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召幸我的那日。
满宫的宫女太监都在背后说,尚衣局的小宫女阿岁要飞上枝头了。
没人知道,当晚,孤冷得不可一世的权相季大人,曾夜闯宫闱溜进我的卧房。
他攥住我的手腕,逼问我:
「庄岁,你想飞上枝头,来找我不是更快吗?」
我抬手环上他的脖颈,忽然露出了一点寡淡的笑意。
我说:「季大人,不是你亲口说的,不喜欢我这样诡计多端的女人吗?」
1
我叫阿岁,是在宫中尚衣局服役的宫女。
我生在平陵一户农家,十三岁那年家里遭了灾,举家都活不下去的时候,我父亲用我在人牙子手中换了五斤白面。
人牙子见我生得标致,便十两白银将我卖给了擢选宫女的内侍官。
我于是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进了宫。
我入宫时年纪小,人也懵懂,跟着管事姑姑学了好些日子的规矩,才终于被分入尚衣局打理衣裳。
宫中时日枯燥乏味,尚衣局中各色明丽华贵的衣裳却络绎不绝。
我就这么在里头劳作了两三年,而后在某一日午后,突然被掌事的宋公公请去了太监们住的庑房。
彼时庑房静无一人,宋公公将我逼至角落,而后目露出痴迷地抚上了我的脸庞。
动作轻柔,几如抚摸江南贡来的华美锦缎。
他评价我:「真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我当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景朝历来规矩严明,宫女太监对食之事鲜有闻说,可比起所谓的规矩来,更先一步压在我头顶的,是尚衣局这一方囹圄天地间的掌事公公。
我在当日落荒而逃。
宋公公为免事情闹大,明面上虽不曾追究,背地里却意味深长地对我说了一句:「阿岁,你可要想清楚了。」
我知道,他这是在威胁我。
只可惜他不知道,我这个人,最不怕的,便是威胁。
就像我十三岁那年,卖我的牙婆见我生得好,虽答应了我父母要将我卖入良家,扭头却同一家青楼谈起了价钱。
那牙婆当时威胁我说:「你若是敢跑,我定有好果子给你吃。」
我表面上装得恭顺,第二日却趁着她同宫里来的内侍官谈生意时,放火烧了她的宅子。
后院火光冲天之际,我惊惶失措地跑进前厅。
鬓发散乱,衣裳染灰,唯一双眼睛清澈澄明,如同在霜雪中浸泡过。
和宫里出来的那位内侍官四目相对时,我不出意外地瞧见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艳。
我于是就这么顺理成章地进了宫。
入宫当值的这些年,我的日子虽过得困顿了些,却总算不再忍饥挨饿了。
我便也渐渐在这种安逸间被消磨了大半戾气。
宋公公眼瞧着我在尚衣局谨守本分,便觉着我是个任人宰割的的弱女子了。
他叫我想清楚。
我想了许久,终于想清楚了。
我要弄死姓宋的。
至于怎么弄死他——
我对着宫中盛有清水的吉祥缸照了照自己的面容,这般叫人垂涎的一张脸,总不该浪费了才是。
2
我决定勾引季徽予,在我二十岁这一年。
季徽予是朝中权倾一时的左相季衡之子。
他少年才高,风姿卓著,不单是昭元十四年的状元郎,还是先帝为他那位珍宝一般的三公主钦点的驸马人选。
不过可惜,那位传闻中骄矜自持、华贵逼人的三公主,还没来得及嫁给季徽予,就先一步死在了昭元十五年的政变中。
我入宫晚,只在偶尔往各宫送衣裳时听宫女姐姐们在墙根底下说过三两闲话。
她们说,昭元十五年,二皇子在太液池发动政变,先帝与三公主遇刺,皇族子嗣几乎凋零殆尽。
朝野上下惊惧震动,在大朝会中吵了整整一日一夜,才终于迫于无奈,推举了当时只有八岁的九皇子继承大统。
九皇子登基时年纪尚幼,朝政便被把持在了先帝的顾命大臣季衡手中。
这位老季大人权倾三朝,新帝与太后对他忌惮颇多,却又无可奈何。
他们思量多日,才最终在季家独子季徽予的婚事上做了文章。
太后在新帝登基次日亲下懿旨召季徽予入宫,而后在一众亲随面前唤他作驸马,言辞亲昵,几如一家。
朝野上下为此流言纷纷,其后甚至传出了季家公子要为三公主守节的传闻。
无人敢逆着上头的心思替季家保媒,季徽予的婚事便被这么一日日耽搁了下来。
偏偏季徽予自己半点也不着急。
每每出入宫闱,他总是捏足了架子,摆尽了派头,一副不可攀折的高岭之花模样。
及至三五年后,季相病故,季徽予靠着父辈荫蔽与自身才干右迁左相,在朝中只手遮天时,也从不曾流露过半分要娶妻的意思来。
宫中甚至有宫女戏言,说这季相中意的,怕不是女子。
尚衣局外照影的水缸映出我素净面容,我在发间别进一枝珍珠兰,对影略弯了弯唇——
中不中意女子,试试不就晓得了吗?
