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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穷途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9656 更新:2026-06-09 11:17:08

穷途

如影随形:看不见的真相

我刚当警察时,办过一件非常离奇案子:种种线索都指向报警人,证明他就是杀人凶手。

可师父却说:「我们做警察的,很多案子不是破不了,而是不能破!」

1

那是我刚进西城派出所不久,被安排除夕夜值班。

晚上十一点左右,突然收到「110 接警中心」通知——有人报警称我们辖区「顺河街道三桥旁,有女人在河边喊叫半个多小时,怀疑有自杀倾向」,要我们立刻出警;同时给了我报警人的联络电话。

接到警情,我立刻招呼周围打瞌睡的同事:「兄弟们,来活了。三桥旁可能有人跳河。」

同是除夕夜被安排值班的衰仔,本就一肚子憋火,听到大冷天还要出警,一个个碎碎念地起身。

「哎,干警察真不容易,除夕值班就算了,这大半夜的还要出去挨冻。谁会在大年三十想不开跳河自杀啊?」

「谁让咱们是警察呢,走吧。」

一行人刚跑出屋,就看到我们队长周昊开着车从外面进来。

「周队,你不是在家休假吗?」

我惊奇地看着一身便装的周队。

「东西拉局里了,老婆让我过来拿下。」

周队说完,盯着我们问道:「你们这是准备集体翘班吗?」

我连忙摆手:「哪敢。刚接到接警中心的电话,正打算出警呢。」

「有案子啊,那我和你们一块去。」

周队上了警车后,立刻向我要走接警中心给的报警人手机号,给报警人谭玉阳打了过去。

「你好,我是西城派出所周昊,刚才是你报的警吗?」

「我们正赶过去,你方便去一下现场吗?」

「穿蓝色睡衣是吗?那我们到现场等你。」

周队挂掉电话后,重重地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对着我们大吐苦水:「这数九寒天的冻死个人,你们嫂子也真是的,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非大半夜的让我回来拿。」

「嘿嘿,女人的心思你别猜。」

我一边开车,一边和周队打哈哈。

三桥离我们所不远,也就几分钟的路。

路过万苑新村的时候,老远就看到桥头已经停了两辆巡逻警车,桥边隐隐约约还有七八个巡防队的警员正拿着手电筒往河里照。

在我们警车前面不远处,一个穿着蓝色长袍睡衣的男人,正顺着马路牙子从西往东走。

眼看三桥就在前面不远,周队让我把车靠边停,他率先下车喊道:「是谭玉阳吗?」

我和王彬、刘波、韩世刚紧跟着下车,就见周队已经领着谭玉阳往桥边走,二人边走边聊。

「你能再和我说说具体情况吗?」

谭玉阳道:「我住在万苑新村,十点多我开车回家路过三桥,看到一个扎马尾、穿白色短款羽绒服、黑裤子、白鞋的女人站在桥边对着河吆喝。当时以为她心情不好,发泄情绪,也没在意。可我上楼洗漱完,这都半个小时过去了,还听到她在喊,我担心她有自杀倾向,可能要跳河,就打了报警电话。」

