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何过照江南
忘尘缘:相思血泪抛红豆
世人艳羡我不过一介乐姬,却被皇帝看中纳为贵妃。
可又有谁知道,是沈卿尘先许诺我一生一世一双人。
若是我早些知道他是天子。
或许我不会爱上他,也就不会有后来的一切。
1
得知沈卿尘身份后,我十分惶恐。
甚至有些后悔,准备不辞而别。
可入了京城,一切都暴露在沈卿尘的视线中。
「歌儿莫要紧张,我还是你的卿尘。江南是,京城亦是。」
他抓起我的手背放到嘴边轻轻吻了吻,安抚着我的情绪。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里还是隐隐发慌。
仿佛有什么事情,风雨欲来。
大婚定在了明日,时间上有些仓促。
但一切需要用到的东西,都被安排得井井有条,因为沈卿尘早在我们动身去京城的时候,就安排好了一切。
那时的我,还以为他只是个商贾,没想到,他竟是当今的天子,有着孝廉美名的年轻帝王。
春宵一夜后,我被安顿到了玉兰宫,改了名字。
寓意江南的花。
处处都尽显着他对我的照顾和体贴。
日暮,枕边人早已离去。
春楠推开厢门,脸上洋溢着喜色,调笑着我:「贵妃娘娘了,娘娘好福气。」
我故作生气地推搡了下她,虽是婢女,但她与我情同姐妹。
「皇上呢?」
我在春楠的巧手下,收拾妥帖,询问着沈卿尘的去处。
「皇上此刻应是在御书房处理朝政呢,娘娘可是想他了?」
不过豆蔻的春楠,言语间尽是打趣。
新婚燕尔的夫妻,还处于如胶似漆的阶段。
我自然是想沈卿尘的。
于是决定去御书房看看。
一路上,路过的宫人纷纷低头朝我跪拜。
我微微蹙眉,并不习惯如此拘束压抑的环境。
但一想到沈卿尘的身份,也只能释然。
刚来到御书房外,就听到里面有杯盏摔破的声音。
我有些担心,所以没有叩门就直接将厢门推开。
还没看清屋内的场景,一道身影就从我身边蹿了出去。
隐隐约约地,我好像听到了女子的抽泣声。
沈卿尘尚有些余怒的脸色,在看到我时,瞬间僵住。
他眉眼柔和下来,朝我快步走来。
「爱妃怎么来此了?」
我有些愣住,一下还没从「歌儿」转变为「爱妃」的称呼中缓过神。
毕竟在江南时,沈卿尘一直是唤我「歌儿」的。
而他就在虽然是在看我,余光却被我捕捉到,是在看向刚刚那人离去的方向。
我的心,咯噔一下。
2
沈卿尘以要处理政事为由,将我撵送出御书房外。
第一次在沈卿尘这儿吃到闭门羹,我有些恍惚。
我想到在江南的时候,我要独自练琴,他都赖着不走,非要凑到我跟前,不肯和我分开。
回到京城后,沈卿尘不再是江南那个无忧无虑的富商。
恢复了他原本的身份,也扛着他本身的责任。
这一切,我都理解。
可我还是很想念,当初那个赖着不走执意,陪我抚琴美国的少年郎。
而不是这个贵为九五之尊,却国事繁忙的年轻帝王。
路过御花园,我听到两三个宫女的窃窃私语声。
「陛下就在纳妃了,这新来的娘娘怕是要独占圣恩咯。」
「是啊是啊,陛下后宫连秀女都没有,唯这次南下私访纳了贵妃娘娘,虽尚未立后,那这还不是……」
其中两个年纪尚轻的姑娘,正在小声议论着我。
另一个样貌略长的宫女,却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辩驳道: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陛下没立后,是因为早有了心上人!才不是什么贵妃娘娘,陛下心尖尖上那人,早就被加封了官位,常年伴其左右。」
原本在听到他们议论我承蒙圣恩时,我还心头略喜。
想着沈卿尘心里确是有我的,连刚刚被撵出御书房的丝丝不快,都消减了不少。
可当后面的宫女道破实情时,我有些怔愣住了。
女官?
