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井
妖怪客栈:非人的多舛生活
【11】
彼时那小宫女也不知是没听见我说的话,还是吓得装作听不见我说的话,她一路低垂着脑袋,步子很轻却很急促。
我被竹音的事惊昏了头,一路无言。
还是苍还开口问道:「对了,方才走错路瞧见那桥旁有口被填了的枯井。好端端的,你可知道是为了什么?」
小宫女问道:「你说的是絮兰桥旁的那口枯井?」
苍还点了点头。
小宫女道:「说是风水不好,一定要填了才行。可是填了,却愈发觉得阴森,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儿。」
小宫女说着说着变成了自顾自的碎碎念,摇头蹙眉,脚步却丝毫没有停歇。
苍还看了我一眼,又看向小宫女,问道:「是何人提出填井的?没来由得为何要看这里的风水?宫里可是出了什么事?」
小宫女面露难色,喉咙一哽,许久才压着嗓子道:「那是三年前的事了,有个宫女夜里在絮兰桥边投了井,被发现的时候尸身都成了白骨。最后挽妃娘娘作主,找来法师为她超度,可法师说她戾气太重,一定要填了那井才行。」
我问:「那宫女为何投井?」
小宫女摇了摇头。
我又问:「可知那宫女是哪个宫里的?」
小宫女道:「是挽妃娘娘身边的。」
苍还恍悟似的点了点头:「怪不得挽妃要作主为她超度。」
我觉得奇怪,蹙眉问道:「挽妃娘娘的寝宫离这儿近么?」
小宫女想了想,摇头道:「一个东一个南,抄近路恐怕也须得两炷香的时间。」
我不再说话了,仔细思量着那小宫女说过的话。
又走了一会儿,小宫女站住了脚步,伸出手指了指不远处,说道:「你们顺着那个长廊拐出去,往东穿过花园,就能找到。我该回去了,主子该着急了。」
「多谢芝月。」
我道了谢,四下扫了几眼,这才突然想起来还没问过这芝月小宫女是哪个宫里的。
待我想问,一回过头,人却已经不见了。
「那个小宫女呢?」 我不敢置信得左右看着。
苍还也觉得奇怪,挠了挠头:「刚才还在来着。」
我叹了口气:「算了,不重要。」
我们走进长廊,四周漆黑,一双手忽然摸索着攀上了我的手臂。
「你干什么?」 我瞪眼盯着苍还,但这乌漆麻黑之中他未必看得见我嫌弃的神色。
「啧…」 苍还咂嘴道:「别那么小气。你习惯了墓里的生活,无光可以视物,可我不行啊,搭把手不是人之常情么?」
我哼了一声儿:「你们鲛人一族早年也生活在幽暗无光的海底,怎么?后来上岸的时间长了,就忘了本了?」
「老祖宗的事儿你去问老祖宗,我怎么清楚。」
苍还在夜色中翻了个白眼儿,他知道我能看见,这白眼儿就是故意翻给我看的。
于是我又轻哼了一声儿。
又过了一会儿,我们穿过长廊,进入花园里的时候,苍还忽然问我道:「方才你问了小宫女那么多,可有什么收获?」
我摇了下头,旋即又点了点头。
「那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苍还问道。
我回道:「有,却还有些想不通。」
「说来听听。」 苍还来了兴致。
「方才那小宫女说,投井的那个宫女是挽妃身边的,当值的地方与絮兰桥有一个时辰的距离。」 我说道。
苍还点了点头:「我记得。那又怎么了?」
我眉毛紧紧拧着,问道:「如此,那宫女为何会选在絮兰桥边投井呢?」
微微停顿,我又解释道:
「絮兰桥离她当值的地方太远了,若她想要自尽,为何要走这么久的路?还有,依那法师所言,她死后成了厉鬼,死后心有怨念的鬼大多生前就心有不甘,那便绝不可能跑到絮兰桥这种荒僻的地方投井。她应该巴不得众所周知,替她平怨才是。」
听我说罢,苍还一愣:「你的意思是那个宫女不是自己投的井,而是让人害死的?」
我呼了口气:「害死不说…为何一定要是这口枯井?纯心奔着索命去的,在近处不是更方便么?」
「絮兰桥…」 苍还念叨着,垂目思忖了好一会儿,忽然猛地抬眼,盯着我道:
「杀人的目的不是杀人,而是填井!」
【12】
苍还说完那句话,一个激灵,迅速摸了摸手臂。
一套动作罢,又抬头看着我,打量许久,问道:「你都不会害怕的么?」
「怕什么?」 我问。
苍还刚想开口,牙才露出半颗,又闭上了嘴。摇了摇头:「也是,你是比鬼还凶的墓刹,自来只有他们怕你的份儿,哪有你怕他们的道理。」
我四下瞄了一眼,盯着苍还龇牙道:「你是生怕没人听见我的身份,要不要再大声一点?」