几句话工夫,我们已经到了三桥旁边。

提前赶到的巡防队警员也围了过来,对谭玉阳问道:「你确定人是在三桥?河边没人啊。」

「是啊,我们接到报警就来了,没听到有人喊。」

面对质疑的询问,谭玉阳走到河边往河里看了看,脸上透着迷茫。

我也跟着观察河面的情况。

深冬的寒夜,桥下的河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冰面平整,完全不可能有人跳下去。

尤其是河道两边正规划修建环城湿地公园,除了用于通行的桥梁,河堤都用蓝铁皮封住的,也不可能下去人。

在我们十几号警察的注视中,谭玉阳满是疑惑地解释道:「我住在十九楼,又是夜里,看不清具体位置,听声音大概就是河边传来的。」

周队问道:「那你最后一次听到喊叫声是什么时候?」

谭玉阳拿手机翻出通话记录后,举给我们看:「我是十点五十八打的报警电话,报警前两三分钟还听到她在叫呢。」

「那她是单纯地喊叫,还是喊了什么话?」

「我家楼层太高,外面风又大,隐隐约约听到她好像喊的是『什么什么,我恨你』。好像是个人名,但是听不清具体叫什么。」

「几个字的人名?」周队急忙追问。

谭玉阳摇了摇头:「风太大,距离又远,听不清。反正她喊一嘟噜话。刚开始是一直喊,后面估计气虚了,几分钟才喊一次。」

谭玉阳说完,见我们都一脸不信,表情有点尴尬,急道:「我可没报假警,是真听到有人喊。不信你问问周围的住户。」

周队又打量了下桥周围的环境,笑呵呵地安慰道:「别慌别慌,知道你是好心,可能她真是心情不好,发泄完就走了。这样,我们回去查查监控,有什么情况咱再联系。」

在确定河面的环境不可能有人跳下去后,周队和巡防队的人打了个招呼,让他们也回去等我们看完监控后通知,随后领着我们上了警车往回赶。

刚上车,我就不解地问道:「周队,真要看监控啊?」

周队:「咱是啥?咱是警察。有人报警,肯定要处理。而且谭玉阳描述得那么详细,应该不假。」

坐在后排的王彬吐槽道:「河上冰面平平整整,哪像有人跳过。我看他就是报假警逗咱们玩呢。」

声音刚落,周队的手机突然响起。

「是我。」

「好的,我记下了。」

周队挂掉电话后,肃穆道:「谭玉阳打来的。他说他回想了一下,确定他是十点零五左右路过桥边的,叫咱们从十点开始看监控。」

我叹了口气:「怕是看不了。三桥刚施工建湿地公园的时候,地下电缆就被挖断,目前桥两头的监控处于罢工状态。」

周队张了张嘴,许久才憋出一句:「算了,估计是心情不好,发泄完就回去了。好了,回去打起精神值班,明天回家过年。」

到了所里后,周队到办公室拿了个盒子就往家赶,临走还不忘交代道:「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看着周队行色匆匆的样子,我不禁感慨:结了婚的男人真难。

2

原本我以为除夕夜的出警,只是跨年夜的一个小插曲。

可就在第二天早晨,接警中心再次发来通知。

真有人死了,就在三桥西侧河堤的工地中!

等我和王彬、韩世刚、刘波赶到的时候,几个五六十岁的环卫工正神色惊恐地等在现场旁,一看我们出现,立刻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说道:「警官,出人命了。」

「是吊死的,吓死个人。」

我推开人群,仔细打量着命案现场。

地点距离谭玉阳昨天报警的位置不远。

死亡现场是河堤西侧,修建湿地公园的工地中。

死者正如谭玉阳说的那样:是个扎马尾、穿白色短款羽绒服、黑裤子白鞋的年轻女人,在几棵大树的包围下,吊死在其中一棵柳树的枝干上。上吊的工具,是一根工地上随处可见的钢丝。

在死者的下方,堆放着一米多高的建筑板材,捆扎板材的钢丝有被抽掉的痕迹。

通过简单的观察,我基本确定死者是抽走板材上的钢丝,然后借助板材悬挂到柳树枝干上,完成自杀。

可越是这样,我越是郁闷。

因为此刻我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完了,处分背定了。

毕竟昨天我们已经接到谭玉阳的报警,还出警了。

可我们只是在现场看了一圈就走了……

现在真出了人命,局里少不了处分。

我越想越头疼,眼看旁边王彬、刘波他们还在给发现命案的环卫工做笔录。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昨天出警时,我们观察过周围的环境。河堤两侧是被蓝铁皮封住的,刚我们进来,也是环卫工给开的门。那么昨夜死者是怎么进来的?

想到这里,我急忙问道:「你们这还有其他出入口吗?」

「正常出口就南北两头,都被封了。」老大爷指着西侧的铁栅栏道,「不过万苑新村是回迁房,规划修湿地公园的时候,就提前给他们预留了东门。虽然湿地公园还没完全建好,可他们这边的铁栏杆好几处都是坏的,之前就经常有人从小区里面钻进来钓鱼。」

「是吗?」

我顺着老大爷指的方向,还真发现几处被人为破坏的栅栏,宽度刚好能容纳一个成年人通过。

难道死者是从万苑新村进来的?

