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已岁
美强惨她睥睨天下
我在年少时爱上了魏端,又在家破人亡时嫁给了他的父亲。
后来又在他父亲尸骨未寒时改嫁给了仇人,他的祖母因此触株而亡。
再见他时,他咬牙切齿,恨不能将我挫骨扬灰。
我大梦初醒时,他却将我葬在了满是花草时时都能晒着太阳的山坡上。
嫁给孟廷时我已二十五岁,先后熬死了两任丈夫。
孟廷是第三任,嘉州人人皆知我克夫。
可我背负着家仇,除了一身脏污,便什么也没有了。
还好这脏污的身体有一具美丽的皮囊可用,既可用,我便也不疼惜了。
我嫁去孟家时孟廷已五十有三,最年长的儿子已三十有五,最年幼的女儿都已嫁人。
孟廷乃朝中首辅,我是魏国公府遗孀。
我同孟廷天雷勾地火,一把火点着了老房子,便一发不可收拾。
魏国公虽死了,可他母亲老太君还在,听闻孟廷要娶我,一头撞在了泰和殿的房柱上死不瞑目。
死前只留了一句话,老匹夫欺人太甚。
泰和殿便是太后的居所。
太后垂帘听政,孟廷恰是太后的人,太后虽诸多不愿,最终还是应下了这门亲事。
陛下此时已及冠,年轻又野心勃勃。
魏国公的世子魏端,字以正,时年二十有八,恰是统领北方军的少将军。
我嫁他父时岁二十,他阿母刚去不足一岁,他父回京途中遇我救我,我用这副皮囊惑他。
他父一生忠直,我住进了魏家,老太君反对,他父说已毁了我清白,自是要娶我的。
彼时我何来清白?
流放途中我阿父阿母阿兄皆被杀,独我,那杀手见我貌美便起了贪欲。
他带我归了家,将我关了起来,每日发泄兽欲。
足足四年,他对我放下了戒备,我趁他受伤时将刀插进了他的胸口,一路逃亡,不想却遇见了魏国公。
嫁他非我所愿,可我背负着肖家满门性命,早已无路可退。
嫁他也不过一场赌注,我赌他会死,毕竟他只认陛下,太后不会叫他活。
旁人死活于我何干?
我忍辱偷生,只为着复仇罢了!
魏国公战死沙场,魏端接下了父职,我嫁进魏家四年,没见过魏端一面。
等我再见他时,已是太后死在了泰和殿上,陛下当政之时了。
那日的太阳可真好啊!
院里的一棵橘子树刚结了果,圆滚滚青涩地挂满了枝头,可惜已无人去赏了。
孟家门外已有重兵把守,出入不得,今日便要被收押了。
旁人我不知是死是活,只孟廷已死在了朝上。
罪责是刺杀太后。
这许多年,我从不曾像今日这般松快过了。
我阿父当年只一个户部郎中,被彼时还是户部尚书的孟廷拉去顶了罪,国库五十万两白银不知去向,只说是我阿父盗取,便草草定下了罪名。
判流放他还不放心,买了杀手又来杀人。
呵!他可想过会有今日呢?
孟廷死了,我的恨也就此散了。
他来时我就坐在檐下撑着下巴发呆,没了恨,我便只是一具腐烂的躯体了。
他穿白衣,戴玉冠,眉眼皆修长,鼻梁高挺,唇红齿白,下巴不过于尖削,微微锐利。
我忽想起当年,我也曾有过当年的。
我只十五岁,恰逢花开。
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他恰是惹得满楼红袖招的少年,我躲在人群里瞧他,少年生得那样好看。
春生还在,她说,「小姐,只魏世子才配得上大邵第一美男子的称号,你说是也不是?」
我点点头,便羞红了脸。
这样勤奋上进且貌美的少年,哪个女子不喜欢呢?
我也曾有过那样的时光的,只看了某人一眼,便想了许许多多的以后。
今日再见,物也不是旧物,人早已不是旧人了呀!
他蹙眉看我,像看着一个肮脏的物件。
我嫁他阿父,他阿父尸骨未寒又转身嫁进了孟家,他祖母因此而亡,他怎会不恨?
「听闻你要见我?」
他声音已不像少年时,微哑,却低沉好听。
听闻他的喉咙曾中过毒,待好了便就这样了。
「嗯!我只随口一说,你真会来。」
「见我何事?」
他就站在那棵树下,一步都不肯再靠近。
「我有一事求你。」
「你觉得我会应么?」
「呵!谁知道呢?我只是无人可求罢了!涠洲城外有一坟场,坟场西南角有三座坟,立了石碑,刻字嘉州肖氏,你便看在我曾嫁过你阿父一场,将那尸骨接回来葬进肖氏的祖坟?」
我想求他,可一具行尸走肉,已不会那许多情绪了。
他眉头皱得越发紧了。
「你父可是肖曾全?」
「嗯!」
他久久不语,我知他是应了。
他这样纯澈正直的人,定然已知道了我阿父的冤屈,即便我不求他,他也会应下吧?
「我死了你便将我烧了吧!万不要埋在我阿父阿母旁边,我阿父最是刚强端正,要是知我所做之事,定然要生气的。」
我咧了咧嘴角,终究还是不曾扯出一个笑来。
「你嫁进孟家,就是为了等今日这一场么?你知我为了祖母定然要置他于死地,才嫁进孟家的?」他厉声问道。
我看天上的云,一团团棉花般好柔软啊!
我阿父阿娘出身不好,家中下人少,秋日里买了棉花,我同阿母在院中的石板上缝新被褥。
阿兄摇头晃脑地在书房读书,每每忘记时,便冲着我挤眉弄眼,我便故意大声告诉他。
阿父生了气,又用板子追着打他,他跑出来躲在阿娘身后。
阿娘护他,阿父便说慈母多败儿,一甩手走了。
那时可真好啊!
我还是我自己,只因生得貌美,从不轻易出门,便跟着阿父读书做消遣,又将攒的钱叫春生偷偷买话本子来读。
每日都想着是不是会有个书生会悄悄翻了我家的墙头进来,和我有一段惊心动魄的爱情。
那时年少,从未想过那整日只知读书的书生,怎会有翻墙而入的本事?
可年少不知愁,傻便傻些,便已是很好很好的了。
「你是肖景淮?」他声音很轻,那名字似含在他舌尖,又不忍说出来。
「我是阿拂,肖景淮早死在了去涠洲的路上,她早死了。」我喃喃道。
那天真烂漫的少女,早死在了那年的初冬。
她会哭会笑,会讲许许多多的故事,她不像别的女孩儿一样怕这个怕那个,她什么也不怕,因为她有人护着。
可阿拂什么也没有,她只有一副快要溃烂流脓的躯壳。
「呵……」
我看魏端温声笑了,许久后他才轻声说道:「原我心心念念过的姑娘,竟是你么?」
我微微闭眼,不喜不悲。
他心心念念过的姑娘,原是肖景淮,同阿拂又有什么关系呢?
已是初冬,西北苦寒,炕已经慢慢冷下来了,我摸了摸冻得冰凉的鼻头,咬牙翻身下了炕,摸索着寻了僵硬的棉袄棉裤穿上,出了房门。
已是五更,昨日刚扫的雪,又埋到了小腿。
我去柴房里提了一篓马粪添进了炕眼,想回去接着睡,想想柴房里只几小小一堆的柴火,过几日便连饭也要吃不上了。
月光洒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我提着砍刀背着绳子,头上的狗皮帽子因年代久远浸了汗水,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怪味儿。
就这顶帽子,在我家还是极珍贵的存在,只我同我阿爹这样顶门立户的才能戴。
帽子有两侧有护耳,护耳上有绳子,拉下来将绳子系在脖颈处,又能护耳又能护脸。
我姓景,名淮,那日本该死了的人,等再睁眼,便是西北边陲杨家堡给军营喂马的景老三家的大闺女了。
景淮上山砍柴时摔了一跤,躺了五日,醒来时便换成了我。
我这样恶毒的人,却在一个十七岁的姑娘身上活了过来,我配么?
可看着眼下青黑憔悴不堪的景老三和还流着鼻涕眼泪喊我的妹妹,我不忍。
我这样恶毒的人,竟还有不忍之时。
我便就这样成了景淮,成了景家顶门立户的长女。
阿爹是军中马夫,一月可得一串大钱。
杨家堡多是军户,我阿爹当年亦是上过战场的,只是伤了一条腿后才做了喂马的马夫。
我家同别家并无大不同,只我阿爹伤了腿后,阿娘便跑了。
阿爹每每说起她便咬牙切齿,说她如何狠得下心扔下三个孩子走的?
也不怕他救治不回来我们便成孤儿了?
我没了恨,竟格外地轻松起来了。
日子清苦,军户无田可耕。
西北一年中有七八个月都下雪,多数时候我都在山里。
砍柴挖野菜打猎,每日都过得忙碌,虽无一日清闲,却从不觉得累。
我有一兄,唤作景荣,在军中做个护卫,问是护谁的,我阿爹便极得意,说护的是将军,我只道阿爹吹牛。
将军姓梁,乃嘉州世家。
他的护卫,自是打小就跟在身边长大的。
我阿兄今年不足二十,做个马前卒还算称职,护卫将军?阿爹真是欺我不懂事啊!
我阿妹景阳,今岁十五,生得貌美如花,也就只是貌美而已,真正是一个毫无心眼又贪嘴好吃的小丫头。
她生得极像一个人,极像那个死在了嘉州孟家檐下的姑娘。
我想这就是老天又让我重活的缘由吧?他要叫我护着这傻姑娘。
阿妹这样貌美,我家门口徘徊的少年不知凡几。
我曾问阿爹想将阿妹嫁个怎样的人家?
他摸着我的发顶说,只愿我儿平安喜乐。
我家的身份,若是嫁到有权有势的人家,哪里能做个正妻?只飞雪这样的容貌,若是被看上了,我们又如何能护得住呢?
飞雪是我阿妹小名儿,阿爹说生她时屋外飞雪连天,才起了这样的小名儿。
我说那我便护着她平安喜乐吧!
我家门前徘徊的少年不知凡几,只我家飞雪不知,手里捏着炊饼,歪头问我:
「阿姐,你说他们日日都来,你日日扛了刀将他们赶跑,他们还来,到底是为何呢?」
我摸摸她的发顶,说约莫是觉得阿姐刀法好吧?
