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陷阱
猎杀时刻:狙击人心的隐秘角落
我把女儿囚禁在家,想要治好她的「病」。
没想到一次意外,让她逃脱了我的掌控。
直到,她回来告诉我,她杀了人……
1
我叫马永成,今年四十五岁,是一名卓越的外科手术医生。
我没有伴侣,妻子在多年前已经病逝,没关系,我还有一个女儿。
最近的我状态很糟,半年没在床上睡过,不是不想睡,而是睡不着。严重的失眠和抑郁症状,让我整夜合不上眼。深夜,我就像个垂暮的老人,坐在大厅盯着电视的花花绿绿,里面演什么我一概不知,只知道那类似于白噪音的呢喃低语,能让我焦躁的神经平静一小会儿。
我服过药物,也看过好几个心理医生,每一次都无功而返。
而此时此刻,我正坐在一间宽敞明亮的诊所里,听对面的女心理医生滔滔不绝。
她是朋友极力推荐的,海外留学过,治疗技术精湛,总之和我之前看的医生不是一个等级。
她叫安溪,人如其名般漂亮,巴掌大的小脸肤白胜雪,得体的黑白西装套装将身体包裹得玲珑有致。
我在第一次见她时,脑中就充满了诧异感,并非诧异她的美貌,而是觉得……这张脸为什么看上去如此面熟,却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我们以前见过吗?」我终于鼓起勇气打断安溪。
她双眉微微皱起表示不解,嘴角还保持着略带职业性的微笑。
我们互视了几秒钟,我更加确定,我曾经一定见过她。
「我知道这么问有些唐突,但我真的觉得你,非常眼熟!」
安溪放下笔,表示两个月前她才回到本市,之前的四年,她都在英国做有关心理学方面的研究,我们应该未曾见过。
「不过,别人都说我长得像知名港星,你觉得我眼熟也不奇怪。」说完对我笑了笑。
她的语速很慢,笑容也无懈可击。
我也笑,的确有港星的味道,但,真的只是这样?
「我们还是聊回你的病情,」安溪重新拿起笔,「从以往的资料和你的表述看,你的失眠和抑郁症状都是源自于两年前的那一场手术。你愿意仔细说一说吗?」
我皱起眉,对这个话题有些抵触。一是我不想再回忆那件事,二是我已经叙述太多次,每一个看诊的心理医生都要求我叙述,但没有一个真正能解决问题的。
「马医生,你是本市最有名的外科医生,你的名气除了源自于你手术技艺的精湛,也因为你本身极其负责任的态度,但你想过没有,也许正是你自身过于极端的责任感,才导致了你今天的病症。」
我深深叹了口气,本就驼着的背脊,更加弯曲得像只虾米。
两年前的那个晚上,大雨倾盆,值夜班的我,接收了一名紧急病患,是一名女大学生,据说她在参加校外登山活动时,不慎从山上滚下,送来医院时,呼吸心跳已极其微弱。
我当即对她进行检查,发现身体有多处脏器受损,还有半截树枝贯穿进肾脏,生命危在旦夕,急需手术。
手术做了整整八个小时,本以为是成功的,却在缝合完成后,病人忽然出现脏器大出血。原来有一段极细小的树枝损伤了血管,而作为主刀医生的我却并未及时发现。
最后那个孩子因失血过多而亡,虽然院方和家属都并未对我进行责怪,但我却因此开始失眠抑郁……
「人之所以为人,而不是神,是因为每个人都会犯错……」安溪试着说服我。
我感到一股深深的疲惫,事实证明,来这里是浪费时间。
来见她,仅仅是为了卖朋友个面子,当然也确实还抱有一点点幻想,不曾想她和那些心理医生没有区别,只会夸夸其谈地讲大道理,什么不要逃避,接受自己,如果我真的能够坦然面对自己,还需要一遍一遍地看医生吗!全是废话!
