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祭关山
祸国
裴子攸出征的那一日,是我亲手为他穿上盔甲,也是我,亲手将他的佩刀递给了他。
他接过佩刀,面色格外沉静。细细端详我良久之后,终于抬手抚上了我的脸,轻轻摩挲。
我与他额头相抵,听着他认真地叮咛着:「待我走后,你一定要好生照顾自己,按时吃药,按时吃饭,要养好自己的身子,不许淘气。」
我很是乖巧地点头,也嘱咐着他:「那你也要好生照顾自己,战场凶险,你一定要好好保护好自己,我等在府中等你回来。」
他没说话,嘴角极快地牵扯了一下,就算是给我的回应了。
随后他便转身离去,却在急行两步之中,骤然住了步伐。他回过了头,再度看向我,补上了一句:「记得带好我给你的匣子,千万别弄丢了。」
就在我尚处于迷茫的状态时,他牵唇一笑,从一旁的亲兵手中接过了头盔,而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这一次他带走的,是原本戍守在平州城的八万大军。
以八万军士敌东齐四十万敌寇,这样极度不平衡的一场战役,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迂回敌后,打出出其不意的致命一击——我想不出意外,裴子攸应该选择的就是这样的一条道路。
在裴子攸离开平州之后,我的这颗心就一直悬在半空中,终日在府中翘首以盼,只盼望无论是谁替我带回一点有关裴子攸的音讯都是好的。
可一等等不来,二等还是等不来,直等到翠浓都忍不住劝慰我说,眼下这般艰巨的时刻,没有消息才该是将军传回来最好的消息。
我知道她本意是想要安慰我,可是这样的废话,对于如今的我来说,实在是不听也罢。
这样寝食难安的日子一连过了五六日的光景,那几日整个平州城内外安静得堪称诡异,一直到第八日的黄昏,一则重磅的消息在原本平静的平州城中,炸开了激荡的水花。
裴子攸战败。
八万大军一夕之间全军覆没。
这是一个意料之中,却又在意料之外的消息。
他留守在平州的部下们甚至都来不及为此消息悲痛难过,就不得不擦去眼角的泪水,咬紧牙关重整精神,按照裴子攸临走时重新规划的平州布防来重新调整城中的防御工事。
——一切似乎都在他的计算之中。
可这些不是我该担心的问题,我只想知道,他如今是死是活。
我让府中的亲兵问遍了所有能够问遍的人,可却没有一个人能够回答得上来。
——杳无音讯。
翠浓劝我节哀。
但我却强抑泪水,咬牙切齿地告诉着翠浓,他是那样的俊杰,又怎么会如此轻易地死在这样一场「普普通通」的战役之中呢?
他告诉过我,比这个胜率低太多的仗他都打过,那时的他还完完整整平平安安地站在我的面前,又怎么会就此葬身殒命呢?
所以,我不相信。坚决不信!
只要一日不见裴子攸的尸骨,我就一日不会相信,他会随着八万大军一齐葬身在了平州城外。
这世间总有奇迹不是吗?
信一次又有何妨呢?
我忍着哭腔劝着翠浓,声音颤抖得我自己都几乎分辨不出来说的是什么了。
裴子攸大败的消息传回来后,官保几乎在第一时间就接管了裴子攸遗留下来的军务。他说,既然监军,在将军阵亡之际,就该由他一力担起守城事务。
这样的言论直惹得裴子攸的部将破口大骂——将军只是败了,生死未定而已,守城的军务他早已交代清楚,分配完毕,又岂有官保说话的余地?
可官保哪里理会这些,拿着谢闲给他的职权耀武扬威,颐指气使,手握生杀大权,逼着众将和军士们,将裴子攸留下的布防几番整改,直到调配成他想要的样子。
本来最初的时候无人听他的调遣,可架不住总有心性不坚、趁机攀附的小人,于是堤坝一处溃败则处处溃败,在官保的威压之下,本来遗留下来的军务被整改得面目全非。
原本忠心耿耿跟从裴子攸的部将们纷纷气急,却又无力挟制官保,只能听之任之,任由他在城中胡作非为,把好好的城防撤换得一塌糊涂,转而用昂贵的箭矢去对付东齐的贼寇……
——他们都说,官保连如今城中的军备到底各有多少都不知道,又怎么能指望他来接替裴子攸的职务,守好平州城呢?
