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镜重圆
红色警报:我的世界坍塌了
一个香港的律师打电话给我,说有一位周先生,将二十万遗产留给我。
他在遗嘱中称我为妹妹。
他说:「妹妹,我还是喜欢这么叫你,好久不见,我非常想念你。」
那二十万当天就打过来了。
可我的记忆深处,却根本没有这样一位周先生,我不懂他为什么要把钱留给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
1
两个护士把我的采访对象架进来。
这个叫梅的女人,两只手被束缚衣裹着,顺从地,被安置在一张椅子上。
她梳齐耳短发,精神病院里的女人都这个头型。
有些人显得特别粗蠢,她不一样,很娴静,面目很柔和。
我说,你不像一个……病人。
她说,你说疯子就好,没关系。
我是受江城晚报之托,到四平精神病院做专访。
这已经不是报业的黄金年代。
人们看大事喜欢声色俱全,文人只得咬烂笔头,搔首弄姿,刺激神经。
采访精神病人是个够新,够缺德的方向。
我说,他们说你得了妄想症。
她微笑,说,你有镜子吗?
我说,镜子?
她说,精神病院是不给照镜子的,有些人会打破玻璃自杀,我好久没照镜子了,都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子了。
我取出随身的粉盒,拿到她面前。
她仔细端详自己的脸,苦笑,忽然用力探头,一口咬住粉盒。
我吓得惊叫一声撒了手,她把粉盒甩到地上,说,你别怕。
我的手已经摸上呼叫铃,到底哆嗦着没按,说,你干什么?
她说,你看,镜子碎了。
我说,当然,它只是玻璃。
她说,现在叫你把碎片拼起来,你能拼回一块镜子吗?
我渐渐冷静下来,说,有些人可以,但我比较粗心。
她说,那你说,拼回去的镜子,会是按顺序拼起来的吗?
我说,什么意思?
她说,它可能有十片,有二十片,有一百片,你去拼它,捡起来哪块,就放回去哪块,它是乱的,对吗?
我犹豫着,说,对。
她说,那你知道,一个人被打碎了拼回去是什么样的吗?
我浑身汗毛乍起,我说,你什么意思?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冷静的悲悯。
她说,你不是想知道我怎么疯的吗?我说,你听,信不信随你。
我的笔尖已经洇出一个浓黑的点,我提起它,不知为何,咽了口口水,说,你说。
2
梅说——
3
有一天我收到了二十万人民币。
一个香港的律师打电话给我的。
说有一位周先生将遗产留给我,多少万港币,折合人民币二十万,请我到某饭店面见。
我以为是骗子,我骂了她一顿,把电话挂了。
后来再打我也没接过,再后来派出所给我打电话。
说,「梅同志是吧,你过来一趟吧。」
律师也在那等我,是香港著名律所刘关张的律师。
她递给我一份遗嘱,说,「周先生把全部遗产留给您,是一份人寿保险金。」
我说:「我不认识什么姓周的。」
她说:「我只是按委托办事,梅小姐,当然您也可以选择放弃继承,这笔钱会充公。」
不瞒你说,我犹豫了。
人人都说不是自己的不能要。
但是那时候,九五年,给你二十万,你会拒绝吗?