苍还捂住了嘴,眉毛却不安分得挑了挑。
我俩回到宴席上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屁股坐稳后,我捏起一粒葡萄,还来不及放进嘴里,便听见那淮南王向素和拓请意,希望秦桉舞刀助兴。
不等秦桉开口说什么,只听淮南王道:「今日长公主冥诞。想必若公主尚在人世,一定希望见到秦大人的诚意。」
我盯着那个淮南王,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虽然我现在也不待见秦桉,但是看着这个小人借我之名打压秦桉,心里还是大大的不爽。
我以为素和拓会开口制止淮南王的这场闹剧。岂料,他却说:「丞相,皇姐生前素喜舞刀弄剑。今日,不若你就淋漓地舞一场,也算与淮南王的剑相衬。」
淮南王鬼笑了一下,活像个二傻子。只见他大手一挥,高声道:「取我刀来。」
好家伙,原是有备而来。
我默默将葡萄送进嘴里,抬眼看着秦桉。只见他神色平常,只微微顿了一下,道:「那秦某便恭敬不如从命。」
我看着那秦桉,分明一百个不愿意,还不得不接过那把长刀。那神情,离杀人不远了。
京都城中的贵人们,有几个会不知道,这秦桉的父亲是南岭的刀奴,原本在王府做侍卫,最后一步登天娶了郡主为妻。便是当年背靠着肃宁王府,那些自诩尊贵的王公贵族也没有几个真正把他放在眼里。
如今要他当着众人舞刀,不过又是暗讽他父亲的出身罢了。
放做十年前,我一定一把剑横在淮南王的脖子上,大骂一声:「给本公主滚。」
但如今我只想作壁上观。
别说,秦桉宝刀不老,这刀舞得挺好看。他若是不从文,兴许也能做个好武将。
所以说当年也不赖我,俏丽脸蛋儿加上文武双全,谁不喜欢?
我叹了口气,心中惋惜。
若非他对不住我,我俩的孩子都要打酱油了。
正想着,眼前秦桉转步侧身,那刀尖忽然调转方向,银色刀光划破半空幽色,竟直奔我双眼而来。
我右手紧攥,短短数秒,心中闪过无数念头。可那刀的速度之快,此刻除了我与持刀的秦桉,恐怕谁也来不及动弹。
他是故意的。
想弄死老子,还是众目睽睽,秦桉如今是胆大包天到了家了。但老子可不想再在那墓陵里躺上十年。
论破罐子破摔,这世上还没谁能跟我比。
一个抬眸,我忽然抬起右手,中指与食指精准地夹住了那离我眼睛只有两寸的刀身,微微用力,剑身骤然崩断。几乎是在顷刻之间我拍桌而起,飞身抓住秦桉的脖子,扑到地上。
「龙溪!你在干什么。」 阿湎声音颤抖,带着凉气。
他估计以为我发疯了。
「我干什么?」 我恨恨盯着被我扑倒在地的秦桉:「我倒想问问,秦大人,你在干什么?」
我咬着牙,手臂用力,自脖颈到掌心的都筋络都紧绷着。
众目睽睽,此刻,我略微后悔。但这事儿不赖我。墓刹这物种,本来性子就比较阴狠暴躁。我是披着人皮久了,性子已然温柔了不少,不然憋不到今日。
若不是不知是谁杀了我和真正的素和丹珠,又怕与鬼差纠缠,当初从墓陵醒过来,便应该直接杀回京都城,把他们统统变成鬼。
「来人啊!护驾!」 魏王大喊,自己却跑得贼远。
金羽军一拥而上,却未再往前半步。一来因为秦桉在我手中,二来素和拓不曾亲自开口,他们绝不敢轻举妄动。
「你究竟是谁。」
秦桉忽然以只有我二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问道。
我登时心虚,扼着他脖颈的手力度又重了几分。
「丹珠,还是…葛龙溪。」 他沉沉似是自语。
我俯下身子,盯着他那双好看的眼睛,一字一字道:「你猜呢?」
秦桉看着我,用几乎跌进尘埃的音量说道:「你不该回来的。」
我手臂一颤,紧盯着秦桉那双幽沉的眼睛,想要努力看出些什么,最终却只见寒潭一般的漩涡,静静回望着我。
这工夫,那淮南王伸出手指,颤声儿喊道:「长公主,长公主借尸还魂了!借…借尸还魂了!不对…不对!她与公主长得一模一样,她…她就是长公主!」
别说,这二傻子总归是聪明一回。可他恐怕还是没看出来这是素和拓专门为我设的局。
素和拓早就怀疑我了。
可是为什么呢?从何时开始的呢?即便是一模一样的脸,同一首曲子,也不足以让一个凡人相信死而复生。还是说,他也许根本就认为我是只回来讨债的恶鬼。
如果方才我没有折断那把刀,没有原形毕露,是不是便能让怀疑仅仅停留在怀疑的阶段?如果真是那样,就可以相安无事了么?