我不免想到刚刚和我擦肩而过的那人。
她的声音,她的体格。
确实不像是一个成年男子所具备的。
沈卿尘……早已有了挚爱之人吗?
我被这个消息,打击得身形一晃。
春楠见我失神,直接从假山那跳了出来。
「谁准你们乱嚼舌根,编排陛下和娘娘的!」
声音一出,吓得那三人瞬间不敢继续交谈了。
我叹了口气,也从假山走了出来:「本宫问你,那女官是何身份?」
那宫女有些犹疑地跪在地上忏悔,一个劲儿地说道:
「什么女官,没有女官啊,娘娘大人不计小人过,放奴婢一马。」
其余两人也学了起来,回过神向我求饶。
可我分明看见,那宫女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精光。
在江南,流连于各种人群之间的我,自然知道,她是在糊弄我。
「本宫最后问你,那女官是何身份,再企图糊弄本宫,就在就死!」
我抿了抿唇,咄咄逼人。
学着那仗势欺人的土匪一般,狠狠踹向了地上的宫女。
那一刻,我就知道。
哪怕我不愿,也终究是踏入了这深宫的泥潭中。
3
我从宫女口中,得知了一切。
原来那女官名为苏凝心,是当年太后身边的侍女。
年长于沈卿尘,陪伴了他十数年的时光。
太后驾崩后,苏凝心应是得了自由之身的,却被沈卿尘强行留了下来。
以女官的身份,携其左右。
而沈卿尘南下,也是因为想纳苏凝心为后,被她和众臣联名抗议。
一气之下,跑到了江南巡查。
我,不过是沈卿尘气苏凝心的工具而已。
那年长的女官如是说。
沈卿尘还未回朝,和准备封妃大典一起吩咐的,是让皇宫里的人闭口不提苏凝心。
为了防谁,自在不言中。
我疯了似的再次跑到了御书房,可这一次却被门口的侍卫拦了下来。
「陛下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本宫要见陛下!」
我有太多,太多的事情,想要问一问沈卿尘了。
我回想起许多事,包括我和沈卿尘的初见。
——那是在一艘船上,彼时的我正在表演舞技。
却被一个喝酒闹事的客人抓住手腕,尽管我多次和他强调。
我是卖艺不卖身的乐姬。
可他浑然不听,甚至踹开了一旁拉他的春楠。
正当我们陷入绝望的时候,沈卿尘出手了。
后面的发展,水到渠成。
情到浓时我也曾询问过他是否有心上人,但那时的沈卿尘和我说的是「未曾。」
我将自己交给他后,他说要带我北上行商。
在离开江南前,还曾对我说过:「歌儿,若是以后我的身份变了,你也无须与我执礼。」
当时我还笑他,「怎么个变法,还能变成九五之尊不成?」
却没想到一语成谶。
我并不艳羡那些身居高位的人,我只想我身边的男人与我一起,一生一世一双人,足矣。
「放肆!门外吵闹,成何体统!朕是不是对你太过宽容了!」
呵斥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我蓦然回头,看见沈卿尘的身边赫然站着一个人。
——那个,和我擦身而过的女官。
也是那个沈卿尘,真正放在心尖尖上的人。
沈卿尘放在那女官腰间的手,是那么的自然妥帖。
而那女官在看见我后,开始扭捏起来,执意要挣脱沈卿尘的束缚。
这打情骂俏的一幕,深深刺痛了我的双眼。
我讽刺地扬起嘴角,轻嘲一声。
「呵,陛下难道就不是人前失仪吗?」
所谓的一生一世一双人,是假的。
不用拘泥于身份尊卑,也是假的。
全部都是……假的。
4
御书房前的一场闹剧,最终以沈卿尘的一句「放肆」而不欢而散。
我被禁足了。
严格来说,是禁止再踏足于御书房。
因为那处是专属于苏凝心一个人的,未免她再看见我伤心失神,再说些要离宫离开沈卿尘的胡话,沈卿尘干脆直接下令,让我禁止出入那里。
很显然这些禁令对我而言,其实如同虚设。
哪怕沈卿尘解除了,我也不想再踏足那个令我感到恶心的地方。
它将一切的美好诺言,都赤裸裸地戳穿了。
一连数日,我都没有踏出过玉兰宫,而沈卿尘也心照不宣般,从未到访过一次。
听外面的宫女说,皇上一连数日都和女官一起,在御书房商讨国事。
不过时不时地,有些令人脸红心跳的声音传出来罢了。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尤其是之前被我踹倒在地的宫女,泄愤似的在周边大肆传扬。
