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奏:火人节(1986-2023)
刘慈欣力荐丨华语星云奖得主力作:《迷幻史》
事情得从三十多年前讲起。
从 1990 年开始,每年八月底到九月劳工节,在美国内华达州西部平均 41.6℃高温、充满腐蚀性尘土的黑石沙漠里,都会迎来数万名朝圣者,他们自称「燃烧者」(Burner),搭乘着房车、造型怪异的花车或者私人飞机,来到这座只存在 8 天的黑石城里,搭建起数百个艺术装置,以及彻夜轰鸣的锐舞派对,更有多达上千个主题各异的活动,从瑜伽班、冥想课、SM 俱乐部、Orgy 营到人工智能研讨会、气候危机工作坊,应有尽有。在这里,不存在商业交易,你能用钱买到的只有冰和咖啡,一切都是以自由交换或无偿分享的形式进行,一个拥抱或者一首歌也能换来面包和酒。
这就是火人节,一场乌托邦式的集体行为艺术,参加者相信,置身这个社群当中能让人们寻回在商业社会当中逐渐被遗忘或者扭曲的原生态文明与原则,将这些体验和感受带回去,能让你的日常生活变得更加有创造力、更有力量、更有爱。
一开始只是嬉皮士和地下艺术家们的小规模狂欢,慢慢的,独特的反传统氛围如同瘟疫般传播开去,变成了某种特权,好莱坞的明星富豪们来了,硅谷的科技创业者、投资人、工程师们也来了。更有过往参与者,将创业项目的成功归结为来自火人节的灵性力量,这种将图腾崇拜与功利主义的完美结合不得不说像个反讽的笑话。
1994 年,与会者从附近的汽车旅馆向沙漠发送信号,并开始将来自活动现场的照片上传到网站上时,每张照片需要半小时。第一张上传照片是磕高了在沙漠里裸奔的嬉皮士。
1996 年,《连线》杂志刊登了一篇名为《来自「火人节」的问候》的封面新闻。该活动首次通过 MediaCast 的流媒体技术进行了网络直播。
1998 年,Google 两位创始人通过在 Logo 中嵌入「火人节」符号创作了第一个 Google 涂鸦,作为他们远在内华达沙漠盆地而不在办公室的信息。
2006 年,Al·戈尔创建了 TV Free Burning Man,在活动期间通过卫星拍摄、编辑和上传了几集节目,并且在 Current TV 有线电视台播出,没有插播广告。
2009 年,一家无线通讯公司在「火人节」附近的私人土地上安装了一个临时蜂窝发射塔,向参加者提供卫星电话服务。该地区的人们在活动期间拨打和接听了约 30 万个电话,引来无数抗议。
2012 年,Facebook IPO 几个月后,Mark 乘直升机来到火人节营地并待了一天。与此同时,艺术家奥托·冯·丹格创作了一个精致的华尔街等比例模型,并将其烧毁以向「占领华尔街」运动致敬。
2014 年,私募股权亿万富翁塔南鲍姆加入火人节非盈利机构董事会,网传他带来的超高端「Turn Key」式入驻营地方案包括一个网格状穹顶、私人浴室、Wi-Fi 和全套服务人员。
2019 年由于董事会抵制网络直播文化和「Turn Key」营地,美国土地管理局拒绝了该组织将参加者增加到 10 万人的要求,并暗示可能会引入毒品筛查。同一年,作为分支授权活动的「E 火人节」在中国内蒙古的阴山大漠拉开帷幕,并被各方寄望于能够拨乱反正,利用东方文明质朴纯真的精神能量将日渐被商业、权贵、娱乐、科技侵蚀的火人节涤净,拉回正轨。
那年的主题是「变形」,奥维德式的、卡夫卡式的、炼金术士式的、网络游戏式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蛹破了,蝴蝶却没有爬出来。
正如我在这里见到的一切。
高昂的票价和艰难的交通挡住了穷困年轻人参与的热情,这里甚至比内华达州更加阶层分明。科技大佬和金融精英们乘坐私人飞机,雇佣外包公司,帮他们事先搭好价格昂贵自带空调的太空舱帐篷,没错,就是我们住的这种。冰箱里储备了大量食物、饮用水及酒精饮料,营地甚至还配备了 Karaoke。
大部分人躺在空调帐篷里喝着冷饮玩着手机游戏,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拍摄他人裸露,拒绝分享食物,拒绝参与集体劳动,随地扔垃圾和吐痰等等。大部分人似乎并不了解火人节,甚至无意去理解并尊重所谓的火人精神。他们要么把这里看成猎奇之地,要么只是另一个商务社交的度假酒店。
当然,我又有什么权力指责他们呢,毕竟我也只是个误入其中,想要顺手拯救世界的伪君子罢了。
今年的主题是「重生」,倒是和我们的使命有着冥冥之中的暗合。
据说在最后一天的夜里,树立在广场上十层楼高的巨大蛹状木制结构将被点燃,在烈火中熊熊燃烧,它被称之为神庙,烧到一定程度,蛹将裂开,分成四瓣,暴露出其中设计尚未揭秘的本届火人形象。