那一瞬间我想了很多种可能性。
然事已至此,既无力回旋,不如快活快活嘴?
于是我缓缓侧过头,恶狠狠盯着不远处坐在尊位的素和拓,冷声高喊:「拓儿,阿姐好想你啊。」
素和拓眉眼一拘,直勾勾盯着我,一言不发。
看来他比我想象中沉稳镇定,内心强大。
我阴灿一笑,又继续道:「拓儿,阿姐死得很不甘心。你若有工夫年年操办我的冥诞,不若早早下来陪我啊。」
出乎我意料的,素和拓没有呵斥我胡言乱语,也没有露出一丝丝惊愕之色,只是淡淡问我道:「这真的是阿姐希望的么?」
好家伙,猝不及防,倒给我噎住了。
顿了顿,我道:「阿姐开玩笑的,拓儿自当福泽绵长,怎能与阿姐一起埋在凄冷阴暗的地下呢?只是阿姐难过,不能手刃仇人,为自己报仇。」
说着,我又回过头来盯着秦桉,幽幽道:「既然是你害死我,就该由你给我陪葬。何故去牵连那无辜的人呢。」
秦桉被我压在身底,丝毫没有反抗。他静静望着我,仿佛要将我看穿一般,沉沉问道:「你真认为是我杀了你?」
那声音低缓,却隐约带着些不甘,听得我心里一拧,竟莫名有些愧疚。
我也不知道我到底在愧疚些什么狗东西。
只是这短暂恍神的功夫,听那魏王高喊:「保护圣上,拿下此妖!」
妖和鬼都分不清,这魏王的智商也真是着急。
金羽军没动手,宫宇暗处却突然多了好些脑袋。一眼望去,少说二十几个箭手,此刻拉满了弓,齐齐对着我。
素和拓神色平和,嘴巴似乎只微微张开了一条缝儿,冷漠坚决地说了两个字:
「放箭。」
一瞬间,箭如雨下。
C…我腾然起身躲箭,看了一眼刚起身的秦桉。
素和拓竟然不管秦桉的死活,我这人质抓的,不能说毫无用处,简直是废物一个。
「秦大人,看来你这人缘不怎么样啊。」 我咬牙说道。
秦桉冷哼:「这点你不应该早就知道的么?」
「十年毫无长进,秦桉啊秦桉,你做人会不会太失败了。」 我蹙眉骂道。
沉睡了十年刚刚苏醒,我这副身子骨还没有完全活动开。望着那箭似雨点一样落下来,我是恨不能三头六臂。
这左手方抓住一支直奔脖颈的箭,右耳边便划过一阵凉风。微微侧头一瞥,竟见是那秦桉的刀尖划过耳畔,连着为我挡住了好几支飞过来的箭。
实在不可思议。一会儿小人,一会儿英雄,这秦桉跟我俩在这儿搞什么戏码?