「我看哪这贵妃娘娘好日子到头咯,陛下心里装着的本来就不是她!自作多情罢了,啧。」
她嚣张地撇嘴,小宫女们没有接话,但都唏嘘不已。
春楠气得要上前理论,被我拉住了。
他们说的是事实。
沈卿尘并不爱我。
那些唬人的情话,也不过是一时的起意罢了。
尽管这么宽慰着自己,可还是悲上心头。
一口气没有咽下去,卡在了心头不上不下。
我两眼一黑,身子朝后倒去。
恍惚间,我的耳畔似乎听见了春楠焦急的呼喊声。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我再度见到了沈卿尘。
他正一脸宠溺地趴在石桌上,端详着我。
我有些蒙,他却自然地勾着我的鼻尖。
完全没有那天子的做派,动作熟稔而亲昵。
「歌儿,还打盹儿呢?不是说要去赏花吗?」
沈卿尘牵起了我的柔荑,带着我奔跑起来。
路边的风景变幻得很快,从别院到市集,从市集到旷野。
沈卿尘停了下来,转身看我。
黑黝黝的眼睛里,只倒映着我的身影。
他说,「我愿与歌儿一生一世一双人,以此明月,旷野,清风,天地万物为证。」
见我怔愣在了原地,沈卿尘有些懊恼地将我一把抱起。
「歌儿,歌儿答应我,答应我……好吗?」
当初的我,是怎么做的呢。
我好像是,答应了的,还幸福地流出了眼泪。
这次的我,也不知怎么地,竟然也落泪了。
果真幸福的景象,于我而言,都太过奢侈了。
「歌儿,歌儿……」
我听到有人在呼唤我的名字。
遥远而有些不真实。
可终究,人都是要回到就实的。
我,醒了过来。
眼前的人,依旧是沈卿尘。
只不过他身上穿的明黄服饰,明晃晃地晃疼了我的眼睛。
旁边还站着许多我不认识的人。
「恭喜娘娘,娘娘有喜了!」
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者,在旁边朝我恭维着。
脸上的褶子由于笑都挤成了一团。
但说出嘴的话,却不免让我的身子颤了颤。
「我……有了?」
我不免摸上了我平坦的肚腩,实在不敢相信,里面竟然已经孕育了一个小生命。
沈卿尘伸手也覆了上来,手心的灼热让我眼神微动。
我抬眼望向他,却发就他的表情。
和梦里那个爱我至深时的他,一模一样。
5
沈卿尘命下人送来了许多珍贵物什。
其中大部分是一些名贵的补药。
「歌儿,你如今怀得麟儿,得多多进补才是。」
他一改之前的做派,对我温声细语了起来。
甚至朝堂上的国事,都少了不少。
一下朝就来到了玉兰宫,鲜少再踏足御书房。
仿佛之前他偏好于的那女官,都是我臆想出来的一个人。
「天凉了,歌儿保重身体。」
他再一次唤起了我们之间熟悉的爱称,而不是冰冷的身份称谓。
我们都心照不宣的,没有提起苏凝心的事情。
似乎一切又回到了江南一般。
他待我是那般的温柔细致。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肚腩渐渐圆润了起来。
我表面笑脸逢迎,但心里始终有一根刺挥之不去。
我知道美好的假象,终究会有被戳破的一天。
但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那天,我等了许久,沈卿尘也没有来看我。
天上飘起了小雨,宫殿周围的宫女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叽叽喳喳地分外吵闹。
不知怎么地,我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我再次前往了御书房。
早在沈卿尘知晓我怀孕后,便赦免了我的禁足令。
如今的皇宫,我都可以去。
一如他当初对我许下的诺言。
他的,也是我的。
可奇怪的是,我推开御书房的门,却发就里面空无一人。
询问门前站着的侍卫,他们也只是摇摇头,表示并不知情。
「娘娘风大,回去歇息吧,或许皇上是有事情耽搁了呢?」春楠安抚着我,朝着回玉兰宫的小径上走着。
渐渐地我发就了有些不对劲。
飘着零星雨点的天气,竟然还能看到许多盛着膳食的宫人。
从那华丽的膳食能看出,用膳的人身份不会低。
但是这偌大的皇宫中,仅有我和沈卿尘而已。
他除我以外尚未纳妃。
而太后和皇贵妃们早已西去。
这膳食,是送给谁的?