作为一项传统,许多燃烧者会将逝去亲人与好友的照片、物件,写下思念寄语放入神庙,一同烧掉,作为纪念。人们围绕着冲天的火焰,静坐在沙漠里,头顶是浩瀚的星空,我们仿佛回到了千万年前,如同原始人一般渴望与神灵、与亡者连接、沟通,让我们不再感觉孤独。
最后,火人将与神庙一同被焚成灰烬,营地与艺术装置被拆走,房车撤退,沙漠回归到原来的样子,银河重新出现在夜空,一群群燃烧者自觉自愿地在沙地里寻找人类留下的垃圾,哪怕是一点点的玻璃碎渣,都要带走。不留一点痕迹。
很难相信所有这些介绍都出自开车带我们入营的黑衣胖子之口,大家都叫他「小黑」。据说小黑曾经也是个朋克青年,偶尔脱掉上衣还能见到因为发胖而变形的纹身图案,以为是条龙,其实原本只是条虫。
小黑原先是个地接导游,日常带老年团看看草原日出,买买虫草保健品,自从「E 火人节」落地之后,点燃他深藏不露的朋克之魂,言必称拉里·哈维,也就是火人节的创始人,六年前死于心脏病。
「你资道不,为什么火人节具有如此强的传染性传播力,能让每一个人把这种精神带回去,应用到平凡的生活中,因为——它改变了人们的真实身份。」小黑严肃地看着我们。「拉里·哈维说的。」
老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戴上墨镜,经过了第一个晚上的事件,他明白我们已经暴露身份,落了下风,接下来只能见机行事,等待与 666 局的接头。
真真一如既往地谨慎,她研究着营地的分布,整个营地方位按钟表刻度进行划分,从内圈到外圈按字母顺序排列,我们是在 6 点 15 分的 N 区,N 代表哪吒,挨着 M 美杜莎和 O 欧西里斯,不难发现这些都是古今神话传说中经历过重生的角色。
「你先得死一回,才能活过来吧。」老张咧嘴开了一个并不好笑的玩笑。
「我只希望那不会是我……」真真没好气地回他。
在我们营地里还有许多稀奇古怪的成员,甚至某一个瞬间我怀疑是否他们中的某个人就是迷航员,或者是昨天晚上站在我和真真帐篷外的神秘人物,但他们都表现得过分奇怪了,以至于很难让我相信这是专业人士的行为,包括但不限于:
白天是公务员晚上是追星族,一心想要用计谋或者蛮力睡到偶像的少女彩迪。不用说,她的偶像也在火人节上。
一心想把自己发明的生命能量调谐 APP 打入北美市场的创业老炮凯叔,他认为火人节就是自己创业之路的转折点。
以为自己参加了一个超大规模的 TED 却发现这里充满了疯子、嬉皮士和神棍的算法工程师阿瞳,他已经在路上失望地看完了手机上下载的所有《硅谷》。
以及,努力让自己保持在半 high 状态的地下电子音乐人 Aya-5ska,她的荧光粉色耳机从不摘下,就像她的身体从不停止以 120BPM 的频率抖动一样。
请不要误会,我对于以上所有这些营地成员没有任何意见,甚至他们也不会以任何方式参与到我们故事中来,只是在火人节这个奇妙的气场中,某种秩序感会从完全的随机与混乱中涌现,让人得以摆脱理性的束缚,看到万事万物之间存在的普遍联系。
这或许便是人类意识固有的缺陷,我们必须先失控,必须陷入混沌,必须先死去,然后才能打破幻象的束缚,重新看清这个世界。
「如果拉里在天有灵,看到火人节精神竟然有一天能够在中国这片土地上绽放,他一定会很开心……」小黑的眼眶竟然有些湿润,「毕竟 1986 年在旧金山贝克海滩上,他们烧的只不过是一座 2 米 7 的小木头人,噢,还有一条木头狗……」
这个年份似乎在提示我一些重要的事情,可我怎么也想不起来。
也许是这干燥得该死的沙漠空气,让脑子锈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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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5-14 11:3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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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秘第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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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慈欣力荐丨华语星云奖得主力作:《迷幻史》
陈楸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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