可这种想法很快又被我否定。

我记得昨天谭玉阳说过:他是夜间十点左右路过三桥,还清楚地看到死者在河边。而且死者前面一直在喊叫,后面可能是气虚,喊叫的频率变成几分钟一次,距离的远近并未发生什么变化。甚至在他打电话报警前几分钟,还发出呐喊。

而从三桥到万苑新村北门进入小区,再绕到现场,这段距离至少要十五分钟。

也就是说,至少在我们出警的时候,死者还没进入万苑新村。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市局的法医主任何勤带着人赶来,对现场进行初步的勘验后,将死者的尸体盖上白布装车,临走的时候,还对我们说道:「等确定了死亡时间,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眼看他们要走,我追上去问了一句:「何主任,能排除他杀吗?」

何勤道:「单看现场,应该能排除他杀可能。不过我们没发现死者的手机和任何能证明身份的证件,这年头出门不带钱包、身份证的多,但是不带手机的没几个!死者身上甚至连钥匙都没有,这就有蹊跷了。」

「呃?」

我正想追问,何勤已经催促司机开车。

3

现场勘察完毕,死者也被运走,给报警人做完笔录的王彬和刘波打了个哈欠。

「走,回去交接工作,准备下班。」

我翻了个白眼:「这可是咱们入职以来第一起命案,你们就不激动?」

「激动啥?熬了一宿,我现在只想睡觉。」

王彬哈欠连天,刘波和韩世刚也是一脸晦气:「哎,等着受处分吧。那个谭玉阳也真是的,但凡他昨天和咱们说下小区里面能进来,也不至于死人。这倒霉催的。」

4

说到底,当时的我还是太年轻,又是入职后的第一起命案,整个人像是打了鸡血似的,完全没有任何困意。刚到所里,立刻拨通周队的电话,兴奋地说明情况。

早上八点多,周队再次匆匆忙忙地赶来,看到我就是劈头盖脸地一顿骂:「大年初一你不回家过年,查鸡毛案啊。熬了一个通宵,快滚回去睡觉。」

「可这是命案。」

「命案咋了?离了你,咱所里就没人了是吗?离了你,就破不了案是吗?」

周队装作气愤的样子。

我嘿嘿讪笑着讨好:「我这不是想跟着您学习学习吗?您可是我最最崇拜的师父啊。」

从我入职西城派出所后,就一直跟周队的。对我来说,周队是亦师亦友的存在。工作时,像师父一样带着我们这群刚入职的新警员,教授我们他所有的经验,私下也没少跟我们开玩笑,侃大山,很受我们的敬仰。

几句马屁拍过去,周队态度才缓和,又气又笑地说道:「就你能,就你会说。行吧,想跟着学没问题,但我丑话说前头,最多到中午,你就滚去补个觉。不然别怪我踢你屁股。」

「谨遵师父教诲。」

周队笑骂两句,直接招呼初一赶来值班的同事到会议室安排工作。

在大家听完我关于现场情况的汇报后,周队起身拍了拍手:「情况都了解了吧。现在尸检报告还没出来,不能完全排除他杀的可能。目前首要任务是查清死者身份,和死者是如何进入命案现场的。小吴,你负责人脸比对,把死者的身份查出来;小张,小赵,你们带上设备赶往现场,确定下当时现场有没有除死者之外的其他人。」

等大家出发后,周队又对我交代道:「你给谭玉阳打个电话,让他来所里一趟,再询问下昨夜的情况,看他还有没有要补充的。」

「传唤谭玉阳?」

「对啊。你不想跟着学嘛,这个任务可不轻松。」

我不解:「昨天他不都交代清楚了吗?周队,你是故意把最轻松的活交给我吧。」

周队摇了摇头,神色凝重:「就是因为他交代得太清楚!像昨天那种情况,他驾车回家的路线应该是从东往西,在桥北面车道上。而根据他的描述,当时死者站在桥南边的护栏旁对着河喊叫。你想,这中间距离有多远?深更半夜,距离又那么远,一般人扫一眼后,有几个在事后还能记住对方详细外貌穿着的?就算记住,会记得那么详细,开车路过扫一眼,连穿什么颜色的鞋都能看到?还有,他在赶到现场面对询问的时候,态度是什么样的?」