我极速起身拿上外套,礼貌地表示我们的对话已经结束,我要离开。
「马医生,我真的可以帮你。」她倏地站起,眼神里满是对我的关切。
我颇为绝望地摇了摇头,「你帮不了我。」
她有些着急地冲到大门前,拦住我的去路。「好吧,我必须道歉,我不该在你身上尝试常规治疗,你的朋友也确实提及,你的病情十分复杂,所以让我们跳过其他阶段,直接进入一种新的治疗模式。」
新的,治疗模式?我皱起眉头。
「既然你改变不了自己,那我们就改变那段记忆。」
2
今天天气很好,风轻云淡,客厅的桌子被我擦得很亮,其他地方也收拾得差不多了。因为不喜欢别人登门拜访,我故意把家安在偏僻的地方,但对方实在要来,家里基本的干净整洁还是要的。
昨天看诊的安医生坚持要在我家里展开新的疗法,理由是「家」是最容易让人放松情绪的地方,在这里会让我更容易进入状态。
既然如此,那就试试吧。
身后传来冰箱门开的声音,想都不用想肯定是女儿丽丽。
我转过身,她正立在桌边喝水。二十一岁的年纪,正是如花似玉的阶段,她的气色却是如此差,甚至也许是长时间没有出过门,连她的头发都有些干枯打结,想以前,她可是最爱惜她那一头秀发的,如今却……
我叹了口气,脸上强挤出一丝微笑,「等爸爸状态好些,就带你出去旅游散心。」
她对我的话完全毫无反应,只是面无表情走到我跟前,伸出手,「把手机还给我。」
我本想拒绝,但意识到她的不耐烦,想了想还是掏出了手机。
「别再随便和人聊天……」我还没说完,她已拿上手机转身上楼。
我听到强力关门的声音,仿佛还在发泄她对我的不满。
她的态度我早已习以为常,但我依旧相信时间的力量,一定可以改变一切。
我在桌边立了会,也几乎是在这一秒,一种奇怪又熟悉的感觉涌了上来。冷汗开始在额头上渗出,我哆嗦着抬头看向周围。
是的,最近我总会莫名觉得身后有一双眼睛,四下寻找时,却又什么都找不到。这种时不时被偷窥的感觉,让我本就焦虑的神经更加紧绷。
我把这归结为长期睡眠不足导致的幻觉,却没办法让自己不受影响。
就在这种压抑在体内即将积累到顶峰时,门铃恰如其分地响了。
鼓胀的情绪忽然被针扎破,我像一堆烂泥一样瘫了下来。
我知道是安溪来了,迅速做了几个深呼吸,调整好状态。
大门打开,外面很刺眼,因为阳光,也因为外面的人。
她今天穿了一条浅绿色的连衣裙,阳光照着她就像一株生命力顽强的植物,朝气蓬勃。
她给我带了伴手礼,是一根香薰蜡烛,她说里面有安神的精油,点燃会让我心情放松。
我将她领到窗边的椅子坐下,已备好了茶水,茉莉菊花,正适合这样的初夏。
刚落座,我就想起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没做,随便找了个借口,起身上楼。
我把丽丽的房间上了锁,现阶段,还是不要让安医生知道丽丽的存在。而丽丽因为拿到了手机,对我的行为也没有过多询问。
当我回到一楼,安溪正在向窗外眺望,她说她家和我家很像,也是地处偏僻的独栋别墅,安静清幽,不易被人打扰。
我笑着附和,然后落座。
安溪开始介绍她的记忆疗法。
她说以往的心理疾病治疗,多是以共情和激励两种方式让患者逐渐放开心扉,接纳自己,费时费力且成功率并不高。因为有太多像我一样的人,病情复杂,根本不愿意敞开心扉。
于是她就创造了一种新的疗法,跳过「人」这个阶段,直接去改变「记忆」。
我摸了摸下巴,还是有些不明白。
安溪耐心解释道,「其实,人的记忆并不牢固,它比你想象中要脆弱得多,因为我们大脑存在遗忘和记忆覆盖的能力。」
「这样说吧,当两件事的相似度超过 80%,大脑其实很容易将剩余 20% 的差异进行混淆。举个例子,高速路上你驾车撞倒了孕妇 A,若干年后,你驾着相同的车,在相同路段,撞倒了孕妇 B,你会瞬间联想到撞倒 A 的情节。若通过一些暗示或催眠,就能轻易将你记忆中的 A 和眼前的 B 进行混淆,甚至事后可以将你与 B 的记忆覆盖上与 A 的记忆。」
我低头沉思,仿佛悟到了什么,又仿佛没有。
「举这个例子只是想说明,如果人们因为某段记忆而感到痛苦绝望,其实我们是有能力,将这段记忆进行修改的。」
