王,想到行宫,难道还会有人拦着?
怀真受了很大的打击:「不可能的……要真有这条密道,能容你随意进出?你就不怕被发现了?」
「知道的人越多,越不叫秘密。所有参与挖掘的劳工,全要被处死。如果派重兵把守……知道这条密道的禁军,是杀还是留呢?殿下不信我也没关系,素云姑姑可是当年的监工之一,殿下不妨问问她吧。」
怀真嘴唇苍白,面露颓唐,无助地看向素云。
素云长叹一声:「是真的。」
我听得云里雾里,想询问卫凛。他触碰到我的眼神,低声道:「行宫在封京南郊。」
只这一句话,我便想明白了,顿时冷汗涔涔。
我不知道该不该称赞成宗颇有「远见」。
在十多年前,他便预想到了封京沦陷的一天,所以他提前挖掘一条密道。
哪怕戎狄奇兵突至,他也可以借着密道,从皇宫逃到行宫,然后一路南下逃离。
难怪冯明琇一开始死活不愿说出密道的存在。
它揭示着,这位九五之尊,在烽烟刚起时,便毫无斗志,甘心做个逃兵。
成宗从一开始,便不愿开战。他只想沉湎于封京的歌舞升平,用割地求和来换取一日又一日的苟安。
甚至做好了弃掉封京的打算。
之后呢?是不是还打算在风景秀丽的江南,继续歌舞升平?
想到封京被屠戮的结局,我感到出离的愤怒。
怀真枯坐了许久,忽然问道:「你们怕死吗?」
柔嘉听到这句话,哭得不能自已,抓住怀真的裙角:「皇姐,我不想死……青瓷为了救我,自己被烧死在芳菲殿了,我想活着,我想连着她那一份一起活着……」
我叹了口气,忍不住猜想,青瓷真的是自愿代柔嘉去死的吗?
素云摇摇头:「我早就该死了,死对我而言,是一种解脱。」
冯明琇喃喃:「死对我而言,是一种团聚……」
怀真深深地看向素云,眼角滚落一滴泪水:「好,我让你们得偿所愿。」
在那一瞬间,她好像杀了什么东西,眼神变得无比坚毅。
17.
除夕夜,皇宫内。
成宗宴请百官,我和卫凛带着冯明琇一同到场。
他看向我们时,惊诧得拿不稳酒杯。
还没等到成宗开口,卫凛便先声夺人:「陛下,臣等出现在这里,是因为在和亲途中,发现通敌叛国之人。」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不过这一切,要从冯明珠被杀的案子开始说起了。」
成宗的脸色十分难看,碍于群臣的激昂,他只能按捺住。
冯明琇目光如炬,似乎有什么信念在苦苦支撑。
她跪在地上,缓缓道出案情。在讲到进出行宫的方法时,她的语速变得又急又快。
「民女是从油桐巷子的一处枯井,经过一条密道,进出行宫的。」冯明琇猛地抬头,「陛下,这件事,要从十多年前,家父被骗到封京挖掘密道说起了。」
成宗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放肆!」
冯明琇早就不怕死了,并不畏惧天子之怒。她噼里啪啦倒豆子似的,将事情原原本本叙述了一遍,语速极快,却口齿清晰、条理分明,可见这些话,在她心里不知磨了多少遍。
众人惊愕,互相以目示意,低语之声,不绝于耳。
「简直荒谬。」成宗深呼吸一口,不以为然地冷笑两声,「诸位爱卿,有谁信了她的胡言乱语?」
群臣噤声。
「此女满嘴胡言,来人,还不快将她杖毙。」成宗轻描淡写,就要将冯明琇处死。
我心里一惊,掌心沁出一层薄汗。
「父皇且慢!」
怀真犹如神兵天降,见她及时出现,我不由松了口气。
她并非孤身前来,身后跟着柔嘉和素云。
我清楚地捕捉到,成宗在看到素云时,眼神中露出一丝恐惧。
见到葬身火海的柔嘉死而复生,刚平复下去的窃窃私语再度响起。
「父皇,儿臣可以证实,冯明琇口中的密道,是真实存在的。」柔嘉紧攥着裙子,声音怯怯。
成宗震惊,他捂住胸口,脸涨得通红,左右近臣见状,连忙取药服侍。
趁着他犯了喘疾,柔嘉赶紧开口。
她不能直言自己是想逃跑,便推说自己是偷听到有人叛国时,被那人发现了。随后她与卫凛怀真联手,通过诈死让那人放松警惕,那人果然上当,在和亲途中露出马脚。
而她和青瓷,就是通过密道,完成诈死的计划。
这样说出来,柔嘉反而成了顾全大局的公主,而她半真半假的一番话,也切实证明了皇宫之中,确实有密道的存在。
成宗咳得声嘶力竭,缓了许久,问道:「那你倒是说出来,是谁叛国?」
素云听后,缓缓跪在地上:「叛国之人,正是奴婢。」
殿内的喧哗,几乎要把房顶掀开了。
素云是后宫第一女官,又一手养大了怀真公主,还有谁能指使她叛国?