我:「没什么异样,很正常啊。」

周队恨铁不成钢地说道:「正常才是最大的不正常!普通人被十几个警察围住问话,谁能保持冷静地说话?可他对答如流,这冷静得过分了吧。」

「难道他是凶手?」

周队并没给出确定的答复,而是催促着我对谭玉阳进行传唤,并交代我问询的时候注意方式。

我立刻拨通谭玉阳的手机,铃声响了大概十几秒,电话那头传来梦呓般的声音:

「你好,哪位?」

声音迷糊,像是还没睡醒。

「谭玉阳是吗?我是西城派出所的。你方便来西城派出所一趟吗?我们有些情况想再和你了解了解。」

「情况不都和你们说了吗?还了解啥?大年初一去派出所,多晦气啊。」

电话那头,谭玉阳的态度有些不好。

我无奈道:「谭先生,要是你不配合的话,我们只能对你进行强制传唤了。」

电话里,许久没有声音传出,过了好一会,听筒中才传来谭玉阳极不情愿的声音:

「下午吧。中午我要回家陪老妈吃饭。」

谭玉阳说完直接挂断电话。

旁边等消息的周队见状,也不急:「那就等他几个小时,毕竟现在没证据证明他有嫌疑。你先查查他的身份信息。」

5

公安系统的信息库中,有所有的公民信息。

我有谭玉阳的姓名和手机号,查他很简单。

可随着我查到谭玉阳的相关信息后,越发地感觉事情不对劲。

谭玉阳。

30 岁,未婚,文化程度:大学,政治面貌:无。

本市顺河街道人,名下有一套房产,一辆十几万的车。

原本这没什么大不了,很符合一个普通人该有的样子。

可随着住址信息的确认,整个事情才越发离奇。

资料显示,谭玉阳家住在顺河街道流鞍社区,房产是自建房;而他却声称自己住在万苑新村。

那么他万苑新村的家,是租赁?还是买了后没过户?

而且谭玉阳刚在电话说,中午要回家陪老妈吃饭,那说明他没和老妈住一起。

可流鞍社区和万苑新村只有两公里左右,昨天又是大年三十,他为什么不在家陪父母过除夕,而一定要回万苑新村?

我越想越不解,恨不得现在就找谭玉阳问个清楚。

可周队说「现在没证据证明谭玉阳有嫌疑」,如此一来,只能等他过来才能解开我心中的疑惑了。

6

临近中午的时候,法医中心的尸检报告被送了过来,与此同时负责查询死者信息和勘验现场的吴涛、张强斌、赵清也完成了各自的工作。

会议室内,周队先是用投影仪投放资料。

死者名叫薛晴,南方人,26 岁,在我们市步行街开了一家美甲店。

而关于薛晴的尸检报告上,所有的信息都趋向模糊。

根据何勤的说法是:能够影响死亡时间判断的因素太多,尤其温度是非常重要的因素!如果冷冻尸体或者烧伤尸体就无法正确判断死亡时间!加上最近的气温一直是零下十几度,所以他只能根据环卫工的描述,大致判断薛晴是昨夜死亡。结合我们给出的线索,不排除是昨夜十一点左右自杀的可能。

不过何勤在薛晴的尸检报告上,写了一段很有意思的话:薛晴在死亡前,有过非强制的 X 行为,但未能在薛晴身上和体内提取到相关男人的毛发和液体。

等所有的资料被投放过后,周队拍了拍手:「资料都看完了吧,说说你们的想法。」

所里的「老人」张强斌率先说道:「周队,我认为薛晴的死因系自杀。刚才我和赵清去现场再次勘验,在案发现场并没采集到除死者外的第三者指纹、足迹。」

赵清点了点头:「命案现场属于建筑工地,经常人来人往,勘察上是有一定程度的困难。但死者周围是『干净』的。死者身上无殴打痕迹,用来垫脚的板材上,也没有明显的第三者足迹。」

周队又看了我一眼:「你呢?有什么想法?」

我纠结了好一会,起身道:「周队,关于昨夜报警人谭玉阳的信息还有部分疑点,具体要等我对他进行询问后才能得出结论。不过关于薛晴的死,我认为不一定是自杀。」

「哦?为什么?」

眼看大家的目光都汇聚在我身上,作为新人的我,心里也有点慌。

可还是硬着头皮道:「早上我和何主任聊过几句,他有句话点醒了我。现在出门不带钱包的多,可不带手机的少。死者要是为情所困想不开,难道一点遗言都没留?死者的手机在什么地方?而且死者是怎么到命案现场的?」