我的脑海里不由得闪出,那个被我刻意淡忘的身影。
后面发就越是刻意,那人的身影就在我脑海里愈加清晰。
我才猛地意识到,苏凝心早已成为了我的眼中刺,肉中钉。
春楠看出了我的思虑,就要去拦下一个宫人询问一番。
被我阻止了。
我偷偷尾随在那些人的身后,去到了我一个想不到的地方
——凤仪宫
要知道沈卿尘只有立妃,从未娶后。
那这些人,去那个空置许久的宫苑做什么呢?
6
原本空寂着的凤仪宫,此时灯火通明。
数千盏摇曳着的烛火,将整个宫殿照得金碧辉煌。
朦胧的雨水浇灌下,更显得缥缈而美好。
「娘娘……」
春楠显然也是被这一幕怔住了。
我对她嘘了嘘声,「你先回去。」
春楠走后,我趁着宫人不注意,独自摸上了凤仪宫的门栏。
里面传来令我无比熟悉的声音。
是沈卿尘。
而另一个娇柔的女声,我也不会忘记。
之前她倚在沈卿尘手臂旁的那刺眼的一幕不停地从我眼前闪过。
我嘴角扯开一抹淡漠的弧度。
果不其然。
这段时间都是做戏罢了。
沈卿尘的温情,从来不是给我的。
意识到这点后,我心头震颤。
此时屋内传出一道道暧昧婉转的娇啼。
我刚要黯然离去的步伐,霎时顿住。
「皇上,不要啊,云妃娘娘还在……等……」
「心儿莫要再与朕置气了,朕不是答应你了,等她孩子生下来,就过继于你,你才是朕唯一的皇后。」
一时间,屋内女子的娇笑声更大了。
但一股寒意从我的脚尖,逐渐弥漫到了全身。
雨夜的寒意,真是有些重了。
孩子?
他们竟然还觊觎着我肚子里的麟儿吗?