哦不对。怎么忘了,他现在也在这箭雨之中,与我可以说是同呼吸共命运。
挡箭挡得手臂发酸,我大声儿吼道:「苍还,你大爷的!还不出手你要看着老子死么!」
许久,一声叹息。
「葛龙溪,你又欠了我一个情。」
听他这一声哀叹罢,宫宇上空忽然风云变幻,一道惊雷。周围分明连个池塘都没有,却有种海浪呼啸的错觉。
我缓缓闭上了眼睛,任滔天漩涡将我吞噬,再睁开眼时已经坐在摇晃的马车之中。我与苍还四目相对,他眯了眯眼睛。
「龙溪…」 阿湎唤了我一声儿。
「嗯?」 我抬眼看了过去。
「你还没回答我。」 阿湎说道。
「啊…」 我看了苍还一眼,笑道:「抱歉,走神了。」
阿湎笑了一下,说道:「我是问你是否觉得晕,我带了些梅子出来。若是晕,可以吃一些。」
「已经好很多了,不吃了。」
说着,我伸出手想去捏阿湎的脸,却想起他说的「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于是我又把手落下,只笑了笑,道:「谢谢你阿湎。」
阿湎笑笑,没再说什么。
我掀开车帘,瞧着这马车一点点靠近宫门,回想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我的朋友苍还,一个鲛人,没多大本事,打起架来别说鬼差,连秦桉都能把他按倒。唯一的能耐是从鲛族继承的溯洄之术,本质上其实也就是传说中的蛊人心智。不过就是通过穿过他人的意识回到过去。不过尴尬的是,这玩意只能倒回去几个时辰。
于是如今,我坐在进宫的马车里,静思己过。
这一次,绝对要死猪不怕开水烫。你就是给我当场扎死,我也绝不自爆。
【13】
再次回到皇宫,我小心了许多。这一次我没有离开宴席偷偷溜去絮兰桥。一来那枯井已经被填,贸然前往也没什么意思。二来我这早被人盯上了,能少活动还是尽量少活动。
于是整场宴席,我十分乖巧。
除了我与苍还没有离场,其他的一切似乎都和原来一模一样,包括秦桉拿起了那把刀。
他舞得还是那样好看,我心底哼了一声儿,如今仔细瞧着,才发现原来他舞刀时眼尾一直扫着我,一刻也不曾离开。
心里记着招数,约莫着差不多的时候,我微微侧了侧头,轻声对阿湎道:「再过五招秦桉会向我出刀,记得帮我挡住。」
「嗯?」 阿湎蹙眉看着我:「你怎么知道?」
「切记不可失手。」 我沉沉说道。
阿湎虽然疑惑,可也没再问下去,而是紧了紧手中的剑,死死盯着秦桉手中那划过半空的刀。
阿湎这孩子,自小就是个听话的好孩子。
于是当那把刀再次向我砍过来时,阿湎的剑横在我面前,剑刃与那刀锋相错,划出刺眼的白光。
在将那刀与人推出数步远后,阿湎腾然起身,带着浑身怒气,大声呵斥:「秦桉,你疯了么!」
秦桉看了一眼稳坐如泰山的我,轻轻颔首:「在下失手,唐突了葛姑娘,抱歉。」
我装作惊魂未定,瞪着眼睛结巴道:「秦大人…严…严重了。」
摸着胸口,我忽然就心生一计。于是喘得越来越厉害,深深吸着气,抬头瞥了一眼苍还。
苍还即刻会意,匍匐在地,对阿湎道:「侯爷,姑娘喘病犯了,可否找一处僻静地方休息。」
阿湎聪明极了,看了我一眼,便对素和拓行礼道:「圣上,我…」
阿湎的话刚一出口,那挽妃便抢话道:「圣上,不如就让葛姑娘先去玉澜宫歇着吧。」
我微微抬眼,看那挽妃一脸和善温柔,声音清脆。可她刚刚当着众人打断了阿湎的话,如此没有规矩,可见那宫女芝月所言不虚,她是受尽了荣宠,甚至有些无法无天了。
素和拓点了点头,挥了挥手,示意我先下去歇息。
苍还扶着我,我慢悠悠拖着步子,柔弱不能自理。旁边跟着个引路的小宫女。
那玉澜殿毗邻紫金殿,是这宫中绝佳的位置。不过当年一直空着,没人住进来。其实也不过是因为件旧事。太祖时期,这殿中原本住过一位最得宠的妃子,时艳压后宫佳丽三千、独得圣上青眼,可这妃子却在盛宠之年病逝,太祖为此悲痛欲绝。这原本是个有些唯美却又遗憾的故事,但盛极而衰的寓意让这宫殿成了所有后宫嫔妃的忌讳。
百年来,这挽妃恐怕是第一个敢搬进这玉澜殿的,估计是个狠人。
我倚在榻上休息,见一小宫女恭敬候在屏风旁,我看向苍还,做嘴型道:絮兰桥
我做了三次嘴型,苍还才终于会意,凑到那小宫女旁边搭话道:「这位姐姐,别怪我唐突。我瞧你着实面熟,不知如何称呼?」
那小宫女仔细看了看苍还的脸,道:「我名唤芝秋,六岁便进宫了,姑娘恐怕认错了人。」
苍还笑了一下:「多年前我曾随我们家老夫人入过一次宫。遇见过位姐姐,长得同你像极了。那时候我不听话,在这宫里迷了路,是那位姐姐给引的路。我记着,我走失的地方有座桥,旁边还有口枯井呢。」
那小宫女蹙了蹙眉:「你说絮兰桥?」
苍还点了点头:「姐姐想起来了?」
那小宫女摇了摇头,轻笑了一下:「你遇见的肯定不是我,我可从未去过那地方。」
苍还叹了口气:「真是可惜。想着此番难得进宫,能见见那位姐姐呢。」
说罢,苍还晃了晃脑袋,又道:「说起那桥,真是邪门儿。那时候我明明记着路的,偏偏到了那儿一阵打转,怎么也找不到方向了。」
小宫女微微抬眼,压着嗓子道:「那可不是么,那地方有不干净的东西。」
苍还故作惊惧:「什么?竟有这样的事?」
小宫女身子向苍还处挪了挪,低声儿道:「听闻太祖时候有个宫女因为触犯宫规,在那儿被沉了井。那以后,絮兰桥边总能听见哀声叹息。人们都说,是那宫女的鬼魂荡在井底无法投胎,在等下一个去替她的人。」
我想起了十年前絮兰桥边的那个女鬼,难道她就是小宫女口中的被沉井的宫女么?