成宗死死盯住素云:「你背后之人是谁?」
「密道是奴婢主持修建的,它的确存在。至于幕后主使……」素云惨淡地笑了笑,忽然七窍流血,倒地而亡。
变故来得太突然,所有人都没能反应过来。
哪怕是提前知道了结果,我的心仍剧烈地一颤。
怀真站在最前面,她的背挺得笔直,竟然一次也没回头。
眼见素云咽了气,成宗明显松了口气。
就算揭穿了成宗才是真正的叛国之人,又能怎样呢?他还坐在龙椅上,难道我们能冲上去,把龙椅掀翻了吗?
由素云扛下一切,成宗面子上挂得住,才不会狗急跳墙。
就在这时,有一名禁军来报:「禀告陛下,戎狄大军已攻至封京一百里处,请陛下决断!」
一百里意味着什么?
如果戎狄没有遭遇拦截,那明早就可以准备攻入封京了。
「咳……放肆!谁允许你在此处传报军情!」
生死关头,成宗可威慑不住众人。
殿内一片大乱,众人纷纷向殿外逃去。
成宗经年打压主战派,推行绥靖政策,这朝野之中,只剩下贪生怕死之徒。
我被人群冲得东倒西歪,卫凛牢牢把住我的臂弯,才让我不那么狼狈。
一片慌乱之中,我甚至还听到有人高声询问:「宫内的密道在何处?」
密道……冯明琇呢?
透过人群,我艰难寻找冯明琇的所在。
她仍在御座之下跪着。
「明琇!」我提高声音呼唤她。
她似有所感,幽幽的目光投了过来,却没有看我,似乎也没有聚焦到任何事物上。
「阿爹一走多年,我终于把他盼了回来。可他变得疑神疑鬼,我身上的担子没有减轻,反而更加沉重了……」
冯明琇抹了把眼泪,用力说着:「好不容易熬到他好转,一切似乎好了起来。可戎狄入关了,人人都说,我大梁国强民富,定是能打赢的,可不知为何,朝廷却要求和,将北地统统割让了出去……」
「明琇!」
我和卫凛逆着人群,试图接近她。
「我错了!我该恨的,不是明珠。如果朝廷没有割地求和,最起码我们一家人,还能在北地守在一起……明珠啊,你是死在行宫,命才变得值钱了起来。下面是不是又黑又冷?你有没有见到阿爹阿娘……别怕,姐姐这就来找你了,我们一家人再也别分开了……」
「明琇!」
我眼见着冯明琇起身,一头撞在沥粉贴金的蟠龙柱上。
「咚」一声闷响,穿过喧嚣,重重擂在我的耳膜上。
冯明琇倒在地上,额头汩汩地冒血,她双目微睁,似乎还剩一些残存的眷恋。
「别看了。」卫凛在我耳边低语。
我浑浑噩噩地点头,背过身去。
这场骚乱并没有维持多久,又有一名禁军来报:「禀奏陛下,威远侯世子沈承之,率三千禁军,奇袭戎狄大军,拖延住了戎狄的攻势!」
众人缓过一口气,纷纷归位,成宗吃了药后,也缓过一口气。
「沈承之竟敢私自调动禁军……他好大的胆子!今日调兵是冲着戎狄去的,明日是不是就能冲着朕来了?私自调兵,形同谋逆,朕……朕要诛他九族!」
18.
