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试秋霜
青山入我怀,你入我梦来
月黑风高杀人夜,天下第一剑客果然来刺杀皇帝了。
而我反手一簪子直接剑击飞。
天下人不知道,我才是真正的第一剑客,无敌的滋味,真寂寞啊。
皇上大为震惊,刺客难以置信,我猛然想起来,剧本不是这样安排的!!!
1
我叫聂霜霜,刚当了不到半个月的婕妤。
今夜是我第一次侍寝,现在我正浓妆艳抹地坐在皇上对面搔首弄姿。
天知道,我是下了多大决心,才乐意给这个柳老将军口中荒淫无度、鱼肉百姓、草菅人命、是非不分的昏君侍寝的。
但有一说一,皇上长得倒是剑眉星目清秀俊朗,身形瘦高如拔节的翠竹,不似昏君倒似文人。
他垂眼盯着我放在桌子上的手,我也瞧了瞧,那清瘦腕骨除了有两点红痣也没什么好看的啊。
「你是热吗?怎么一直在扭?」李修筠掀起眼皮扫了我一眼,仿佛被我的妆丑到了一般迅速移开了眼神。
「臣妾不热……」
「不热那就喝杯茶吧。」他把桌上的茶杯推到我面前。
睡觉之前喝茶,这到底是想不想睡啊?!果然是个是非不分的昏君!
我悻悻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
李修筠手拄着头,那双眼睛倒是黑白分明,自有微光。
他盯着我不说话,我只好又抿了一口茶。
他一直盯着我,我只好一直抿。
「臣妾喝、喝完了……」我展示了一下空空的茶杯。
李修筠直接起身上了床,「你去地上睡,我睡床上。」
他还把帘子放下了,随后帘子一抖,掉出来一个枕头一床被褥。
莫不是……我喝得太慢了,皇上生气了?
不愧是昏君!如此喜怒无常!
我心里暗暗地骂,表面上却是默默地铺好床躺下,连浓妆都没卸!
本以为那杯茶足以让我瞪眼睛一整夜,但是第二天一早,我被侍女摇醒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皇上早已离去。
「娘娘你怎么睡得这么死啊……皇上说您打了一夜的呼噜,要把您打入冷宫了……」侍女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
我从前每日练武之时都睡眠极浅,今日竟然睡到打呼噜了?!
消息传得非常快,下午叶鸣便潜入皇宫,叶鸣同我一样,也是柳老将军门下的剑客,江湖人称他天下第一,实则剑术上,我比他强。
「柳老将军让我来助你,」叶鸣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是毫不掩饰地嫌弃。
这个手下败将,当初在柳将军府的时候,哪一次不是被我打得哭爹喊娘?!
「你明日正式搬进冷宫,今晚就是最后的机会,我会去刺杀皇上,你替他挡一剑,戴罪立功。」
叶鸣与我详细地讲着计划,但我却只觉得这小子在公报私仇!
他似乎感觉到了我质疑的目光,很是狡诈地笑了,「放心,我有分寸,不会伤你筋骨,流点血罢了。」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于是乎,当晚我和叶鸣便埋伏在了皇上回后宫的必经之路上。
远处,李修筠快步走过来,身边近处只跟了一个太监,叶鸣用黑布蒙面,给了躲在秋月轩门口的我一个眼神,我坚定点头。
叶鸣从后方闪出,一脚将那老太监踢倒,李修筠听闻异动竟然立刻往前跑去。
皇上对于被刺杀好像有点经验,正常人碰到这架势都会吓得不敢动,可他却连头都没回飞速往前跑。
我一步跨了出去挡在李修筠身后,叶鸣那闪着寒光的剑尖便直刺了过来!
这一式,在我眼里简直是漏洞百出,速度不够快,角度不够狠辣,没有护住自己的要害,但势头又过猛。
只需一个外力便足以将剑击飞!
我下意识地拔下来头上的素银簪子,一头长发倾泻下来,我手捏簪子斜刺了过去,金铁相交之声乍起,叶鸣手腕一松,那剑便摔了出去!
「聂霜霜!」叶鸣愤怒地压低了声音,「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猛然想起我们的剧本!
天哪我这该死的肌肉记忆!!!
远处的侍卫已经赶来,叶鸣的剑丢在地上来不及捡了。
他那剑上刻着一个鸣字,只要一见,天下人皆知那是天下第一剑客的龙鸣剑。
如果再被发现是被我一招击飞的,那我的身份岂不就暴露了?!
李修筠站在墙下看着我,我生怕被他认出来,逆着月光一跃便出了宫墙。
「来人!有刺客!!!」身后的侍卫已经高呼起来。
我和叶鸣已经躲到了外宫墙下,叶鸣一拳头冲我肩膀砸来,我回手一拧。
「聂霜霜你!」叶鸣另一只手指着我的鼻子气得直发抖。
我连忙松了手。
「我我我肌肉记忆下意识就打回去了……主要是揍你实在是条件反射了……」
我诚恳地承认错误。
2
远处侍卫已经持着篝火在搜寻了,叶鸣冷冷地丢下一句「你自求多福吧!」便一跃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我默默地重新用簪子把头发挽起,绕了个大远回了秋月轩。
好在李修筠并未声张此事,但我也没了戴罪立功的机会。
第二天一早,我便被太监宫女们送到了冷宫门口。
「娘娘……您多保重……」侍女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冲我挥手。
我聂霜霜,作为柳老将军安插进宫里的细作,第一次见皇上,就被打入冷宫了。
站在冷宫那面掉漆的红色大门面前,我的心情百感交集。
「吱呀——」我推开那扇大门走了进去。
「来新人啦!」门里一个抱着洗衣盆的蓝衣女子突然叫道,周围的院子又迅速冒出了六位女子。
新皇登基不过半年,已经将后宫里近一半的妃嫔都打入冷宫了,其中甚至有那位柳皇后。
柳皇后原名柳如烟,是柳老将军口中的「不孝女」,在将军府时,她被养在深闺极少外出,我只见过她盖着红盖头坐上轿子被抬进宫里的样子。
等我也进宫时,柳皇后早已被打入冷宫了,也未曾见过她。
我还知道一个天大的八卦,叶鸣,似乎喜欢这位柳大小姐!