我回家跟我妈跟我爸商量。
这两个正直了一辈子,清高了一辈子的人,没一个说得出不要这两个字的。
什么都有了啊。
后来我爸遮遮掩掩地说:
「咱们先拿着,不花,有什么误会就还给人家,吃点利息,也不算什么大事。」
那二十万当天就打过来了。
我妈拿着存折,一遍一遍地数后头的零。
胳膊直哆嗦,一惊一乍地,一会少一位,一会多一位。
我爸看不下去了,夺过去,放到鞋底子里头。
恭恭敬敬地把鞋塞到床下,一会又拿出来,塞到枕套里。
想一想,又把枕套锁到柜子里。
我自己好几天上班都魂不守舍。
钱。
一辆最新款大红色的桑塔纳。
四五套厂长家住的那么样的房子。
我想穿的香港套装,爸想买的高级渔具,妈手上磨伤了的包金戒指……
我们一家子每天看着存折叹气。
不敢花。
怕有一天这个周先生跳出来说搞错了,你们还钱。
那段时间我连这个周字都听不得,一听就一激灵。
我也仔细把那份保险合同看了又看。
周荣生,1971 年 6 月 8 日出生,比我大三岁。
生前为自己购买了价值三十七万港币的人寿保险金。
遗嘱中他安排,十三万元是律师事务所的费用。
剩下的,尽数留给我这个大陆东北岸的,素未谋面的女人。
他在遗嘱中称我为妹妹。
他说:
「妹妹,我还是喜欢这么叫你,好久不见,我非常想念你。
「……这几天,他们给我用了一种新药,很痛苦。
我浑身的血管都抽搐着痛,痛得受不了的时候,我就想起小时候生病打针。
你抱着我,一夜未眠,抚摸着我的头发,就为了让我好受一点。
可耻地,我哭了,在生命的最后关头,我如此脆弱……」
我愈发糊涂。
我只有二十一岁半,是家里的独女。
娇生惯养,连自己都伺候不明白,更何况是一个千里之外的香港小孩。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半年之后,我终于有勇气提出了第一个一千元,一口气花掉了。
那种花钱的感觉是眩晕的。
人的胆气壮了,忽然之间,好像变得很高大。
眼睛里看见的一切都小了。
一发不可收拾。
我们家买了新房,打了通天的实木柜。
家里有沙发,有抽油烟机,老板牌的。
安上去的时候,整个厨房都高级了。
只能炖牛肉,蒸大虾,不宜炒咸菜疙瘩下大米粥。
后来某一天,有人敲门。
我不认识他。
一个中年男人,形容憔悴,但头发特别黑。
我开门一条缝,警惕道:「您找哪位?」
他注视我很久。
我被他盯得发麻,骂了句神经病,要关门,他伸手挡,叫我:「梅梅。」
南方口音。
我瞪着他。
他说:「让我进去。」
我心里有种不祥预感,手脚发软,拦不住他。
看他极熟悉地,自己到厨房拿了新杯子,喝水。
我哆嗦着:「你姓周?」
他不回答。
他摩挲着真皮沙发,摩挲着我妈买来的韩国进口蕾丝坐垫。
看着我烫过的头发,脖子上的项链,腕子上的镯子。
良久,喃喃道:
「你拿到钱了。」
他居然流眼泪了。
我说:「你到底是什么人?再不出去我就报警了!」
色厉内荏。
他抬头,带着眼泪看着我笑,他说:「我叫周荣生,我病了。」
我浑身都木了。
来要钱了。
我不是读书的料子,数学很差。
但那一刹那心里就浮出一本账。
房子五万七千块,首饰三千二,零碎开销一千三百八十六块三毛三分——
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
一个死人来要他的遗产。
奇怪的是,当时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害怕。
心里只挂念那二十万元,他苍白地说了句别怕。
但我的额头一颗一颗的,汗珠渗出来。
他叹息,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我跟前,拿手背给我擦脸。
我才发现我哭了。
「你别怕,我这就走。」
我嘴唇上微微一痛。
他亲了我,嘴对嘴。
他嘴唇干干的,身上有一种腐败的味道,一个古怪离奇的吻。
他走之后,我呆站在原地。
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嘴唇,时钟忽然报时了。
十二点整。
十一点四十分他敲门,二十分钟后,他吻了我。
然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4
梅说完这一段的时候。
我下意识地看了墙上,发现一直以为是表的东西,只是一个摆设。
梅说,精神病院只有护士房间有钟。
我说,这个对病情也有影响吗?
梅说,好多人不发病的时候就是清醒的,让他们知道时间了,护士的工作不好做。
沉默,我和她望着阳光下灰尘飞旋。
我转个话头,问她说,那么这个周荣生是假死骗保吗?
她说,不,他真的死了。
我说,那么,他是活死人?
她笑,说,世界上哪有那种东西。
我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梅的故事显然又是一个典型的精神病人的故事。
她的大脑将一件连贯的事情切得粉碎,再佐以遗忘,妄想等症状。
她就会讲出一个看似扑朔迷离,实际平平无奇的故事。
我说,你爸妈知道他过来吗?