没人敢在成宗震怒时接话。
「戎狄大军来势汹汹,众位卿家,可有对策?」
群臣已从方才的惊慌和失态中冷静下来,可对于战情的紧迫,显然有颇多顾虑。
他们害怕戎狄攻陷封京,又害怕成宗派自己上阵杀敌。
不少人揣着手作壁上观,零零星星有几个胆子大的,说了几句隔靴搔痒的套话。
冯明琇和素云的尸体横陈在御前,众人却熟视无睹。
成宗黑着脸,他看起来很不满意。
他心里肯定恼火得很,那条密道被摆在了明面上,他金蝉脱壳的后路便被堵上了。
而那两位通传的禁军,是卫凛安排的。
目的就是将战局点破,让群臣明白,再绥靖下去,身家性命不保。
沈承之奇袭戎狄后,相当于撕破了脸,此时若再求和,戎狄必定不会相信。
这一切的一切,都在逼着成宗下定决心迎战。
见时机成熟,卫凛出列请战:「请陛下拨臣一万禁军,驰援沈承之,臣誓死守卫封京!」
他顿了顿,又说:「各位大人在封京有家眷、有产业,哪怕狠心抛下不管,也要衡量衡量,是否快得过戎狄的兵马。」
卫凛说得太直白了,深深戳中了众人的软肋,他们纷纷响应卫凛,请求成宗拨兵。
事情进展到这一步,成宗无计可施,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我还没来及松口气,成宗却朝着我发难了。
他不知怎么看出来,我和卫凛有情,要求我留在宫中。
我心里非常清楚,自己成了用来拿捏卫凛的人质。
卫凛一口拒绝,成宗却不肯退步。
我留在宫中,毫无疑问是置身险境中,也会成为卫凛的后顾之忧;可不留……看成宗的架势,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正当我陷入两难,沉默许久的怀真开了口:「战情如此紧迫,本宫心里也怕得很,便让黎潇潇留在本宫身边做个伴吧。」
「怀真。」成宗压低的语气暗含威胁。
怀真一点不怵:「留在本宫身边,亦是留在宫里。父皇,军情紧迫,还是给卫将军一个心安,让他速速出征吧。」
这话一出,得到了不少官员的响应。
成宗咳嗽了一阵,面露疲色,挥了挥手,妥协了。
我将卫凛送到宫门口,一路上,我们谁也没有开口。
待到分别之时,卫凛长叹一声,眉眼间戾气丛生:「是我连累了你。」
「你我之间,还谈得上谁连累谁吗?」我仰起头看他,「你保护封京,就是在保护我。」
我踮起脚,在他唇角落下一吻:「我等你回来。」
卫凛浑身一震,幽深的眸子落在我身上,他将我拥入怀中,低声道:「我保证,很快就会回来。」
他离开后,我寸步不离地跟在怀真公主身边。
翠屏原本就跟在怀真身边养病,也随着一同来到皇宫。
她再天真烂漫,也明白战局背后的意义。
平时那么爱说笑的人,都变得沉默寡言,只偶尔念叨自己腿脚不好的娘亲。
成宗恼恨怀真的背刺,下令将她囚禁起来。柔嘉的日子也不好过,被幽禁在冷宫中,不过她到底是留下了一条性命。
但这些,根本难不倒怀真。
素云在临行前,将执掌宫内各局的令牌交给了怀真,她苦心经营多年,无非就是想为怀真多留一条后路。
而怀真自身的势力也不容小觑,很快,成宗下的禁令就形同虚设了。
她时不时看着素云留下的令牌发怔,有一次,我听她低声自语:「若有来生,别做我的乳母了,做我真正的娘亲吧。」
身后便是国都,卫凛所率的禁军战意高昂,一举将戎狄击退。
然而,戎狄准备充分,来势汹汹,很快便有支援赶到。