「新来的,会打叶子牌吗?」一个穿着件暗红粗布裙,头发松松地绾了一个低髻的女子用手里的团扇指了指我。
「会……」会一点,但不多。
「太好了!终于能凑够两桌了!」女子们欢呼起来,一起拉着我到旁边的院子里。
院里两张桌子上面胡乱地堆着叶子牌。
「我们这里的规矩就是打叶子牌!」另一个黄裙女子跳过来,「你来了咱们正好两桌!一天抓四个输牌的干活儿!」
刘姐姐摇着扇子点了点头。
她们互相向我介绍着自己和冷宫的情况,我听来听去,愣是没听到有哪位女子姓柳的。
「哦对了,忘了问你名字了!」
「我叫聂……」
「等等!」走在前面的阿月,就是那抱着洗衣盆的蓝衣女子,急忙转头,「我们冷宫的规矩最重要的一条没说呢!」
「我们在外面有各种位分和门第,但进了冷宫,我们就都是姐妹,不以真名相称,只用喜欢的名字!」
刘姐姐的目光似乎在我身上停留得格外久。
「那叫你小聂姐姐吧!」小柔乐呵呵地说。
真是奇怪,这帮被打入冷宫的妃子,怎么过得倒如此快活?
3
很快,我便见识到了这帮女子毒辣的一面。
第二天的牌局,两场加起来,我一共在桌上打了不到半炷香的时间。
我会的那点叶子牌在她们面前完全不够看的!
很快,阿月便也下桌蹲到了我旁边。
「哎呀昨天就输牌了去洗衣服,今天怎么还输了……」她垂头丧气地抱怨着,「小聂也来跟我一起做饭吧!」顺便也把我安排了。
……
厨房里,阿月忙活着洗菜,指挥道:「小聂你去把这胡萝卜切了,再不做饭咱们来不及了。」
我心不在焉地去砧板旁站定。
这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啊,我在冷宫里根本没办法完成柳老将军的任务——监视皇帝。
我举起菜刀,漫不经心地落下。
胡萝卜断成了两截。
砧板也断成了两截。
「咣——」半截砧板摔落在地,灶台对面刚把米倒进锅里的阿月猛地抬起头来。
「小聂……」她愣愣地盯着握着菜刀的我和桌子上的半截砧板,「劲儿好大呀……」
半刻钟后,我被阿月赶去门口劈柴了。
唉,柳老将军应该对我很失望吧。
我轻轻地举起斧子劈下去。
「咔嚓嚓嚓——」
阿月连忙从厨房里跑出来,刘姐姐恰巧路过门口也探头来看。
只见柴火被劈成了两半,柴墩子也被劈成了两半。
刘姐姐的团扇挡住了半张脸,幽幽地说:「小聂不是一般人啊。」
最后我被发配去种地了。
一到那块位于冷宫角落的菜地,我就知道,我找到最合适的岗位了!
我卖力地挥舞着锄头,眼神不住地往墙头和墙角那棵大树上飘。
阿月见我终于没再出什么岔子,一步三回头地走远了。
但我瞧着她那担忧的眼神好像不是冲着我,更像是在瞧我手里的锄头。
等到四下无人的时候,我丢下锄头,一跃跳上了墙头。
这里地势不低,在树梢上一蹲便可以看清周围几处宫殿的情况。
我屈起手指吹了声口哨,远方便扑簌簌地飞来一只鸽子。
我跑回我的院子,给叶鸣写了个纸条,告诉他我随时等着他再来助我出冷宫。
一个时辰之后,鸽子便带着叶鸣的回信来了。
信上写着:「养伤勿扰,自生自灭。」
我愤怒地把纸条团了起来,丢在锄头下面一起铲碎埋在了土里。
大不了本侠女就自力更生!靠自己一样能从冷宫里出去!
第二天的牌局,我又是第一个出局的。
我蹲在角落里揪了根草杆画圈,叶子牌这种玩意,果然不适我这舞刀弄剑的人。
阿月很快又来我身边蹲着了,「还好有你,不然第一个输的肯定又是我。」
我手里画圈的草杆折了。
今天傍晚,我给菜地浇完最后一遍水之后,便跃上了树梢。
皇上又步履匆匆地来了,依旧是后面跟着一个打灯太监,再远处跟着七八个侍卫。
今天翻的是荣妃的牌子。
第一天来的我的秋月轩,第二天去的隔壁,第三天去的隔壁的隔壁。
我皱着眉头思考前几日是哪些妃子侍寝。
竟然是一排宫殿!原来皇上翻牌子,是有规律的!
我脚尖几个轻点,跃出了冷宫的高墙,无声地潜伏到荣妃宫房顶上,悄悄拿起了一片瓦片。
荣妃竟然也睡在地上!
李修筠到底是有什么癖好?每天晚上让妃子睡地上自己睡床上?!
4
突然,寂静无人的宫道上传来了隐隐的脚步声!
我定睛一看,竟然是两个小太监鬼鬼祟祟地扛着一包东西进了荣妃的宫殿。
寝殿里李修筠悄无声息地下了床,那两个小太监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摆到桌子上。
竟是笔墨烛台和七八卷奏折。
小太监磨墨点灯竟然都没有吵醒荣妃,而李修筠就坐在那小桌旁批阅。
一个多时辰过后,李修筠批完了那些奏折,又回到床上睡觉,小太监又把所有的东西都装回袋子里轻手轻脚地走了。
太奇怪了,皇上批阅奏折竟要趁着深更半夜迷晕了后妃偷偷地做?
我一路飞檐走壁跟着小太监到了乾清宫。
小太监把奏折摞回原位便悄然离去,我从窗子里潜入,轻手轻脚地拿起奏折翻阅起来。
是关于南方水涝的内容。
十年前,我爷爷刚捡到我的时候,就是在禹州。
那年一连数月的阴雨把禾苗都涝死在了地里,一时间饥荒蔓延,民不聊生。
我爷爷是天下一等一的剑客,起初还能去山上打点野味果腹,但很快,不要说野味,山上的树皮都快被饥民啃光了。
爷爷说,这饥荒再闹下去,百姓就要易子而食了。
麻绳专挑细处断,就是那样一个已经饥寒交迫民不聊生的小村庄,还被一伙不知道哪里来的土匪盯上了。
对面有上百号膘肥体壮的土匪,就算我爷爷是天下一等一的剑客,但数月来的饥饿也让他无力以一挡百。
我哭闹着要去找爷爷,但村里的阿娘们却哭着抱住我。
几个交战下来,土匪折损了十几号人,但爷爷也负伤,那柄曾举世闻名的霜天剑上,滴下不知是敌人还是主人的血。
此时,村口远处的大道上辘辘地驶过一队举着王旗的车队。
「是皇室的车队!」村里瘦骨嶙峋的人们哭号着跪拜,求天子救救黎民百姓。
但那高头大马拉着的车,辘辘地来了,又辘辘地走远了。
天子不管这些小民的生死,但我爷爷要管!