她说,不知道,我没跟他们提过。
我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你们是恋人。
但是在你的疾病的作用下,你遗忘了他。
还在记忆里对他的容貌和事情发生的时间这些做了篡改?
梅笑了,她的牙齿很白,有点发青的白,薄薄尖尖的,她说,你也是一个俗人。
我不说话,但心里不屑。
梅说,你并没有把我当成一个平等的人在交流。
因为这里是精神病院,所以一开始你就怜悯并轻视我。
你知道你可以随意地否认我,而我有口难辩。
不管是承认自己疯了,还是否认自己疯了,结果都是一样的。
我忽然发觉我也有口难辩。
她在没生病之前,应该也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所以我沉默片刻,说,是的,我道歉。
梅看着自己的脚尖。
她说,不用,没关系,难免的。
我说,那后来呢?你又为什么会被送到这里来?
她说,因为我一直在自杀。
我说,为什么忽然想不开?
她说,我背叛了他。
我说,谁?
她说,周荣生。
我说,我以为你刚才说「再也没有见过他」。
她笑了,说,给我口水喝。
我把自己的杯子挨近她的嘴唇。
她贪婪地饮了好几口,喘着气说,痛快。
她又说,平时护士都限制我们喝水。
因为有些病人大小便需要辅助,吃饱了喝足了就会给他们添麻烦。
5
梅继续说——
6
自称是周荣生的中年男人走了。
我的的确确没有再见过他。
这个古怪的,非礼了我的男人。
我担惊受怕了一阵子就抛到脑后,继续大手大脚地开销这笔意外之财。
我爸妈开始操心我的婚事。
毕竟有了工作,有了钱,再嫁一个好人。
他们一辈子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媒人给我介绍了一个人叫周红卫。
我不同意。
我真的听不得谁姓周。
一听就浑身起鸡皮。
但是他对我特别满意,每天跑到厂子门口去接我。
凤凰牌的自行车擦得锃亮,人又长得周正。
一米八五的大个子,寸头,衬衫领子雪白硬挺。
我还是跟他好了。
人的天性就是这样的,好了伤疤忘了疼,记吃不记打。
我也是真喜欢他。
人和人之间说是缘分也行,说是磁场也可以。
反正如果是对的人,一下子就分不开了。
我有时候怀疑老天爷让人投胎也跟下饺子似的。
一对一对地扔,所以是天生一对。
他对我是百依百顺。
晚上说想吃个冰棍喝个汽水,五六里路也给我买去。
连我妈都看得眼热,找茬骂我爸是天下第一没眼力见的狗东西。
那年夏天我们俩请了年假去爬泰山。
到山顶那段路当时还没开发,险极。
但二十几岁的人,不知道什么叫怕。
手脚并用爬上去的,我还穿着连衣裙。
天高地阔。
风呼呼地刮,人像一片叶子,我的长发被卷在风中飞舞。
他扶着我的肩,站在我身后。
有力的一双手臂,结实的肩膀,我靠着他,透心凉得痛快。
他扳过我的脸来要吻我。
那时候,九几年,社会风气还是保守。
小情侣在路上亲热人家是要说你二溜子的。
但是一霎时情难自制,他挨着我,我贴着他。
嘴唇腻着嘴唇,他在耳边叫我妹妹。
我登时就一激灵,浑身毛发直竖。
一把推开他,我说:「你叫我什么?」
他懵了,说:「叫妹妹怎么了?」
我就往后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好半天,我魂不守舍地说:
「咱们下去吧。」
那时候才知道什么叫做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我不知道怎么对他说,一笔香港的老男人给的遗产。
怎么都讲不通。
所以老天爷眷顾我,没给他问的机会。