禁军战意再旺,终究人数有限,而戎狄支援迅速,兵强马壮,局势很快逆转,除非增兵,否则封京沦陷,是迟早的事情。
怀真在殿内来回踱步,见我来了,便冷笑着问我:「你猜本宫的好父皇,今日在御书房说了什么?」
我摇了摇头。
「卫凛和沈承之节节败退,不断上奏请求抽调厢军支援。」怀真气得声音发颤,「可他按而不发,还痛斥沈承之自作主张,痛斥卫凛逼他迎战。他说,若不是这两个乱臣贼子动武,戎狄怎会打得那么凶,没准早接受了求和,打道回府了!」
荒唐,太荒唐了。
我气得胸口疼。
成宗真是个懦夫,他不怪戎狄侵略大梁,却怪卫凛和沈承之奋起反抗。
归根结底,还不是他奈何不了戎狄,却能左右臣下的性命。
「待本宫准备准备,去问问他,究竟想做什么。」
怀真的目光中闪过一丝狠绝。
我心里一紧,正想询问,怀真却转身离开了。
她这一走,就是半日,直到侍卫给我送饭,还是没有回来。
出于安全的考虑,我的一切吃食,都是由怀真的人准备的。
今日的这名侍卫,却与往常不同。
他背对着我,将食盒放下,侧过身行完礼,便要离开。
从前的侍卫,对我都很礼待,这样的异常,引起了我的注意。
「你站住。」我命令。
那侍卫倒也听话,停下了脚步。
「背过身来。」
他又不听话了。
我深深蹙眉,越发觉得这侍卫的身影,看着眼熟。
忽然灵光一现,我连忙屏退宫人,让翠屏关上门,在外守着。
「卫凛?」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那人回过身,果然是卫凛。
不过是数日不见,他却瘦了,眉眼间煞气缭绕,整个人好像玉面修罗。
此时此刻,他应该在战场。以他的为人,不可能做了逃兵。
更何况,要逃也不可能往宫里逃。
我问道:「发生了什么?」
「迟迟等不到支援,士兵们已经是强弩之末,就连承之都伤得不轻。再拖下去,早晚要全军覆没,到那时,封京也守不住了。」
我慢慢靠近他:「你也受伤了吗?」
「伤得不重。」卫凛一怔,语气放缓了些,「本想看你一眼就走,没想到你这么机警。」
「走?你要去哪?」我追着他不放,「看完我之后,你要去做什么?」
卫凛默了默,沉声道:「让他增兵。」
他说得十分果决。
我的心脏狂跳,成宗要是能被说服,一早便会增兵援助。卫凛要用的方法,一定不同寻常。
他要……逼宫吗?
我并不意外,冥冥之中,似乎早已料到了会有这天。
我只是担心卫凛。
关心则乱。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卫凛……你有所不知,近日宫内禁军数量骤然增多,估计剩下的七千禁军,绝大部分都在宫中保护他。你只有一个人……」
说着说着,我没能忍住眼泪。
见我哭了,卫凛反倒笑了笑,抬手替我抹去眼泪。
我赶忙抹掉眼泪:「你别冲动,公主也去想办法了……」
话音刚落,怀真便风风火火地回来了。
她是一宫之主,翠屏自然拦不住。
待她进门后,一眼便看到了卫凛。
怀真上下打量卫凛的装扮,意味深长地道:「卫将军,看来你在皇宫的耳目,也不少啊。」
「公主殿下,彼此彼此。」
「卫凛,随我去一趟太庙。」怀真目光坚毅,「我要去取太祖皇帝的宝剑。」
卫凛深深看了我一眼:「我要与黎潇潇同去。」
怀真一怔,随即大笑:「也是,若事败了,留在此处,定是生不如死。还不如随我们同往,哪怕是去了黄泉路,也能做个伴!」
19.