一时间人人都冀望着裴子攸,越来越多的人和我一样不肯相信他随着八万大军葬身城外了。
又过了数日,城中士气民心越发低下,偌大的平州城陷入了一片萎靡不振。
谁都没有想到,就是在这样的一个时候,一个在楼头眺望的兵士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惊呼,他喜极而泣,欢呼着奔下城楼,兴冲冲地冲入将军府内,对着在沙盘前议事的众将们嚷道:「将军回来了!将军回来了!」
他的声音因为过分的欢喜而变了调,却成了那一日平州城里最好听的曲乐。
在得知这样一个消息的时候,我这颗心终于沉沉落了下来,憋了数日的眼泪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拎起裙摆跌跌撞撞地就往府外跑去——这是上苍的垂怜,更是我这数日以来听过得最好的消息。
只是……
裴子攸带回来的,却只有数千残兵。
而他身后则是仍旧穷追不舍的东齐敌寇。
滚滚烟尘追随在裴子攸的身后,狰狞的模样恨不能将他彻底吞没——直到城下。
可是他们却告诉我了一件事——官保不肯开门。
原因很简单,他怕了。
他怕打开城门接回裴子攸的时候,东齐会借此机会侵入平州。
所以当筋疲力尽的裴子攸残军赶回平州的时候,迎接他的只有始终紧闭的平州大门——甚至连渡过护城河的浮桥都不肯放下来。
眼见原本遥遥在后的东齐大军已经逼近眼前,百般无奈之下的裴子攸只能勒令全军重新列阵,挡在平州的城门跟前。
可是……
东齐追杀而来的是万万之众,纵然裴子攸的残军整装肃容,在他们的面前也显得格外的渺小,更何况裴子攸的军队、包括他如今都是人困马乏,遍体鳞伤,强弩之末,只靠着一丝信念勉强支撑。
所以不得已,裴子攸只能让人一遍一遍地在城外叫门,即便不打开城门,哪怕放下浮桥让数千人渡过护城河也是好的。
但官保在庞大的东齐大军面前肝胆俱裂,却在裴子攸的求援声下变得胆气十足,义正词严。
他说,一旦放下浮桥,让东齐得了时机,越过残兵直奔平州,到时候平州沦陷的罪过,岂是裴子攸一人可以承担?难道他真的要为败军之将的安危,而陷平州数十万百姓性命于不顾?
于是裴子攸服了软。
他向楼头的官保表示,自己兵败,葬送七万将士英魂,罪孽深重,按照军法,本不该苟活。可数千将士无辜,他可以亲率敢死之队,阻击东齐——只要官保能放下浮桥,尽可能地让大军渡过护城河,为平州尽可能多的保留生力军便足够了。
在这样的恳求下,官保依旧不为所动。
他一口咬定,城门不能开放,浮桥也不能放下。
如此言语彻底激怒了裴子攸的部下们,他们纷纷赶到城楼,要逼迫官保打开城门。
但没有想到的是,在这件事情上,官保充分展示了他的军事才能,早早调遣了自己的亲勋卫队将城楼控制得死死的——一时间,城下剑影刀光,城楼刀斧相向,两面都陷入了僵局。
当我跌跌撞撞地赶到城楼下的时候,裴子攸的部下们与官保卫队之间的战火几乎一触即发。
他们横眉冷对,仿佛彼此之间才是莫大的仇敌——而不是城外隆隆逼近的东齐大军。
至于我……
则因为不属于守城之兵,而被遥遥拦在了远处。
可我担心裴子攸,于是只能攀着斧钺,冲着剑拔弩张的两群人,大声喊了一声:「官保!」
官保就看见我了。
这无疑是给了他们一个彼此松退一步的台阶,挫散了他们之间凝滞的那层气氛,所以他格外珍惜,紧赶两步躲过了众将逼来的怒视,向我这里看来。
他问我要做什么。
我告诉他,我要上城楼,我要看着裴子攸回来,我要看着他平安。
可是他不允许,甚至让两旁的亲卫将我挡在外头,凛冽的寒光对准了我,似乎下一刻就能刺穿我的胸膛。
但我不知道怎么了,那一刻从来胆小的我却对这寒芒了无畏惧,反而毅然决然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我逼一步,亲卫退一步,我再进一步,亲卫又撤一步。
一直到城楼的台阶下……
官保大约也是没有料到我会有这样举动的,他威胁着我,若是胆敢再上前一步,就要按军法处置了我。
军法?