我刀法确实极好。
阿爹伤了腿之前是个骑兵,他一把斩马刀耍得出神入化。
本是要将刀法传于阿兄的,却不想阿兄连刀都扛不起,只我自幼便力气大,耍起刀来一点也不怯。
那斩马刀法连同阿爹的刀便都传给了我。
真正的景淮虽死了,可这刀法却原原本本留下来了。
或她死时也挂念着她阿妹吧?留下这刀法,让我护她周全。
山不高,但也不矮,我已爬惯了,并不觉得累,挑了一棵老杨树。
高处有一枝丫,颜色已不是青白,该是干枯了,便砍了它吧!
只杨树笔直,一边长一边被人砍了树枝,直到够不着才罢休。
练刀的下盘和臂力都好,我将砍刀插在腰间,不一时便爬上去了,选了一枝粗些的坐稳,伸手砍那枯枝,枯枝不禁砍,没两下便折了。
往远处看便是军营,星星点点全是亮光。
军中早起,该是练兵了。
村中人甚少黑着天上山,传闻山中有山鬼,专吃人。
若不是景淮这躯体,我便也是个孤魂野鬼了,还怕甚鬼?
早起山中无人,赶着我还能多砍两趟柴。
越往后雪会越厚,再要上山就更难了。
等柴用完只能去买,买柴又是一笔花用。
我家中只三间房,我同飞雪一间,阿爹同阿兄一间。
阿兄年后便二十了,阿爹给他定了门亲事,若是他要娶妻,婚后他们要住在何处?
我们要攒钱,等天暖了盖一间瓦房,给阿兄娶妻用。
我如今竟也会盘算着过日子了。
我的阿娘说过,日子就是这样盘算着一日日过起来的,我还记得。
我背了柴归家时天刚亮,阿爹站在门口等我,我归了家他便去了军营,飞雪在灶上熬粥。
粥是粟米和大豆的,家家都喝,叫豆粥。
粟米粗糙,喝时拉嗓子,飞雪不爱喝,只就着咸菜吃粗面炊饼。
她穿一身灰棉袄棉裤,旁人都被西北的大风吹得脸颊粗糙发红,独她莹润雪白,一头乌发浓密得不像样。
一双桃花眼,琼鼻樱唇,嘴角天生就带着三分笑,眉毛虽从不修,可弯得恰如其分。
她虽只十五,可细腰丰臀,说不出的好看。
我竟不知,我过去是这个模样的。
不,我是知的,我前后跟过三个男人,可不就是靠着一副相貌惑人么?
我将背回来的柴给劈了,和飞雪一起垒好。
填炕的马粪也快没了,便推了车去马厩里拉。
阿爹做了马夫独这点好,烧炕的粪从不用我们发愁,军营里多的是。
只冬日晒起来费事,找个日头好的日子,铺在门前,每日多搅几次,不几日便干利索了。
我出门腰间总是要别一把刀的,因为要带着飞雪。
旁人若知我出了门,定然会摸到我家去,低矮的一道墙能挡得住别有用心的人吗?
我拉着车,飞雪拽着我的衣角紧紧跟着,她头上戴了棉帽,脸上围了风巾,可就这么大的一块地儿,谁不认识谁啊?
「哎呀!看这小腰扭得,莫说男人被勾了魂,我一个女人都受不住,嗝嗝……」
女人刚起,头发还散着,身上穿的是红底白花儿的绸袄子,脖颈的扣子还开着,露出了半截白嫩的脖颈来。
她手里还端着尿盆,约莫是要泼在门口的。
旁人叫她月娘,听闻原是个营妓,相貌自是比旁人要好几分的。
她嫁的是个小校,日子自是比旁人要好些。
我十分讨厌她,并不是因为她的出身。
是她每每见了我们便要寻衅滋事,嘴里不干不净。
阿爹总叫我们忍一忍便就是了,几句话,还能伤人不成。
「怎得不说话?一大早这是要去勾谁啊?别家的汉子可是刚离了自家婆娘的热被窝,一时间没力气上你家的炕……」
我本欲忍她,可她越说越脏,好些妇人并小孩儿围着指指点点,一个拦她的也没有。
我将车放下,慢悠悠走到她跟前。
「一大早怨气便这般重,莫非你家男人昨晚没将你伺候好?也是,本就是个千人骑的货色……」
「看老娘不撕烂你的嘴,你一个姑娘家,一张嘴,你……」
她本要来撕扯我,我从腰间抽出刀来放在她脖颈下,终于安静了。
「你不就是觉得我们是姑娘家,脸皮薄,不敢跟你吵才故意说些难听话来恶心人么?有件事你怕是还不知晓,我从不和人撕扯,若是不高兴,我便抹了她的脖子了事,大不了我赔命就是了,你要试试么?」
她手里的尿盆哐啷一声掉在了地上,摔碎了,即便我躲得快,也溅了些许在裤脚上。
「杀人啦……」
她一转身,一把关了门,又在院里哭号起来。
比不要脸,她赢了。
我去拉车,飞雪低着脑袋许久不说话。
「怎得了?」
「阿姐,是不是都是因为我惹的祸?」
「你惹了什么祸?只不过旁人嫉妒你貌美,无事生非罢了!怎得什么错都往你自己身上揽?狗若来咬你,你至少也得咬它一口毛下来懂不懂?」
飞雪扑哧一声笑了,我看她眼里雾蒙蒙一片。
曹植曾写美人: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绿波。
飞雪确实是这样的,她不知自己貌美,一切只随心随性,却不知这样才更美得惊心。
红颜薄命,多是如此。
阿爹相貌平常,不知她阿娘是如何一副惊心动魄的美才生出了她。
景家护不住她,迟早要出事的,我得给她寻个去处。
西北四月过了才算春日,冰雪消融,阿爹请了人来建屋。
是军中的泥瓦匠,阿兄回了趟家。
将这几月的军饷交给了我,叫我和飞雪一人缝一身像样的衣服来穿。
「别人家的姑娘都穿裙子戴珠钗,独我家的,每日灰突突来,灰突突去,旁人都笑话我,说我为了娶妻不给妹妹钱花用,叫我好生没脸。」
我阿兄放在男人堆里实好看得过分了些,他同飞雪很像,只他眉毛更粗些,下巴更宽些,生得又高,肩膀也宽,看一眼便知道是个郎君。
我在灶上做饭,飞雪坐在小板凳上烧火,鼻头沾了灰,笑眯眯地听我同阿兄斗嘴。
「你却不是急着娶妻么?是谁放了职家也不回跑去看三娘的?莫非是我眼花瞧错了?」
「流萤你瞎说,我何时,何时……」
阿兄脸颊红了,自知气短,便住了口。
流萤是我小名儿,因我生于夏日。
「怎得?慕少艾何错之有?只能说明你是个正常的男子,怎得还脸红了?」
「你是越发口无遮拦了,什么话都敢往外说,看我不抽你。」
阿兄作势要抽柴来打我,飞雪便拉着他的手不叫他抽。
我翻了个白眼继续炒菜。
「阿兄你若敢打阿姐,我便咬你。」
她张嘴,露出了一口细白的牙齿来。
这便是她能想到的最凶狠的话了。
「哎呀!我家飞雪竟会咬人了,来,咬一个给阿兄看看。」
阿兄便拉起袖子,露出了一段结实的胳膊来。
飞雪确实咬了下去,半天后松了口,揉着腮帮子说牙酸。
阿兄得意地笑了,说他在军营日日都练。
日子是平常的日子,我似忘了过往,是一个新的人了,过着平常又温暖的日子。
阿兄伸手拿锅里的腊肉塞进嘴里,烫得吱哇乱叫,我和飞雪一点都不心疼他,幸灾乐祸地笑。
阿爹回来同阿兄在院中喝酒,无甚下酒菜,只一碟野菜。
阿爹虽极力忍耐,可眼中满是担忧,每每看一眼飞雪,那担忧便更甚了。
阿兄同我使眼色,我便带着飞雪去睡了。
待飞雪睡着,我去寻阿爹,他同阿兄仍在院中饮酒。
他们都有三分醉了。
「今日薛长史来寻我,说要来我家提亲,我知他不是玩笑,他看上飞雪了。」
「阿爹莫要担心,我去求了将军,叫他帮忙将这亲事拒了就是。」阿兄红着眼说道。
「你才到将军跟前多久?这样的事定然不是这一回就能罢了的,难不成你要次次去求?」阿爹摇摇头叹气道。
阿爹既忧愁,那薛长史处绝不是好去处。
「阿爹,你可是想给飞雪寻个去处?」我猜测着问道。
「若是生在富贵人家,飞雪这副样貌不知有多好,可是生在我们家,只是祸事,我们护不住她。我听闻将军家的表小姐要来了,将军府要招婢女,便想让飞雪去。
「将军治下极其严苛,人却是宽厚温和的。想必府上亦是安稳的,旁人若要将主意打到将军府去,却也得掂量一二。」
阿爹扶着花白的胡子,或许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主意了。
「阿爹你可想过了,若是那将军看上了飞雪呢?」阿兄问道。
「阿兄多虑了,将军今岁已六十有一,夫人无所出他都不曾纳妾,如何会看上我家飞雪。」
「可做了婢女,是要入奴籍的。」阿兄嚷道。
「你且放心,只是招的短工,并不签卖身契,待那表小姐归了嘉州,便会放还的。如此也算给为父争些想法子的时间。」
阿爹说着,忧愁也似散去了不少。
飞雪进将军府这事儿算是定下了,待我家的房子建好了,便是将军府选人的时日了。
飞雪哭哭啼啼不愿去,阿爹无法,只得让我跟着。
待我们去时,将军府的后巷如菜市场般热闹,似郡中所有适龄的姑娘都来了。
只一茬又一茬地进去,又一个个失落地出来,一个也不曾留下。
原是阿兄借个牛车拉我们来的,看如今这模样,莫不是还要拉我们回去?
好不容易轮到我们了,进了角门便是一条长长的回廊,带我们进去的婆子一路上一句话也没说,连头都不曾抬过。
她走路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脚底下却是极快极稳的。
这便是大家才能教养出的仆人,都是累世的老仆,一代又一代传下来的。
能近身伺候的都是家仆,如我们这般招来的,多是干些杂活。
可只干杂活的,也这般严苛么?