爷爷再次握紧了手里的长剑,起了势,这是死局,但他不得不战。
突然,马蹄声传来。
一支披着红缨银甲的军队飞驰而至,挡在了村门前。
一位魁梧的老人翻身下马,扶起了我爷爷。
「老侠客辛苦了,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们柳家军了!」
军队剿灭了土匪,我爷爷望着一车车来送粮食的马车,转身对柳老将军行礼,「我聂某欠了柳老将军恩情,日后柳老将军有用得上聂某的时候,愿以命相报!」
后来,爷爷就成了柳将军的门客。
而三年前,爷爷莫名失踪。
……
我沉默地翻阅着那堆成山一样的奏折。
虽不懂治国之道,但我也看得出,那朱笔所写下的批阅,字字是为了天下百姓所想。
这竟是柳老将军口中所言的昏君?
「吱呀——」乾清宫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我闪身躲到了屏风后,竟看见窗外也围上了一群持剑的侍卫。
李修筠沉声问道:「朕在此谢过女侠当日救命之恩,但今日女侠大驾光临所为何事呢?」
糟了,他竟然认出我了!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我不能与他硬碰突围,那样声势太大,更不能暴露细作身份,否则死路一条!
我斟酌着开口,「本……本侠女是禹州人,侠客者,替天行道也,水涝之下民不聊生,特来看看君主是否心忧百姓。」
他听到我的话似乎愣了一下。
「陛下,让您的侍卫撤了吧,本侠女剑术举世无双,来此并无恶意,无心交战。」
李修筠似乎在犹豫。
救命,本女侠还不想这样就被抓!
我又补充道,「况且就算我想杀你,你留再多人,也拦不住我的。」
「那日被我一招击飞的龙鸣剑,是天下第一剑客的佩剑吧?」我故意反问。
李修筠又犹豫了一下,随后屏退了所有下人。
他拱手行礼,垂眸但语气坚定道:「谢过女侠救命之恩,女侠大可放心,修筠虽不才,处处受制于权臣,但既身处高位,必定拼尽全力为天下百姓谋一个太平盛世!天」
我再次从窗子一跃而出,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李修筠。
天色晦暗,似乎也如朝堂一般阴云笼罩,但少年却坚定地挺起了脊梁,字字铿锵。
待李修筠抬头时,乾清宫里的女侠已经离去,只余月光下微微抖动的窗穗。
5
我一路飞檐走壁回冷宫。
在马上要到菜地时,竟意外地看到一个熟悉的黑衣身影从冷宫里窜出去。
是叶鸣,他肯定是来找我的!
我直接一跃而下,还未落地,便觉察到这菜地树下竟然还站着一个人。
我心里一惊脚下一滑直接跌坐在地上。
这周围一片菜地,我总不能再当着刘姐姐的面跳回树上吧?!
「小聂妹妹,果然是身怀绝技啊。」刘姐姐站在树下,挑了挑眉,看着我尴尬地爬起来。
她神色无常,但语出惊人:「你是去监视李修筠了吗?」
我心里大惊。
刘姐姐又摇了摇那把团扇,饶有兴趣地打量了一下我,引我去了她的小院。
她给我倒了杯热茶,我这一夜惊心动魄的,属实是需要喝杯茶压压惊了。
「李修筠是三皇子,幼年身体不好,被养在南方的行宫里养病,他估计自己也没料到最后皇位会落到他身上吧。」
刘姐姐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你是为什么被罚进冷宫的?」
她既问了,我只好硬着头皮说:「……打呼噜。」
「他还挺会找理由的。」刘姐姐用扇子遮住嘴巴笑了一下,「这么早就把你送进冷宫,怕是蛮喜欢你的呢!」
我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
刘姐姐似乎想起了旧事,悠悠地叹了口气。「若是前太子李修策当了皇帝,或许这天下早就是盛世了。」
「你是不是看到他半夜偷偷批奏折了?」
刘姐姐竟然知道这么多事情?!
「阿策,便是死于政事。要维护天下的百姓,必然要折损权贵的利益,阿策当年就是操之过急,被……贼人暗杀了。」刘姐姐抚摸着手里那把团扇,上面的绣线已有些褪色,是有年头的物件了。
「所以如今修筠连勤政都要半夜悄悄地做,怕被权臣发现。前朝的腌臜事情难免会反映到后宫里,这些年轻女子进宫来,又有几个自愿?都是被家族逼着来的?」
她放下茶盏,抬头盯着我的眼睛,面对这么一个柔弱女子,我竟然有点发怵。
「小聂妹妹,也是背着任务来的吧?」
她手指叩了叩茶杯沿,「习武之人向来五感敏锐,小聂妹妹却睡到打呼噜……」
我蓦地想起了那日就寝之前李修筠盯着我喝完的那杯茶,怪不得我睡不醒,怪不得荣妃也不醒……
她自顾自地说,「但我们所背负的使命,又孰对孰错呢?李修筠把我们关进这没人管的后宫,才是将我们从暗潮汹涌的命运里拉了出来。」
「李修筠,是个善良人,可这前朝,不良善啊。」
刘姐姐眼里有着我看不透的深意。
……
我回到我的院子躺下不到一个时辰,冷宫女子们就叽叽喳喳地起床了。
我顶着两个乌眼圈,牌桌对面的刘姐姐眉眼也笼着一层愁云。
她悠悠地丢出一张牌,我又输了。
我丢下牌,还没等下桌,就听门外轰隆一声。
「娘娘们回宫啦——」太监嘶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冷宫的大红门已经被完整地推开,乌泱泱地涌进来一大群太监宫女。
老太监弓起身子向阿月行了个礼,「诸位娘娘们都是借了清嫔娘娘的光呢!」
女子们向阿月投去了怨怼的目光,她们并不想再被卷进前朝的争斗里。
阿月瘦弱的肩膀抖了一抖,急忙辩解道:「我、我也不想的!」
一位嬷嬷对刘姐姐说:「皇后娘娘,请吧。」