3
三月初十,是季徽予入宫询问天子功课的日子。
我在这日黄昏守在出宫的巷道旁,故意遗落下了一枚做工粗糙的木钗。
季徽予出宫路上,他身旁随侍的小厮果然为他拾起了这枚木钗。
我莞尔,而后在御花园无人的东南角处拦住他,同他道:「大人,这是奴才的东西。」
话音落地的一瞬,季徽予抬起了头。
他注视我片刻,清淡好看的眉眼略微蹙起,常年孤高自持的脸上掠过一点淡若无痕的疑惑。
我眉目轻抬,似有若无地朝季徽予瞥上一眼,再开口时语调中便仿佛藏了只钩子:「怎么,大人这是不舍得还给奴才了吗?」
我一面说,一面还将一只手伸向前去,欲亲自将那枚木钗从季徽予手中取回来。
指尖才在空中探出一半,季徽予身旁随侍的书童就抬手拦住了我。
我一愣,抬头对上季徽予居高临下的打量目光。
这位在朝中风姿卓著的左相大人果然生得一副好皮囊,眉若青峰,眼似寒星,便就是这么斜睨着看人时,神情深处也不可抑制地氤氲着高华气度。
我在心底暗自将这样貌欣赏了一瞬,才要开口,季徽予的声音就先一步落在了我头顶。
他静静看向我,投过来的目光无波无澜,是世家公子目下无尘的模样,道:「不知天高地厚。」
这便是点明我蓄意勾引了。
话音入耳的瞬间我掩唇笑开,再抬起头时,眉目间便已丝丝入扣而又不加掩饰地掺进了数不清的野心。
御花园南角风过花动,有枝叶声绵绵拂耳。
我直勾勾对上季徽予的眼睛,说:「大人,不试试,怎么知道天究竟有多高,地究竟有多厚呢?」
季徽予一怔。
趁着他出神的光景,我略略倾身,从他手中抽回了那枚木钗。
十指相接的一瞬,我拿指腹在他掌心轻划而过,留下一道旖旎微痕。
季徽予终年凛若霜雪般的面皮当场透出一分薄红,面上却装得镇定自如,斥责我道:「不知羞耻!」
我于是更加肆无忌惮地看着他笑,许久,才捏着那枚木钗回了尚衣局。
日近黄昏,尚衣局正是清闲的时候,我踏进宫女所,才要浅眠一刻,一只枯瘦生茧的手便已牢牢捂住了我的嘴唇。
——是宋公公!
在宫墙内劳作半生的太监气力极大,我数次挣脱不得,只好扭头,一语不发地瞪着宋公公。
宋公公斜着眼瞥我,瞧我的目光中兼有怨恨与痴迷。
许久,他朝我冷冷一笑,怨毒道,
「像你这样一没家世二没背景的丫头,仗着有两分姿色,也妄想勾引陛下的辅政大臣,你可实在是打错了算盘!」
说着,他便欺身过来扯我的衣裳:「还不如跟了公公我……」
太监不能人道,可在宫里的日子久了,折磨人的细碎法子也便渐学渐多了起来。
我禁不住瑟缩了一下,刚要挣扎,庑房的门便猛地被人推开了。
内廷司里那位向来眼高于顶的陈总管一脸谄媚地推门进来,却未料,他满脸的笑意才堆了一半,就被眼前这欺男霸女的行径给吓没了。
陈总管愣了几息,而后才回过神来,重重咳了几声。
他满面怒容地将我从宋公公手中救下来,随即便着人拖宋公公下去打荆杖。
荆杖触肉,立时就是一道血痕。
宋公公面如死灰地求饶,我则不动声色地摸了摸下巴,同一旁的陈总管道:「多谢公公救命之恩。」
「可不敢当。」
陈总管笑眯眯地凑上来巴结我:「阿岁姑娘如今倚上了季公子这根高枝,咱家今后可还得多仰仗您提携呢!」
我意味深长地一笑:「好说。」
4
我从不曾寄望季徽予能因一两分姿色就对一个宫女动心爱怜。
那根丢下的木钗只是障眼法。
指尖从季徽予掌心划过的时候,我真正要同季徽予说的话,藏在我袖口落出的那截生宣中。
季家满门煊赫,季徽予的父亲是先帝的辅政大臣,母亲生于平宁侯府,养在太皇太后膝下,外祖则是军功彪炳、威震三朝的抚远大将军。
昭元十五年,太液池政变发生时,二皇子只差毫厘,便要将整个天下收入囊中了。
千钧一发之际,是季徽予拿着先帝的调令,调来了直隶的兵马救驾。
彼时皇室子嗣凋零殆尽,季老大人受命于危,说是幼帝的辅政大臣,其实更像是摄政王。
小皇帝幼齿登基,此后便只得处处屈居于臣子之下。
如今,六载光阴已然过去,小皇帝年岁渐长,羽翼渐丰,又岂能继续容忍季家在卧榻旁酣睡?