很快便到了正厅,同我们一起来的恰十人,厅中坐着的人看不清模样,只台阶上立的老妈妈却十分富态。
团圆圆一张脸,天生带着亲和,穿一身褐色的裙子,头上戴了两根玉簪,质地莹润,一看便知不是便宜货。
她定然是有些身份的,或是将军夫人近身伺候的,不然也不会有这样的派头。
她旁边还立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穿府里统一的蓝裙,束着双丫髻,并不簪花,只手上的金镶玉镯子却是极宽的。
她容长脸,一双凤眼凌厉非常,嘴角抿着,不愿多言的样子。
我从未见过这样凌厉的丫鬟,除非是带了功夫在身的贴身护卫。
若是选得上,将军府倒真是个好去处,至少规矩是严苛的。
那老妈妈极亲善一一将人招去,问的都是平常事,家中是做什么的,年岁几何,可有擅长的等等。
等见到飞雪时,她愣了许久,久到我以为她要将我们忘了。
她却什么也没问,转身进了大厅,不一时便扶出了一个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夫人来。
我只见过她一次,那时年少,甚少出门,只那日阿娘说梁将军打了胜仗,归京来了,城中人都去瞧了,她便带我去看看。
我戴了厚厚的围帽牵着阿娘的手,被推推搡搡地挤到了前面。
将军好生威武,骑着一匹枣红大马,同话本子里讲的关二爷一模一样。
他身后跟着一辆马车,车橼上坐着个戴面具的少年,他晃荡着双腿,好不快活。
那车帘便被掀起来了,好大一阵风,也掀飞了我的围帽,马车里的夫人恰瞧见了,愣了片刻,冲着我和善地笑了。
我歪头冲她笑了笑,阿娘同春生寻来,拉着我归了家。
我只见过她这一次,却记了这许多年。
她在飞雪面前停下,上上下下将她看了数回,点头又摇头。
「像,又不大像。」她开口,语气里藏着的情绪太多,一时分辨不明白。
「你是谁家的呀?」
飞雪便藏在我身后不说话了。
「回夫人,我阿爹是骑兵营的马夫,她是我阿妹,今岁十五,家里的杂活都能干的。」我墩身行礼,答道。
她便转身看着我,许久后点了点头:「如此,你们便留下吧!」
我和飞雪就这样留在了将军府做了内院的洒扫丫头,日子比家中清闲,每月还有三百个大钱可拿。
家中小厮多在前院,除非将军身边伺候的。
可伺候将军的自不是一般人,看飞雪貌美,也不会有过激举止。
夫人治下也极严苛,听闻她年轻时也是上过战场的,为了救将军伤了身子才无法生育。
家中婢女也是规矩极重,我们跟着徐妈妈学了一月的规矩才能上职。
徐妈妈便是那日的老妈妈,贴身伺候夫人的。
我和飞雪还有另一个姑娘住一个屋子,她叫二乔,家就在郡中,听闻还做生意,不知她为何要来做个丫鬟,她不愿多说,我们也不问。
只一月,飞雪和我都长了肉。
我们除了扫扫院子、擦擦灰尘便闲养着,那表小姐不知何时才能来。
飞雪迷上了刺绣,跟着院中一个叫阿秀的小丫头日日学。
我想起阿娘逼我绣花的日子,看一眼都不愿。
我再不嫁人了,也没了阿娘,阿娘走时不是说了吗?叫我好好活着。
我不曾听她的,将一副脏污的身躯用烂了又丢掉。
如今借着别人的,便好好活着吧!
那表小姐来时已是秋日了,可北郡没有秋日,夏日一过便是冬日,八月便开始下起雪来了。
我嫁进魏家,又嫁进孟家,嘉州到处是关于我的传言。
狐狸精所化,在世妲己,专门惑人的。
我名声不好,无事从不出门,所以小姑娘不认得几个。
来的姑娘是颍川陈家的,听闻长在嘉州,是老夫人最小的侄女。
叫汀兰,我从未听过。
她的院子便叫汀兰阁,她要来,夫人便搭了暖房,种了许多花来,天虽冷,可她的屋子里烧着地龙,摆着各色花朵,繁复如春日。
不过这都是听来的,我和飞雪只负责洒扫,冬日天冷,等表小姐起了床就要将院子里的雪扫净。
待她去了老夫人院里,我们又去扫新雪,总之是不能冲撞了她的。
所以她来了半月,我还不知她生的是什么模样。
不过二乔因做事利落被提进了房里,做了个二等丫头。
她有时说一句半句的,总之那表小姐是个仙女般的人物。
仙女么,我确见过一个。
可那仙女确有毒,不知这表小姐如何。
冬日蒙人便有异动,大大小小的仗总也打不完。
梁将军去了边城,陈夫人便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搬去边城住。
边城离我家近,只二十里地。
本是不带我们去的,可表小姐说不带去便无人扫雪了,我和飞雪便被捎上了。
将军在边城的院子不大,只二进,住进了这许多人便有些拥挤。
我们住的通铺,也没了地龙,我们自是习惯的,只那嘉州来的表小姐不大适应。
她得了风寒,从嘉州带来的丫鬟婆子也都病倒了。
夫人派了徐妈妈和她身边伺候的莺歌来,我和飞雪破例进了房子。
虽不是贴身丫鬟,却也帮着熬药倒水。
飞雪做事已然有了章法,又有阿秀跟着,我便放心了许多。
那日我蹲在檐下熬药,雪大如席,似要将这天地都埋了般。
夫人来了,同她来的还有一人。
我从未想过还能见他。
他披着件蓝底云纹的斗篷,极简单,却衬得他肤白如雪。
本就是个好看的人,我匆忙低头,忽又想起我早不是我了。
他曾心心念念过的那个肖景淮死了,他恨的那个阿拂亦死了,如今活着的,不过是夏日流萤,光灭萤死,也只是朝暮之间。
我早不计较了。
魏端,也该不在乎了吧!
屋里传来他温声问好的声音,过了许久便是表小姐的轻咳声和软软的说话声。
我忽想起来了,他阿父曾说起过,他有一师,乃梁将军。
那些年他不归家,便是跟着梁将军在边关历练,做了个少将军。
如今他是魏国公,为何还跑到这西北边陲来?朝中职位不要了么?魏家也不管了?
熬药要小火,我如今有的是耐心。
我熬好了药,他恰也出来了。
院中立的是去厨房端热水的飞雪同阿秀。
我闭眼,陈夫人留下我同飞雪,或就是为了今日吧!
那人僵直地立在满天风雪里,雪落满了肩头也不在意。
我看不见他的脸,或许他幽深的眼,只装得下一人了吧?
可他终究什么也没做,哑着嗓子说了声走。
就真的走了,我说那只是一段过往,魏端这样的人,早就不在乎了。
不管陈夫人心里想的是什么,怕都不能实就了吧?
可飞雪藏不住秘密,那夜她同我说了许多,最多的便是今日来的郎君听闻是魏国公,他是个很大的官么?他那样年轻好看,为何做的官听起来那样老呢?阿秀说他要娶表小姐的,是不是啊?
我一句也答不上来,是啊!他那样年轻,做的官怎那样老呢?
他同那表小姐,确实门当户对,陈家世家大族,朝中多少重臣出自颍川。
他们若是结了亲,自是千好万好的。
那夜我做了个许久都未做的梦。
阿爹下职归家,脸拉得极长。
阿娘问他怎得了,他说不知谁家的登徒子竟爬了我家的墙头。
正是春日,桃花开得极好,挨挨挤挤好不热闹。
我听了阿爹的话便搬了梯子爬上墙头去看,哪里来的人?
「喂,墙外那登徒子,你可是来瞧我的?」
不待我喊完,阿爹便拿了棍子叫我下去。
他追着我跑了三圈,待我抬头看时,墙头确有一抹不大分明的蓝色,我对着那处笑。
阿爹却给了我一棍子。
待醒时,我不知那是旧事还是梦。
魏端来得极频繁,他已三十,换作旁人,孩儿都生了好几个了。
他已是个深沉难懂的大人,自不会像个毛头小伙子那般将什么都写在脸上。
我亦不是什么十八岁的天真少女,我看得出来,他来不是为了看表小姐,他是为了飞雪。
表小姐亦不是傻子,每每将飞雪支开。
我却不能等了,听闻他晚都要在前院练枪,此时他只一人,不让旁人跟着。
那日我便早早去守着了。
他手里提着一杆银枪,将斗篷脱了,只一身黑色劲装。
枪头一扫,便惊起厚厚一层雪来。
我拢着袖子在不远处看着,他似发就了我,那枪头便停在了我颌下一寸处。
「出来。」
他呵,我便往前走了走,站在了亮处。
他看着我不说话,我拢着袖行了礼,唤了声少将军。
「将军府的规矩何时这样松散了?」
「奴婢是飞雪的姐姐。」
他有些惊讶,似意外我是飞雪的姐姐。
我和飞雪除了眼睛,再没一处像的。
她是鹅蛋脸,我脸圆,鼻平,嘴巴比她大,更紧要的是,我比她黑许多。
「何事寻我?」
「你要娶她么?还是你能纳她?或是因为她长的像旁人才来看她的?
「她心思单纯,少将军若不能娶她,便不要再接近她了。她到时若真喜欢上了将军,将军再将她弃了,便是要她去死了。
「她进将军府就是为了避祸的,你看她相貌便能知晓缘由了。」
我温声同他道。
他挑着眉头不声不响,许久后便笑了。
「我若要娶她呢?」
「那便真心待她吧!」
「好大的胃口,既要我娶她,又要我真心待她,凭什么?」
他声音很低,听不出喜怒来。
「能凭什么呢?只盼着她平安喜乐罢了!她的性子,是时时刻刻需旁人护着的,你纳了她,又太过喜欢她,主母能叫她活么?
「你娶了她又不喜她,她便要凋谢枯萎了。」
「我不娶她亦不纳她,她不是那人,除了长得像,再无一处相似,可我愿意护她,如此你可满意了?」
他笑了笑,有些恍惚,又摇了摇头。
他终究是个君子,年少时念过一人,又恨过一人,终是为了一张脸,也愿护着飞雪。
他如他的名字,端且正直。
「那我便替飞雪谢谢少将军了。」
「你倒是有几分胆识,你叫什么?」
他立在雪地里,睫毛沾了雪,久久不能化去。
「奴婢景淮。」
他忽扯出了一个笑来,说了句「荒唐」。
是啊!一人生得像,一人又重名,可不荒唐么?