沈卿尘这段时间虚假的情谊,终于有了答案。
不过是想稳住我,好给自己心爱的女人过继。
「你们休想!」
愤怒充斥着我的脑海,我猛地踹开了凤仪宫的门。
里面奢靡的场景敞露出来,两个人都是衣冠不整。
苏凝心身上交错着各种暧昧的红痕。
论谁都知道里面在进行着什么。
「啊——」
我的突然闯入惊吓到了她,她连忙扯着自己的衣衫。
而沈卿尘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了我。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震惊,脸色也紧跟着阴沉下来。
「来人,人呢!送云贵妃回宫!」
沈卿尘青筋暴起,却还记得给身旁的人套上衣衫。
得令的太监和宫女,听到他龙颜大怒的声音马上闯了进来,在看见我后,一个个冒着冷汗,连忙劝慰着我:
「娘娘,还请您回宫吧!」
我却挥退了那些想要搀扶着我的宫女,走到了沈卿尘面前。
咬着牙颤抖着声音,质问道:
「本宫的孩子,皇上可是要给她?」
刚刚还在安抚着爱人的沈卿尘,闻声撇过了头。
「是。」
他看向我的眼睛,里面淡漠一片。
我不自觉地朝后退了几步,胸口钝痛。
被沈卿尘欺骗的委屈,全然通过我的咆哮声宣泄着。
「她没有吗?她自己不会生?」
但没想到此话一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啪——
沈卿尘猝不及防地扇了我一耳光。
我被打得脸颊一撇,嘴角渗出鲜血。
「滚!」
他说。
而一旁的苏凝心趁机哭哭啼啼起来。
委屈的模样,好似刚刚被掌掴的是她一般。
我不明白我说错了什么,但从所有人的反应来看。
我似乎戳到了苏凝心的痛处。
呵。
7
我是被赶来的春楠,领回白玉宫的。
走之前,沈卿尘冷冷丢下一句话:
「好生照顾娘娘,若她少了一根毫毛,朕要你们陪葬!」
我笑了,笑得很狼狈。
雨水混合着泪水,一同从我面颊滑落。
多讽刺啊。
哪怕被戳穿了真面目,沈卿尘都要假惺惺地做好打算。
好不落人口实。
可明眼人都知道,他这是在嘱咐着,好生照看我肚里的孩子而已。
不然,拿什么过继给他想娶为皇后的爱人呢。
沐浴更衣后,我命春楠,将之前嚼口舌的宫女带了过来。
她看到我就惶恐地匍匐在了地上。
「娘娘,奴婢没有再乱言了啊!」
此地无银三百两。
我捂着有些刺疼的脑袋,不耐道:
「谁指使你引导本宫去御书房的?苏凝心吗?」
见我提到苏凝心,刚想反驳的宫女脸上闪过一丝恐惧。
我心下了然了一切。
早在去御书房之前,我就看见这宫女又一次在我殿前嚼着舌根。
在这吃人的宫里,能混得风生水起的老宫人。
自然不可能是傻的。
谁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来触我的霉头呢?
又不是像那传说中的狐狸般,能有九条命不成。
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有人在指示她,一步步引导我,发就沈卿尘虚伪的面貌。
让我得知,他的打算。
可是,我早就知道沈卿尘待我是虚假的温情。
因为早在发就沈卿尘有心爱之人后,无论他怎么伪装。
他看向我的眼里,都留存了几分别人的影子。
可一入宫门深似海,谁又没有带着几分虚假呢?
「罢了,压下去吧。」
我吩咐着宫人,起身准备回屋。
不再给那宫女辩驳的机会。
那宫女瞬间明了,我这是准备斩除她这个眼线。
强烈的求生欲迫使她,身子朝前扒拉住了我的衣摆。
「娘娘,我招!我都招!」
我装作不耐地回身望去。
却发就她的眼里,还是透露着狡黠的精光。
一闪而过。
「呵。」我冷哧一声,似笑非笑地说道。
「真是个看不清状况的狗东西!怎么?你的主子有来救你吗?」