修改记忆,听上去像是自欺欺人的把戏,又像是似乎可行的黑科技,但我仍旧半信半疑。
「真的可以实现吗?」我问。
安溪吹了吹手中的花茶,一脸认真地看向我,忽然问了个有些不相关的问题,「如果两年前的事情可以重来,你一定会竭尽所能救下那个女孩,对吗?」
空气如同被凝结了一般,我梗在原地,竟然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看到安溪眼中的光由期待变成疑惑,她一定以为我会信誓旦旦地点头,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呆立得像块木头。
轰隆一声,天花板忽然发生异响,吓了安溪一跳,「家里还有其他人?」
声音是从丽丽房里传出的,我的脸色有些不好看,「我女儿在楼上。」
「我需要去打个招呼吗?」
我连忙摆手,「她在午睡,还是不要去打扰她比较好。」
安溪点了点头,很知趣地没有再往下问,而是重新回到我的病情上,她希望我能将两年前那场手术记忆,在她面前尽量详细地描述开来。
修改记忆的前提,是必须完全掌握它。
我吞了一口唾沫,手有些无所适从地搓着膝盖,我能感受到安溪的真诚,我知道她是真的想帮我。
我做了好几个深呼吸,然后嘴巴张了张,拒绝了。
我觉得我还没做好准备,我现在的心态有点糟,我还需要时间调整。
「当然。」安溪点头表示理解,但我还是听到安溪鼻翼发出的轻微叹息,她再次露出她标志性的微笑,拍了拍我的肩,「没关系,我们慢慢来,慢慢来,反而会比较快。」
随后,我们聊了一些其他话题,不得不说,安溪比我想象中博学,不管天文地理,她都略有涉猎。
我时不时地,还是会盯着她脸看,那份不可言状的熟悉感还是存在,但这并不影响我和她快乐地交谈。
她的情绪,动作,每一分都恰到好处的温和,让我觉得很舒服。
时间过得很快,临走前,安溪有些尴尬地询问我家的卫生间在哪,桌上的花茶太好喝,她贪杯了。
我为她指了方向,等待的过程中,竟然听到卫生间里传出旋律轻快的小调。
我嘴角有些上扬,这女人,还真是……
我礼貌地送她到门口,她再次露出微笑,谢谢我的款待,「我会再来的。」她轻声道。
我明白她话里的含义,重重地点了点头,像是和她在定下某种约定。
我目送着她的车消失在拐角,才颇为不舍地关上门。做了那么多次心理治疗,这是唯一一次让我感觉到最舒服的。但我心里其实还有隐隐的担忧,就是和安溪约定的第二次见面。
3
我没料到我们的下一次见面会来得如此快,而也正是这次见面,彻底摧毁了我的生活,我讨厌我的冲动,同时再一次证明,酒不是好东西。
因为安溪觉得我的精神一直处在紧绷的状态,就鼓励我多外出参加娱乐活动。于是,某个夜晚来临,我接到她的电话,邀请我出去喝酒。
地点选在一个很有情调的欧式酒吧,她今晚穿了一条紧身的黑色长裙,女人味颇浓。
我们开始聊天,我说我也知道人要向前看,可就是无法对两年前的事释怀。
她说人总是有舍有得,比如当年选择去英国留学,就让她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我问。
她眼里荡漾出一圈一圈的忧伤,没有回答。
那晚我很开心,但也喝得伶仃大醉,等我恢复意识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清晨,正趴在一张大床上。
我努力辨认出这是自己家,同时确认自己的衣裤没有穿脱的痕迹,这才松了一口气。
我没有睡在什么奇奇怪怪的地方,也没有对安溪做出什么不礼貌的行为。
一杯热茶下肚,胃终于好受了些。我这才想起要去看看女儿,每晚睡前我们都要互道晚安,唯独昨天没有,也不知她生气没。
我拾阶而上,但十秒钟后,我就连滚带爬地跑了下来。房间是打开的,但里面没人,只有一张纸条。
「我走了。」三个字鲜明夺目。
走?走去哪?以她那样的性子,必然又要闯祸。
「丽丽……」我不甘心地在房子里喊叫,眼睛扫过一切可能藏人的地方,唯恐是女儿给我开的一个玩笑。
没人回应。
我忽然猛地一愣,记得昨晚出发前,落了丽丽房间的门锁,怎么又会房门大开?