第二日陈夫人派了徐妈妈来传话,叫我同飞雪过去。
这是我第一次进主院,北方的院子一个模样,四方四正,除了装点得更考究些,与别处并无不同。
「以正于我同将军如半子,他从未同我提过要求,今日一大早却说要将你们要过去贴身伺候。
他既提了,我无有不应的,你姐妹二人便去收拾了,挪去他院中吧!
「不过有一点,你们需时时刻刻记住自己的身份。」
我同飞雪告退,飞雪不明所以,却是高兴的。
「夫人为何让我们时刻记住自己的身份?」她歪头看我。
「少将军以后是要娶表小姐,我们不论什么时候也只能是伺候他的丫头。」
「我们为何要一直伺候他?待表小姐走了,我们不是要家去么?我想阿爹了。」
飞雪撇着嘴,甚是伤心的模样。
「我们当然是要回的呀!」
她如此,我便放下了心,收拾了一番搬去了魏端的院子。
他院中只两个护卫,一方正沉默,高大威猛,唤作松烟,一眉目如画,男生女相,却唤青石。
他是有些恶趣味在身上的,只不过如今年岁长了,怕不大外露了。
他的事很少,少得不大像个少将军。
我们平日除了整整床铺、端端茶水,便无事可做。
他自己穿衣束发,自己研墨写字,扫雪的有青石同松烟。
飞雪便搬了小板凳坐在檐下绣帕子,做鞋子、袜子,等等,我便盯着松烟同青石发呆。
他二人本就话少,青石更是像块石头,轻易撬不开嘴巴。
松烟稍微好些,问他什么便答什么。
只约莫是我盯得他害怕了,他便期期艾艾地同我说他已娶妻了。
我叹了口气,饶了他,只去看青石一人。
无父无母,家中无有拖累,不喝酒不逛花楼,最重要的是还有一手好功夫。
真是个极好的郎君人选。
我便围着他问他喜不喜欢姑娘?喜欢什么样的呀?
每每此时他脸便极黑,他生得唇红齿白,若不是个高,胸前又坦坦荡荡,怎么看也是个姑娘呀!
我觉得完全有必要问问他喜不喜欢姑娘,或许他喜欢男人呢?
「总之我不喜欢你这样的。」他咬牙切齿。
「飞雪这样的呢?」
他便垂着眼不说话了。
我猜他是喜欢的,便鼓动着飞雪去同他说话。
我给青石编造了一个极为凄惨的身世,反正他无父无母的,编出来飞雪也无处去求证。
我那许多年看的话本子总是有用的。
飞雪给他制衣缝袜,端茶递水,我便在远处瞧着。
越看越是满意,青石乃魏端近侍,旁人轻易怎敢欺辱。
魏端是陛下近臣,或朝中大臣见了青石,也要喊一声哥儿的。
我对青石极满意。
或是我做得太明显,一日魏端招我去问话。
他坐在窗前写字,我歪头看着,是草书,行云流水,很是不凡。
不想他一个武将,也能写出这样的字来。
「看得懂么?」
「嗯!」
「你识字。」
「不识啊!可看得懂你在写字。」
「你想让青石娶你妹妹?」
「嗯!」
「你可问过他二人想法?」
「问过,青石十分愿意,他能护得住飞雪,这便成了。」
「你不问飞雪愿不愿意么?」
「有人一生不懂爱,可依旧过得很好。她平安喜乐就够了,若有一日她真的懂了爱,爱上的定然是青石。因为爱她护她之人,一直是他。」
「若她对旁人一见钟情了呢?到时又该如何?」
「谁知道呢?我只看眼前的。这世上的一见钟情皆源于相貌,红颜枯骨,终究只是一副皮囊罢了!
「时间久了,总会知道什么才是最好的。」
「是,不过一副皮囊,迟早会忘了的。」
他又低头写字,侧脸温柔,嘴角却抿着。
若我阿父不曾获罪,若肖家还在,若我还是肖景淮,能这样看着他,同他说话,我不知会多开心。
可那人已死,关于那人的一切,也只能埋进尘埃里。
「你可有小名?」
「流萤。」
「原是夏日生的,听闻夏日生的人都热闹,怎你总是面无表情呢?」
……
是啊!我对着他,该用什么表情?
他放了我们半日假,叫青石跟着我们回趟家。
归家时阿爹刚回,看见青石便笑得合不拢嘴。
飞雪用美貌给她寻了个夫君,且还是个护得住她的人,阿爹自是满意的。
阿爹说等过了年就给他们操办婚事,青石红着脸点了头。
飞雪单纯,成婚却是明白的,她扭着衣角,许久后点点头,我看她红了耳尖。
这不,谁说她不懂爱的?
过完年阿爹确实给他们完了婚,不仅仅是魏端,陈夫人同表小姐亦送来了大礼。
约莫是觉得除了隐患吧?
自飞雪成了婚,我便归了家。
我走了,阿爹连一口热饭也吃不上,家里的柴都没一捆。
春日一来,梁将军便回了郡中的将军府,魏端自是也跟着走了。
青石是他近侍,自要走的。
飞雪走之前回了一趟家,提了好大一个包裹。
自她嫁了人,我家门前的少年郎便再无踪影,阿爹先时很是开心,后来又十分惆怅。
家中还有我这么个无人问津的闺女,叫他如何放得下心?
我劝他数次无用,也不提了。
飞雪提的是给我同阿爹的春装,从内到外,一人两套,皆是她亲手缝的。
自嫁了人,她似一夜间长大了,叮嘱了我同阿爹许多。
阿爹红着眼眶送她出门,她不叫阿爹送,只叫我陪她走一会儿。
「阿姐,少将军要回嘉州了。」
「飞雪,你如今嫁了人,只需好好同青石过日子,你们是夫妻,他去哪里,你自是要跟着的。
「阿爹有我照顾,你有何放心不下的?将军是少将军的师傅,他总要回来的,到时你跟着回来便好了。」
我摸摸她的发顶,只盼她真的能平安喜乐。
嘉州不同西北,人心难测,只盼青石能护好她。
「阿姐,我不是要说这些,我是说少将军要走了,你不回去看看么?」
「看什么?」
我惊讶地瞧着她。
「青石说将军身边藏了一幅画儿,那画儿上只一双眼睛,那眼睛分明是你的。」
「怎会?这世上相似之人千千万,定然不会是阿姐。」
飞雪便那样去了。
待到了夏日,听闻魏端和那表小姐一起回了嘉州。
两家要商议婚事,我家却出了事儿。
阿兄的婚事出了变故,那三娘跟着她表兄私奔了。
这世上最讨人厌的,果真就是这表妹表兄。
夏家来赔罪,磕头又能如何?我阿兄没了未婚妻,在军中受了奚落,心情不好饮了酒。
他饮酒不要紧,要紧的是他那日当值。
恰蒙人派了杀手来,将军受了重伤,阿兄万死难辞。
军中有军中的规矩,无论如何阿兄只有一死。
我阿爹一夜急白了头。
阿兄关在狱中,谁也不让见,只待将军醒了再行发落。
原女人真是祸水,和美丑无关,坏女人皆是祸水。
阿爹将能说得上话的人都求了一遍,可此时皆是落井下石的,哪个愿意站出来说句话呢?
阿爹本就伤了一条腿,脊背越发弯得厉害。
他同我的阿爹不一样,不识文也不断字,手指弯曲,骨节粗大,拍人时总是很疼。
他醉了酒便要将那跟人跑了的妻子用脏话骂一万遍。
他穿的衣服甚少有干净的时候,身上总是带着浓浓的汗味同马身上的味道。
可他是个能说出只求我儿平安喜乐的父亲。
他同我阿爹一样好,叫我这样铁石心肠的人都生出了不忍来。
我不忍他白发丧子,可我又无法。
我早没了那一身皮囊,想去卖了自己都无人愿意要。
听闻将军醒了,我提着阿爹的斩马刀去了将军府。
我求见的不是将军,是陈夫人。
门口的侍卫收了我的刀,那刀太重,他们拿得费力。
夫人见我,约莫是看在青石的面上。
我跪在她面前求她。
她笑了笑,同我说了一个故事。
「那年我跟着将军回嘉州,街边人山人海的,却不知哪里一股风,掀起了我眼前的车帘,亦掀翻了路边一个小姑娘的围帽。
「那姑娘生得不知有多好,她若是笑,便将那春日都比下去了。
「不想看见她的不我,还有以正,他那日恰坐在车橼上。
「他似着了魔般四处去打听,不知从何处知晓四排巷子住了一户人家,家主在户部做个郎中,那郎中有一女,生得貌美非常。
「他便日日去瞧,我问他瞧见了什么?他便笑嘻嘻地说是画中的仙,他终有一日要娶她的。
「他自幼性子便执拗,与魏老国公合不来,却同我家将军极投缘,自幼便长在我家,他虽姓魏,却同我儿无异。
「他说要回去同他阿爹说,待他及冠了,便要娶那肖家的姑娘。
「可不待他及冠,肖家便生了变故,一家死在了流放的路上。他亲去了趟,回来躺了好几日,便跟着我们回了西北。
「一去数年,他阿爹就死在了西北,死在了他眼前。老祖母撞了柱,魏家便只剩下他同阿淑了。只阿淑嫁进瑞王府,偌大一个国公府,只余下了他。
「他不愿娶妻,我知他还念着那画里的姑娘。那日见了你妹妹,我真是吃惊啊,她同那姑娘竟一般无二。可她不是那姑娘,倒是你的眼睛更像她。
「以正有一日忽来问我,这世上到底有没有借尸还魂一说?
「我问他怎忽然问起这样的事情了?他说你的眼睛同那肖家的姑娘一模一样。」
故事就停在了这儿,我不知陈夫人的意思,只能看着她。
原来真有个少年曾爬上过我家的墙头只为看我一眼,原来他年少时真的盘算着要娶我啊!
呵!可我早不是肖景淮了呀!我说我是与不是,又能改变得了什么?
「他如今松了口要娶汀兰了,你便保证这一生都不再见他,我便做主放了你阿兄。」
陈夫人开了口。
我深觉好笑,我出就在魏端眼前,他就要悔婚不娶了么?