吴涛附和道:「是啊。综合死者的住址考虑,到命案现场太远。她没带手机,骑不了共享单车。打车的话,不可能刚好带够钱吧。难道是一路走过去的?既然都打算上吊了,为啥不去离她更近的城南公园,非要到咱们辖区的三桥?」

「嗯,这是个问题。那你们打算怎么查?」周队再次问道。

我想了想:「可以先从死者家和店周围的监控查起,先找到死者的手机。而且万苑新村小区内应该有监控,可以进一步确定死者是不是通过万苑新村进入命案现场的。」

「好,那这个案子就交给你们俩处理。」

周队说完,特意走到我身边嘱咐道:「熬长了对身体不好,你去补个觉。一会谭玉阳来了,我先给他做个讯问。」

7

面对周队贴心的关怀,加上我确实一夜未睡,又熬了一上午,还真有点困,随便扒拉几口饭,就到休息室补觉。

也就两三个小时,我迷迷糊糊地起床往楼下走,经过二楼的时候,和张强斌打了个照面。见他拿着资料,脚步急促,我开口招呼道:「张哥,咋啦?」

张强斌头也不回地说道:「刚锁定嫌疑人,做资料呢。」

「这么快?谁啊?」

我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

「谭玉阳呗。这小子有点小聪明,可在咱面前,他那点小把戏压根不够看。」

「谭玉阳?」

我一愣,正想多问两句,路过信息科的时候,张强斌已经拐了进去。

等我赶到周队办公室,吴涛也在里面。

见我进来,周队指着电脑屏幕道:「醒了?过来看看,这些都是你休息时,吴涛从流鞍社区、前进街道以及万苑新村电梯采集的监控录像。一共五段,你仔细看时间,有什么不同。」

在周队的提示下,我将五段视频逐一看完。

虽然三桥附近因为施工,导致监控缺失,可其他的五段监控,分别显示着谭玉阳从流鞍社区离开、进入顺河街以及三次乘坐万苑新村电梯的具体时间。

监控显示,谭玉阳于昨夜九点五十三分离开流鞍社区。

九点五十四分至五十六分从前进路驶出,拐入顺河街。

然后三次乘坐电梯时间分别是 22 点 08、22 点 59、23 点 56!

我看完所有的监控资料,不禁奇怪:「怎么没有万苑新村小区内的监控?」

吴涛叹了口气:「别提了,我去找了万苑新村的物业。他们说万苑新村属于回迁房,住的大多数是原先周边的农村老头、老太太,本来是有装摄像头的,可住户常年拖欠物业费,导致维护经费不足,大多数摄像头都是坏的,也就电梯里的还能用。」

我道:「光靠这些监控,也不足以证实谭玉阳就是犯罪嫌疑人啊。」

周队指着最后一段监控视频道:「这是谭玉阳最后一次乘坐电梯回家的画面,他接近十二点才上楼。咱们昨夜走的时候,不到十一点二十。从三桥到他住的 3 号楼,也就十来分钟,他为什么会拖到接近十二点才回家?那么冷的天,他一个人在外面干什么了?」

说完,周队又丢来一份资料:「这是吴涛到万苑新村找物业保安和一些临河住户做的讯问笔录,一共询问了三十多个人,结果都是昨夜并未听到女人的喊叫声。」

我一愣:「那他是报假警了?」

吴涛接腔道:「所有人都没听到女人的喊叫,就他说听到女人喊了半个多小时,事后薛晴遇害,还那么巧地在三桥附近,这已经不是报假警的问题了,而是他具有极大的犯罪嫌疑。」

「可张强斌和赵清在现场并没勘验到除受害者薛晴之外的指纹和足迹。」

「现场应该被谭玉阳清理过。他昨天从三桥离开后,拖了半个小时才到家,这中间有足够的时间清理现场。而且他本身就住在万苑新村,一定知道小区内的监控是坏的,并且熟知如何绕过铁栅栏,进出工地。」

见吴涛说得言之凿凿,我反驳道:「那他为什么要报警?毕竟报警反而会引起咱们的注意。而且他为什么选择报警后清理现场?难道就不怕咱们接警后沿河搜查,先他一步找到受害者薛晴,并根据现场痕迹指证他?」