季徽予身系一族荣辱,若铁了心要做个忠臣良将,便得还权于君。
可龙椅上那人,多半容不下日渐坐大的季氏满门。
但若要继续把持着朝政,哪一日君臣翻起脸来,此事便更加不可能善了。
实是进退维谷。
因而,我在给季徽予那截宣纸上留了小字。
我告诉他,我可以替他暂解困局。
久居高位的季相自然不会因为一个小宫女的三言两语便偏听偏信。
于是我刻意等在了他出宫的巷道旁。
彼时天朗云清,逾矩的雨霁色衣裳映着我发间别的那枝珍珠兰,是季徽予再熟悉不过的故人模样。
正如我同他说的那句话一样——
不试试,怎么知道天究竟有多高呢。
我虽只是个农家出来的丫头,尚衣局中最不起眼的小宫女,可在宫中的时日久了,总免不了晓得些旁人不晓得的细微琐事。
譬如,昔年曾与季徽予有过婚约,后又死在太液池的那位三公主,闲时曾最爱簪戴珍珠兰。
又譬如,我同这位三公主,眉眼间有两三分相似。
听闻,现如今龙椅上高坐着的那位皇帝陛下,在先皇诸子女中,曾与三公主最为亲厚。
我很清楚,顶着这样一副容貌,季徽予是不会舍得我就这么轻易被糟蹋在一个太监手里的。
尚衣局中,我双手捧过内廷司总管大臣的调令,不动声色地弯了弯唇。
季徽予将我送去了乾安宫。
他要我发挥自己应有的价值,做他安插在小皇帝身边的钉子。
5
乾安宫作为天子居所,十里销金,穷奢极欲。
而我作为一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宫女,入内伺候的第一日,便在清扫屋宇时打翻了御案前的一盏龙涎香。
上好的龙涎温雅馥郁,甫一倾倒,袅袅的烟雾便与名贵的香灰一同,洒了小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一身。
滚烫,且刺鼻。
那总管太监当即便被烫得一叠声叫起来,怒容随之攀上面颊,抬脚就要过来踹我。
我故作张皇地后退告饶,行动间还顺道带倒了书案上的一套青瓷笔洗。
整个乾安宫顿时乱作一团。
小皇帝将眉头紧紧一拧,十分不悦地拍了拍桌子,喝止道:「够了!」
我默默屏息,跪在一旁停住了动作。
小皇帝缓缓吐出几口气,刚欲发火,目光落在我脸上时却忽然没了声音。
他盯着我,许久,才斟酌了语气重新开口:「着人下去再去燃一炉香便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也值得你们在这里聒噪。」
说着,他还略停了一停,好似突然才想起什么似的问我:「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阿岁,」我垂首避开小皇帝的目光,恭谨答他,「奴才叫阿岁。」
乾安宫中龙涎香气愈发浓,小皇帝意有所指地点点头,说:「是个好名字。」
御前伺候的末等宫女打翻了陛下爱物,伤了总管太监,陛下不但不出言斥责,还对她加以庇护——
这消息一经传出,整个乾安宫的流言便沸了起来。
我避开闲言,趁着昏时宫女太监们乱嚼舌根的功夫,只身一人偷溜去了西二所。
季徽予昨日让内廷司首领太监来为我送的那纸调令被拆开后,夹层的生绢上,写的正是西二所。
如无意外,今日会有人在那里等我。
季徽予身为辅政大臣,平素里比小皇帝还要不得空。
我原以为今日来见我的人至多是季府随从,抑或季家在宫中留的耳目喉舌。
可才一踏进西二所后院,我就瞥见了季徽予的身影。
他着一身极雅致的常服,在亭台楼阁掩映中隐隐褪去了些位极人臣的压迫感,倒显得有些明朗温润起来。
我远远向他行礼,还未开口,季徽予便先朝我露出了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他说:「你胆子可真够大的。」
我咽了口口水。
季徽予说的自然是我为引得小皇帝注意,故意搅得满宫风雨的事。
不过——
我上前两步,十分地直白同面前人道:「胆子更大的,难道不是大人您吗?」