我是谁啊?魏端又是谁?
这陈夫人莫不是坏了脑子吧?
我便点头应下了。
我同魏端,本没什么。
只是少年时的一次心动,连一次真正的见面都不曾有过。
或许只是被彼此的皮相迷惑过,可时间那样长,我经历得太多,早已沧桑,也早不会爱了。
我不知陈夫人为何还这般在意着。
第二日我阿兄便被放回了家,我家亦不再是军户。
阿爹说要回淮阳老家去,我们便日夜兼程地去了。
老家的房子早荒废了,阿爹掏出半生的积蓄买了十亩地,又盖起了新的房子。
淮阳同西北一点也不像,一年四季温暖如春。
地里撒什么种子都能长得很好,阿爹做起了田舍翁,阿兄竟静下心来读起了书。
我每日在田间地头往来,脚踩在土地上,便分外踏实。
难怪有钱无钱都要买地,原只是为了求个踏实啊!
淮阳的风将我慢慢吹得白皙,枯黄的头发也慢慢变得浓密黝黑,我甚少照镜子。
有一日阿兄忽对我说:「流萤,你如今同飞雪越发像了,怪道我家这样多的少年郎。」
铜镜很旧,镜面有些花了,可镜中的人却照得清晰分明。
镜子里的姑娘并不像飞雪,她笑时很像死了的那个姑娘。
我终究还是长成了她的模样,只那姑娘,在二十岁时嫁进了魏家。
她不会哭也不会笑,只用一双眼盯着魏国公看。
那国公便捂住了她的眼,叫她别看。
后来那人也死了,她盼着他死,他就真的死了。
国公虽是国公,却并不十分老,他身材健硕,长相英俊,笑时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同那个打马过街的少年郎不知多像。
她躺在他身下时总想起那少年郎,便咧嘴笑了。
国公便又用手捂住她的眼睛,说别看我。
她是个坏透了的姑娘,她曾在仇人的身下婉转求欢,她早已配不上她心中的红衣少年郎了。
可镜中的我笑着,与我不愿意想起的那人一个模样。
这真的一点也不好。
岁暮时家中收到了飞雪的一封信,金人南下,已打到雁门关了。
魏端要去,青石也跟着走了,她怀孕了,不得不留在嘉州,她心中不安,让我们去陪陪她。
我送阿爹和阿兄上了去嘉州的船,将家里的地托付给了邻居,背了刀骑了家中的老驴慢悠悠地往东行去。
阿爹同阿兄并不知晓我要东行,我只说:
「家中无人照看怎行?
「飞雪见了阿爹定然心安,阿兄不是读书到了瓶颈处么?嘉州遍地文豪,恰好可去求教一番,我便看家吧!
「待飞雪生下了孩儿再去嘉州看她。」
我有武艺傍身,他们自是放心的。
我却骗了他们,心安理得地东行了。
到了太原我便将那老驴卖了,又买了匹老马。
卖驴的钱买马是远远不够的,我便将阿爹的养老钱给掏了出来。
养女不孝,约莫说的怕就是我吧?
镜中那人对我说,我背负得太多,既又为人,怎就不能为自己活一遍?
是啊?为何就不能呢?
我曾心心念念而不可得的,曾触手可及,可我却不曾伸出手去。
雁门关已战火纷飞了半年之久,金人彪悍善战,雁门关却是天险,一时间谁也奈何不了谁。
自古便有女子不入军营的铁令,当然有一种人除外,比如营妓。
她们的存在又合理又不大合理,只没机会问一句写下这铁律的人,他有没有想过男人若是憋着,约莫会憋坏。
若是憋坏了,这战事该如何打下去。
听闻要休战数日,便有妈妈带着营妓搭帐篷。
我要入营,那妈妈原本不让,可我将刀一提,她立马便愿意了。
营妓的帐篷与其他不同,花里胡哨几顶,处处都透着不可言说。
不待帐篷搭起来便排起了长队,看来这战事并不如传说中那般焦灼。
毕竟士兵还有这许多无处消耗的体力。
我穿着灰突突的棉衣棉裤,提着一把比我还高半截的刀,脸上抹了锅底灰,谁会想到我是个女人啊?
我便在那帐篷外抱着刀守着,将那一时销魂一时又凄惨的声音听麻木了。
我应了陈夫人,再也不见那人。
可我本就是个坏人,那个坏人会信守承诺呢?
我在等人,不过他们不一定会来。
只是那妈妈是军营的熟人,说到了夜半若还有士兵不归,就有军中将领来寻。
我等了三日,终于等来松烟。
天灰蒙蒙的一片,他铁塔般立在花哨的帐篷前,叫两个小兵从里面提溜出了一个人。
此人面善,是魏端的副将,我只见过一次,便记下了。
他瘸了一条腿,脸上有道疤。
松烟是来寻他的,他裤子都不曾提起来,看见松烟便爷爷奶奶地骂了一通,顺便提起了裤子。
「怎得不等老子完事儿了再来?老子日后若是不举,你可负得起责?」
「是主子传你巡营,要负责你便寻他去。」
那副将龇牙咧嘴一番,终是走了。
我便轻飘飘叫了声松烟,他约莫没想到身后有人,僵着背不愿意转身。
就这胆子,竟还是护卫,若真有鬼,怕不是要魏端护他吧?
我慢悠悠走到他眼前,又叫了他一声。
他借着火光看了我许久,直到我咧了咧嘴巴露出牙来。
「流萤……」
松烟无论如何也不相信我是跟着营妓进来的,他脑子一根筋,觉得我跟着营妓来,定然已经堕落了。
「我从没听青石说过你家出了事呀!只说脱了军籍,归了老家,怎得好端端就做起了这个?」
「你见过提着刀的营妓么?我来同你们做个伴。」
我打断了他的碎碎念。
他回头看我的刀,将信将疑。
「你没听说过我阿爹有一套神乎其神的斩马刀法吗?我阿兄未习得,我阿爹传于我了。」
「怎可能?这刀比你还高。」
「你没看我正提着它呢吗?」
「你说话怎就这般噎人?军中有铁律,女子不得入营,入营者立斩不逮你知道吗?」
「那我便是营妓,不是女人。」
……
他便沉默了,我想象中的主帐该是非常嚣张跋扈的存在,就像话本子里讲过的,至少一间屋子那般大,且在军营正中的位置。
可这灰突突矮墩墩的一坨是什么呢?它也不在正中间啊!
和旁的帐篷别无二,那写话本子的人,绝对是瞎编的。
「我做不得主,你在帐外等着,我去回了主子再说。」
他进帐去了,我便望着天上的半拉月亮发呆。
一时觉得我疯了,一时又觉得这才是正常的我。
年少时被那话本子毒坏了脑袋,总想奇奇怪怪的事儿,如今不是实就了么。
许久后,久到我快要睡着了,松烟才磨磨唧唧地出来。
他满脸不情愿地叫我进去,似我立时要将他家主子给杀了。
我看得肉疼,默默掀了帐帘进去。
帐中点着灯,只一桌一椅一张窄榻,这样小,确实也放不下多余的东西了。
他坐在榻上,只穿了一身白色里衣,立马要睡了的模样。
「你这是从淮阳来的?真正是胆大包天,你不知营中不进女子的铁律么?」
他声音本就低,约莫是困了,便更低哑好听了。
「我跟着营妓来的,当然不算女人。」
我答得理直气壮。
他被气笑了。
「盆里有水,你去将脸洗了。」
他指了指盆架,我将刀放在角落,洗净了脸上的锅底灰,用袖子抹了水,站在灯光最亮的地方歪头看着他笑。
我承认我是故意的。
我知道什么时候和她最像了,他便顿住了,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看。
我离他那样近,近到看清他眼里的那个小人儿,真是同那日街头的姑娘笑起来一模一样啊!
他有些恍惚,伸出手来又慢慢收了回去。
「肖景淮。」
「我是景淮呀!」
我说得天真无邪。
「是,你是她。」他脸上蒙着层薄雾,似看不清,又似看得极清。
可语气里分明含着切齿的恨意。
「你不是死在我眼前了么?怎得又活过来了呢?」
「少将军,您在说什么呀?」
我满脸疑惑地看着他,过了许久,他似乎醒了,慢吞吞下了榻,看看我,又看看角落里的长刀。
「你这是来投军的?」
「我来护你,飞雪或已生下孩儿了,我来换青石回去不行么?」
他盯着我好一会儿,扑哧一声笑了,似听了极好笑的笑话般。
「你有青石的本事吗?可上阵杀得敌?可护得我周全?可变成个男人?」
「他会的我或许不会,可我能做的他也做不了啊!我可以帮你暖床,他能么?」
我盯着他问道。
他约莫从没想过我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许久后挑了挑眉,他伸出修长好看的手指挑起我的下巴,他指腹有薄茧,贴在皮肤上有些痒有些麻。
我忍不住缩了缩下巴。
他慢慢贴近我,热气就呼在我的脸上。
我忍着想退后的冲动,梗着脖子没动。
灯光昏暗,气氛暧昧。
我以为他要亲我,可他扯着我的衣领将我的刀和我一起丢了出来。
松烟抱着胳膊看着我,一脸不屑。
「给她找个地方住。」
松烟给我寻了个帐篷,又叫了青石来。
我已快一年不见他了,他原本唇红齿白像个女孩儿,又冷淡话又少,可自打成了亲,他似乎变了些。
他年岁比我长,见了我行礼还规规矩矩地叫我一声阿姐。
「飞雪来了信,说阿爹同阿兄赶着她生产就到嘉州了,你在淮阳守着家,待他们回家了你才去嘉州,怎得忽来了这儿?」
「我想将你换回去守着飞雪,孩儿已产下了?是个男孩儿还是女孩儿?飞雪好不好?」
「是个女孩儿,说生得像我,她们母女皆平安,有阿爹阿兄守着,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千里之遥阿姐竟来了,战场刀剑无眼,阿姐一个姑娘家如何能待……」
「我也不只为了你们,我也为了自己,他若让你回,你回去便是了。」
我指了指魏端的营帐,我多数是为着自己,他这样一副感动不已的样子,我怎受得起?