到山脚下的时候,他突然消失了。
对,突然。
就像一股被风吹散的烟,一点被太阳晒干的露珠,没有一只掉下的鞋子,没有遗落的碎屑,没有头发,什么都没有。
我觉得我疯了。
我现在说我没疯,但那个时候我觉得我疯了。
我慢慢蹲下去,摸着他走过的地面。
一寸一寸摸过去,很多人在瞟着我,我顾不得了。
然后我听见他叫我妹妹。
在一条路的拐角那里。
他站在树背后,衣服也换了。
我爬起身,跌跌撞撞奔过去。
看见他脸上惊诧的,怀恋的表情。
一只手伸出来,像要拉我。
然后一眨眼,这个身影也不见了。
我当时就倒下了。
送我去医院的路人说,我硬得像根木头棍子似的,倒下去都没打个弯儿。
醒过来之后我三天没吃没喝。
胃里有个涡轮,把胃袋一圈一圈卷起来,卷着拧,有一口水一粒米都挤出来。
回家了我也一言不发,躺着。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老辈人说的中邪。
后来我饿得快灵魂出窍的时候。
不知道为什么耳朵特别灵。
我听见外屋地我爸妈在窸窸窣窣地商量。
我爸说:「这孩子是不是冲撞什么了?怎么净说胡话?」
我妈说:「要不找她三奶给叫叫魂,这玩意咱也不懂。」
我爸说:「我现在就是后悔,可能不该拿的钱是真不该拿,老辈子说的有道理,有的钱是买命钱。」
我听了,心里影影绰绰有点事儿。
那时候一闭眼,就感觉眼巴前浮着一根丝,那么细那么轻,好像蜘蛛丝似的。
我老是想伸手去抓,抓不住。
人的手太粗蠢了,手指头像棒槌一样。
根本捋不清那么纤细的东西。
第四天半夜的时候,我忽然爬起来。
喝水。
一暖水壶的凉白开,提起来灌了个饱。
我饿得胳膊直哆嗦,腿打弯。
但是来不及找东西吃,抹一把嘴。
我把周荣生的遗嘱拿出来,开灯。
又打手电筒,一个字一个字照着瞅。
人有时候明白,就是那一下的事。
所以人家说想通想通,就是那一个通字传神。
后来这个东西原件被我爸妈锁起来了。
他们觉得会刺激我的病情。
所以我到这里来了之后,找机会就默了一份。
对。
倒背如流。
这份遗嘱,或者说是一封信——
我数过,不算抬头一千三百一十八个字。
我一个标点符号都忘不掉。
因为这是我的爱人在这世上给我留下的最后的东西。
我的爱人就是周荣生。
当然也叫周红卫。
那个被癌症折磨至死,容貌尽改的老朽是我的爱人。
那个青春洋溢的小伙子是我的爱人。
全都是。
我全明白了,他信里说的全是真的。
他是被剪碎的胶片,是被摔碎的镜子。
他穿插在时间里,穿插在我的生命里。
所以忽然死亡忽然青春忽然出现忽然消失。
后来我就撑不住了,确实吃了一阵子的喹硫平。
因为我出现了严重的抑郁症状。
睡眠障碍,脱发,暴食催吐,自残。
我的左手臂上密密麻麻,一道道的,都是刀疤。
我那时候没有办法原谅自己。
我的爱人在生命的尽头来看我。
我没有给他一点点温暖,我把他赶出去。
我挥霍着他的买命钱,叫他滚出去,我说我要报警。
他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回去等死的?
一直到今天,我的嘴唇上都还幻觉着那一下微微的痛。
他最后的那个吻烧伤了我,我的皮肉,我的心血。
都烧焦了,我空有一具躯壳,里面填的全是秸秆灰。
我不配活着。
7
梅束缚衣下的胸口起伏着。
我被她庞大的痛苦所摄。
只能沉默望着她的脸,她的眼泪滚滚流下,流到耳根,流进衣领。
房间里,只有她粗重的呼吸。
好一会,梅说,我默的信现在就在身上,您拿去看吧。
我说,这不太好吧。
她笑了,带着浓浓的鼻音,说,我不是个讲故事的好手。
您不看的话,我也是讲不清楚的。
我闻言下定决心,问她,在哪?