呵!
我冷笑一声,逼视着他的双眼反问道:「官保,你敢动我吗?你要是敢动我一根毫毛,你觉得常顺会放过你吗?」
果不其然,我赌对了。
在这个地方,唯一能让官保害怕的人,就只有常顺。
于是我顶着亲卫的刀光,在官保的注视下,一步一步地踏上了城楼——他不敢动我,他还以为我是常顺手下最好的那枚棋子,他还以为我的「死」是常顺所不知的意外,他甚至以为将我带回送给常顺,是一件媲美守卫平州的天大功劳。
所以我踩着他的弱点,登上了平州的城楼。
而彼时的东齐大军已经几乎逼到了眼前,在千军万马的压迫之下,裴子攸的阵型显得那样的渺小,似乎能一触即碎——他已经被官保拖延得错过了进城的最佳时机,除了放手一搏,已经别无他法。
可这一切无异于以卵击石,触之即碎……
我大喊着他的名字,疯了一样想要制止他——我很确定他听见了,因为端坐马上,倒提长槊的他将头微微朝我这儿偏了偏。
只是可惜,他并没有理会,扭头义无反顾地催动着军阵,向着东齐大军迎战而去。
官保!官保!
我声泪俱下地央求着他。
你把城门打开吧,你放他们进来吧……那是平州的主将,还有数千条的性命啊!
官保难得地硬气了,他斥责我,难道要为这数千条败军之将的性命,至城中数十万百姓的性命于不顾吗?
可是能打!
裴子攸的部下们高声反驳。
只要打开城门,他们就能够保证,在阻击东齐的同时,救回裴子攸和数千条军士——更何况!
更何况官保的担心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即便东齐兵临城下,越过了护城河,抢过了据马枪,填平了护城壕,还有一重瓮城守在这里。哪怕东齐的军队突破第一重城门,可只要能将他们锁在瓮城之中,使其进退不能,就足以集结城楼上所有兵士的力量,将其全歼——这才是平州城防真正的可怕之处。
但只要有一丝意外!你我皆是一死!
官保愤怒地冲众人怒吼着。
为军为将,死亦何惧?
我望着官保傻眼的表情,终于明白一直以来蔓延在平州城中难言的绝望感究竟是从何而来。
谢闲选了一个好监军——一个比我这样一个小小女子还要怕死的好监军。
裴子攸的军阵已经抵挡不住东齐军队的冲击。
也是……
血肉之躯又如何能够阻挡排山倒海之势?