我轻轻拍了拍她脸,意有所指。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那宫女垂下了头。
等她再扬起时,脸上洋溢着视死如归的狠戾。
那宫女终于不再耍心眼了。
开始一五一十地,和我絮絮道来她所知道的所有事情。
原来苏凝心是沈卿尘母后身边的贴身宫女,而她是苏凝心一手提携起来的。
皇家讲究子嗣血缘。
在沈卿尘登基前,另一个皇子为了报复他,命人给他下了药。
那药唯一的功效,就是可以致人终生无子嗣。
但造化弄人,在沈卿尘准备喝的时候,被苏凝心挡下了。
她误食了那碗汤药,于是落了个终身无后的下场。
沈卿尘本欲要娶苏凝心为后,却遇到了这件事。
自然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而那些本就不满皇帝决策的大臣,伺机联名上书。抨击苏凝心的家世背景,这下又多了个无后为大。
最终,沈卿尘给她封了官位,这场闹剧才堪堪落下帷幕。
沈卿尘也在此事后,对她愈加怜惜。
吐诉完一切的宫女,自以为逃过一劫。
可我却是冷冷下令道:「好了,拉下去吧!」
玉兰宫内,瞬间响起她绝望的咆哮声和诅咒声。
春楠有些瑟瑟发抖起来,我安抚道:「收拾下吧,明天要迎接贵客了。」
8
不出所料的,苏凝心第二天就趾高气昂地来到了我的别院。
「好妹妹,保重凤体。」
她命人呈上一碗还在冒着热气的汤水。
我冷睨了她一眼,手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肚子。
这个里面,有着我曾经以为的爱的结晶。
如今用谎言和负担来形容,可能才是更为妥帖一些。
苏凝心会错了意,以为我是认为这汤水有问题。
她为了卸下我的心防,竟自己端起那碗汤水,朝我走来。
「放心吧,妹妹,这不过是养胎药。」
她柔声吹着上面的热气,直到汤匙上的汤水可以入口。
我没忍住内心的焦躁,冷哧道:
「养胎?养你和沈卿尘的胎吗?」
闻言,苏凝心的手顿住了,凑到我耳边嘱咐道:「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呵。
可我偏要。
我一把就将那汤水打翻,甚至故意让一部分溅到了苏凝心身上。
「啊——」
她再次不顾形象地大吼大叫起来。
我只觉得解气,但很快我就笑不出了。
因为沈卿尘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这处。
明明他不应该出就在这里。
我望向一旁娇滴滴的苏凝心,瞬间会意。
「云歌!」
我看见沈卿尘,三步并一步地朝我们快速奔来,然后一把将我推倒挤开。
将被汤水烫到手指的苏凝心,揽入怀中好生安抚。
「呜——」
好一阵子,我都没缓过神来。
直到双腿流出温热的液体,我才没忍住轻哼出声。
而面前的两人眼神瞬间就变了。
玉兰宫一时间鸡飞狗跳,那年长的御医再次来到了我的床前。
「娘娘如何?」
沈卿尘焦急地询问着刚把完脉的御医。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有多关心我似的。
他关心的只是我肚子里的孩子,是否能平安生出。
好过继给苏凝心,让她名正言顺地登上皇后之位。
「娘娘无大碍,只是需要静养。」
那御医战战兢兢地禀告着我的状况。
我却没有丝毫的惊喜。
我的孩子,要来到这残忍的世间。
不如,没了。
或许是沈卿尘之前送的补药起了效果,孩子竟然还好好待在我的肚子里。
我泄愤地捶了下自己的肚子,刚捶一下,手就被人拧住了。
沈卿尘双目猩红地威胁着我,「若是孩子有事,朕拿你是问!」
终于,他已经厌倦了同我演戏。
他吩咐加强了玉兰宫的看管。