吴涛答不上来了。

周队敲了敲桌子:「刑事案件,最忌讳的就是思维被局限在某一个时间段。何勤在尸检报告上写得很清楚,因为最近气温一直处于零下十几度,所以在判断薛晴的具体死亡时间上,有一定困难。我们为什么不大胆地假设下,或许薛晴早就死了,而现场也早就被处理过。」

我问道:「那他报警的目的是什么?」

周队想了想:「或许他就是想让咱们沿河搜查,和他一起找到薛晴的尸体,以此逃避调查,让我们来充当他的不在场证明。」

「可我还是有两处想不通。」

我锲而不舍地问道:「周队,假设谭玉阳真这么精明,那他一定能想得到我们找到薛晴尸体后,会摸排走访周边住户。那他为什么会用『听到女人喊叫』这么烂的理由报警?他就不怕穿帮?我们先假设他具备作案时间,那他的作案动机是什么?」

8

大年初一,我在派出所内,为了谭玉阳到底是不是犯罪嫌疑人和周队据理力争。

周队却平静地说道:「什么都知道了,案子还用查吗?查案查案,首先是查。刚好,谭玉阳已经在询问室了,一会我和你过去先审审看。」

周队说完,转头对吴涛道:「你去调查下谭玉阳的社会关系,查清他和死者薛晴有无关联。」

「好。」

吴涛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资料转身离开。

等吴涛走后,我不好意思地讪笑道:「师父,刚才我不是故意顶撞你的,就是有点想不通。」

周队哈哈大笑:「年轻人有冲劲,敢想敢做是好事。走吧,不是想学刑侦吗?一会你主审,我在旁边给你压阵。」

见周队没有怪我的意思,我才松了口气。

询问室内。

我看着正襟危坐的谭玉阳,想到周队刚才的交代,并没一上来就问重点,而是先东拉西扯,试图让他放松戒备。

「谭先生是吧,让你来也是例行公事。」

我打开询问室的摄像头,故作轻松地问道:「你是一直住在万苑新村吗?」

谭玉阳挑了挑眉毛:「出了那么大事,你们不应该早就调查清楚了吗?咱也别磨磨唧唧的,直接开门见山,说吧,你们想问什么。」

「呃……」

犀利的反驳,差点让我分不清谁在审问谁。

好在周队就坐我旁边压阵,直接一拍桌子:「这是派出所,问什么你答什么。说,你怎么知道出了人命?」

谭玉阳懒洋洋地说道:「周队,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一大早警车呜呜地叫,万苑新村又住了那么多老头老太太,一个个八卦着呢。我能说,今个中午我连小区大门都没出,就听到不下十个人议论人命的事了吗?」

眼看谭玉阳老实回答,周队才对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继续问。

我学着周队的样子,拍了拍桌子,冷冷地说道:「回到之前的问题,你是一直住在万苑新村吗?」

谭玉阳摇了摇头:「不是!我家在流鞍社区,万苑新村是我租的房子,去年三月份租的。」

「你自己有家,为什么要在万苑新村租房?」我追问道。

谭玉阳撇了撇嘴:「警官,个人隐私可以不说吧。」

周队又是一声暴喝:「刑事案件侦缉期间,没有隐私!说!」

「得得得,我说!」谭玉阳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没结婚没对象,平时有个需求约女人什么的,总不能当着爸妈面,在自己家里运动吧。」

谭玉阳说完,还不忘阴阳怪气地调侃:「开宾馆多贵啊,一次小几百。租个房子,一年房租也才万把块,安全便捷,还方便工作。」

切,人渣。

我鄙夷地看着为自己龌龊行为做解释的谭玉阳,可正如他说的,这是他的私生活,和本案无关,我也只能跳过这个话题,继续问道:「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自由职业。」