刘姐姐,或者应该叫她柳如烟,却突然转头看向了我,急声说道:「柳烈那老头子,连自己的女儿都能当成棋子,你千万不要信他!」
「娘娘怕是癔症又犯了,快来人把娘娘请回宫!」那嬷嬷开口打断了柳如烟,又冒出两个身强体壮的婆子,挡在了我和柳如烟之间。
柳如烟甩开那几个婆子抓着她的手,昂首冷声道「本宫自己会走!」
6
冷宫里的人越走越少,转眼间便只剩下我和阿月两人。
阿月的侍女也急急地催着她。
「小聂…」阿月眼里已经蓄了泪光,怯怯地看了我一眼,「莫要怪我,我不想做恶事的。」
「大家没有怪你……」我只能无力地安慰一句。
冷宫里可以每天聚在一起打牌的姐妹,出来了就变成了皇后清嫔和诸位娘娘,每日请安才能不言不语地见上一面。
李修筠也开始重新翻牌子了。
经过我的观察,他这一次「巡回睡觉」是按妃子的姓氏笔画排序。
阿月叫做王清月,姓氏只有四画,是第一个,而我聂霜霜,姓氏足有十画,要排到第十四个。
今天是出冷宫的第十三天,我盘算着明天侍寝得化个大浓妆,不能让李修筠认出我来。
叶鸣无声而至,他刚从皇宫的密室里取回他的龙鸣剑。
「柳老将军让你找机会刺杀李修筠。」叶鸣冷冷地带来的这次的任务。
我心中一紧,突然想起柳如烟的告诫,装作没听到任务一样,转而旁敲侧击地问柳如烟的事情。
「那日你来冷宫,没有来找我,是去找柳大小姐了吗?」
叶鸣惊讶地看了我一眼,我就知道我猜对了,便又问:「柳大小姐当初为什么进宫呀?」
「你只管办好柳老将军让你做的事情就完了,不要乱问。」
「这次你能从冷宫出来可不是因为你运气好,是前朝柳老将军带着其他大臣们施压,皇上才不得已把妃子全放出来的,清嫔的父亲青州王太守,也是柳老将军一派的。」
叶鸣反反复复地擦着那把龙鸣剑,断断续续地说着。
龙鸣纤尘不染,可他却重重地叹了口气,若有所思地说着,「柳大小姐原本倾心于前太子陛下,只可惜……」
叶鸣突然止住了上一句话,转而说:「柳大小姐进宫,原本是做的你现在做的事情。」
「后来柳大小姐性情大变,拒绝接受柳老将军任何的指示,还拒绝皇上侍寝,故意触犯宫规,后来便被罚进了冷宫。」
叶鸣把龙鸣收进了剑鞘里,我却有点被那寒光晃了眼。
每个剑客都有自己的剑,爷爷以前总说,霜天以后就是我的剑,爷爷没有音讯,霜天剑,也不知所踪。
叶鸣站起身来,「记住你的恩人是谁,不要乱了剑心。」语毕转身跃出了宫墙。
我的思绪却如一团乱麻。
柳老将军让我刺杀李修筠。
柳老将军于我有恩,李修筠爱民如子。
有恩必报,惩恶扬善,都是侠客该做的。我又应该怎么做呢?
我悠悠地叹了口气,起身拍拍裙摆,从窗子跳回了寝宫里。
我走向床铺,一拉开帘子,里面竟然躺着一个人?!
李修筠听到异动,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我迅速地又把帘子拉上了。
「皇……皇上您怎么提前来了?」我颤声问道。
「因为……柳姐姐不让朕去。」李修筠语调有点迟缓,看来刚才是真睡着了。
「不对,朕要翻哪个妃子的牌子,哪有什么提前一说?」李修筠一把拉开帘子,我连忙背过身去。
「霜婕妤为何背对着朕?深更半夜不知所踪又是何由?」
「我、我……」我大脑一片空白,这我可怎么编啊!
李修筠突然一把上前抓住了我的肩膀,我条件反射回手就接上一个过肩摔,但在最后时刻意识到不对紧急收力。
李修筠还是被我甩到了地上。
他穿着寝衣一脸震惊地坐在地上看着我,剑眉拧了起来。
「竟然是你?」
深更半夜,我和李修筠坐在桌子前面面相觑。
「朕万万没想到,朕的霜婕妤竟是位身手不凡的女侠!」李修筠重重地把茶杯放到桌子上。
7
「朕的后宫朕心里有数,无非就是想给朕下毒下药或者监视朕罢了。」李修筠悠悠地说。
李修筠那双黑白分明,闪着星子一般光芒的眼睛盯住我,「你呢,你又想干什么?」
我的心跳竟然突然漏了一拍。
我总不能说我是来监视你的,他目光带刺,我连忙解释:「我我我是机缘巧合之下才意外进宫的……前些日子我还救了你呢……」
李修筠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的眼睛,半晌之后突然说道:「眼神清澈中透着愚蠢,不像个坏人。」
我嘴角一抽,怎么听着这么不像好话呢。
但是……他至少没有叫侍卫来把我抓起来,说我一句坏话就说吧!
这几日李修筠来秋月轩的频率大幅度提高了,甚至敢半夜直接当着我的面让小太监偷偷搬运奏折过来批阅。
还让我上床先睡,他坐在桌旁看奏折,我越躺越愧疚。
我撩开帘子坐在床边,「你就这么信任我?」
他又在那奏折上画了两笔,叹了口气,放下奏折看我,「至少你之前还救过我,其他妃子们只做给我下药下毒的事儿。」
李修筠……这过的是什么日子啊。
「但她们也都不容易,都是被父兄逼着的苦命人。」他又拿起一本奏折,重重地叹了口气。
「还是禹州水涝的事情吗?」
「南方水涝严重,国库空虚拿不出钱赈灾,」李修筠重重地把奏折一摔,起身来踱步,「都是贪官巨蠹,蛀空了国库!柳烈拥兵自重,勾结商贾,真是一手遮天!」
一听到「柳将军」我又愁了起来,柳老将军恩情要报答,李修筠做的是好事又不该杀。
我到底怎么办才好啊?!
这些天叶鸣来得也越来越勤了,问起刺杀一事我只说皇宫守卫森严,没找到机会下手。
「天下第一剑客,竟找不到机会刺杀?」叶鸣反问道,「是不能杀,还是不想杀呢?」
……
今日李修筠又在秋月轩批奏折到半夜。
「朕要微服私访!」他突然摔下手里的奏折,猛地起身。
我望向他,「可有那么多大臣想要置你于死地……」
他明明知道朝廷上许多官员对他虎视眈眈,何必自己冒险离开皇宫?