我连忙翻找上衣口袋的钥匙,每把都在,除了丽丽房间的那把。
有人拿走了我的钥匙,会是谁?昨晚我和谁在一起?又是谁送我回来的?
我怔住了,一股隐隐的寒意窜了上来,是安溪吗?她是什么时候接触的丽丽?她带走我女儿又有什么目的?难道从一开始说为我治病也是假的?
我带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掏出手机打了过去。
「喂……」不仅接通迅速,声音也温柔淡雅。
难道是自己误会了?
「嗯……丽丽是我放走的。」
下一句却犹如晴天霹雳。
「我女儿现在在哪?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发疯一般冲了出去,驾车前往她的诊所,心中暗暗发誓,若她敢伤害丽丽,我一定不会放过她。
她依旧优雅安静地坐在桌边,就如我第一次见到她那般,但这份美丽现在在我眼里就是惺惺作态。
我上前拽住她的领子,质问丽丽在哪里。
她皱起眉头,眼里的疑惑大于愤怒,「我一直以为你谦逊有礼,没想到是这样的糊涂迂腐。」
我顿了一下,拽住她的力度反而更大,这个女人在胡说什么。
「你的女儿都那么大了,你不应该把你的意志强加在她身上,更不能因为她不服从,就把她囚禁起来。」
「我没有囚禁她!」
「你把她整日关在房间里,阻碍她的正常人际交往,这不是囚禁是什么!」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丽丽与别人不同。」我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她怎么与人不同?」安溪摇了摇头,反而更理直气壮,「因为她喜欢同性对吗?」
我浑身怔了一下。
「她是同性恋,你的传统观念无法接受,就强迫她不允许接触女性,如若反抗你就把她关起来。」
的确,我限制丽丽,是因为她只喜欢女人,但又不完全是因为这点。
「还记得那日我在你家借用卫生间吗?从窗口收到了丽丽从二楼吊下来的求救信,上面清楚记录着因为性取向,你将她囚禁的事实,起初我也半信半疑,直到昨晚偷拿你的钥匙打开房门,看到她萎靡的样子,看到她被你打的伤痕。」
「我真不敢相信你这么对自己的女儿,而丽丽最后一刻还在央求我千万不要报警,说你这么做,也是为她好。」
安溪抬头复看我,「这算哪门子『好』?!」
我已经无力跟安溪解释,只是一遍遍问她,丽丽到底在哪。
安溪却自顾掏出手机,在我面前放了一段视频。视频里丽丽哭诉着求我放她自由,她说她已经知错,这次一定会控制自己的行为。
我心中冷哼,这样的哭诉我可看过好多次。
「我已经二十一岁了,不该是这样的生活,我真的很痛苦……」
我怔了一下,二十一岁这几个字眼刺痛了我的心。我又何尝不忍心,只是……
一只纤细的手搭上了我的肩膀,「某些抑郁症患者在病情严重的时候也会出现暴力倾向,所以我倾向于你的行为是疾病所致,而非你的本意。这也是我没有报警的原因。」
我甩开她的手,立在原地,很好,心理疾病的证明,女儿哭诉的视频,手上的伤痕,这一切足以让我蹲入大牢。
我知道,我找不回我的女儿了。
我用尽全力从胸腔呼出一口气,带着一丝不被理解的不甘,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既然如此,让她照顾好自己。」
我淡淡地留下一句,头也不回地走了。
而我的治疗也彻底中断,虽然安溪给我打了很多电话,可我对这个女人早已失去信任。即使失眠和焦虑折磨得我痛不欲生,我也不愿再见她一面。
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接到丽丽的电话,漫长的等待中,我心里充斥着失望,却又有一丝丝欣慰,因为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说明她并没有闯祸,直到……
4
那又是一个不眠夜,凌晨两点,我正就着电视麻痹自己,忽然手机铃声大响,我拿起一看,顿时呼吸也急促起来。
是丽丽!