我确实糊涂。
梅好像在描述一个幻觉。
我不能够理解她所看到的凭空消失是什么。
凭经验,我认为这种表现非常贴近阿尔兹海默症的症状。
患者会突然失去对人脸识别的能力,从而觉得「某某」消失了。
我怜悯地替她擦脸。
她现在也就三十出头,七四年生人。
正是青春时候,皮肤却是一种发青的苍白。
不知道她多久没能走出这里了。
梅说,在我胸口那别着。
我说,那容我冒犯了。
我从她胸衣里抽出一张纸,展开,我说,您的字很漂亮。
梅笑说,这不算什么。
我坐回去,开始慢慢读这封信。
——周荣生说,妹妹,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
我肯定是已经死了,我确诊了骨癌,目前已经接受了三次手术。
他们把我的大腿骨取出来,灭活,再重新植入我体内。
麻醉过了之后,简直痛不欲生。
我休克过两次,醒过来之后,护工问我,谁是妹妹?
我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对他讲。
妹妹,我们是夫妻吗?
我千头万绪,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讲。
我知道现在的你不会明白。
但我恳请你,留下这封信。
或许十年,或许五年,你就会读懂它。
妹妹,你是我的母亲,也是我的爱人。
你是我生命中的所有女人。
这很荒谬,或许在千万年的时间长河中。
只有我这样扭曲。
我也不是一开始就明白我自己的情况的。
在我来看,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我幼年在福利院长大,有一个女人来做义工照顾我。
她轻轻拍着我,晃着我,让我叫她梅梅而不是阿姨。
无数个日子我在她臂弯长大。
后来我读书,上学,工作。
他们给我介绍了一个对象,很像年轻的梅梅。
我对她一见钟情。
直到有一天她消失了。
三年。
这三年我像只无头苍蝇乱窜。
无论如何我都找不到她,心灰意冷。
我离开了这块伤心地,来到香港谋生,改了名字,做起了生意。
有一次我回到我们年轻时候一起爬泰山的那个路口。
故地重游,我觉得我看见了她,一转眼,她又消失了。
我以为我太想她了。
但是忽然有一天我懂了。
因为我又遇到了梅梅。
和七岁那一年的她一模一样。
她的头发,她的香味,她微微打褶的衣袖,她衣服下摆的一处脱线。
她的白布裤子,黑色浅口皮鞋。
完完全全,是我幼年时候常见她的样子。
但是她说她是妹妹。
在人生的尽头,我终于全明白了。
我是个不幸的,上天的玩笑。
妹妹,一个人的人生就像一部电影。
普通人的胶片是连续的,接连不断地播,从童年一直到老年。
而我的人生,是一盘被胡乱剪断又打乱接上的胶片。
播过婴儿期,忽然开播中年期,播过中年期,忽然又转回青年期。
在旁人的眼中,我更像一个鬼魂。
我可能时老时少,时有时无。
我可能会突然地消失,那是一个片段播到了尽头。
我或许幻影似的一闪而过,那是我生命中极小的一个碎片。
我不知道我的生命影片被切割成多少段。
我也不知道,在你眼里,我的一生是如何播出的。
或许你可以认为,有许多个我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一个生,一个就灭——
现在写信的我,是垂垂老矣的我。
我知道你未来的许多事情。
我拥有年轻的我的全部记忆,但原谅我,我不能说。
我只是个相当平凡的人。
我不敢扰乱你的命运。
我也问过她——
我只能称呼为她,也是未来的你。
我说,这三年你去哪了?
梅梅笑而不语,问多了。
她就笑,说,你会知道的。
是的,我知道了,我现在知道了,你受苦了。
妹妹,我还是喜欢这么叫你。
好久不见,我非常想念你。
这几天,他们给我用了一种新药,很痛苦。
我浑身的血管都抽搐着痛,痛得受不了的时候。
我就想起小时候生病打针,你抱着我,一夜未眠。
抚摸着我的头发,就为了让我好受一点。
可耻地,我哭了,在生命的最后关头,我如此脆弱。
我迫不及待要再见你一面。
所以我从医院里偷偷溜走了。
我买了最早一班的机票,我知道你住在哪里。
那个家,也是我幼时无数次去过的家。
我会见到什么时候的你?