所以在眼见退无可退,进无可进的状态下,裴子攸选择提了长槊,领着军阵中最后的一支有生力量,冲入了敌阵之中……
城下血雨腥风,楼头刀光剑影。
裴子攸的部下们为了能够夺下城门的控制权,不惜同官保的亲卫展开了殊死搏杀,城楼城外闹成了一团。
突然,一声高喝:「将军!」
众人下意识地往城下看去。
原是裴子攸的坐骑已经精疲力竭,将他狠狠地从背上摔了下去,而落马的裴子攸很快就被人潮吞噬,纵然他的亲兵极快地支援过去,却也依旧难以阻止东齐士兵将他包围的结果。
他大约也是彻底没有了力气,就连想要站起来都已经十分的艰难,他以长槊支撑着身体,喘息的幅度即便那么远的城楼上也能清晰可见。
可是他还是站了起来,撑着长槊喘息的那片刻工夫,他终于有机会再度望向城楼。我想,他大约是看到我了,在长长地叹出一口气之后,他绽出一抹极为释然的笑容,随后沉寂少顷,将那尖锐的寒芒重新指向了敌人,纵然十数个东齐兵丁将他团团围住,他却依旧面无惧色,奋勇得仿佛他们才是刀俎之上的鱼肉。
一声大吼,他再次搏杀起来。
不能再拖了。
即便是我这个什么都不懂的人,也深深知道这一点。
那一刻我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勇气,四下环顾,捡起一把掉落在地上的长刀,横在了官保的脖子上。
他没有想到,他的贴身护卫没有想到,就连我自己也没有想到。
或许是这把刀太重,所以导致我说话的声音都是颤抖的,颤颤的刀锋贴在官保白净的脖子上,我鼓起了所有的勇气冲他怒吼:「开城门,不然我们俩今天,就一起死在这城楼上!」
官保终于怕了,可架不住他依旧犹豫着。
只是他可能并没有想到的是,我此时的心弦已经濒临崩溃,已经忘了什么叫作死,什么叫作怕,乃至于我手底下的力度都彻彻底底失了分寸。
当第一抹血迹从他脖子上滑落的时候,他终于恐惧不已地喊了起来:「开城门!开城门!」
这一声可能是他发出最动人的声音,那一刻,几乎所有人都同时扔下了手中的刀剑,纷纷疯狂地奔向城门的枢纽。而众将更是在这一声呼喝之后,迅速召唤小队,飞下城楼,往城门口迅速集结。
只是这所有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太晚太晚了……
此时此刻的裴子攸已经孤身陷阵,十数杆长矛压在他的头顶,将他狠狠制住动弹不得。即便东齐军士畏惧他的悍勇,但如今猛虎遭困,蛟龙力尽的情形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们不趁机上前。
于是一杆长枪就此直直地向着裴子攸的后心剟去……
「不——」
可是我距离他实在是太远了,除了眼睁睁看着东齐的恶贼将他彻底吞没,我无能为力……
一阵响彻天际的嘶吼声直到此时才从平州城外炸开。
恐怕东齐的人也没有想到,本来彻底放弃救援的大冉军队会在此时此刻冲出城池,犹如复仇的修罗向他们扑来。敌阵瞬间被冲散得凌乱不堪,东齐措手不及,顿时四散而逃。
但被恨意冲昏头脑的大冉将军们岂会就此放过?他们催着健硕有力的马匹,在敌阵之中横冲直撞,左劈右砍,将滔天的恨意都凝聚在了刀锋之上……
刹那之间,天地变色,日月无光,山河怒吼,鬼神共泣,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众将到底还是将裴子攸救了回来。
只是……
当他们将他抬到我面前的时候,裴子攸已是奄奄一息,口不能言。
他伤痕满身,刀刀见骨,血汩汩地往外涌着,淅淅沥沥淌了一地。
我扑到他的跟前,徒劳地用手按着他身上的伤口,可那些血就像永远堵不住的泉眼一样,从我的指缝间不断地喷涌。我跪在众人中间,哀哀哭求,求求他们找找军医,求他们救救裴子攸。
但所有的人都满面凄哀地看向我,没有一个人动弹,他们纷纷撇头掩面,血泪同下,始终不肯再看我和他一眼。
就在我声泪俱下求告众人的时候,裴子攸的手终于极轻极轻地扶上了我的手,极缓极缓地拍了拍,那双曾经明媚的眼眸里,如今写满了不舍,唇齿几度开合,却始终难发一言——他好像是什么都没说,却好像什么都说尽了。
我听着他如若游丝的气息,瞧着他眷恋不肯闭合的双眼,眼泪夺眶而出。
许是想要安慰我,裴子攸抬起手,期望如往昔无数次那样抚上我的脸庞,可是当指尖堪堪触碰到我时,那只曾经有力的大手却骤然坠落了下去,双眸随即沉沉合上,无论我怎样声嘶力竭地呼喊着他的名字,他都决然无情地再不给我一丝回应。