青石虽不善言辞,也总是冷着一张脸,可待飞雪和我家的人,是真心真意的。
松烟和青石不知将我放在何处合适,便连夜给我在他们的帐篷旁边搭了个小帐篷。
我吃饱了肚子,安稳地睡着了。
我已许久不曾这样安稳地睡过觉了,心里什么事情也没有。
即便是梦,也是家中小院里,阿爹阿娘的笑声,阿兄同我吵吵闹闹,春生蹲在院角的菜地里摘菜。
一切都很好,我爱的人都还在,他们在我的梦里,安安稳稳地活着,从不曾离开过。
我说:「阿娘,我什么也不会,却为你们报仇了。」
阿娘摸着我的发顶,说:「我儿真是个傻的,阿爹阿娘还有景博我们都一处,只丢下了我儿一人,阿娘放心不下。
「我们什么也不求,只求我儿能平安喜乐便罢了!」
原来世上的父母都一样啊!都只求儿女能平安喜乐便好了呀!
我的那些仇恨啊!终究是随着一具红颜枯骨消散了。
「阿娘你们不要担心我,一定要去一个很好的地方,过很好的日子,我有个惦念了许多许多年的人,他是个很好的人。
「我会和他在一处的,阿娘,不要惦念我,将阿淮忘了,你们才能去新的地方。」
都说上一世的好人定然下一世能去一个好的地方,我阿爹、阿娘同阿兄去的,定然是最好的地方吧!
我要做个新的人了,阿娘,我想做个新的人了呀!
我是被帐外的呼呵声吵醒的,约莫是开始练兵了。
我掀开帐帘,没看见人,估计是去练兵场了。
我的衣服还在那花里胡哨的营帐中,今日一过,她们就该走了。
魏端留不留我,用什么身份留我,这是个问题。
妈妈听闻我是来取衣服的,看我不曾提刀,眯着眼将我的包裹扔了出来,又用极挑剔的眼光将我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
「就你这扁平的身板,白瞎了一张脸。」她一甩帐帘,进去了。
我内心十分不淡定,却依旧风轻云淡地将包裹拾了起来。
她说得确实没错,这副身板确实平得要命,我若不说话,旁人定然以为我是个没长开的少年呢!
魏端喜欢过的那姑娘,明明是前凸后翘的呀!
我第一次对自己生出了不满意来,魏端也是个肤浅的男人,喜欢貌美身材好的。
我被这个认知惊着了,惶恐不安地蹿回了帐中,将自己收拾利落了,拿出旧铜镜去瞧。
又去摸自己平坦的胸,连裹胸布都省下了,唉!好生恼人。
那该死的妈妈,她生得倒是肥头大耳,胸前的肉足有五两,怎得没人喜欢她呢?
帐外松烟喊我,我有气无力地让他进来。
他看我垂头丧气的模样,眉头挑了挑。
「你家主子让你来赶我走的?不能让我在待几日么?」
「我家主子说了,你往脸上抹两把锅底灰,谁还知道你是个女的?青石今日就回,你往后的身份便是国公府来的护卫景淮了,走吧!跟着我抹脸去。」
松烟仰着脑袋,很是傲慢。
原本我以为世上男子都一个模样,看见长得好看些的女子便走不动道,原是我错了。
你看松烟,他连瞅我一眼都嫌多余。
莫非这张脸变好看了其实是我的错觉?
我跟青石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能告诉家里人我在这儿,要是他说出去,就叫飞雪离他而去。
他僵着脸应了我,只松烟盯着我看了许久。
「流萤,你也太毒了。」
「日后待我好些,不然我还有更毒的你信不信?」
自此我便留下了,或许我真的太平常?平常得没人怀疑我是个姑娘。
或者是我的刀太长太重,男人凭着瞧不起女人的直觉就觉得我定然是个男人。
总之锅底灰都免了,吹了几日风,跟着练了几日,我的脸已然又黑回去了。
是我自己寻来的,要留下就得和松烟一样。
他干什么我便跟着,他使的是双刀,快如闪电。
我阿爹教的斩马刀是上战场用的,做个护卫我还远远不够。
那日被揪出来的副将姓张,张亮。
魏端让我跟着他练剑。
我受了许多委屈,毕竟他只要不高兴就骂我娘们唧唧。
只要我拿出和他拼命的样子,他又立马瘸着腿跑掉。
松烟说,他曾是江湖上极有名的人物,后来被魏端给招安了,能跟着他练剑,是我的福气。
待第一场冬雪来时,我的剑已使得很好了。
张亮同魏端说,我是有天分的,且又能吃苦,又不怕死,若是早练几年,他怕都不是我对手了。
我得意地仰着下巴,等着魏端夸我。
他却蹙着眉头,不大高兴的模样。
真正是心思深沉,叫人猜测不透啊!
有件事儿极麻烦,每每来了月事,我便腹痛难忍。
我咬牙忍着,可这事儿它不是忍忍就能立时过去的,有一日我竟疼晕了。
醒来时躺在我的榻上,帐里燃了炭盆,原本谁也没这待遇,魏端都不曾有。
魏端就站在榻前看着我,表情十分严肃。
他看得我心慌,我本就难受,被他这样盯着,便越发不好了。
「日后若是疼,便照着这副方子熬药,我已同李郎中说好了。」
他言毕,一甩袖子走了,好了,又多了一个知晓我是个姑娘的人了。
我懒得动弹,睁着眼睛看着帐顶发呆。
不一时松烟来了,用极大的力气将一碗黑漆漆的药放在了桌上,瞪了我一眼又出去了。
不一时又抱了一卷褥子来,我看颜色花纹有些眼熟。
「铺上吧!我家主子从嘉州带来的皮褥子,隔潮,待天暖了你立时还回去,主子腿伤过,也挨不得冻。」
松烟冷着脸说完,又出去了。
我下榻将药一气儿喝了,又去摸榻上的褥子。
他让松烟送来的么?说好是来护他的,可我到如今什么也没做,只给他添了许多麻烦。
他平日吃穿用度皆不讲究,既不远千里地带了这样一张褥子,定然是因为需要。
他竟给了我么?
或许是喝了药的缘故,我不觉得疼了。
第二日一早便端了热水去了魏端的帐中,他刚起,身上穿的还是中衣,棉袍就放在榻上。
我走过去帮他穿衣,他挑了挑眉头,什么也没说。
「多谢了。」
他坐在椅上,我站在他身后帮他束发。
「你年岁也不小了,怎得连你自己都顾不好?」
「你记错了,我并不大。」
「呵!」
我只当没听见,认认真真将发束好。
早饭就一碗粥一个馒头,连一粒咸菜也没有。
天还早,帐外飘着盐粒子般的雪,很小,又很厚重。
我回了帐子将那褥子抱回来,他已喝完了粥,撕了一块馒头慢条斯理地放进了嘴里。
世家子女就是这样的,吃穿坐卧都有一套规矩,都是打小就要学的,那些规矩后来就融进了他们的骨血,不论何时何地,都和旁人不同。
「为何又抱回来了?这是虎皮的,天冷了铺着才暖和。」他慢悠悠说道。
「铺你榻上,我若冷了就和你一道睡。」我十分认真且镇定地说道。
他似被馒头噎住了,半晌没了动静。
都一把年纪的人了,唉……
「流萤,你同我说话也没个规矩没个称呼么?如今我算不算你主子?」
「是,大爷。」他在家中排行老大,叫大爷也没错。
「你同松烟一样,日后唤我主子即可,将那褥子抱回去,待天热了还回来,我这儿还有一张狗皮的……」
「主子,那是我的。」松烟恰掀开帘子进来了,十分幽怨地说了一句。
魏端咳了咳,不搭松烟的话。
我将那虎皮褥子铺好,早练已开始了,近日战事焦灼,魏端每日都要去城墙上巡视一番,我和松烟自是要跟着的。
金人凶悍勇猛,且他们的马匹是我们不能比拟的,一时半会谁也占不到便宜。
只他们却极会恶心人,每日在墙外叫骂,什么难听说什么,营中都是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哪个受得住他们这样日日叫骂?
所以对魏端闭门不出很有些看法,兵法我不懂,我却信魏端,他总有法子的。
今日也是,不知他们睡不睡?吃不吃早饭?怎得一大早就来了呢?
我们在城墙上瞧着,他们就在城外叫骂。
约莫已将魏端的祖宗问候了许多遍,又问候到了陛下。
魏端背着手一声不吭,他不说,谁敢多言?
「喂,我说城墙外的,你们讲不讲道理?你们不累旁人还嫌吵得慌,你们既那般有本事,怎得不打进来呀?
「既打不进来就该回去想法子,日日在这儿叫骂算什么本事?显得你们嘴硬啊?知晓我们为何叫你们蛮子么?
「因为你们动不动就问候旁人的祖宗,若是你们祖宗知晓你们又没用又嘴硬,是不是要从坟里气得跳出来啊喂?
「你们今日若回去便罢了,若不回,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我着腰冲城墙外喊道,说到底我也是个女人,尖着嗓子一通喊,声音又尖又利,很是刺耳。
约莫是骂了许多时日不见动静,今日竟有人同他们对骂了,金人一时间愣住了。
魏端瞟了我一眼,没生气,没表情。
「松烟,你叫人挑几桶粪来,今日风好,咱们也送他们一份大礼。」
松烟冲我竖了根大拇指,带着几个人走了。
粪飘十里,一整日营中都飘着屎味儿。
魏端冷着脸,一双修长漆黑的眼盯着我,似要将我看出个洞来。
他因着那股味儿,一整日什么也吃不下。
松烟看见吃的就要吐,不过就是风乱了,飘了些许在身上,至于么?
那个死了的姑娘,连老鼠的血都喝,不也好好的么?
矫情。
自此只要我跟着,魏端便不叫我说话了。
快近年关,日子越发难熬,嘉州来了陛下的亲笔信,我虽不知写的是什么,可看魏端的模样就知道,日子拖得已经够久了,一决胜负的日子该是很近了。
这夜我守夜,松烟不放心,也在一旁蹲着。
火堆烧得很旺,我穿得亦厚,并不觉得冷。
「主子同那表小姐定亲了么?」
「此次若是胜了,归京便要订的吧!」
「我不想他娶旁人。」
「流萤,做梦可以,可你这梦做得也忒贪了些,我知道,我们主子生得确实好看,又有本事,又洁身自好,嘉州不知多少姑娘想嫁他。
「你喜欢他不是怪事儿,只你和他云泥之别,想想也就是了,我看主子待你模样,日后你或可做个妾,不叫他娶旁人,娶你么?那不是痴心妄想么?」
是啊!可不就是痴心妄想么?