「具体呢?」

我一步步追问。

谭玉阳纠结了好一会,才说:「什么都干,网上给人刷评论、点赞、发帖,反正给钱就做。」

「那就是网络水军了?」周队阴沉着脸。

谭玉阳也不反驳,耷拉着脑袋,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

看来他也是懂法的,知道网络枪手是违法行为。

我继续问道:「昨夜你离开三桥后,拖到将近十二点才上楼,中间干什么去了?」

这话刚落,谭玉阳猛地抬头:「我在小区溜达。警官,溜达不犯法吧。」

「行,就当你是溜达。那我问你,我们走访了万苑新村的物业和住户,他们都表示昨夜并未听到女人喊叫,可你报警说听到女人喊叫,这你怎么解释?」

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我紧紧地盯着谭玉阳的眼睛。

而对面的谭玉阳,却像是早就有了应对的答案,想都不想地说道:「我哪知道?估计他们老了,耳朵背。老人睡得早,昨夜风又那么大,听不到也正常。」

……

这解释,说合理吧,也合理;说荒谬吧,也够荒谬的。

毕竟万苑新村那么大一个回迁社区,住了几千户,两三万人,总不可能都是耳背的老年人吧。

可谭玉阳依旧老神在在,眼神不光没有丁点躲闪的意思,反而瞪大双眼盯着我和周队,阴阳怪气地说道:「两位警官,我可是报警人,现在出了人命案,你们不去查案,老揪着我一个热心群众干什么?咋,不会和电影里拍的那样,找不到凶手,就随便找个人屈打成招吧。」

「放你娘的狗屁!」周队气得拍案而起,指着谭玉阳的鼻子破口大骂,「你小子别以为现在文明执法,我就不敢打你!」

「吆,还要打我?」

谭玉阳更来劲了,直接冲着室内的监控叫道:「来人啊,警察打人了。快来人啊,要出人命了。」

「你还敢挑衅!」

周队气得就要冲过去,我急忙伸手抱住:「师父,犯不着,犯不着。」

我一边劝,一边拉着嚷嚷着要暴打谭玉阳的周队出了审问室。

等到了审问室外,周队的脸色瞬间恢复正常,指着紧闭的大门道:「看到了吧,我就说这小子有问题。真要是一个普通的热心群众,哪敢在问讯的时候挑衅人民警察。」

我竖起大拇指:「高!多亏师父你提前吩咐,咱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现在看来,谭玉阳确实有问题,可咱缺少证据啊。」

周队眉头紧锁,阴沉着脸没说话。

确实,通过刚才的试探,证实了谭玉阳极具嫌疑。可眼下我们缺少实质性的证据,无法坐实他就是凶手,这就令人头疼了。就这样一直审吧,也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

过了好一会,周队才缓缓地说道:「算时间,吴涛那边应该有结果了,去看看再说。」

「行。」

我直接把询问室的大门上了锁,和周队一起离开。

等找到吴涛的时候,他正和张强斌、赵清在一起,见我和周队过来,一个个喜笑颜开:「周队,重大发现。根据我们调查,死者薛晴和谭玉阳曾经谈过恋爱。」

「那就是情杀了?」我问道。

周队瞪了我一眼:「办案讲究证据,现在八字还没一撇,别乱说话。」

说完,周队才对吴涛他们问道:「说说情况。」

张强斌率先开口:「虽然现在依旧没找到薛晴的手机,可我们通过调取薛晴既往的通话记录,找到和谭玉阳的联系过往。」

赵清道:「我已经联络过薛晴的朋友,有人证实,薛晴于一年前和谭玉阳谈过一段为期不长的恋爱,三个月左右和平分手。」

吴涛道:「根据调查,薛晴确切的失踪时间是腊月二十八下午七点。她最后一次被天网拍到的画面,是在城南公园附近,随后消失,周边监控也没拍到她离开的画面。所以,她极有可能不是在三桥遇害,而是死后被人运到三桥附近,伪装成上吊自杀的假象。这也恰恰解释了,为什么沿途街道的摄像头都没拍到她是怎么从步行街到三桥的。」

「嗯?」

听到吴涛的话,我微微一愣,正想发问,周队已经问道:「谭玉阳呢?从腊月二十八到昨天下午,可拍到过他去过城南公园?」

「巧了!我们发现薛晴是在城南公园消失后,就查看了城南公园附近的所有监控,还真看到了谭玉阳。监控显示,腊月二十九下午三点,谭玉阳去了城南公园,一直到晚上十点才离开。」