怀真怀抱锦盒,带着我们一路行至太庙,又折往御书房,这一路上畅通无阻,无人敢拦。
御书房前的禁军倒有心阻拦,可还未开口,便被卫凛制服。
里面有交谈声传出,怀真用眼神示意,我们便悄无声息地停在门前。
是黎连山,他竟然在御书房内。
「陛下,臣的孽女与乱臣贼子勾连,臣有负皇恩,特来献策,为陛下排忧解难!」
我皱眉,压住心中的厌恶,耐心听了下去。
「卫凛和沈承之无疑是将陛下架到火上烤,那卫凛信誓旦旦,要与封京共存亡,这才几天?便被打得节节败退!依臣看,当时只要拟好求和的章程,将怀真公主嫁给查哈,再杀了卫凛以表诚意,戎狄早该心满意足地打道回府了!」
这言论荒唐可笑,却投成宗所好。
「黎卿所言极是。」成宗颇为赞同,「你有何良策?」
「陛下,戎狄有备而来,绝不是能以武取胜的,与其死守封京,坐以待毙,不如……」说到这里,黎连山压低了声音,「一国之都,哪里比得过一国之君!届时大开封京东西北三门,争取时间,陛下带领精锐走密道,经由行宫往南方撤离。」
成宗叹了口气:「黎卿思虑周全,便依你所言。」
翠屏身子一晃,失声惊叫:「不可以……」
御书房内的近侍尤为警觉:「陛下,门外有人窃听!」
「进去!」怀真压低声音,她像是忍耐了许久,一脚踹开了御书房的门。
我深知御书房附近有禁军巡查,赶忙拉上翠屏迈进门槛。
卫凛将打昏的禁军拖了进来,门口守卫的,便换成了怀真的人。
御书房暂且成为一方与世隔绝的小天地,可形势仍不乐观。
只见成宗身边站了四位近侍,个个体形魁梧,一脸凶神恶煞,再看看我们这边……
我心里一紧,和翠屏依偎着靠在后面。
我慌得不行,怕自己拖后腿,坏了他们的大计。
此时此刻,我真恨自己没有力量。
成宗惊骇万分,指着怀真:「放肆!你也要做孽女?」
他眼神一转,又看到了卫凛,像见了鬼似的:「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定是做了逃兵!」黎连山躲在近侍身后,双腿抖成了筛糠,嘴上仍不依不饶地讨成宗欢心。
卫凛抽出佩剑:「臣来请陛下增兵。」
此时此刻,我终于见识到卫凛褪去掩饰的怒意,他正如手中的那柄剑,凛冽锐利,一往无前。
成宗猝然瞪大双眼,一阵猛烈的咳嗽后,他怒不可遏:「你们……你们竟然谋逆!拿下他们!」
四名近侍齐齐出手,直奔卫凛而去。
「退后。」卫凛匆匆交代一句,便与近侍缠斗在一处。
怀真从锦盒内抽出宝剑,很快接应上。近侍不敢迎战公主,打得束手束脚,逐渐落在下风。
此时,成宗大喝一声:「格杀勿论!」
得了命令,近侍敞开手脚,局势又变得焦灼起来。
可卫凛是从无数尸山血海里趟出来的狠人,一名近侍不过稍显体力不支,卫凛的剑刃便紧追而上,一剑封喉。
少了一人后,近侍便招架不住了。
成宗急得又犯了喘疾,哆哆嗦嗦地翻找药瓶,可他的手剧烈颤抖,竟没能握住那药瓶。
我死死盯着他的动作,竟没注意逼迫而来的危险。
「姑娘小心!」
翠屏的尖叫声、刀剑没入血肉的钝响一前一后传来。
时间好像变得缓慢,感官被无限放大,温热粘稠的液体喷洒在我的脸颊。
我转过头,目光划过高举着匕首的黎连山,他的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痛斥着什么。
翠屏的脖颈豁开一道口子,鲜血迸溅了出来。
她倒在了我的面前。
耳鸣尖利地几乎划破鼓膜,我的脑海一片空白。
黎连山铁了心铲除我这孽女,他再次挥动匕首,怀真没给他机会,回身刺穿她的胸膛,却被近侍抓住破绽,手臂负了伤。
我跪坐在翠屏身边,双手用力按压住她脖子上的伤。
她伤到了大动脉,失血的速度快得恐怖。
无数温热的血液从我掌心流过,我握不住它们,就像我挽救不了翠屏的生命。
「姑娘,我救了你……」翠屏的声音咔咔作响,「你要帮我照顾娘亲……」
「翠屏,别说话了,你保存体力,我来救你……」