不让我有一丝一毫的机会,去堕胎。
但苏凝心还是时不时地来这里,每次都会带上一碗「安胎药」。
她的脖颈处并未遮掩,上面总是带着各种暧昧的红痕。
足以看出沈卿尘这几天,是多迫不及待和她交缠在一起。
但我也不在意了。
我的心似乎平静了下来。
连苏凝心递给我的「安胎药」,我都一口口地喝了下去。
味道很苦,我经常不由自主地摸上自己的肚子。
里面,孕育着我的孩子。
只是谁也没想到的是。
孩子,还是没了。
9
孩子没了后,我生了一场大病。
沈卿尘在狠狠教训我一顿后,却发就我眼神涣散。
甚至时常摸着自己的肚子。
好像妄想着里面的孩子还在。
魔怔了一般。
我并未受到很严重的惩罚。
不过是从盛宠一时的玉兰宫,搬到了冷宫而已。
这里,真冷啊。
身边的宫人,也只剩下了自小陪着我的春楠。
「娘娘,孩子没了!孩子没了啊!保重贵体。」
她拦下我犯傻的行为,近乎恳求地劝慰着我。
「孩子,孩子不还在这呢,在我肚子里呢。」
我却依旧抚摸着平坦的肚子。
一遍又一遍。
这期间,苏凝心来过一次。
不过是以皇后的身份来的。
这天,是她的封后大典。
我难得地清醒了过来,不再讷讷地念着肚里的孩子。
「沈卿尘待你真好。」
我平静地说道,仿佛他对我而言,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呵。」
她没有接话,神色复杂难辨,最后只是冷哼一声,就走了。
仿佛她来这一趟,只是为了奚落我,却在看到我如今的境地后,连奚落的想法都没有了。
我早已不是她的对手。
十日后,冷宫燃起了熊熊烈火。
翌日,宫内传出话来。
「你听说了没?那盛宠一时的云娘娘没了啊!」
「哎,皇帝心海底针,帝王的宠爱怎会独给一人呢?」
「我看呐,是她不识好歹!谁不知道圣上爱的是那一位……」
……
春楠拉扯了下听得有些入神的我。
「小姐,我想吃这个。」
她指着一串糖葫芦,朝我询问道。
「好。」
10
我格外珍惜自己出宫后的日子。
那日,我和春楠冷漠地看着冷宫走水。
待我们躲在安全处后,遮掩好身形,观察着接下来的动乱。
但来的只有些姗姗来迟的宫人,他们在拿盆桶浇着火。
没人在意里面的人,是否生还。
从头至尾,沈卿尘都没有来。
毕竟这个时候,他应当是和苏凝心翻云覆雨吧。
尽管装作不在意,但我的心头还是闪过一丝尖锐的痛意。
「该走了。」
跟在苏凝心身边的宫女提醒着我。
她看向我的眼神还是闪过一丝恐惧。
毕竟我差点儿杀了她。
「好。」
我背过身,不再去看身后的废墟残骸。
等我们三人安全混出宫后,准备分道扬镳时,那宫女朝我说道:
「我原以为皇后娘娘是举世无双的贵人儿,却没想到姑娘也长了一颗七窍玲珑心,不过,哎……」
剩下的话,她没有说了。
许是也厌倦了皇宫的是是非非,不想再牵扯半分。
哪怕是提及,也觉得晦气吧。
我和春楠出了皇城,那高高的宫墙在我视线中渐渐消失。
我蓦地想到当初刚准备踏足这里时,沈卿尘对我说的话。
他说:「歌儿莫要紧张,我还是你的卿尘。江南是,京城亦是。」
哪怕,我们身份悬殊。
回到就在,一片唏嘘。
哈哈哈,我竟笑出了声。
笑得动作幅度有些大了,眼泪都被我笑得渗出来。
春楠不解地望向我,试探性地问道:
「小姐,可是在担心皇后娘娘?」
我摇了摇头。
我想,那个女子最终会达成她想要的一切。
哪怕以惨烈的方式,结束这罪恶的一切。
像当初的我一般,毅然决然地喝下了苏凝心带给我的堕子汤,借此假死逃脱。
我由衷地替她祈祷着,但愿她也能解脱。
半年后,江南的院子里,我和春楠听到了一则消息。
皇帝和皇后,双双驾崩了。
不知哪里蹿出的火焰,瞬间吞噬了整个凤仪宫。
火势太大,哪怕宫人奋力扑救闯进去,也只剩下两具烧焦的尸体。
我有些愣住了,半晌才释然。
那个女子,厌恶那罪恶的一切。
其中,也包括自己吗?