我不知道。
但我爱你,爱你生命中的每一刻,妹妹。
我身后会有一笔保险金,大概二十万元。
我全权委托刘关张代为处理。
妹妹,你要过得好,不要挂念我。
又:我更希望有一天明白的你能够放弃我,你的人生里不该有我这个异类。
最后的字迹已经变得无力。
纸面晕开一个一个的黑圈。
我知道,那是梅的眼泪。
我抬起头。
梅正看着我。
在采访过程中,她始终表现得相当冷静自持。
这是我第一次在她脸上读到渴求。
她渴求我说懂她。
再遗世独立的人,多少也不能免俗。
于是我不知道说什么,小心翼翼将纸折好,还给她。
梅的眼睛渐渐失去光彩。
她说,你还是觉得我是个疯子。
我斟酌着。
说,天才和疯子只不过是一线之隔,我认为你非常有创造力。
梅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可怕。
她瞪着眼睛笑起来,咬牙切齿地说。
你和他们没区别,都他妈觉得我疯了是不是。
她忽然又婉声哀求。
说,记者大姐,求求你,算我求求你。
我不能老搁这住着,我想通了,我不死了。
他老的时候我没伺候,我还来得及出去照顾他小。
我知道你说话是有分量的。
你不能说我是个疯子。
否则家里不会同意来接我的。
我给你磕头,我给你磕头了还不行吗?
她向我赔笑,但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浮起。
她前后晃着身体,要跪下来。
被固定在地板上的椅子都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我害怕了,我往后退。
梅哈哈大笑又尖声惨叫,挣扎着滑到地上。
一扭一扭的,想冲着我来。
我吓得忘了护士说的呼叫铃,一转身扑在门上。
用力拍玻璃,喊走廊里的医护。
医生来得特别快。
司空见惯地,随手就从白大褂袋里摸出一只针剂,隔着衣服就插进梅的胳膊。
像个兽医。
梅安静下来。
医生一边推水,一边瞟着我。
有点不耐烦,语气硬邦邦的。
说,待会还要采访谁?我们好提前给用点药,省得出事儿。
我知趣,夹着我的记录本,往后退。
我说,没有了,我的采访任务结束了,给各位添麻烦了。
躺在地上的梅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我看见一滴眼泪从她眼角慢慢地,慢慢地,滑进了鬓角。
外面的助理兼司机也进来,叼着个烟屁股,皱着眉。
问我,徐记者走不走?待会天黑了咋走?路上冻得邦邦的,雪都干成冰了。
8
我回吉林之后,把采访记录交给了主编。
主编一边剔着牙翻页,一边嗯嗯地点头。
他说,这个男的就不错嘛。
你多写一写他老婆偷人那段,挺有意思的。
光着腚让人堵楼道里了,你给他春秋笔法来上几句。
人家乐意看,食色性也,雅俗共赏嘛。
主编又说,这个小姑娘的也不错啊。
现在人就喜欢看两个事儿。
没孩子的喜欢看男女,有孩子的喜欢看教育。
你在家庭教育这边多整两句。
然后我们跟着出个育儿专栏,登登读者来信啥的,挺好。
我等他下文,不知为何,心跳如鼓。
但他把本子递给我。
我愕然,追问,说,那剩下那个——
主编一挥手说,我们是报纸,不是小说汇。
你要写连载,先交五万字我看。
后来那两篇报道果然热了。
读者来信雪花一样飞进报社。
我籍此一跃成为报社的当家花旦。
一直到十年后,智能手机兴起,纸媒彻底成为明日黄花。
主编早就退休了。
现在我转了后勤,不再负责业务部门。
快四十岁了,没结婚,那群新来的小孩背地里说我老处女,没人要。
我知道了当不知道。
年轻就是这样的。
年轻的时候,一切欲望都特别鲜明而旺盛。
吃要痛快,饮要大醉,爱要竭力。
他们还不能理解过尽千帆之后的倦怠。
我知道你们一定等我说。
这十几年我一直有关注梅,然后继续讲她的故事。
但是很遗憾,我没有。
生活不是小说,她也不过是我这些年来无数采访对象里的一个。
我后来采访过一汽的老总,红旗的经理。
他们给我留下的印象,都远远比梅要深。
梅说得对,我从一开始就瞧不起她。
我不相信她,我觉得她说的都是疯话。
我今天把这些东西写下来。
是因为我又翻出了这个记录本,钢笔水已经变性,变成了褐色。
我把本子扔给助理,说,小赵帮我转一下电子版。
小赵把电子版带回来的时候,站在一边,欲言又止。
我说,怎么了?