「朕的百姓饥寒交迫,朕又怎么可以坐视不管!」李修筠起身,双手背到身后,走到窗子旁,「明明已经拨了那么多批赈灾钱粮下去,层层克扣到百姓手里已经所剩无几!派去的暗探也查不出什么,朕要亲自去禹州看看!」
「朕能等得起,但朕的百姓等不起!」
少年人的侧脸即便面对窗外漆黑的夜也依然坚定勇敢,明明我才是侠客,可此刻他却比我更有仁义之心。
他转过身来看我,「霜霜儿是禹州人,又武艺高强,可否与朕一道同去救民于水火?」
「我……可以。」我自然愿意拯救百姓,可我也想要取他性命。
……
三天后,我便和李修筠打扮成小厮模样出了宫,身后远远地错落地跟着几十号打扮成行人的精良侍卫。
京城一如既往地富庶繁华,临近禹州时,在路边就看到了大批大批流亡的饥民,沿途哭号不止。
李修筠攥紧了手,指节用力地发白。
「娘亲……娘亲我好饿啊……」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抓着她娘亲的衣角,她那面黄肌瘦的娘亲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小柔不要哭,别惹你爹生气!」。
「再忍一忍……等我们到了开封就有吃的了……」这只是一句空泛的安慰罢了,那妇人心里也清楚,开封的情况也不见得多好。
留守禹州只能等死,她们一家只能上路,搏个生路。
8
「哭哭哭就知道哭!」前面一个男子突然回头一脚踢倒了女孩,又狠狠地搡了那妇人。
「早就说把她卖了!我们还能换一顿饱饭,早晚也是要嫁人的,一个女孩留着干嘛?」男人大声发泄着怨气,女孩惊恐地大哭着。
「停车!」李修筠突然喝令道。
李修筠下了车,女孩还在哇哇地哭着。
她不远处的枯树下就有一具残缺的尸体,不知道那丢失的肉块是被什么野兽叼走了,还是被路过的快要饿死的活人生啃了。
「把我们的干粮给他们一些。」李修筠沉声下令。
「皇、公子!我们的余粮也不多了!」侍从面露难色。
「一家三口又能吃得了多少?让你做便去做!」
侍从只好去取粮食,我默默地走到李修筠身旁,「你就算给了他们粮食,他们也守不住的。」
「其他百姓见了会来抢的。」我低声说。
「那便都给,能救一个是一个,」李修筠看着侍从将那包粮食送到妇人手里,眼神里愤怒夹杂着自责,「百姓都已到了这般境地,我们饿几顿又如何?」
「何况我们还有不少财物在身,到了禹州也饿不死的。」
周围的饥民一见这公子竟然给了粮食,一时间全都扑了过来。
「公子!公子行行好救救我们吧!」
「大善人赏口吃的吧!」
哭号和祈求如海潮般卷来,而车上存有的粮食不过杯水车薪。
……
马车终于又悠悠启动。
「公子,距离禹州还有一日的路程,我们,已经没有粮食了。」侍从的声音从马车前飘进车厢。
李修筠闭目养神,只回一句「知道了。」
我悄悄侧过头看他,一张清俊面容还未褪去少年气息,却硬生生地要扛起天下百姓的责任。
我的肚子突然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咕咕——」
太尴尬了,我连忙收回视线,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地样子打量着窗外。
突然有什么东西碰了碰我的手,我一转头,只见李修筠手里拿着一块烤饼。
「留着以备不时之需的,你若饿了,就吃了吧。」李修筠又把饼往我手里塞了塞,温热的手指触到了我的掌心,我的心跳忽然乱了一拍。
他的肚子也突然叫了一声。
我没忍住笑了,「我是习武之人,身体好着呢,你要是饿了就吃了。」
我又把饼推回了回去,最后我们二人都没吃那块饼。
李修筠把饼给了赶车的侍从,他说侍从赶车疲惫,而我们都只坐着,于劳动量分配应该给侍从。
我表示双手赞成!
……
抵达禹州之后,我们找了一家客栈落脚休整。
夜里,李修筠默默地在地上铺了床铺,我正要过去躺下,他却拦住了我:「你去睡床吧。」
「你今晚也要批奏折?」我惊讶地问。
「不……不是,」李修筠默默地把眼神从我身上移开。
客栈不比宫里,我未换寝衣,只是穿着里衣,领口不知何时松了些许,露出了里面缠着的绷带束胸。
李修筠耳朵突然红了,「你是女子,自是应该多照顾你一下。」
「哈哈哈那行吧!」我愉快地躺回了床上,他一个书生皇帝还想保护本天下第一剑客?
不过他既然想逞一逞男子气概,便由着他好了。
反正床可比地板软多了。
他剪了烛火,屋里霎时陷入了黑暗。
我昏昏欲睡之时,李修筠突然开口,「霜霜儿,朕对不起你。」
「嗯?」我瞬间清醒。
「是我存了私心,带着你来受苦了,」李修筠似乎是翻了个身,声音有些发闷,「我的政见损害了权贵的利益,很多人把我视作眼中钉。」
「我是想带着你来保护我,我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但我还不能死,天下的百姓还需要我。」
9
我本想故作轻松地说,「无所谓,我会出手」,来保全他的信任。
也可以含糊其辞说,「是我自己想来的」,不给他承诺。
甚至可以直接说,「你又怎知道我会次次保护你?」让他警惕我。
我反复打了腹稿,却最后说了心里话:「你只管去保护天下吧,我保护你。」
次日一早,我和李修筠便早早出门了。
禹州城内哀鸿遍野,街边能看到的百姓无不瘦得两颊凹陷,脸色灰败。
纵使我和李修筠已经换上了粗布衣,也因过于整洁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起来。
我们尽力不引起关注地在城中探寻了一番,在府衙门前见到了一个粥棚。
两个面色红润,身材健硕的衙役给百姓们盛粥。
「今天的粥没了,都滚吧!」一个衙役把手里的勺子重重地往桶里一摔,大声吼道。
「老爷再赏一碗粥吧!家中老父亲快要饿死了!」队伍里突然冲出一个中年男子,跪在衙役面前哭求着。
衙役飞起一脚把那老汉踢倒,把手里的桶往地上一摔。
桶壁干净得完全不像是装过粥的样子,粥桶咕噜噜地在地上滚了一圈。
那老汉赶忙爬过去接桶里的米汤,另一个衙役看他不顺眼似的,又踹了他一脚。
好不容易接到的一口米汤,又洒了大半。
「这群败类!」李修筠咬牙切齿地低声骂道。
「朝廷拨下去了几万石的粮食!他们就给百姓布两桶稀得像水一样的粥!」
突然,队伍里一个十二三岁样子的孩子似乎注意到了我俩。
那孩子扑上来扯住李修筠的衣角,头发剃光了,满面脏污。
「公子!公子赏口吃的吧!」
他的疾呼让周围不少百姓都看过来!