我抓着他布满鲜血却又绵软无力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号啕大哭。我叫着他的名字,喊着他三郎,甚至苦苦哀求他睁开眼睛再看看我,看看他的月儿——但是他一声不吭,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倒卧在平州朗朗的白日青天之下——长眠不醒。
那一刻,平州的众将士哗啦啦地跪倒在了一地,他们围簇在他的周边,拱手抱拳行下大礼,不约而同地齐声高喝:「送!将军!」
在我痛彻心扉的哭嚎之中,他们还是将他带走了。
为他清洗了身子,缝好了伤处,洗去了满身血污,换上了那身牙白色的道袍和玉冠,而后将他置于棺木之中,停放在将军府的大堂中央。
众将劝慰着我节哀顺变,要我强撑起来为他料理身后之事,可我却抚着他恍若如生的面容,怎么都不肯接受他如今已是躺在棺木中的现实。
无奈之下,众将只能让他的亲兵代替我去到他的房中,取出他生前用过、珍爱的物品,陪葬到棺木之中。
直到亲兵们从他的遗物找到了一个被他珍藏在书函当中,与他平素格外不相符的红衫泥人。当他们将那个泥人送到我面前过目,让我来决定是否将这个泥人作为陪葬一并棺木的时候,我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一次不争气地涌了出来。
那一刻我仿佛又见着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专注地站在元宵的泥人摊前,如同一个孩子一样,将两个平平无奇的小泥人相对而摆,相对而拜,眸间嘴角是如同浸入蜜糖般的温柔笑意。他就那样痴痴地看着,傻乎乎地玩着,却在我呼唤他的时候蓦然惊醒,朗朗一笑,将其中一个泥人儿塞到我的怀里,牵扯着我的手笑着窜入嬉闹的人群中。
许是我又哭又笑的模样吓到了他们,他们切切地将我呼唤,好不容易才将我从幻境拉回了现实,我望着厅堂里站立的众位将军,终究还是忍痛颔首,允准他们将所有的东西都放入了棺木当中。
除了那个泥人……
我自私地将它留了下来,然后叫来翠浓,让她去我的房中,从妆匣里取来那个蒙了红盖头的小小泥人儿,在众人即将阖棺的前一刻,把红盖头的小泥人儿放入了棺中。
就当是我陪着他了……
那时我攥着他冰冷僵硬的手,恋恋不舍,泣不成声。明明心中有无数想要对他说的话,可到头来我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众将阖上棺木,钉上长钉,为他送行。
彼时平州的天尤处炎热,尚未转凉,尸身易腐。所以在几经权衡之下,他们选择了尽快将裴子攸落葬,所选的地方也是城中的一块风水宝地。
他们以军中的名义为他立了碑文,书了墓志,一并封在了重重黄土之中。
黄沙孤坟,寂寥无声。
很难想象不过数日之前,还同我温柔浅笑的那个人,如今却孤零零地躺在这片所谓的风水宝地间,与我从此阴阳两隔。我抱着那块写有他名字的冷硬石碑,几度痛哭流涕,几度险些昏厥,悲痛得不能自已。
翠浓劝我回去。
我却在一片惘然中抬起头,问着她究竟要回到哪里去?
她说,回到将军府里去。
可将军府里的将军,如今却躺在这里啊……我指着新垒的坟茔,哽咽难语。
她说,裴子攸是不愿意见到我这样的。
然而我却冲她发了无名火,如果裴子攸不愿意见到我这样,那就让他自己来同我说!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让你们越过他来同我说这些……
姑娘您糊涂了……将军他……他已经……
饶是翠浓也说不下去了,她陪在我的身边,跪在裴子攸的坟前呜呜哭泣。
直到那一刻,我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一件事,那一日,我抚着墓碑的铭文,低低呢喃:「裴子攸,我后悔了……月儿……后悔了……」
不久之后,我便托人在他的坟边种下了两颗相思树。
一颗是他,一颗是我。
而因为他的死亡痛苦得情不能抑的我,却没有再守在他的坟前。
因为……
那个时候,我有了另外一件更为重要的事情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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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18 17:5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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