小赵实在忍不住,问我说。
徐姐,后来呢?这个梅后来怎么样了?
我忽然愣了一下,然后对她说:
出去。
小赵不知所措。
我又说,出去。
不用照镜子也知道,我的脸色难看至极。
小赵快哭了,一边鞠躬道歉,说徐姐对不起。
一边退着出去,小心翼翼地给我把门带上了。
她一出去,我就趴在桌子上了,捂着脸,我打哆嗦。
人是会逃避的。
我说谎了。
我当年为梅认认真真写了一篇报道,偷偷转投别家。
没有刊物肯登出。
我不服气,一直到零二年末才转手到香港那边。
被一家三流报纸接收了,没什么水花。
但给了几百块稿费。
梅一年之后出院了。
我托朋友违规复印了她的病历。
入院的时候,诊断是暴力倾向、妄想以及抑郁。
医生记录说,病人在家多次自杀未遂。
入院以后暴力倾向非常严重,经常攻击医护要逃跑。
不得不二十四小时束缚并注射镇静剂。
她父母送她来的。
我问朋友说,觉得她家里条件怎么样?
朋友想一想,说,挺好的,她妈穿个黑貂,她爸开车把孩子送过来的。
我又问,那她父母是干什么的?
朋友说,什么也不干。
我说,什么?
朋友说,什么也不干,据说九几年的时候有个远房亲戚死了。
把钱都留给她了,她爹妈也跟着沾光。
我干笑,说,是吗,这么好运气。
我额头有点冒冷汗,但是强按捺住。
笑说,可能精神病人也是在认知的基础上发疯的,对现实世界也不是一无所知的吧。
又寒暄几句,我挂了电话。
但后来我又遇见了她。
零二年的时候,我又因公出差四平。
车停在道边,司机去买东西了。
我百无聊赖,东张西望,余光瞥见了一个抱孩子的妇女。
白裤子,黑鞋子,中等个儿,皮肤苍白,略有了点血色。
头发也长了,用皮筋套儿随便扎着。
我一看就认出来是梅,没忍住,叫她。
梅回身看见我,也笑了,走过来,我把车窗摇低,热切问她:
你出院了?
她把孩子换了个姿势抱,含笑道,是。
她的孩子看着两岁多,我忍不住摸摸他软软的小手小脚。
左手腕上头还有个红色胎记,我奇道:
你都结婚生孩子了?
梅的眼神躲了一下,摸摸鼻子,说,是啊。
不等我说别的,她把手伸过来,说,你要不要抱一抱?
我的注意力就被她牵走了。
小心翼翼把孩子接到怀里,沉甸甸的。
他随手拉着我的卷发玩,我看见他头上有两个发旋。
梅问我,说,出来采访?
我说,是,采访一个画家。
我又说,我采访过这么多人,最挂心的就是你。
你留个联系方式,过几天活干完了。
咱们聚一聚吃个饭,你把家属也带来。
她说那看情况吧,不一定能带。
我说你这样看起来好多了,那时候折磨得都快没有人样了。
她说,是啊。
她把孩子接回去,脸埋在他奶呼呼的领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说,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我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
我就感觉身上毛毛的,开了个相当拙劣的玩笑。
说,你不会说这孩子就是那个周什么的的一段碎片儿吧。
她诧异看我一眼,说,疯子的话你也信?
我就笑,她也笑,说,我用的小灵通,你记一下号儿。
到时候咱俩短信联系,别打电话。
这孩子觉贼轻,有点动静就醒,累死人了。
9
我大概一周之后完成了工作,联系她。
说,听说这边那个李连贵熏肉大饼挺出名的,我请客。
今晚聚一聚吧,你把孩子抱着,不用客气。
梅很快回我说,孩子让他姥姥抱过去了。
就不带来了,带对象一起过来。
我说,那更好了。
晚饭的时候梅一直表现得很得体。
我想起一年前临分别时候她的样子,有点感慨。
说,真没想到,还有能见面的日子,那精神——
她噗嗤就乐了,打断我,说,谁还能搁一个地方住一辈子啊,吃菜吃菜。
她对象也笑。
我说,这么帅的对象,搁哪找的?有好的帮我也介绍一个。
梅笑,说,只此一个,上下五十年,别无分店。
又一会,梅说,我去趟洗手间,失陪了。
她对象就一直端详我,欲言又止的,我有点奇怪,于是笑道,怎么了?