我颇为郑重地按下接听键。
「爸爸……对不起……」她的声音沙哑,伴随着浓重的哽咽,若不是那声爸爸,我都认不出她的声音。
我腾地站起,「丽丽,出什么事了?」
「爸,我,我杀人了!」
我拿着车钥匙往外冲,因为紧张,车子发动了三次才启动。我在无人的大街上马力开到最大,同时脑中迅速将刚才丽丽所讲,梳理了一遍。
原来丽丽这段时间一直和安溪在一起,安溪看她无家可归,就让她暂时寄宿在自己家中。
安溪的耐心和温柔,逐渐让丽丽打开心扉,她不仅替她打扮让她重拾信心,每晚还陪她促膝谈心,渐渐地,丽丽的心态发生了变化,她竟然爱上了安溪。
「她明明知道我是同性恋,还对我这么好,那,那我肯定会去揣测她是不是也喜欢我啊!」
丽丽抱怨的话还在我脑海里回荡,我只觉得脑袋快要炸裂。
后来丽丽向安溪表白,自然遭到安溪的拒绝,甚至为了进一步拉开和丽丽的距离,安溪决定让丽丽搬出去。
两人在家中的楼梯间发生了争执,丽丽一气之下将安溪推下楼梯,她的身体撞碎了一扇装饰玻璃幕墙,一大块碎玻璃插进了她的身体,她只呻吟了几声就晕了过去。
人命关天,还能怎么办,送医院啊!
我让丽丽载着安溪立即前往我工作的医院,但同时一再叮嘱她不要报警!
到达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丽丽的车,她从驾驶座下来,重重地喊了句,「爸,我是丽丽。」
我的神情开始恍惚,仿佛时间倒退回两年前,丽丽送那个女孩来医院的雨夜。
我的眼泪掉了出来,一巴掌重重地扇在丽丽脸上。
她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忍住怒火去车后座查看,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
情况比我想象中更糟,除了插进胸腔的那一大块玻璃,安溪的脸也被划破了,她的脸上,身上到处是血,我都快认不出她来。
我从医院找来护士和推拉床,将安溪小心放上床冲进医院,输血,拍片,所有检查都优先处理。
片子显示,玻璃插进左肺,不尽快手术,她活不过今晚。
开会制定好方案,我就让护士去准备手术的器材,自己则准备去换衣服。
这时,丽丽走了进来,偌大的会议室只有我们两个人。
「你会救她吗?」丽丽声音极小。
你会救她吗?
你会救她吗?
呵呵……
这句问话如一枚针戳破了我冷静的最后伪装,我咬着牙关,抓住丽丽的肩膀使劲摇晃,「你说我会不会救她!你说我能不能救她!」
「爸……我害怕,我不想坐牢。」丽丽哭了。
我也哭了,泪水不断翻涌出眼眶,记忆中所有的一切都涌了上来,「两年前,你也是这么说的。」
那个缝合后大出血的女孩,因为你的一句「我怕坐牢」,硬生生死在手术台上。
不是什么医疗事故,也没有什么失误,那是一场谋杀,一场父亲为保全女儿而实施的谋杀!
我捂住双眼,蹲在地上哭泣。
两年前,丽丽也去参加了那场校外活动,女孩是她推下山的,在四下无人的某个角落,伤害她的理由和今天伤害安溪的理由一样:因爱不得,所以生恨。
那时当丽丽把一切告诉我的时候,我恨不得打死她。但大错已经铸成,就算打死她又能挽回什么?
我紧急调走了给女孩手术的主刀医生,决定亲自上阵,就是因为,因为我没打算让她再活过来!
我是一名医生,我的天职是救死扶伤,但如果我救醒那孩子,我的女儿就会被抓进监狱。
丽丽推她下山时无人看见,又下着雨,雨水冲刷掉证据,再加上没有人证。那么只要她死了,这场死亡就会被认定为意外,我的女儿就不会有污点,她就还可以继续她的人生。
我完成了两百多场手术,每一次都是竭尽所能挽救人的生命,唯独那一次,我成了杀人的恶魔。
而如今……这是轮回吗?为什么历史会再一次重演?为什么丽丽会再一次因爱不得去伤害别人!