可我不想他娶旁人。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却是那早已埋进泥里的红颜枯骨,可那又如何?谁叫我胸口还有一团不肯散去的热气?谁叫他说出心心念念的人是我那样的话来?
万里山河,人间值不值得我不知晓,他值得便够了。
金人善牧不善种,这些时日拖延下来,存粮也该是所剩无几了。
所以他们必然要倾巢而出,自他们第一次攻打雁门关起,两边的商贸集市便停了。
他们立时要断了粮,这就是要命的大事。
所有人都枕戈以待,那日来得很快。
是一个恰停了雪的黄昏,乌金西沉,将天边照得血一般通红。
脚下的大地震动,远处传来不绝于耳的喊杀声。
素衣银甲的将军,手里提着一杆银枪,骑着他的枣红马,一双修长漆黑深不见底的眼里微微透出兴奋来。
站得近些,便要被他满身的铁血气震慑,这就是战场厮杀出来的将军。
他同平日里的模样大不同,我提着我的斩马刀跟在他身后,他转身看我,眼里装着远山近水,唯独没有我。
「你便在此处等着,万不可出城门去,可记下了?」
「嗯!」我听话地点头。
我将马赶到道边,看他带着千军万马奔驰而去。
天慢慢暗下去了,我爬上城墙往远处看去。
风吹来,带着浓郁的血腥味儿。
守城的兵士丝毫不敢懈怠,魏端就在不远处站着,风扬起他猩红的斗篷,他背影挺直冷漠,他在等一个人,那人却还不曾来。
我下了城墙骑马出了城去,并不往人堆里去,我慢慢往西绕去,有人来刺我,便毫不留情地一刀砍去,温热的血喷在脸上,并不觉得害怕,甚至有些兴奋。
只有此刻,我才真切地觉得我还活着,我的命运就掌握在我自己的手中。
我原就只穿了素衣,扒了金人的铠甲套上,越往后去,他们便分辨不出来了。
后方有人骑一匹极健硕高大的白马,只看得见马上人扎两个小辫,一脸胡须,他身着金甲。
我心里猜测着,这约莫就是魏端等的那金人的大酋长都勃纳雍。
听闻他年过四十,骁勇善战。
骁勇善战又如何?这场耐力的比拼,他不如魏端。
魏端能等到今日,只是为了等到马肥兵强,这大半年他没有一丝懈怠,嘉州的粮草兵器如流水般运来,他有了底气。
而金人却人困马乏,立时就要断了粮草,都勃纳雍沉不住气,着了急,急起来自是要出错的。
天越发乌黑,风声凄厉,金戈铁马。
都勃纳雍见更多的金兵慢慢往后退来,知是抵挡不住了,不顾旁边之人阻拦,提了一把弯刀就要往前冲去。
我紧紧跟在他身后,许多人将他围在当中,我等着机会。
一直箭如流星般射向他,身边的人去拦那箭,我来不及看一眼射箭的人,提刀便向都勃纳雍砍去。
他露出了一片后背,刀锋离他不足半寸,他弓腰躲过了。
他拉马转身来,看见我,有一瞬震惊,却毫不犹豫地提起弯刀来砍。
他嘴里嘟囔了一句金语,我听不懂,可看他表情就知,他看不起我。
我提着刀再去砍,他举刀又挡,刀锋相撞,火星四溅。
我的胳膊一麻,他也愣了一瞬,似没想到我会有这般的臂力。
如此战了几十个回合,护他的人被旁人分去了精力,一时无法回转来帮他。
我一跃而起,一刀砍下,他抬刀来挡,我便弃了刀,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来。
斩马刀挡去了些许力气,可那弯刀依旧从我的左肩滑到了腹部。
若力气大些,我便要被劈开了。
匕首插进他的脖颈时,他嘴里念了句疯子。
他跌下马来,我觉不出疼来,却没了站立的力气。
我没什么技巧,样样不如旁人,只能以命相搏。
都勃纳雍约没想到,我会弃了刀吧?
身上有温热的血流出,我跪在地上,想抬手去捂一捂,手却抬不起来。
我听见魏端的骂声,想睁眼去看一看他,他该生气了,我要哄他一哄的,可我睁不开眼睛,也张不开嘴。
不管到什么时候,我总是这样笨,想要什么,总要去拼命才成。
我若活着,便让他娶我,我若死了,他也要记我一辈子。
我在睁眼,身下摇摇晃晃,原是在马车上,是要回嘉州去了。
伺候我的姑娘还小,生黑,眼睛却大,看着机灵可爱,见我睁眼一拍手笑了,露出了两颗门牙来。
她笑时说不出的纯真可爱。
「终于醒了,都快一月了,你若再不醒来,将军该找我问罪了,可有什么不适?要不要喝水?」
「要。」约莫是睡的时日久了,嗓子生涩。
她端了杯水来,我原想坐起来,可动一动四肢百骸便疼得钻心剜骨。
「千万莫动,伤口刚结了痂,要是再裂开可怎生是好?」
她舀了水耐心地喂我喝了。
不待我问她的名字,她便掀开车帘喊道:「将军,姑娘醒了,你快来瞧一瞧。」
看来我是个姑娘的事儿,旁人都已知晓了。
我抿了抿嘴角,此刻并不想看见魏端。
或是不敢面对吧?他明明说过叫我待着,哪里都不许去,我却不曾听他的话。
他约莫是十分生气的吧?
气就气吧!我都这样了,他还能打我不成?
那姑娘掀开帘子出去了,不一时有人又上来了,就坐在我旁边,我闭着眼,抖着睫毛,想睁眼又不敢睁。
「你好大的胆子,我营中儿郎无数,谁叫你去拼命的?嗯?」
他尾音拉得极长,千回百转得有些吓人。
「流萤,睁眼,看我。」
我抖着睫毛,终是睁开了眼睛。
他竟长出了胡子,下巴处青黑一片。
人好似瘦了些,只一双眼,亮得惊人。
他平常就穿一身素衣,随意系个腰带,有些落拓不羁,说话时温温和和,一副书生模样。
「你知不知道,都勃纳雍若是再稍微用些力气,你便要被劈成两半了。」
「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他看着我久久不语,忽伸出一根手指来轻轻搭在我的眉头,又拂过我的眼睛,最后停在了鼻尖上。
「我曾给一人写过墓志铭,她说待她死了便将她烧了,可我不舍,将她葬在了一处满是花草的山坡上。
「我年少时见她一面,惊为天人,寻了许久才寻到她家,她几乎不出门,我想看一看她都不能。
「每每待她阿爹出门上值去了,我便爬到她家的墙头去看,那时她才十三四岁,喜欢拿着话本子坐在花架下看。
「她身边还跟着个胖丫头,她便同那胖丫头说话本子里的故事,一时感叹,一时笑的。
「她阿娘叫她绣花,她捏着针一脸生无可恋的模样。
「我几乎日日去看她,直到有一日被她阿爹瞧见了,从墙头摔了下来,她还搭了梯子在墙头喊,又调皮又淘气。
「我满心满眼都是他,回去同阿爹祖母说若答应我娶她就听阿爹的话不习武了,科考去。
「阿爹原本不应,可祖母疼我,应了我。
「后来,后来就再没了她。
「终究是我晚了。」
他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满身落寞。
我胸口一疼,原来,原来他曾日日去看过我么?
「你在墓志铭上写的什么呀?」我忍着疼轻声问他。
「君埋地下泥削骨,我寄人间雪白头。
「你看,你若是死了,我还能给你写什么呢?」
「你便将她忘了不成么?」
「呵!你同她太像了,叫我怎么忘?」
「可我不是她。」
「不是么?」
他收回了手指,伸手掀开车帘出去了。
我闭眼,感受着手指停在鼻尖的温热。
我怎能是?我若是还要怎么嫁他?我曾嫁给他父,我若是,他怎会娶我?
到嘉州时已是二月初,嘉州已是和风细雨,桃花灼灼。
我走路还成,左臂伤了筋脉,已做不了细致活了。
我并未住进国公府,府中无女眷,我若是这样贸然住进去,必然招来许多闲话。
飞雪嫁了青石,听闻在三眼胡同买了间二进院子住着。
我如今这个模样,伤还没好全,哪里敢去看他们?
便同魏端要钱,他看着我理所当然的模样,有些哭笑不得,却依旧让松烟帮我寻了间小院子住下了。
院子真的很小,只容得下我同阿离。
就是那日给我喂水的丫头,她是魏端买来伺候我的,自是要跟着我的。
不知有多久了,久得我都想不起来上一次这样悠闲地坐在院中晒太阳是何时的事了。
院中的老梨树还未开花,那杏花却白灿灿一片,一点也不单薄。
阿离很会做点心,她又有耐心,那日她拌了五仁馅儿,将杏花瓣碾碎和进糯米粉里,我们一起做春团。
阿离有个优点,话很多,又句句都能说到点子上。
「那日姑娘你突然发了热,李郎中连着开了两副药都喂不进去,又说要用烈酒擦,可你身上裹得严严实实,擦哪里啊?最后还是将军自己浸了冰水,又抱着你,天亮你才退了热。
「他天天守着呢!也不说话,就坐在一旁瞅着,待李郎中说能上路了,便立时带着我们往嘉州赶,就怕你醒不来,嘉州不是有太医么?