他说,我看徐记者很眼熟,我们是头回见面吗?
我说,应该是的吧。
他说,那我可能记错了,我记事早。
您跟我很小时候见过的一个阿姨很像,那个阿姨还抱过我呢。
他说着,低头点烟,一抬手,手表往下一滑。
我一眼瞥见他头上的两个发旋和手腕上的红胎记。
我的手脚忽然都麻木了。
一种恐怖从尾巴骨泛起来,一直布满整个后背,浑身汗毛直竖。
强笑,说,我是没有印象了。
但又多嘴一句,我说,您怎么称呼?
他说,我姓周。
我看着他。
我的牙打架,我不敢再问他叫什么。
我感觉到我后背的衣服湿漉漉贴着身子。
这时候梅回来了,她拿起包,说,你先回去吧,我送送徐记者。
他出去了。
我抬起一张惨白的脸看着梅。
我说,孩子真是去他姥姥家了吗?还是你根本带不出一个孩子来?
梅笑笑,避而不谈,说,空调是不是开小了?
有这么热吗?看你一脑门的汗。
我给你拿个纸擦擦,出去风吹了该感冒了。
我说,我知道你存心吓唬我,当初我没帮上你忙,你还是记恨我是不是?
梅不说话了,静静看着我。
我感觉她在灯下特别高。
那一会儿的灯不知道为什么,又亮又暗。
她的影子投在我身上,我喘不过来气。
扶着椅背站起来,往后躲,跟她拉开距离。
梅就叹气,说,我说他是周红卫,我抱的那孩子也是周红卫。
他作为婴儿的那一段已经过去了。
现在是一段青年的他,可疯子的话你信吗?
我额头津津汗流,我说,我不信。
梅说,那你看,你还是不信,你从来没信过我。
我说,这种事情完全不科学,你要我怎么相信你?
再说了,一个两岁的小孩怎么能记住一个就见了一面的阿姨还记到三十几岁?
这不是明摆着你们一家三口吓唬我吗?
梅说,这世界一定要科学吗?
我说,你有什么更有力的证据推翻科学吗?
梅说,咱们俩一别一年多……
她忽然低头,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有一种伤痛的神色。
她说,我从来没记恨你,我知道你尽力了。
我惨笑,说,你知道?你知道你还存心吓我?
她说,那篇报道写得挺好的,就是繁体字累眼睛,老周还特意带了一份给我。
我说,老周?
她说,红卫在香港的时候看见那张报纸了。
我说,我早上才接到用稿通知,这一期报纸都还没付印。
我的嘴唇打哆嗦。
梅说,想通了吗?
我一边往后退:
你是说,这一年里还有一个未来的,在香港生活过的,周红卫的片段出现了。
他把这张报纸带回给了你。
你看到了未来的,我的作品,你现在希望我相信,对吗?
梅看着我,苦笑。
我说,别这样。
梅说,我明白,你害怕我们,你害怕与众不同的人。
你害怕自己一生认定的真理被推翻。
你害怕你说出明白两个字之后。
你也会被卷入这场上天的游戏里,你害怕成为这样特别的一员。
我汗如雨下。
梅说,我不强求你,你只是个普通人。
你就全忘了吧,当我和你开了个玩笑。
我手软脚软,心脏在喉咙里狂跳。
一步一步往后退,梅就静静站在那里,抱着胳膊。
脸上有一种遥远的悲凉,眼睛如两口深井。
我怕我会掉下去。
回来之后我申请转了岗位。
因为我知道她是个没说谎也没发疯的人。
我再也没有采访过任何一个人。
作者:碧仙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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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03 19:0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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