我扯过那个小孩,低声警告「不要大叫!我们会给你吃的,但是要问你一些事情,你得如实告诉我们!」
小孩一眼便瞥见了我腰间挂着的剑,忙不迭地点头「公子、公子尽管问!只要能给口吃的!」
我们带着那小孩回了客栈。
「禹州涝灾以来,你们有没有收到过朝廷的赈灾钱粮?」李修筠沉声问道。
那小孩眼睛忽地一亮,「公子们是朝廷来的人吗?太好了!皇上果然没有忘了我们!」
「府衙的粥棚每日都只布两桶粥,但那粥稀得两桶加起来都没有一勺米!前几日驶进禹州城一队马车,都装得满满的!都是粮食啊!」
小孩越说越激动,眼泪已经滚了下来,「那马车一旦进了衙门,就彻底不会给我们了!城里都饿死好多人了……」
「好多人都饿得受不了了,有扑上去把那马车上的麻布袋子划破了。粮食流了一地,好多人都扑上去抢,但很快,府衙来人了,他们纵马直接踩进人群,把粮食都带走了,又死了好多人,我娘亲也没了……」
这哪里是什么天灾,分明就是人祸!
李修筠命人去取吃的来,我把饼推到小孩面前,「快吃吧。」
小孩子狼吞虎咽了半块之后,突然停住了,怯怯地说「我能把饼带回去吗?我家里还有个妹妹。」
李修筠闻言又塞给了他一包饼。
我再三叮嘱小孩千万不可把这事情说出去,也要把粮食藏好不要叫人抢了去。
当日夜里,我和李修筠便潜入了府衙,我们将府衙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出粮食到底存放在了哪里。
「看来他们另外有一处粮仓。」李修筠得出了结论。
可一连数日的暗中搜查下来,仍是没有收获。
饥荒还在蔓延,禹州的百姓们,真的要等不及了。
是夜,我和李修筠站在衙门里,对面是被我们的暗卫五花大绑的青州府衙。
「快说,到底把粮食藏在哪了?是谁指示你这样做的?」
「皇、皇上饶命啊……微臣也是被逼的啊……」
一道剑风倏然斩灭烛火,屋子里霎时陷入黑暗。
10
我一步上前横剑挡在了李修筠前方。
可那剑客扑过来时却在我耳边低声说:「柳老将军派我来寻你,借一步说话。」
竟是叶鸣,我收了剑势,任由他一脚踢开冲上来的侍卫劫走了我。
叶鸣把我带到了城郊一处山坡上。
「聂霜霜,你与李修筠走得太近了。」叶鸣冷声道,「不要忘了我们是为谁做事的。」
「可是李修筠是个好人,是个明君!柳老将军为什么非要杀他?」我质问道。
我心里其实早有预感,或许,我一直以来认为的恩人柳烈,才是那个最大的恶人。
不远处的林子里已经传来了人声,李修筠应该快要赶到了。
「每个人都有迫不得已的事情!」叶鸣似乎也有些激动,「如果你背叛了我们,我不会对你手下留情的!」
他话音未落便转身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霜霜儿!」李修筠的呼喊声传来,我大声回应道:「我没事!在这边!」
很快,树丛抖动两下,李修筠便冒了出来,身边还紧跟着几个护卫。
「那是什么人?」李修筠喘着气问道。
「是……是与我一起练剑的朋友。」我躲闪着目光回答。
突然,我发现,我现在所处的位置是一条隐蔽的小路,小路一直蜿蜒着通向山上。
路上有多道深浅不一的车辙印。
李修筠也看到了。
「这……怕是有诈……」我迟疑地说。
「有没有诈也要看了才知道,禹州的百姓,等不起了。」他毅然迈上了那条小路。
我默默地握住了剑柄,跟了上去。
不多时,路边便出现了一座巨大的仓库。
那门上虚挂着一把锁,欲盖弥彰地彰显此处有诈。
李修筠的目光一直落在那把锁上,他必定是要进去看一眼的。
「我来吧。」我走了过去,举起了手中的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真的开始下意识地保护李修筠。
不只是因为我对他心动,更是发现,他是真正能救天下百姓的人。
我一人一剑无法保护天下人,那便保护李修筠一人,保护能救天下之人!
「霜霜儿,」李修筠突然从身后抱了我一下,火热的心跳紧贴着我的后背。
「朕怕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朕心悦你。」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我……我知道了。」
我把手放在门上,用力地推开了。
幽幽地微光下,粮仓里堆积如山的粮食一览无余。
我们一行人鱼贯而入,我划开一个麻袋,雪白的大米流了出来。
其他几个侍卫也迅速地查看着一个个麻袋。
「陛下!」一个侍卫惊呼道。
走近一瞧,他划开的那个麻袋里,干草之下堆的竟是一把把闪着冷光的长刀!
紧接着其他侍卫又发现了诸多武器盔甲。
粮食、干草、军火,谋逆之心昭然若揭!
李修筠的眉头紧皱,他原本只以为是贪官作祟,可竟然是反贼谋逆!
「快走!」李修筠突然大喊一声,转身便往门外跑去。
刚出门,只听一道苍老又雄浑的声音传来:「皇上,这是要去哪啊?」
我猛然转身,只见柳烈骑着一匹高头大马从树林中踱步出来,身后跟着数百号士兵。
「逆贼柳烈!私吞赈灾粮款,不顾百姓死活!囤积武器军火,大逆不道!」李修筠沉声质问道。
「待老臣登上天子宝座后,自会开始顾及重视百姓死活。」柳烈桀桀地笑了起来。
「小霜儿,许久不见了。」柳烈阴鸷的目光转向了我,「这一次的任务,你做得很慢呢。」
「现在机会来了,动手吧。」
他要我杀了李修筠。
「霜霜儿……」李修筠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我缓缓举起手里的剑,指向李修筠。
他大概从未想过,自己躲过了无数下毒暗杀之后,最终会被心爱之人的剑指向心脏。
少年人眼里的真心在这一刻破碎。
「若是总有一死,死在你手里,或许是最好的了吧。」
李修筠惨然一笑,闭上了眼睛。
11
我却迟迟没有动作,心中天人交战,过去的恩情,眼前的正义,到底该如何抉择?