「好姐姐,入夜了,你可别吓我。」 苍还一股子娇媚劲儿,差点给我整吐了。
小宫女一看气氛渲染得挺到位,更来了本事,瞪着圆溜溜的眼睛道:「我可不是吓你。几年前,我们这殿里有个宫女无缘无故就跑到那老远的地方投了井。你说邪不邪?」
说来说去,终于说到了那个投井的宫女还有被填了的井。
苍还看了我一眼,问道:「姐姐为何说是无缘无故投井?难道不是有什么羞愤的事么?」
小宫女摇了摇头:「芝月姐姐性子好,开朗得很,哪有什么过不去的?他们背地里都说,她是中了邪,鬼使神差地替百年前的那个宫女去了。」
「等等…」
我忽然开口,一张嘴喉咙发紧。
「你说谁?那个投井的宫女叫什么名字?」
小宫女一愣,似乎是没想到我这耳朵能听这么远。她与苍还对视了一眼,才又启唇道:「芝月。她叫芝月。」
【14】
回府的路上,我与苍还都没怎么说话。阿湎一直皱着眉,心事重重的样子。
不用问,我也知道他还在想秦桉向我出刀的事。可他这一路没有问我一句,只自己闷不做声。
回到侯府,我借口劳累,直接回了房间。
刚关上门,苍还就原形毕露,整个身子瘫下来,大跨步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水。
咕咚咚连喝了几大口,抹了抹嘴,才问道:「先说谁?」
「先说秦桉。」 我也倒了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而后抬头看着苍还问道:「你不觉得他哪里古怪么?」
苍还哼了一声儿:「当然古怪。好端端的一个宴席,即便心里再怀疑,总不至于如此唐突地向你出刀。除非他有素和拓的授意。如此说来,这个宴席根本就是个局,你如今已经暴露得八九不离十了。可问题是素和拓贵为天子,有的是办法抓你,为何偏偏选了这种最费劲的?那便只有一种可能性,他知道你不是人,寻常方法对付不了,只能出其不意。」
看着苍还如此有条理的分析,我不禁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估计是我笑得太诡异,苍还有些发毛。
「我是觉得你比十几年前初出南海的时候聪明多了。」 我打趣道。
苍还敷衍地咧了咧嘴:「我谢谢你了。」
我又笑了几声儿才渐渐肃色。
「不与你闹了。你说的没错,如果此番是专为我设下的鸿门宴,那素和拓一定知道我并非普通人。但至于他是什么时候瞧出蛛丝马迹的,是十几年前还是现在,我还不能确定。」
苍还想了想,说道:「如果十几年前他就知道了这件事,甚至秦桉也知道了。所以他们才设局杀了你呢?」
「倒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性。」 我喃喃自语,又摇了摇头:「可今日所见,我觉得当年杀我的未必是秦桉。」
「什么?」 苍还眉毛一拧:「你又被美色迷惑了?」
「啧…」 我眼珠儿一瞪:「闭上你的臭嘴。」
「我臭?」 苍还指了指自己:「若是没有我,你能好端端坐在这儿?你早就躺进墓陵…不对,这次恐怕是什么荒郊野岭的乱葬岗了。」
苍还说的倒是没错。我虽是个墓刹,也还不至于忘恩负义,于是我笑嘻嘻捏了捏他的胳膊,说道:「好苍还,我的兄弟。大不了帮你找鲛珠。」
苍还撇了撇嘴:「这还差不多。」
我问道:「对了,说起鲛珠,除了知道是太祖时期遗失的,还有别的么?」
苍还无奈叹气:「都说了不是遗失。我姑姑她肯定是让人骗了。」
在苍还的故事里,当年他姑姑初出南海,性格单纯,没有防人之心。也许被人盯上了,又也许是她犯了什么糊涂,总归当她强撑着回到南海时已然是气息奄奄,此后便陷入沉睡,至今百年有余。
我正回忆着,苍还又道:「我浪费了太多的时间了。如果再找不到那颗鲛珠,恐怕姑姑她撑不过下一个十年了。」
「这么看来你们这鲛珠真是个好东西。十年前我怎么没意识到呢?」
点了点头,我目不转睛地盯着苍还的喉咙。
苍还一哽,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处,轻咳了两声儿:「好东西是好东西,不过你也用不到。」