我猛地从地上站起,一拳拳打在这个逆子身上。
「我为什么关你在家,仅仅是因为你是同性恋吗?」
丽丽咬着唇,只是哭,不说话。
「那是因为你总是动不动就陷入恋爱,占有欲又强,只要和你的期望不符,你就容易做出过激的事!」
「我不想你再犯错,小心翼翼地把你藏起来,陪着你,开导你,对外界宣称你一直在外留学,为的就是希望有一天你能改变。」
「而你呢,一遍遍地逃跑,还编出一个被囚禁的故事骗安溪!你说你二十一岁,需要拥有自己的人生,我给你机会了,可你看看,你给了我一个什么结局!」
「对不起,爸,我只是,太害怕。」
「可我也害怕。」我忍不住咆哮,「我为什么会得抑郁症,就是我觉得我对不起身上这件白大褂,对不起我自己的良心!」
这次丽丽不说话了,许久后,她抓起我的袖子,哽咽着说,「你是要我去自首吗?」
我再次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什么自首,你根本就没有杀人。是安溪自己不小心摔下楼去,与你无关。我检查过她的身体,并没有其他外伤,她住的地方又地处偏僻,没有人看到你们的争执,就算万一警察找上门,也查不出什么。」
丽丽愣住了,「可是你刚才明明说……」
我用力地握住女儿的手,将她一把拥进怀里,一股悲怆涌上心头,「就算再痛苦又怎么样,你始终是我女儿,我就一定会护你周全。只是丽丽啊,你这次真的要意识到自己错了。」
丽丽立在原地,那双硕大的眼睛微微颤动,里面有震惊,也有感动,似乎还有其他什么情绪。
我点了点头,开始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我还有一场手术要做,不能把时间浪费在这。
「这次,你还是会伪装成医疗事故吗?」我离开前,丽丽在身后问,声音有点冷。
「这点你不用管,」我深深地叹了口气,「安溪,她不会再醒来了。」
我大步流星地走向手术室,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安溪,心中深深地说了声对不起。
5
一切结束的时候,太阳正从东方升起来。手术如我所愿的失败了,但其他医生并不意外,因为安溪本身就伤得非常重,我很巧妙地延后了人工肺的使用,让安溪最终回天无术。
其他人洗簌完毕就离开了,只有我来到了手术室外。
值夜班的护士都去交接班了,走廊静悄悄的,只有丽丽坐在远处等我。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后悔吗?」丽丽低垂着眼,始终盯着地面。
后悔什么?为了女儿去杀人?我苦笑,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我只知道,背负了两条人命,我下半生再也无法安心入睡,我的抑郁症这辈子好不了啦。
「如果两年前的事情可以重来,你一定会救下那个女孩对吗?」
「什么?」
丽丽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我扭头看她,就见她正将脸埋进手掌,泪水从她的指缝中溢出滑落。
「哈哈哈哈……」丽丽忽然爆发狂烈的笑声,头也因为大笑迅速后仰,她的脸上依旧满是泪水,准确地说,是眼泪和鼻涕混到了一起。
我被她这副癫狂的模样吓到了。
下一秒,她忽然猛地转头,死死盯着我的眼睛。
「你总是觉得我的脸眼熟,有没想过也许并非我们曾见过,而是因为,我与你见过的某个人很像?!」
「很像?」我愣在那里,完全不知道丽丽在说些什么。
「我从一开始就告诉过你,」丽丽自顾地继续说着,「人的记忆不牢固,因为人的大脑存在遗忘和记忆覆盖的能力。」
「当两件事的相似度超过 80%,大脑其实很容易将剩余 20% 的差异进行混淆。还记得那个撞倒孕妇的例子吗?」
「相同的人物,相同的场景,相同的事例,再一次经历时,只要稍做一些暗示和催眠,就能轻易将你记忆中的『A』,和眼前的『B』进行混淆。」
我听着丽丽说的话,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些话,好像在哪听过……
对了!是安溪,那都是安溪对我治疗时曾说过的话。
记忆覆盖……相同的事例……暗示和催眠……记忆中的「A」……眼前的「B」……
所有的画面忽然萌生出一根看不见的线,它们就像露出海面的一角冰山,嘲笑着我看不清冰山下面巨大的阴影。
我心中莫名地恐惧起来。
「今晚发生的事,像不像是两年前的那场事故的重演?」
「一样的因爱不得伤人,一样的夜晚来向你求助。」
「如此相似的事件重演,这期间,你若不小心受到催眠,你说会不会将眼前的『我』和两年前记忆中的『丽丽』相混淆呢?」
「还记得刚见面时我说了什么吗?『爸,我是丽丽』——这句话,起到了先入为主的暗示作用。」
「所以,你好好看看,我到底是谁呢?」
我的呼吸猛地停滞,周围的一切开始扭曲变形,丽丽的脸在我面前忽远忽近,脑袋也开始一阵阵恍惚。
之后丽丽的脸开始变形,最后,竟变成了,变成了……
安溪!