季家想要探知圣意,早已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
我进乾安宫第一日,小皇帝身边的首领太监便已寻机同我搭上了话。
他当时贼眉鼠眼地暗示我:「咱们俩既是为一位主子办事儿,今后可还是得互相照应着些才好。」
我:「……」
小皇帝年幼登基,大权常年旁落,身旁又群狼环饲。
只凭一张与旧人依稀相似的面容,是接近不了他的。
得兵行险招才行。
譬如,先替他拿身边那个做内应的太监出出气。
西二所角亭的风叶声间,季徽予略略皱了皱眉,与我道:「这么说来,我倒是该赏你了。」
我点头称是,再上前两步。
季徽予一怔,我便兀地倾身过去,用一个吻堵住了他全数的唇舌。
昏斜天光下,季大人通身的气定神闲顿时失落无踪,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我在他唇畔说:「那奴才便多谢大人赏了。」
6
有了季徽予在宫中耳目的指点,我很快将小皇帝的喜好摸得一清二楚,每每伺候起居,总比旁人周到妥帖三分。
小皇帝因而瞧我愈发顺眼,不久我便被提拔做了他的近身侍女。
地位水涨船高,我的日子也就愈渐好过起来。
只除了……
只除了,季徽予自打被我轻薄过后,便甚少只身往西二所去了。
倒是怪可惜的。
不过,世家公子大抵总是这样的,表面上看起来如珪如璋,实则古板老成,讲究的就是一个清心寡欲。
禁不得逗。
就好比那日在西二所。
我只是稍稍倾身,往季徽予唇畔触了一下,他那向来坚冰一般的面容便忽然裂开了一道口子,呵斥我道:「放肆!」
我只觉好笑,更无顾忌地盯着他瞧,一只手甚至还揪着他官袍的衣领,明知故问地挑衅:「不是大人说的,要赏我吗?」
话音落地,我便再次傍近过去,呼吸几欲与他交织。
季徽予的目光落在我唇上,喉结忽然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我定定看着他,在他越来越不平稳的呼吸声中说:「大人,反正你也娶不了别人,不若娶我吧。」
季徽予没有说话。
他给我的答案是倾身过来时,落下的密密麻麻的吻。
唇齿相依之间,他的心跳愈发散乱。
7
八月中秋将抵时分,整个京城的丹桂绽满了枝头。
太后亲自折枝酿酒,在中秋宴上遍赏朝中宗亲重臣。
当日丝竹管弦之声甚佳,桂花酒甜醉宜人。
我随侍在小皇帝身侧,还未来得及盯着桌案上一道清炒玉兰片犯够馋,舞乐之声便忽然全数止住了。
桂枝交错间,有身着绛紫色锦衣的闺秀自殿外缓步踏来。
太后眉目含笑地瞧着那位闺秀,亲自拉她到身旁坐下,很是慈爱地与季徽予道,
「季相,你如今年岁也不小了,哀家瞧着也着急,这位是致远伯的幺女,满京里都数得出的端和大方,你若是不嫌弃,哀家今日便替你做主,许了她给你做夫人,如何?」
满殿静寂——
致远伯是太后的亲哥哥。
致远伯的幺女,那便是太后的亲侄女了。
将侄女许婚给政敌,这般行径,无异于是在季徽予身畔安插一位每日十二个时辰盯着他的细作。
换了哪个正常人,想来都是不肯的。
可太后在宴上亲自赐婚,若是臣子当场拒旨,恐怕场面会十分难堪。
宾朋满座间,太后言笑晏晏地瞧着季徽予。
良久,季徽予以玉箸轻击玉杯,将手中桂花酒一饮而尽。
他道:「臣谢太后美意。」
8
神情虽不十分情愿,好在,事情总算是定了。
喜事已成,阖宫宴饮便更加热闹。
酒过三巡后席间众人渐有醉态,我嘱咐小宫女们服侍小皇帝去后殿更衣片刻,自己则另寻了借口,往御花园假山间行去。
才踏入没几步,一丛深静的矮松旁,季徽予好整以暇的身影便出现在了我面前。
他眼底神色清明,醉意全无。
我凑近他,在他目光闪动的瞬间忽然又退开,故意装得疏和有礼,很是正经道,
「大人若是不想致远伯幺女嫁进季家,奴才倒有个办法。」
季徽予一愣,随即稍稍正色,拿目光示意我快些说。
我浅浅一笑,忽地上前扯住他官袍衣领,踮脚在他脖子上狠狠咬了一口。
办法自然是有的。
我瞧着季徽予脖子上的咬痕——
眼前这不就是么?