「为何?」 我问。
苍还解释道:「常人想要这鲛珠呢,无非两个用处。一来容颜常驻,二来是为续命。这俩恐怕都不是你个墓刹该担心的。」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故意道:「那可说不准,这人类的皮囊脆弱得很,没几年就老了。」
苍还哼了一声儿:「老了你就换一个,犯不着打我这鲛珠的主意。」
「瞧给你吓的。」 我龇了龇牙,又回到正题:「所以那个拿了你们鲛珠的人,要么是为了青春永驻,要么是为了延年益寿。」
苍还点了点头:「我查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有些眉目。岂料被你拦路一堵,毛都不剩了。」
「怪我?」 我笑了一下,无可奈何。
苍还冷眼:「若不是你睁开眼睛不分青红皂白给我打晕过去,我也许早就寻到那鲛珠了。」
这几句埋怨我在那四年里已经不知听过了多少次,每一次,苍还都是一副捶胸顿足的后悔模样。若非是那溯洄之术无法倒回太久,他一定是要回到解开我封印之前的。
可思来想去,这锅倒也活该我来背。
他们南海鲛族有两样宝物,一为鲛玉,二为鲛珠。而那玉和珠本是一体,只不过一个悬在体内,一个挂在身外,合则通明,据闻可瞬间点亮十里洞穴。
昔日苍还手里拿着他姑姑的鲛人玉,出海寻那鲛珠。寻了几个月好不容易有了线索,进了墓陵,那玉身发出微弱的光,且愈发明亮。可这时候苍还无意触发了我的封印,将我唤醒。我哪里知道他是谁,睁开眼睛先给他撂倒在地。之后盯了他两天,他才醒过来。当他醒过来却发现那玉早已黯淡无光,为此,他一度对我大打出手,认定了是我趁他不备,偷走鲛珠并藏了起来。
我俩为这事儿大概纠缠了数月,最后筋疲力竭,决定一起寻找鲛珠。岂料数年过去,鲛珠没找到,杀害素和丹珠的人也没抓到,我反倒让人给杀了。
害。
往事如烟,却历历在目。我经常在想,我对于那四年的事印象如此深刻大抵是因为我只有那四年的记忆。那看似短暂的四年,已经写尽了我的前生。
【15】
我的眼睛一眨不眨,还是苍还推了推我的手臂才将我又拉回现实。
我看着苍还,笑了一下:「说说芝月吧。」
苍还抱臂看着我,说道:「说起芝月,既然她就是那个投了井的宫女,为何还要若无其事地讲出那个故事。她难道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么?」
我沉思片刻,摇了摇头:「恐怕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而是故意让我们听到这个故事。」
苍还醍醐一般,立目盯着我道:「你是说她想跟我们喊冤?她不是投井,真的是让人给害死的?」
微微停顿,苍还又问:「可是她为何不直接跟我们说?」
「如果她有口难言呢?」 我问道。
苍还没听明白,我又继续解释道:
「我之前从宫里的一位老嬷嬷处听到过一种说法。有的人含冤而死,死后嘴里会被塞上沾了符水的黄布,以防他入了地府为自己申冤。」
苍还蹙眉思量,喃喃道:「你是说她死后被人在嘴里塞了这种沾了符水的黄布?那玩意真有用么?」
我抻了抻眉,不置可否,只道:
「凡间术师有时候很有门道,地府也奈何不了他们。」
苍还抬眼看着我,问道:「如果她当年不是自尽,而是有人想利用她的死,名正言顺填了那口井,你觉得会是谁?」
我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声音缓慢:「芝月是挽妃身边的人,年纪不大,平日也不爱出风头,为什么是她呢?为什么是芝月?或者说…为什么是挽妃身边的芝月。」
苍还在一旁吸了一口气,紧瞪起眼睛,身子微微向我倾过来,低声儿道:「你说想填井的是挽妃?」
我眼睛一觑,沉沉道:「恐怕要填井作法的不是挽妃,而是素和拓。」
苍还激动,一掌拍在桌上,声音却愈发低沉了:「这就能说的通他为什么知道你的身份了。他见过枯井里的那只鬼,一定是那只鬼告诉他的。但是素和拓过了河又拆桥,将那鬼死死封印在了井底。」