「聂霜霜,有恩必报,方为忠孝,你忘了你爷爷怎么教育你的了吗?」柳烈阴沉地说道,催促着我动手。
可听到这话,我摇摆不定的心却突然定了下来。
我径直转身,手中长剑直指柳烈。
「我爷爷只教育我,听从本心!」
周围十余个将士们瞬间扑了上来,我后撤一步,挽了个剑花,与他们交战起来。
敌人的血很快浸透了我的长剑,惨叫声此起彼伏,士兵便溃败后撤,后面的士兵见我浑身浴血如同索命的阎王,也都一时不敢上前。
「叶小子!还要看到什么时候?!」柳烈怒喝道。
一身黑衣的叶鸣抱着龙鸣剑从旁边的树林里走出来。
柳烈指着我和李修筠大吼道:「给我杀了她们!」
我嗤笑道,「您怕不是老糊涂了吧?你真当叶鸣能打得过我?」
柳烈仍然笑着,「你很快就知道了。」
叶鸣抱着剑冷冷地看着,没有动作。
「叶鸣,你还不动手在等什么?!」柳烈再次怒吼道,「难道你想让烟儿知道那件事吗?」
叶鸣蓦地一僵,随后抽出龙鸣,飞刺过来。
交手中,我意识到叶鸣从前的缺点悉数消失不见!
极快的速度、刁钻的角度和猛烈却不失控制的剑势,以往数年的交手里,他竟然都藏了拙!
我冷静地分析着局势,对方兵力远胜我们,叶鸣此时与我水平难分高下,久战对于我们非常不利!
我无心恋战,配合着其他护卫,掩护着李修筠撤退。
「霜霜儿!往北边跑!我们的军队来了!」
我正是从北边被叶鸣劫到这里,原来李修筠来寻我的时候,就已经通知了侍卫赶来。
小路的尽头,传来阵阵马蹄声。
「皇上!微臣救驾来迟!」为首的侍卫迅速翻身下马,「禹州城内已经被柳家军占领了!」
李修筠此次微服私访,只带了一小队精兵暗中跟随,而柳烈做大将军十数年,手下兵力不容小觑。
「给我们的人递消息了吗?」李修筠冷静地问,这几年他也积累了自己的心腹驻守在各个州郡。
「派出去两批人了!但暂时还未收到回信。」
「即刻启程回京城!」京城还有御林军驻扎,尚有一战之力。
李修筠翻身上马,还未坐稳便突生异变!
「嗖——」一支长箭破空直奔李修筠面门袭来!
柳烈的人竟然追得如此之快!
我侧身一剑将其斩断!
「上马!」李修筠一手环住我的腰将我拉上他所乘骏马。
骏马嘶鸣一声,疾驰而出。
我下意识环抱住李修筠的腰,少年人的腰肢劲瘦有力,随着骏马奔跑的颠簸,我贴上了他的后背。
我听到我的心跳声逐渐与他重合。
……
「霜霜儿,睡一会吧。」李修筠的声音被风声裹挟着传进我的耳朵。
我们都已经一天一夜未阖眼了,但不能停下,一旦停下就会被追上。
「要不还是换我策马,你睡一会吧?」我把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笑着回应他,明明是生死一线的惊心时刻,我却格外地轻松,许是终于放下了心里的顾虑,做出了选择吧。
「本女侠身经百战,倒是你应该更弱一些吧?」
李修筠的耳朵根儿又红了,「那就劳烦聂女侠养精蓄锐,路上继续保护我了。」
我慢慢地靠在了李修筠的背上,竹节一般清瘦的少年,却用这肩膀扛起了天下。
经过整整两日的奔驰,京城,终于快到了。
12
「快开城门!迎皇上回宫!」侍卫对着城墙上的守卫大喊道。
可我们没等到城墙打开,却等来了漫天的箭雨!
城墙的守卫竟然也是柳烈的人!
李修筠看着漫天的箭雨一时之间竟然忘记了躲闪,我飞身扑过去,手中长剑斩出一个圆弧,击落了大半,但还是有一支箭射中了我的左肩。
我闷哼一声,李修筠这才晃过神来,急忙拉着我躲到城墙根底下。
远处,柳烈的军队正飞速靠近。
李修筠慌乱地撕开了袖子给我包扎伤口,紧紧地抱住我。
「纵有一死,若是能和你死在一起,也不算凄凉。」
我一把推开他,又再次将他给我绑的止血带勒紧了些许。
「你别老死不死的,我还不想死,天下的百姓也都不想死!」我再次握紧了手中长剑。
未到最后一刻,我绝不认输!
就在我几乎已经能看到柳烈头盔上的红缨时,城墙上突然传来一阵动乱,我抬眼望去,只见一位红衣女子突然出现。
柳如烟带着御林军赶到了!
一时城门大开,我赶忙拉着李修筠闪身冲进城门,御林军冲出,与柳烈的军队在城门处展开交战。
城内一片混乱,许多人朝着李修筠扑来,「柳将军说了!谁能取下皇帝人头,世袭封侯!」
「修筠!小聂!宫里都是我们的人!」柳如烟趴在城墙上冲着我们高呼道。
李修筠闻言拉着我闪身冲进小巷,一路七拐八扭竟是甩掉了那些追杀的人。
有一个拐角之后,李修筠却突然止住了脚步,我一头撞在了他的后背上。
李修筠转身扶住我,我才见到,叶鸣竟然站在巷子中央。
我举起了剑,「你若也想杀李修筠,先过我这一关。」
李修筠死死地拉着我的手,似乎很不放心我这个状态去和叶鸣打。
叶鸣冷冷地打量了我还在流血的伤口和已经卷刃的长剑。
「你没有霜天在手,打不过我的。」
李修筠抓着我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我对叶鸣的话不以为意,「就算我没有霜天又如何?你站在恶人那一方,非侠义之道,必不可久胜!」
叶鸣忽然叹了口气,「我早就输掉侠义了,还在乎什么善恶呢?」
当年被柳烈设计意外杀死李修策时,叶鸣的侠义,便已经丢掉了,这些年来,为了不让柳如烟知道这件事,他不得不被柳烈利用着。
叶鸣冲了上来,我勉强接住他的招式。
龙鸣剑越战剑光越盛,而我手里的长剑则开始碎裂。
叶鸣狠狠劈来,我持剑格挡,但长剑再也支撑不住,彻底断裂!
李修筠突然将我往他怀里一扯,转身将一把辣椒面撒向叶鸣!