昔年皇太后与小皇帝不愿瞧见季家联姻,便借着早死的三公主说事,搅黄了季徽予本该有的大好姻缘。
如今,太后既改口说季家后宅缺人打理,要为季徽予另择良妻,那再把三公主拉出来当一回挡箭牌,不就成了么?
季相与先帝爱女少年情重,即便天不遂人愿,也决计不肯另择贤妻。
听听,多么叫人动容的故事。
而我这个三公主的替身,在季相思及旧人时聊做了几回他的慰藉,也不过是桩再正常不过的风流韵闻而已。
季徽予愣了好一会儿,才摸着脖子上那枚齿痕回过神来。
我立在距他两步之遥的地方,说:「大人,你若是娶了我,致远伯的幺女便嫁不了你了。」
季徽予目光微动。
我静静将他看着,循循善诱:「再者说,上一回大人占了我的便宜,怎么说也是该负些责……」
我的话不曾说完。
因为季徽予擒住了我的下巴。
「牙尖嘴利。」
季徽予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刚要露出两分笑意,眉头便忽然又拧了起来。
他笃定道:「你是故意的。」
我朝他眨了眨眼。
我确实是故意的。
我一早便瞧出了太后的昏招,却故意没有告诉季徽予。
我就是要等着他陷入两难,再引诱他来娶我。
季徽予的指节在我脸颊旁紧紧陷落,好半天才松开。
最后,他意味不明地瞪了我一眼,颇有些咬牙切齿道,
「庄岁,你可要记住了,本相这辈子,最不喜欢的,便是你这样诡计多端的人。」
话毕,他拂袖而去。
季徽予走后,御花园风愈冷,夜愈深。
我站在原地颇有些怅然地叹了口气,刚要转身回宴席间当值,假山后便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那声音的主人语调不辨:「阿岁,你输了。」
我胸有成竹地朝他看过去。
「那可不一定,」我说,「今晚,季相一定会答应娶我。」
「陛下若是不信,不如等着瞧上一瞧。」
9
从因头上讲起,我其实并不能算作是季徽予安插在小皇帝身边的眼线。
因为早在那之前,我就已经是小皇帝的心腹。
我十三岁入宫,容貌年岁俱与先帝爱女肖似,即便我再默默无闻,也总躲不过这后宫中的诸多耳目。
去年仲秋,小皇帝亲自往尚衣局为太后督办千秋凤袍时,曾特意点了我将绣样说与他听。
我一一详述,小皇帝却好似只字不曾入耳,只在临行前匆匆瞥了一眼我的眉目。
他评价我:「你倒是生了张有福气的脸。」
我满腹疑惑。
那一日后不久,尚衣局的刘姑姑便开始有意无意管束我的衣着举止。
衣裳得交叠穿,发间要簪珍珠兰,行走坐卧,均得张弛有度。
我一开始不知学这些的深意,直到后来我见到季徽予。
隔着长长的宫道,季徽予远远朝我投来的那一眼,几如风霜零落,故人归来。
我在那一瞬间明白,小皇帝原来是在让我学习已故的三公主。
他要我打感情牌,勾引季徽予。
对小皇帝来说,季氏一族在朝堂中盘踞数十载,权倾三朝,是他急欲打压剪除的心腹大患。
然而,季徽予却偏偏位高权重。
小皇帝既没有理由,也没有能力动手。
思来想去,他只能往季徽予身旁安插耳目。
我就是这样一副耳目。
三分相似,三分勾引,三分动心。
只消再轻轻推上一把,便能顺理成章地将人勾到手。
从御花园折返回饮宴台后殿时,中秋夜头顶的明月依旧高悬如银。
小皇帝勉强装出了些醉酒的模样,而后故意当着一众宫女太监的面,拉拉扯扯地攥住我的衣袖,将我单独扯进了寝阁。
姿态暧昧,轻易便能引人想入非非。
这便是那最后一分了。
我得让季徽予知道,即便不嫁他,我也依旧有的是好男儿可以选。
回到席间的季徽予闻得我被拽走的消息,果然当场冷了面色。
他放下手中玉箸,借口更衣踏入后殿,而后一脚踹开了我暂作歇息的那间耳房。
小皇帝早已被人送回乾安宫,耳房中只我一人。
后殿廊边跪着零零星星的两三宫女,似是想要伸长了脖子我往里瞧,却又终究不敢。
季徽予定定看向我,目光几度变化,依稀是要开口,却到底什么也没说。
良久,他将身上披风解下,递到了我手边。
「穿上这个,」他说,「我带你去见太后。」
中秋夜薄风隐有凉意,我牵紧披风,无声无息地笑了一下。
鱼儿上钩了。
10
因着中秋宫宴上的风流韵闻,季徽予同致远伯家的婚事算是彻底告吹了。
太后不单铁青着一张脸收回了成命,还亲口答允了将我嫁给了季徽予……
为妾。
过府的日子就定在九月十六。
我心中甚为不满。
按说同样都是给皇家做内应。
怎么伯府的姑娘出嫁,便能十里红妆,明媒正娶,轮到我就只剩一顶小轿了呢?