翠屏的眼泪顺着眼角滚落:「我娘住在城东的梨花巷子里,她腿脚不好,戎狄入城,她是跑不快的……」
翠屏气若游丝,声音越来越小,我俯下身子,凑在她唇边。
「我想吃娘做的枣糕……」
她是我在茫茫雪天中,唯一触碰到的色彩和鲜活。
「我没活够啊……」
翠屏只留下这叹息的一声,便再也没了声响。
她的眼睛还定定地睁着,脸上没有一丁点血色,苍白得如同纸人。
我恨。
我起身,环视四周。
成宗趴在地上捡药瓶,卫凛很想绕开近侍,钳制住他,然而近侍却不给他机会。
成宗好不容易捡到了药瓶,还没捧起来,手一抖,药瓶再度滚落。
那药瓶咕噜咕噜,滚到了我脚边。
成宗喘得力竭,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趴在地上,一点点向药瓶爬过来。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药瓶时,我抬脚,踩在了药瓶之上。
这双嵌珠缠花绣鞋,是宫女为我准备的。
它看上去美丽、不堪一折。
我穿着它,将帝王的生命,踩在了脚下。
成宗想抬起我的脚,可他没力气。他费力地抬起头,脸上铁青一片。
我俯下身子,一字一顿地问他:
「陛下,你活够了吗?」
20.
我弑君了。
成宗死在了我的脚边。
卫凛和怀真终于制服了近侍。
卫凛快步向我走来,握住我的手:「都过去了。这原本,应该是我做的事情。」
我努力平复急促的呼吸,捡起地上的药瓶,拢在衣袖中。
怀真捂住伤口:「不管是谁做的,总之目的达成了。黎潇潇,替我研墨。」
我将研好的墨呈上,怀真拿起笔,她的伤得不轻,可下笔的力道却很稳。
凑上前一看,我心里一惊,怀真的字迹,竟与桌案上成宗的笔迹一致。
那是一道调兵令。
「御书房的异动,瞒不了多久。卫凛,你先找个地方躲着。」
怀真话音刚落,御书房的门便强行被破,一队禁军赶到。
幸好卫凛已躲在了屏风之后。
我急中生智,指着黎连山的尸体怒骂:「这乱臣贼子竟然携带匕首面圣,勾结近侍谋逆!幸亏怀真公主赶到,只可惜陛下喘疾发作,活活被这乱臣贼子气得驾崩!」
黎连山死的时候,还紧紧握着匕首,真是「罪证确凿」。
怀真看我一眼,目光暗含赞许:「不错,黎连山勾结近臣,按律当株连九族,可黎潇潇大义灭亲,因此只将黎连山五马分尸,以儆效尤!」
成宗薨毙,他生前没有立太子。怀真一手笔墨以假乱真,不知搞出多少成宗「遗诏」。
不是没有人怀疑,可怀真早将势力打入皇宫咽喉,加上手持太祖宝剑,杀伐果断,一时间震慑住了宗室朝野,很快稳住了局势。
有了支援,对外也一路高歌猛进,卫凛不仅解决了封京之困,隐隐有将北地夺回的野望。
怀真很信赖卫凛的军事才能,全力在后方配合。
怀真查抄了许多蝇营狗苟之辈,那些酒囊饭袋不知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怀真便让我用这笔钱赈济难民。
我将翠屏的娘亲接到身边,终于吃到了翠屏心心念念的枣糕。
那枣糕果然又香又甜。
思来想去,我还是托人将冯家姐妹的骨灰带给沈承之。
「冯明琇死前的心愿,是一家人团聚,叶落归根,还是将她们埋在故土吧。」
待到天暖,封京逐渐恢复繁华,怀真的兄弟们坐不住了。
他们打着「国不可一日无君」的旗号,要求宗室扶持一位皇子上位,矛头直指实际的掌权人怀真。
那日,怀真一反往常的沉默。
我想,她大约和从前的卫凛一样迷茫,当心中所愿之事,与现实的纲常背道而驰,整个人便陷入苦闷之中。
我却觉得问题不大,怀真都敢逼宫,她只是一时间被绊住了而已。
我请戏班子写了一出武曌的折子戏,并请怀真一同观赏。
看戏时,怀真的目光透亮,折射一种惊人的光芒。
我微微一笑,看来她已经醒了。
怀真积极地投身夺权中。我也跟着忙得焦头烂额,有一日,竟伏在桌案上睡了过去。
正睡得迷迷糊糊的,我忽然感觉到有人在拨弄我的手。