「松烟大哥愁眉苦脸的,我问他怎得了,他便摇着头,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若说将军不喜欢你,我都不信。」
她擀皮,我包馅儿,我虽胳膊不大利落,可包出来的依旧圆圆滚滚可爱非常。
「对,若说他不喜欢我,我也不信,嘿嘿!」
他将我的家人带回来安葬了,将那副红颜薄骨葬在了一个开满花儿的山坡上,那山坡向阳,总有太阳。
我死的那一日他眼底那样多的恨。
他很好,好到我虽觉得不配,却又不愿意松手。
那日宫中来人传话,宣我入宫。
我收拾妥帖跟着内侍去了,那内侍年岁并不大,我塞了一锭银子给他,他有些犹豫,终究是接过去了。
我自己身上分文也无,钱还是魏端的,唉……
「陛下最是亲和不过,魏国公同陛下比那亲兄弟还亲了几分,你不必担忧。」
「多谢公公提点。」
一锭银子换了一句说了等于没说的话。
陛下在养心殿见了我,他身边没旁人,只一个魏端。
他定然如实禀报过的,我知他是这样端肃的性子,才敢拿命去拼。
我跪在地上不敢抬头,许久后才听见叫我起来的声音。
声音还很年轻,又清亮无害。
可他是能将他的母后亲手斩杀的人,圣心难测。
「朕都听以正说了,此战能胜,皆因你舍身刺杀了那都勃纳雍,你是女子,朕也不能给你加官爵,你且说说想要什么,只要朕办得到,定然应了你。」
陛下心情是好的,我抬头看了一眼桌后的人,生得高大,脸颊端正,有些九五之尊的气度在身上。
又去看魏端,他端端正正立着,也不看我,穿着一身朱袍,显得越发白净好看。
「陛下当真什么都能应我么?」我笑嘻嘻问道。
「大胆,陛下一言九鼎,怎容得你质疑?」
魏端看了我一眼,又躬身去同陛下请罪。
「是臣不曾教导好,还望陛下赎罪。」
「你倒有些意思,朕说话自是算话的,说来听听就是。」
陛下笑了笑,眼光深沉难懂。
「我要他。」
我伸出手指来指着魏端,大概谁都没想过我会这样说吧?
一时间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我分明看见魏端颤抖的瞳孔和一瞬间僵住的脊背。
我不懂什么家国大义,我舍生只为求一个他。
「你说什么?」陛下似未听清,又问了一遍。
「陛下,我要他。」
我什么也不要,这世上的一切早已同我没了关系,我顶着景淮的皮肉,同景家是如何也斩不断的。
唯独魏端,他是我那残破不堪的人生中剩下的唯一的一束光。
肖景淮最初的人生太过简单,简单得只余下家人,所以待家人逝去,她便一无所有了。
独将那拥有倾世之容的少年,藏在胸口,因为太珍视,便不敢拿出来翻看。
那时怎敢去看?一副早就脏污了的身躯,一缕只想报完仇就消散了魂魄。
肖景淮,她想都不敢想。
「你为何非要以正?」
「陛下可听过一眼误终身么?许是那日日光太好,花儿开得太艳,亦许是那日的少年太过惊艳……」
我低头喃喃细语。
世上本没了肖景淮,可世上有魏端,这熙熙攘攘的人世,独他会迁就我。
独他虽恨着,却也爱着。
「好大的胃口,竟张口就要我大魏的国公爷。」
「陛下赎罪,陛下说了,只要我说得出,陛下做得到,陛下定然应允,陛下九五之尊,说话自是算话的。」
我跪下去,并不慌张。
世上我这样的人不知凡几,精贵的不是我的命,是我杀了一个精贵的人。
我没什么能换他的了,只余一命去搏,此次若不能成,我便永没有他了。
我已许久许久不会哭了,不知是真不会了,还是忘了。
今日久违地觉得鼻头发酸,眼里滴了辣油般又疼又热。
只要陛下拒了,我知道那许久不见了的泪,就要不值钱地往下掉。
「别的都可,独以正不行,前不久朕已应允了陈尚书,要为他的独女陈汀兰赐一门亲事,他求的也是以正,万事总有个先来后到,朕说出去的话,怎么轻毁?」
桌后的人掌管着天下万民的生杀大权,更何况一个我呢?
他不应允,我能杀他么?
「如此,我便无所求了,陛下万岁。」
我忍着泪磕了头,还是不可以么?我已经用尽全力了,终究还是不行啊!
肖景淮,我已试过了,还是不行呀!
极轻的脚步声走到我旁边,又轻轻跪下去了,朱红的袍子铺了半地,有一节轻轻落在了我的膝头。
「求陛下赐婚,臣只愿娶一人为妻,自此终老山林,亦无话可说。」
他双手放于地上,深深地将头埋了下去。
自始至终他都不曾看我一眼,可分明,分明他的眼角是红的。
「以正何意?」
「臣心慕她久,今生只愿娶她一人为妻。」
他起了身,伸手将我冰冷的手握住,他的掌心一团温热,烫我胸口发疼。
「你这又是为何?」
「如流萤所言,许是那日的日光太好,花也开得恰好,亦许是她太过惊艳吧!」
他轻声笑道。
「不想竟是朕看走了眼,你们魏家,真是各个情种,你祖父一生只守着你祖母一人,你父亲死活要娶一个来历不明的妖女,你如今更好,为了她竟连什么都可以不要,好得很,好得很。」
陛下说到他父亲时,他抓我的手紧了紧。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啊!
他什么都知道啊!
他牵着我的手,宫墙深长,似总也走不完,不知哪里的梨花开了,风一吹便雪一般洋洋洒洒地往下落。
落在他朱红的肩头上,落在我眼角的泪珠上。
「别看我,看路,若是摔了,你岂不是哭得更惨?」
他瞟了我一眼,嘴角勾着个笑。
「魏端,娶了我你可一点都不亏,我会做饭,洗衣,砍柴,还能打猎,总之旁的姑娘会的我都会,旁的姑娘不会的我也会。」
我将眼角的泪一抹,走到他跟前抬头看他。
「对,你还会砍人。」
……
不过数日陛下下了旨赐婚,顺带捎了一句话,待完了婚,立时便滚去西北戍边去。
我阿爹因着我的婚事惊着了,连着打了数日嗝,阿兄同飞雪很是忧愁,我要嫁的人门第太高,家里拿不出体面的嫁妆来。
我拿起针来战战兢兢地绣嫁衣,魏端来了一趟,看着我满是针眼的手指,摸小狗似的摸摸我的脑袋。
第二日绣庄便送了嫁衣同盖头过来,我蒙着被子在床上翻滚。
阿离将嫁衣收拾妥帖放进了柜里。
「姑娘上辈子定然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好事儿,这辈子才能嫁将军这样贴心的郎君,你看不仅送了聘礼来,还备了一份嫁妆来,真正是天底下头一次听说。」
阿离不知道,我上辈子是个顶顶坏的姑娘。
日子匆忙,家里来了一人,是魏端的亲妹魏淑。
这便是那有毒的仙女儿。
她已是王妃,身份贵重。
她同魏端生得极像,只是个女孩儿。
我第一次见她,她年岁还小,却已是难得的貌美了。
那日她父亲叫她给我端茶,她将那热水泼在了我脚边,脆生生说了句,「她也配?」
此后几年,她只要有时间便来寻事。
如今再见,却是这样的光景。
她穿着常服,看肚子该是有了身孕,人也不是旧日里刻薄的模样了。
只看着我的一瞬,她忽愣住了,许久后又笑开了。
「我阿兄要娶妻,惹嘉州多少姑娘芳心碎了一地,我原想不知是个怎样的美人儿叫我阿兄心甘情愿地放下一切娶了去,今日一看,竟是这个模样啊!」
她感叹完,又用一双凤眼看我,我笑着仍由她看着。
「是我看错了,那人无悲无喜,哭都不会,你怎会是她呢?」
她带了许多东西,不叫我拒绝,我便也心安理得地收下了。
过了几日,我趴在桌上画画儿,枝头的胖麻雀还未画得,约是日光太好,春风太细,竟那样睡着了。
醒来时魏端就趴在窗外看我。
「魏端。」我伸出手去,不知是要拉他还是旁的。
「嗯?」他伸出手来将我的手握住。
「你进屋来,将这画儿画完可好?」
他松开我的手,慢吞吞进了屋来,站在另一边将我画的半幅画转过去看了一会儿,提了笔了墨汁去画。
或是他低头提笔的样子太好看了吧?我走到他身后抱住。
他就那样僵住了。
我将脸贴在他的后背蹭了蹭。
「魏端,今早家中来了陈汀兰,她哭得真惨,说我横刀夺爱,日后定然不会过得好,她要来打我,我便哭得比她更惨,说我都伤了胳膊,她还来欺我,她日后定然过得比我更不好,她便哭着跑了。」
我幽幽说道。
魏端扑哧一声笑了。
「你快些来娶我吧!听闻嘉州因为你要娶我,许多姑娘便要上吊喝药,若真是一个不好失了人命,陛下收回成命该怎么办?」
我十分忧愁地叹气。
「你腰太细了……」
我感叹了一句。
他默默转过身来看我,表情很平淡。
「你这是嫌弃我的意思么?」
问得也很平淡。
「魏端,我心悦你,便觉得你处处都好,你不知道么?」
他伸手将我揽进怀里,这是我离他最近的时候,耳边是他安稳的心跳声。
「我会快些娶你,很快很快。」
我们都是这样盼着,可婚期是陛下亲定下的,谁也不敢篡改。
婚期只余下一月,阿爹便不让他进我家的门。
他是个国公也无用,阿爹说婚前再见乃大不吉。
我揪着帕子在心里想,不知是谁定下的规矩,可是都说大不吉了,无论如何都要守着的。
我余生再无所求,只求同他相守白头。
我曾虔诚地一次又一次求过天地神佛,可家中人皆亡故,我便再也不求了。
如今我愿意再求,愿魏端同景淮无论生死,不再分开。
他娶我的那日天气并不很好,阴沉沉似要下雨了。
我举着扇子坐在床上安静地等他,飞雪将一块点心塞进我嘴里。
我取下扇子将点心塞进嘴里。
「阿姐真好看啊!」
「今日我成亲,自然我是最好看的呀!」
我冲她眨眨眼,她扑哧一声笑了。
「阿姐。」
「嗯?」
「我去门口瞧瞧,看看姐夫进来不曾。阿兄阿爹已叮嘱过数次了,不叫他们将门拦得太紧,怎得还没进来呢?」
飞雪要去拉门,门被推开了,我慌张地举起扇子,他约莫将我吃点心的样子看了个全吧?
有许多人,许多声音,我分辨不出他的,可我知道,他会走近我,然后牵起我的手。
「流萤,我来了。」他轻声道。
我等这一日,等得太久了。
那日在街上见他,我那时年少,不知羞,便将日后想了很多很多。
他娶我那日会是什么样子?会说什么?我们会有几个孩儿。
我走过一片荒芜,终究还是要嫁给他了。
他明知我是那人,却从不提起,我知我的过去,却执意嫁他。
我们都曾千疮百孔,爱过,恨过,最后因为还爱着,便同自己和过往和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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