好在小皇帝总算还算顾着重臣的面子。
九月十六前夕,他特意在清澜殿设了酒宴款待,贺季徽予喜得佳人。
季徽予早前政务繁忙,一贯深居简出,各类宴饮活动更是能推则推,这回却好说话得反常。
推辞还未满两次,他便欣然接下了宫中内侍的传旨。
十六当日的宴饮小而巧,清澜殿外水榭莲池映着丝竹管弦,清澜殿中红裙蹁跹衬着婀娜风情,好不动人。
小皇帝在季徽予身旁特为我赐了座,我端坐席间,饮酒赏乐,很是快意。
酒宴过半时新入一曲兰陵王破阵乐,小皇帝起身向季徽予敬酒。
季徽予一饮而尽,而后小皇帝的指节甚有规律地在银杯上击了三次。
我目光下意识一凝。
我知道,我该动手了。
打从小皇帝选中我模仿三公主的那一日起,我便清楚,没有人需要我成为耳目。
在这深宫中,皇室想要的,从始至终,都只是一把刀而已。
七年前,先帝在位时,景朝国力强盛。
季家虽声名赫赫,却也不过是臣子。
可后来储位之争相持日久,皇长子与二皇子利尽交锋,最终酿成了太液池惨祸。
流血漂橹之间,先皇子嗣凋零,唯一活下来的人,是生母早亡,终年备受冷落的九皇子。
幼齿,怯懦。
那几乎是朝野上下对九皇子的一致评价。
大朝会为新帝人选争执了一日一夜,最终出来一锤定音的人是季徽予的父亲季衡。
他去后宫请来了当时宫中位份最尊的刘贵妃,由她出面收养九皇子,而后拟定了少帝登基,顾命大臣辅政,太后垂帘的章程。
九皇子由此顺利继位。
小皇帝继位后,季家与皇室的关系看似稳固,实则岌岌可危。
太后本无垂帘之德,却格外恋栈权位。
季徽予多受掣肘,因而处处留心皇室。
久而久之,皇室便只欲除季家而后快。
诚然,杀了季徽予,凭季家的反扑之势,景朝还是会山河震荡。
可若是季相死于情杀呢?
季相因惦念旧人而纳的新妾,自以为同他情义深重,到头来却发现自己只不过是个替身。
于是妾室因爱生恨,在嫁给他当晚的宫宴上杀了他。
多么精彩的故事。
没有人会计较这个妾姓甚名谁,更不需有人知道,曾有人捏着宫墙外无辜者的性命,威胁过这个妾室什么。
兰陵王破阵曲的乐声渐大,我掩好袖中匕首,轻而缓地叹了一口气。
下一瞬,削铁如泥的匕首刺入季徽予腹中。
灼热的血溅了我一身。
11
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小皇帝故作惊惶地掩了掩将欲掀起的唇角,当即便着人来将我拿下。
羽林卫很快出动,七八条修长的铁链将我绑得严严实实。
自季徽予身上流出来的血粘稠而浩荡,将我染得如坠血窟。
小皇帝似是被这一地的血给惊着了,直至慈安宫太后闻得消息匆匆赶来,才恍然回神般着人去请太医。
一众吵嚷声间,清澜殿内立满了主子和内臣。
殿外则尽是镇守九门的羽林卫。
乌泱泱的一群人居高临下地朝我瞧来,似是要我当场便将刺杀季徽予的因由写成口供,签字画押。
实在是过分迫不及待的嘴脸。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将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掠过,而后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笑。
小皇帝在唇边的笑意中猛地一怔。
下一瞬,自羽林卫间飞来的一支冷箭便又稳又准地射进了他脚下的花梨桌案中。
箭矢由寒铁铸成,泛着泠泠寒光。
横在地上躺尸的季徽予被破风声惊醒,施施然坐起来,三下五除二便拆下了他绑在腰间的那只特大血包。
清澜殿内有内臣不可置信的声音响起:「你怎么可能——」。
季徽予置若罔闻,只下令道:「拿下!」
羽林卫应声而动。
人群中攒动的异己很快被披着甲的侍卫拿下。