「当你声泪俱下哭诉自己有多自责时,有那么一瞬间,我真的释怀了。甚至为你的良知而感动,差点就想放过你们父女俩了。可惜啊,人性始终是自私的,你的父爱是如此『伟大』,以至于凌驾于所有的道德准则之上。」
「别说了!」我粗暴地打断安溪,「我只想知道,如果你才是真正的安溪,那手术台上的那个人是……」
安溪露出一抹残忍的微笑,「你猜是谁呢?」
我如坠地狱一般跌到地上。
不会的……不可能的……我挣扎着想站起来奔向手术室,但胸腔里就像堵进了一口气,不上不下极为难受,让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手脚。
我转身向手术室爬去,不可能是丽丽,我也不允许那是丽丽!
「但凡你用心行使了医生的职责,都能挽救回你的女儿。」
「啊!」我发出痛苦的咆哮,恶狠狠地盯着安溪的脸,「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这样害我的女儿?」
她回敬了我一个同样凶狠的目光,「那你们为什么要害我的女儿?记起来了吗?没错,两年前死在你手里的孩子,是我的孩子!」
我怔住了,回想两年前那个事故,事后并没有医患纠纷,怎么会……
「当时我在英国参加一项封闭式培训,等得到消息的时候,孩子已经下葬了。」
「她爸爸说是意外,我也没有深究,直到不久前,我整理电脑,打开一个许久没有登录的邮箱账号,才发现女儿曾给我写过一封信。」
「信里详细记录了你女儿丽丽,如何以『极亲密』的方式接近我的女儿,她感到很不适,想要和你女儿保持距离,但不知怎么做,所以向我求救。」
「都怪我当时一心扑在工作上,换了邮箱都忘了跟女儿说,才导致这封信现在才看到!」
安溪当时注意到一个细节,邮件发送的时间,正是女儿出事的前两天。
至此,安溪便开始怀疑自己女儿的死没那么简单,她重新调查了两年前的那场校外活动,发现丽丽也参与其中,而给她危重的女儿做外科手术的医生,正是丽丽的父亲,我。
「我迫切想要知道真相!」安溪说得斩钉截铁,「对于一个资深的心理医生来说,从一个人嘴里问出真话并不难,但前提是要找到这个人。」
于是,安溪开始对我进行跟踪监视,很快发现我将丽丽囚禁在二楼的房间里。
我愣了下,那长久以来被人偷窥的感觉,竟也找到了原因。
「为了更好地藏起女儿,你选择了地处偏僻的独栋别墅,可惜丽丽一直不安分,接连逃跑了好几次,都被你抓了回来。看她那么想跑,于是我就想,若我这个外人能进入你家,你女儿必然会向我相助。那日,我故意在卫生间弄出巨大的声响,就是引诱她向我投来求救信。」
「剩下的事情你大概也能猜到。」安溪此刻已走到我面前,蹲下来看着我,「我收留了丽丽,从她嘴里套出了所有实情,开始了复仇。」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这其实是一场人性的测试,你本可以拯救你自己,拯救你女儿,你却还是选择了最错误的那条路。」
我脸上的神经绷得极紧,安溪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我都不信。
我僵硬地挪动身子继续向手术室爬去,我一定要亲眼见到手术台上那个女孩。
外面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呼啸的警车声由远及近。
安溪还在我身后说着话,她时而笑时而哭,她说她已经报警,她会向警方坦白一切,她说她做完这一切已经没有遗憾了。
她还说安溪其实并不是她的本名,叫这个名字,只是希望自己女儿的灵魂能够在天国安息,她本名叫王信美,信美,相信世间一切皆是善良美好……
(全文完)
作者:刘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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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15 12:5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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