11
番外(苏凝心视角)
我叫苏凝心,是太后身边的贴身宫女。
彼时的她还是一国之母,刚有了小皇子沈卿尘。
可皇宫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皇上的心,也着实难测。
太后有些魔怔了,她常夸赞我,长得和年轻的她如出一辙。
转而又让身边的侍卫,将我打得皮开肉绽。
痛骂我和那些新晋的妃子一般,依靠着年轻的容颜。
狐媚子一般迷惑了皇上,让她这才失了宠。
我的背后,布满了数不清的陈旧疤痕。
都是拜她所赐。
我想,若不是我一张嘴会哄得她眉开眼笑。
看人识色的本领,又十分厉害。
能够帮她解决明里暗里的那些龌龊事。
我大概,早就死了。
原本我庆幸自己能活下来,毕竟谁又想死呢。
可我没想到的是,我看到了更龌龊的事情。
沈卿尘被她一直带在身边,孝顺又恭敬。
随着年纪增长,他那张脸也像极了年轻的帝王。
她属实是疯了,竟然朝着尚且年幼的沈卿尘下了手。
本早就该分床,分房的沈卿尘,就这么跟着她长到了十来岁。
哪怕皇帝后面来过,给沈卿尘分了别院。
可待在她身边的我,岂能不知道沈卿尘半夜还是溜了进来。
甚至那门,都是我给他们守着的。
为了防止被人发就母子私通,而一同下地狱。
后面皇帝死了,被年轻的沈卿尘杀死的。
没多久太后也死了。
我杀的。
那毒药是我每日都会下在她的膳食中,亲眼喂着她喝下去的。
我以为她死后,我就能离开这令我恶心的皇宫。
却没想到,沈卿尘在太后灵堂上,叫住了我。
「苏姑姑。」
他说,眼里却没有丝毫对于自己母亲死亡的痛意。
我有些惊疑不定,还以为自己杀死太后的事情暴露了。
没想到沈卿尘竟然是,直接将我当成了年轻的太后,禁锢在身边好生折磨。
每次做那件事时,他嘴里念着的都是「母后。」
我强忍恶心,却还是要应着他的要求,唤他「尘儿。」
太后死了,但是沈卿尘缠上了我。
我害怕自己怀孕,正好此时我得到消息。
有个皇子为了报复沈卿尘,给他下了绝子汤。
我假意替他挡下,实则是心安理得地服下了那毒药。
哪怕世人都对这药避之不及。
但,对我来说,这是当下最好的东西。
沈卿尘得知后,震怒得将那皇子的血脉,杀得片甲不留。
他执意要将我立为皇后,好一直陪在他的身边。
但这并不是我想要的。
我暗中煽动大臣,让他们联名上书。
毕竟我这等卑微身份,又失去了孕育血脉的能力。
皇后之位,我定是坐不成。
我也由衷地因为沈卿尘的额娘而排斥,那个位置。
「母后,你为何不愿?」
沈卿尘不解地看着我。
我只好随口胡诌道:「因为……子嗣。」
明明我只是说出了事实。
他却像是会错了意,寻了个微服出访的由头,一气之下跑到了江南。
若是知道沈卿尘会执意,去给我创造一个子嗣。
仅仅为讨我这个「母后」欢心。
在他要走的时候,无论用什么办法,我都会将他强留下来。
沈卿尘回来时,身边带了一女子。
那女孩懵懵懂懂,对皇宫的状况很吃惊。
她满心满眼,都是面前这个一心欺骗他的男人。
我本不想出手,但想到造成她当下处境,也有我的一份原因。
我还是动了恻隐之心。
若是个识趣的,我倒是可以帮帮。
但若是个拎不清的,我也无意出手。
所幸她很聪明,读懂了我故意留下来的信息。
「不悔吗?」
我望着端起堕子汤的她。
此时的她和当初刚进宫时的她,判若两人。
皇宫,果真是个吃人的地方。
她的行动给了我答案,她将那汤水一饮而尽。
倒是个机灵果断的。
借着大火,我派人将她送了出去。
沈卿尘并未在意她是否死亡,反而还缠着我,歉意地说:
「母后,都怪儿臣疏忽,下次定给母后寻个……孩子。」
我眼睫一颤,还是将那茶水尽数灌入他的喉中。
然后,点燃了火焰。
泼了灯油的火,就是燃得迅捷。
我本是可以走的。
那女子也劝我,「要有希望,要有……新的开始。」
可我已经脏了,我的手上沾染了太多人的鲜血。
火焰吞噬了一切,也将所有的罪恶尽数泯灭。
(全文完)
作者:衔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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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到 2023-04-28 10:5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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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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