我挣开身上看似严实,实则松松垮垮的铁链,满不在意地擦了擦手上的血,一步步向高椅上那两人逼近。
行动间,发上的珍珠兰玉钗振翅欲飞。
殿外有兵甲声杂着求饶声响起,细细碎碎,一如八年前的太液池。
我静静走到当年那场祸患的又一始作俑者面前,目光平静地与她对视。
我说:「拖着这么个冒牌的皇帝,在本该属于我母后的位置上当了这么久的太后,您觉得还满意吗?」
太后的瞳孔骤然一缩。
12
我不叫阿岁。
我姓傅,因出生那年长华堂有彩云临殿,因而被我父皇起名叫做云华。
十三岁前,我是整个景都最受宠爱的公主。
我父皇曾亲手将我托在他的背上,说要许我就这么快快活活地过一辈子。
后来他死了。
死在太液池政变当晚。
昭元十五年的太液池政变,鲜血几乎染红了半座宫殿。
那之前后宫子嗣昌茂,我父皇共育有八子两女,却总优柔寡断,挑不出合适的人选来继承大统。
他不止一次同我说:「若是朕的云华是个男子便好了。」
可我终究不是男子。
当时最被看好的两位储君人选,是皇长子同皇二子。
两位皇子在朝相争多年,朝野官员多有投效,一度分庭抗礼之时,我父皇忽然下了一道圣旨。
他要将皇长子过继给我母亲。
长子本就贵重,再过继给中宫皇后,便又占了嫡出的名头。
这已是毫无疑义的太子人选了。
二皇子争储失败,却不甘认输。
他明面上装得若无其事,暗地里却勾连了刘贵妃。
刘贵妃膝下无子,却有位在羽林军中当将官的哥哥。
双方因利而聚,一拍即合,很快便在太液池亮了刀兵。
那日宫宴不过是惯常家宴,席间多是宗亲皇子,羽林卫骤然发难,谁也不曾反应过来。
若非我当时正在后殿更衣,只怕最先死的那个人,便该是我了。
我记得那夜凉风极好,我在后殿廊边才站了片刻,殿前浓郁的血腥气便突然飘了过来。
我一怔,耳后随即响起沈嬷嬷惊惶失措的声音。
她道:「公主,二殿下他造反了!」
我猛地一惊,仿佛身在噩梦中。
清醒过后我挣扎着要去救我父皇,却被沈嬷嬷一把捂住了嘴。
她一路拽着我,找来身量与我相仿的宫女同我换过衣衫首饰,而后将我吊在枯井中藏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叛军血洗宫城,沈嬷嬷眼瞧我躲不过去,拼死逃往宫墙边,将我从一个狗洞中塞了出去。
遭逢大难那年,我不过十二三。
平素娇生惯养,却仿佛忽然就无师自通了惜命。
为了活下去,我在宫城外露宿街头,甚至不惜将自己卖给了京中一位专负责人口营生的牙婆。
那牙婆见我生得周正,问我叫什么名字。
我张了张口,想朝她笑一笑,眼泪却不知怎么先掉了下来。
「阿岁,」我说,「我叫阿岁,岁岁年年的岁。」
13
说来可笑,小皇帝拿阿岁在宫外的父母做威胁我的把柄时,我其实愣了许久,才想起还有这么一对人物。
这倒也怪不得我。
从伪造身份到再进宫廷,一应文书手续俱是季徽予经手着办的,我实在知之甚少。
我在宫外再遇见季徽予,是在那牙婆的院子被烧当日。
彼时叛乱已停,我预备为我自己赎身,那牙婆却贪图我的姿色,执意要把我卖进青楼。
我慌不择路,干脆纵火烧了她的院子。
火光冲天时到处都是惊呼,只我一人鬓发散乱地往朱雀大街跑。
也就是那时,我撞见了季府的马车。
十七岁的季徽予闻得动静,掀帘抬头。
四目相对时分,我清晰瞧见他终年霜雪般的眼睛红了一瞬。
当天晚上,我便被季徽予悄悄接回了季府。
那时政变已经过去了整整两月,太液池被一场大火焚毁,先帝与三公主遇刺身亡,皇室血脉几乎凋零殆尽。
唯有住在奉己殿养病的九皇子幸免于难,由早先的刘贵妃,如今的太后抚养,成了新帝。
闻得这些消息的瞬间,我只觉满心荒唐——
那日穿着我衣裳的那位侍女,代替我死在了宫城里。
而同二皇子一并谋逆的罪魁祸首,却因侥幸活命,摇身一变成了抚养新帝的太后。
何其荒唐!