我这脑袋嗡嗡作响,喉咙也愈发干涩了。我又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才感觉缓和了一些。
我轻声叹了口气:「你记不记得我说过,那只鬼的手上戴着的雕花银边紫金镯是太祖时期南隅国的贡品。」
苍还点了点头。
我继续说道:「那个叫做芝秋的小宫女说太祖时候有个宫女因为触犯宫规,被沉进了那口枯井。世上岂有这样巧合的事?我觉得那枯井中的女鬼应该就是当年因为做错事被沉了井的宫女。」
苍还有一会儿没出声儿,再开口时眼睛却是盯着我,声音颤了一下:「你觉得素和拓知道这件事?」
「我不能确定。」 我思量着苍还的问题,说道:「可如果素和拓知道那只鬼就是太祖时期被沉井的宫女,那么他要封印她可能就不止因为她是鬼这么简单了。」
苍还眼睛许久也不眨一下,两边眉毛齐齐耷拉着,嘴角也垂了下去,说道:「一个因为犯了错事被沉井的宫女,何至于让素和拓如此费尽周折,不惜拉挽妃下水,还要了一个宫女的命。」
苍还如今女鲛模样,模样娇俏,清秀的眉眼挤在一处,瞧着竟有些可爱。
我忍不住轻轻弯了下嘴角。
「你笑什么?」 苍还不明所以,更加疑惑了。
我动了下眉毛,眼珠儿一偏,不再看他,以防自己再笑出来。
「后宫永远都是八卦与秘闻的聚集之地。素和拓拉挽妃下水,又要了那宫女的命,不过是想让那个闹鬼的传闻更加真实骇人,继而让填井一事名正言顺罢了。至于为什么如此费劲周折也要封印一只死去百年的宫女鬼…」
我低头想着,总觉得这些事一件件一桩桩盘根错节,胡乱地缠绕在一起。分明觉得哪里相通,却始终找不到关键。
我边想边道:「我们假设素和拓为了封印宫女鬼而填井,为了不引起后宫不必要的传闻,他选择拉挽妃下水,以芝月的死坐实那口枯井闹鬼的传闻,继而名正言顺地填了井。他如此费尽心力,一定是为了非常重要的事。但是那只鬼只是一只死了百年的,因为犯了宫规而被处死的不知名宫女。那么问题的重点一定不是那个宫女,难道…是宫女背后的秘密?」
「如果那个宫女也是含冤而死的呢?」
苍还的声音透着一丝阴森,听得人脊背发凉。那股凉气还未褪去,只听苍还又道:「也许那件导致她被处死的事情,本身才是素和拓,甚至是历代素和皇族想要守护的秘密。」
我蹙了蹙眉,声音幽缓:「秘密…太祖时期…难道是…」
我心下一惊,猛地抬头,与苍还四目相对的瞬间,我俩异口同声,低声儿喊了出来:
「鲛珠!」
【16】
关于鲛珠的猜测让苍还一会儿兴奋,一会儿恐惧。他在我旁边坐着,就像鬼上身了一般。
我暗自想着芝月的事,总觉得哪里奇怪。想了许久,终于被我想到。
我看向苍还,低声儿道:「我们好像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什么问题?」 苍还问道。
「如果素和拓填井作法是为封印当年死去的那个宫女。可为何没能封印芝月?」
听我说着,苍还的眼睛越睁越大,嘴巴微微张开:「你不说我竟没想到。那百年道行的鬼都被封在井底,刚死几年的芝月是如何逃脱的?」
我眯了眯眼睛:「如果没有逃脱,我们见到的根本就不是芝月呢?」
苍还又是一愣:「你说她是冒充芝月?为了什么?」
我缓缓呼了口气,沉沉道:「或许也是为了申冤。」
「替芝月?」 苍还屏息。
我点了点头:「无论如何,看来我们需要再进皇宫一趟了。」
苍还哀叹一声儿:「说得轻巧。你当你还是长公主?进宫哪有那么容易。」
我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忽听有人叩门,说徐安秋大人前来拜访。
我与苍还对视一眼,四眼愕然。
这大半夜的,徐安秋瞎串什么门儿?串门就串门儿,阿湎去见便好,何苦来告诉我?
走到正堂时候,我蹙着眉,看了一眼已经坐在那儿的阿湎。他的表情告诉我他比我还不明所以。
乌漆嘛黑的深夜,只见徐安秋穿着件玄色斗篷,见到我时微微颔首:「深夜来访,希望不会打扰姑娘和侯爷休息。」
「不知徐大人有何要事?」 我说着,看了一眼阿湎。
阿湎顿了顿,说道:「龙溪,徐大人是来看你的。」
看我?大半夜的?
这话听着怎么就这么瘆人呢?