我连忙坐直身体,一眼便看到一身戎装的卫凛。
他见我醒来,手一僵,却没有拿开。
自上次在皇宫匆匆一别,我许久没见到他了,又惊喜又陌生,嘴巴张了张,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卫凛轻咳一声:「听说……你给承之寄了东西?」
我汗颜:「卫凛,那是冯家姐妹的骨灰啊……」
卫凛恍然大悟,一副有点惊喜又有点委屈的样子:「我还以为,你给承之寄了东西,却没想到我。」
沈承之一见我就龇牙咧嘴,我有病么给他寄东西。
「卫凛,你怎么会有这种误会,为什么不去问一问沈承之?」
我刚说完,自己便明白了,稀奇似的道:「卫凛,你难道不好意思问?」
一想到他两眼巴巴地看着,又忍住不去问的样子,我几乎笑得肚痛。
笑完之后,我又觉得他有点可怜,于是凑近说道:「卫凛,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嗯?」他握紧我的手。
我贴近他耳边,用气音说道:「我从来没喜欢过沈承之。」
卫凛展颜一笑,他原本生得就十分俊美,此时更是闪得我头晕眼花。
「可为什么,不给我寄信呢?」他还是委屈。
「我不好意思。」我默了默,从桌案上抽出一封信,扭捏道,「原本是想寄的,但……没好意思寄出去。」
卫凛一脸的雀跃,将信件展开,那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字据,是答应给我数十万两时,亲手立下的。
我将上面的数十万两抹去,字据的意思就完全变了。
「什么意思?」卫凛一脸懵懂。
「你把上面的字读出来……」
「凭此字据取。」
「把你的签字也读上啊!」我急了,「凭此字据取卫凛!」
卫凛低低地笑了。
「你是故意的!」我脸涨得通红。
卫凛自知理亏,将字据小心折好:
「君子一诺,看来我只能从了黎姑娘。」
看他眉眼间压不住的笑意,我又起了坏心思,扑到他怀中:
「世兄,我们的事,被承之发现了怎么办?」
卫凛颇为配合,用力抱住了我:
「发现了怎么办?就让他多随点礼吧。」
两人笑闹了一阵,我起身,握紧他的手,「我知道,你是回来帮助怀真的,她在宫中等我们。」
卫凛随我起身,他的手掌宽大温暖,力道不轻不重。
迎着夕阳,我们并肩而行。
「卫凛,等从宫中回来,我带你去吃枣糕吧。」
「好。」卫凛笑了笑,「黎潇潇,等一切平定,我带你去游山玩水吧。」
「好。」
我们相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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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2-06-11 11:0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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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妃垂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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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否,知否:最是相思染红豆
美的驴都笑了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