我清清楚楚地记得,被藏在枯井里的时候,刘贵妃曾在短兵相接间亲口对羽林卫下令,要他们杀了小九。
即便小九那时才不过八岁,告饶时还会哭着喊她刘母妃,她也不曾有过一丝一毫手软。
皇宫里哪还有什么九皇子,小九早已经死了,尸体就睡在我曾经藏身的那口井里。
现如今龙椅上的那位,谁晓得是刘贵妃从哪里挖出来的傀儡?
冰冷的愤怒过后,我决定回宫。
季徽予请来庆城最好的大夫为我调骨,一连数月的痛不欲生过后,我容貌大改,只眼睛依稀还存住了当年的一点影子。
我同季徽予心知肚明,最好的时机已经过去。
新帝登基是尘埃落定的事,我若非要贸然出来指认,不只会自取其辱,还将闹得民心失稳。
我想,与其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
14
归根究底,刘贵妃想要的,不过是权力罢了。
季老大人在世时,皇室与季家尚能和睦相处,季徽予出任左相后,我却刻意要他步步紧逼。
我便是要刘贵妃同小皇帝一退再退,忍无可忍。
果然,在长久的掣肘间,刘贵妃生出了杀心。
我在最合适的时候出现在她和小皇帝面前,卑微却清白的身世,姣好的面容,还有一双恰似故人来的眼睛。
她果然一眼相中我。
在尚衣局的六七年间,我经受了刘贵妃无休无止的试探,而后终于成为她手里的一把刀。
她拿我在宫外亲人的性命胁迫,要我除掉季徽予。
九月十六,便是她寻得的动手时机。
赏赐臣子侍妾的宫宴本不必盛大,只须几位最信重的内臣,再加上两百羽林卫便可。
羽林卫的虎贲将军治军最是严明,手下两百羽林卫一贯嘴紧。
刘贵妃同小皇帝想得实在分外周到,杀人灭口合该是要保密的事。
只是他们不会想到,这一场精心布置杀人迷阵,最终困住了它的始作俑者。
满殿逆党心腹被一网打尽。
我抬手挥退殿外一众羽林卫,殿门合上的瞬间,我静静看向面如土色的刘贵妃与小皇帝。
假皇帝的笑话不会大白于天下,因为百姓不会信赖轻易便能被谋朝窃国的皇室。
今日过后,高高在上的太后会因少帝骤然驾崩而自请幽居佛堂。
而这天下——
我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坐在了小皇帝的位子上。
会由幸免于难后被季相寻回的三殿下接任。
天下易主多年,早该拨乱反正。
15
景朝立国三百年,共有三十六位皇帝,却只有两位是女子。
故而,即便我当着百官的面寻出了我父皇昔年藏在龙椅下的那枚玉玺。
即便季氏一族为我一力弹压,有关我登基的非议,也仍旧半点没少于当年的九皇子。
不过我倒是不甚在意。
毕竟,做皇帝实在是太忙了。
上朝第一日,边地突发水患,京郊蝗灾忽起,政务数不胜数。
头疼。
我紧赶慢赶地处理完一堆折子,还没来得及休息,那边太医院便又来了人禀报,说今日季相的病好了不少。
季徽予病了。
十六那日夜里风冷,他被洒了一身血,又在地上躺了足足小半个时辰,这么一来一回地折腾,当日夜里就起了烧。
我特许他留在宫中养病,朝务暂歇时,还会耐心甚好地去清澜殿喂他喝药。
这日黄昏,我看着季徽予喝药最后一勺药,忽然想起从前的许多事情。
我五岁那年初认识他时摔破了手,他轻轻为我吹了一下。
我九岁时同我五哥争吵,是他牵着衣袖替我擦了眼泪。
我十三岁那年折桂枝送给他,说要求我父皇许我嫁给他时,他微不可察地说了声好。
后来的许多年,我在深宫辗转反侧,他在朝堂上如履薄冰。
我们在一样的人手下勾心斗角,仿佛不死不休。
从不曾有人知道,在西二所呼吸交缠的时候,我借着阿岁的身份所说的要季徽予娶我的话,其实是真心的。
而那时季徽予答我。
「好。」
一如我十三岁那年。
如今我已经二十了。
我静静看着病榻上的季徽予,忍不住想,等朝局再稳定一些,等刘贵妃与那位假皇帝的阴影被再抹平一些,等来年草长莺飞,高树繁花时节,我一定——
一定要让我的驸马住进我的后宫来。
作者:江左浮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