我这才注意到我们闪入的这条小巷是一条商业街,商贩怕是逃得急,连铺面都还未收。
李修筠又随手抄起几罐调料香粉一股脑砸向叶鸣,烟雾弥漫中抓起我的手就往皇宫跑去。
「我知道霜天剑在哪!」
「三年前,我随太子哥哥去城郊祭天时,遇到了一位老剑客。」
「他说十年前在禹州,路过的柳将军救了他们爷孙俩和一村子的人,之后他便将柳将军视作恩人,做了柳氏的门客。」
我愣愣地听着李修筠边跑边断断续续的讲述,拼凑出了关于爷爷的,我所不知道的事情。
那时爷爷对于柳烈所下达的任务愈发觉得奇怪,后意外发现柳烈为人刚愎自用,狠戾无情,对百姓更是无恶不作。
于是他回到禹州,查明了当年的真相:那时,因南方饥荒,先皇下令将在南方养病的三皇子李修筠接回京城,由柳烈护送。
在路过我与爷爷在的那座村子时,柳烈本想视而不见,但迫于轿子里年幼的李修筠的哭求,不得不去解决,为此,李修筠还将他外祖父送给他的一块顶好的玉佩给了柳烈。
柳烈意外发现这小村子里竟然有一位天下闻名的老剑客,于是故意让爷爷误会其为恩人。
在柳将军府做门客的七年,爷爷已经不知道自己在无意之间替柳烈做了多少坏事,于是他从禹州回来后,便独自去刺杀柳烈。
柳烈为人阴狠,竟然用淬了毒的刀伤了爷爷,爷爷中毒后只得逃走,寻到了李修筠。
他生怕我也与他一样,被柳烈当作刀剑利用,于是将霜天给了李修筠,托他日后将剑留给一个手腕上有两颗红痣的女孩。
13
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泪流满面。
我本以为我负了爷爷过去的恩情,但没想到,却做了对的事情。
幸好,我没选错。
李修筠已经拉着我跑到了乾清宫,他飞扑到卧榻旁边,抽出一个匣子,一打开,正是霜天剑!
他郑重地把剑取出来,放到我手里。
霜天剑由玄铁而铸,刃如秋霜,锋有寒芒。
我拿起这把已经足足三年未见的宝剑,却如遇故人。
「你有了霜天又如何?你顾虑太多,剑心已经杂了。」叶鸣不知何时出现在乾清宫门前。
我持剑而立,过往的杂念系数抛之脑后,我许久都未有过如此心定的时候了。
「我从未觉得我的剑心如此刻般清明过。」
我的伤口还在流血,连续战了两日,让我的筋骨已经疲乏不堪。我看着对面毫发无伤的叶鸣,难料胜负。
我撕开了勒住肩膀的绷带,用那染着我的血的布条擦拭了一遍霜天剑。
「李修筠,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日后的天下,交给你了!」
我双手举起霜天,横斩而去,剑光如秋霜,寒气破千钧!
我与叶鸣激战在一处,隐隐的龙鸣之音和刺眼的霜天寒芒交织在一处。
乾清宫不足以施展,战场很快便转移到正殿前的广场上。
叶鸣也受几处伤,但远不及我肩膀的箭伤严重,我的额头被龙鸣剑气划破,一时间血流满面。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却笑道「我从未想过你竟然也能与我酣畅淋漓地战一场。」
叶鸣眼里悲哀更浓,「我不想杀你,但我被逼无奈。」
龙鸣剑又斜刺而来,我右手持剑柄左手扶剑身格挡。
但我左肩伤口实在太深,左手已经开始颤抖,眼瞧着龙鸣就要从霜天上划过刺入我的咽喉。
突然一抹红霞映入眼帘。
龙鸣刺进了柳如烟的左胸!
叶鸣的眼神瞬间充满了惊慌,他竟然直接丢下剑抱起了柳如烟。
我手中的霜天指向了他的脖子。「是你的剑心,不够澄澈。」
柳如烟吐出一口血,吃力地说:「阿鸣,阿策的死,我从未怪过你……」
叶鸣跪着要去抓李修筠的衣角,「快叫御医来!快救救大小姐!」
旁边的侍卫一拥而上将他绑了,可他却还是高呼着求御医救柳如烟。
叶鸣当真是心乱了,我与他皆是修剑之人,那伤口虽深,但并未伤及要害。
宫里的御医已经悉数赶来,此刻大多数御医已经围在柳皇后身边。
也有御医来查看我和李修筠的情况。
李修筠一把推开围着他的御医,大喊道:「去看霜霜儿!」
两个御医急忙把昂贵的金疮药往我肩膀上撒,疼得我龇牙咧嘴。
「哈哈哈!好一出儿女情长啊!」柳烈一步步迈近,几日的交战下来,他的面容更显苍老,眼珠污浊更甚。
恨意席卷而来,我再次举起了霜天,怒视着柳烈。
「老贼,事到如今还不知悔改!」我怒骂道。
「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柳烈仍然桀桀地笑着。
虽然此时城内他的军队与御林军胜负难分,但他的求助信已经递了出去,援军一到,皇位还是他的!
我也同样心怀希望,只要是李修筠的援军先到了,那我们就不会输!
不管如何,我要先灭了这个老贼!
霜天剑直指柳烈,我飞身而出,不论是为爷爷,还是为天下人,这仇我都必须要报!
柳烈持刀与我激战起来,血流到了我眼睛里,右眼蒙上了一片血色。
霜天斜刺而去,被柳烈的刀挡住,我用力往前,剑尖离柳烈的心脏越来越近!
一个侍卫急急地从门外跑上来,大呼「援军来了!援军来了啊!」
李修筠急问:「是哪位郡守带兵来了?」
「是……是青州王太守……」
李修筠的手无力地垂下了。
完了,都完了。
爷爷说过的,天道有眼,侠者替天行道,可是为什么老天不护佑我们?
我不甘心!
我不知道哪里迸发出的力气,剑尖又一寸寸地前进着。
柳烈疯狂地笑着:「哈哈哈哈哈你们斗不过我的!」
我眼里的泪水混着鲜血流下,我不顾伤口再次崩开,也不顾柳烈手里的刀刃划破我的手掌,硬生生地将剑刺进了柳烈的胸膛!
爷爷,我替你报仇了!
台下,传来了王太守的高呼:「臣青州王崎,率兵勤王,捉拿逆贼柳烈!」
我脱力地跪坐在地上,霜天刺穿了柳烈的心脏。
我朝着台下望去,阿月粗衣披发地站在王太守身边,眼含热泪。
李修筠上前紧紧地抱住我,「我们赢了,霜霜儿,我们赢了!」
老天,护佑我们了啊……
我昏过去的前一秒,看到了朝阳终于刺破了层层的黑云,照射到每一片土地上。
一刹那,天光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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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28 17:1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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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入我怀,你入我梦来
小龙瞎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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