「姑娘今日在宫里受了惊,徐某特意带了些参茶来给姑娘压惊。」
压惊?如今眼前的徐安秋比那宫里发生的事还要诡异。要压惊也是压他这儿的惊。
如此腹诽,我面上却轻轻笑了一下:「多谢徐大人挂念。」
而后空气死样沉寂,我似乎能听得见苍还咽唾液的声音。徐安秋有意无意地瞥了苍还几眼,仿佛是有所顾忌。
我于是便道:「苍儿,去沏些茶来吧。」
苍还会意,很快便离开了。
待这屋里只剩下我们三个。阿湎缓缓开了口:「徐大人,此处已无外人。有话但说无妨。」
徐安秋依旧一副不喜不忧的神色,眼里也看不出什么情绪,缓缓说道:「其实没什么大事。只是想问姑娘一件事,又觉得有些唐突。」
「徐大人但问无妨,龙溪自当知无不言。」 我浅声说道。
徐安秋终于切入了正题:「据徐某所知,侯爷娘家并不姓葛,也没有和这个姓氏结下过姻亲。不知姑娘是侯爷何处论的表妹呢?」
还「据徐某所知」,这个徐某不知道暗中查了多久又查了多远,估计恨不得把阿湎的祖宗十八代都揪出来翻了个遍。
此时阿湎十分镇定,淡然道:「龙溪是我远方的表妹,说起来是关系倒有些复杂。徐大人为何忽然如此问?可是有何不妥?」
徐安秋又沉默下去。肉眼可见,他的后槽牙死死咬住了。可倒是瞧不出他有生气的意思,似乎只是有些拘谨。
过了好一会儿,徐安秋的嘴边扬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似乎是想要尽可能看起来礼貌一些。
「之前不觉得,如今近距离得瞧着,姑娘与长公主的容貌竟有八成相像。」
这个徐安秋,撒谎都不会撒。就他之前看见我恨不得下巴掉在地上的模样,如今竟说自己「之前不觉得」。还有,什么八成像?难道不是一模一样么?
我看着徐安秋,眼中含笑:「自龙溪来到京城,已经不止一个人这样说过了。与长公主相像,是龙溪的福分。」
徐安秋故作思量状,说道:「昔日长公主素和丹珠权倾朝野,几乎只手遮天。若非年少亡故…」
说到这儿,徐安秋又不说了。
「徐大人,饭可以乱吃,话却不能乱说。此话若传了出去,恐对大人不利。」
阿湎声音冷淡,一字一字如冰刃一般。
徐安秋也不惊惶,缓缓说道:「我说的是长公主,也不是长公主。其实细细想来,竟有诸多古怪。」
「哦?何处古怪?」 阿湎寒声问道。
徐安秋道:「我与公主自幼相识,太了解公主性情。她少时温柔寡言,善良心软,是个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的人。」
「所以呢?」 阿湎又问。
徐安秋接着道:「可是公主奇迹生还后,性情大变。别说一只蚂蚁,春猎之时最凶猛的老虎也不在话下。哦对了,当年圣上误入狼穴,还是公主斩杀了三匹狼,才将圣上救回。」
阿湎的脸色沉了下去,他的眼底如一潭死水,漠然冰冷。没有一丝犹疑,他甚至没有抬眼看我,一开口,那幽沉的声音仿佛要将人拉入地狱。
「人是会变的。就像徐大人你,从前长公主在时从不敢出言置喙,如今长公主不在了就口出狂言。当真是不怕此话传到圣上耳朵里,砍了你的脑袋么?」
说着这话,阿湎抬起头死死盯着徐安秋的眼睛。而徐安秋眼神微微晃了一下,随后亦镇定下来,说道:「徐某此言没有敌意。但圣上可就不一定了。」
阿湎的拳头紧攥,脸色已然十分难看。我静静看着阿湎,隐约觉得这孩子比我想象中知道的要多,或者说比我想象中要更加聪明。
或许他早已有了某种猜测,只是暗暗藏在心底,未曾捅破那层窗户纸罢了。
空气沉静片刻,又听徐安秋幽幽说道:「圣上真的会要我的脑袋么?或者从今日宴席所见,圣上心中的怀疑只比徐某多,不比徐某少。」
阿湎抬臂,一拳头砸在案上,身子前倾,一抬眼,却见我摇了摇头。
阿湎只得青着脸色又坐了回去。我轻轻弯起嘴角,看向徐安秋,问道:「徐大人深夜来此说了这些古怪的话,该不会只是为了让我们心中不快。徐大人想说什么,直接说出来便是。」
徐安秋看了我一眼,又看向阿湎,压低了声音:「徐某想说,我穆国公府虽说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也算树大根深,关键时刻未必不能助二位虎口脱险。但是这相助的前提却有一点。」
「哪一点?」 我笑着问道。
我猜不透徐安秋在想些什么,可如今这时候死鸭子嘴硬倒不如静观其变。
「信任。」
极其缓慢地,徐安秋说出了这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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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12-28 11:1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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