吴涛说完,又补了一句:「当时他的车停在监控死角,我们原本怀疑他是用车转移了薛晴的尸体。不过……」

「不过什么?」

眼看吴涛欲言又止的样子,周队明显有些不耐烦。

吴涛叹道:「找到这个线索后,我就让技术科同事去调查谭玉阳的车了。他的车现在就在咱派出所院里,技术科同事并没在车上检测到和薛晴相关的组织纤维,所以……这个怀疑缺少更充分的证据链。」

……

又是关键时候掉链子。

眼看几人都不说话,我才问出憋了好久的疑惑:「吴哥,你刚说怀疑薛晴不是在三桥遇害,而是死后被人运到三桥附近,伪装成上吊自杀的假象。可何主任做法医那么多年,总不至于连最基本的死亡原因都判断不出来吧。」

「这……」吴涛说不上来了。

是啊。假如薛晴是在城南公园遇害,随后被人运到三桥附近伪装成上吊自杀,那何勤一眼就能分辨出来薛晴的真正死因。

我正欲再次发问,周队已经摆了摆手:「讨论这个没什么意义,我们眼下首先要确定的是——到底是不是谭玉阳从城南公园带走的薛晴。还有,薛晴的手机一定要找到!那上面肯定有关键线索,不然不会凭空消失。现在你们几个带人去城南公园,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薛晴的手机给我找出来。」

「是!」

吴涛、张强斌、赵清齐齐应声。

周队看了我一眼:「你也跟着去!」

「可谭玉阳……」

我还想就刚查找的线索再审问下谭玉阳呢。

周队却没给我机会。

「谭玉阳的事,你不用管了,我亲自审。」

9

眼看周队一反常态地坚持,我无奈跟着吴涛他们一起上了警车。

路上,张强斌不断地抱怨:「周队这不是难为人吗?技术科都用上定位手段了,也找不到薛晴的手机,咱上哪找去。」

赵清叹了口气:「可不是。三天了,要是薛晴手机是丢在城南公园,被路人捡走,那就一个电话的事。可现在定位不到,只有一个可能——被凶手销毁。」

我和吴涛没接腔,只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奈。

毕竟周队之前说过:这起案子交给我们俩负责。

现在倒好,嫌疑人都不给我们审,净找手机去了。

哎,我还想就刚才的线索,再审审谭玉阳呢。

可警察是讲纪律的,周队让我们找手机,那就要去找手机。

到了城南公园,我们在城南派出所民、辅警的配合下,采用了喊话宣传、询问路人、拉锯搜索等方式,找了两三个小时,愣是没找到任何线索。

就在我们打算和上级申请,抽干城南公园湖水的时候,周队的电话来了。

「都回来吧,有新线索,手机不用找了。」

「呃……」

得到最新命令,我们都是一脸错愕。来之前还说挖地三尺也要找到薛晴的手机,现在又不用找了?

虽然搞不懂是什么新线索让周队变化得如此之快,可这会天色渐黑,风大雪急,鬼才想继续留在公园找手机。

张强斌直接开车拉着我们直奔局里。

刚到办公室,就看到周队坐在电脑前写资料,见我们进来,道:「来看看,这是技术科从薛晴 QQ 空间找的一篇说说,发布时间是昨天夜里十点。」

「QQ 空间?」

这个词,我上次听到的时候还是几年前。微信朋友圈年代了,谁还玩 QQ 空间啊。

可既然是死者薛晴发的,那必须看看。

我们四个围了过去,就看到一篇开头就是「人间、再见」的小作文。内容大意是累了,不想活了。

等我们看完,周队才说道:「技术科联络了薛晴之前的朋友,证实这是薛晴之前使用过的一个 QQ 小号,偶尔发一些隐私类东西。从时间上大致能推断,应该是薛晴自缢前发布的最后一条消息。所以……薛晴的死因应该系自杀,我正做资料,这案子就按自杀结案。」

「可是……」

我正想说话,张强斌已经抢先欢呼:「不到 24 小时结案,咱们的破案率又提高了。」

赵清也捶着腰:「总算结案了,我就说是自杀。好家伙,这乌龙弄得,腰差点干断。」

周队拍了拍手:「行了,天也不早了,该回去休息就回去休息,现在是过年,好好享受为期不长的年假,和家人聚聚。」

眼看张强斌、赵清、吴涛依次走出办公室,我固执地没动。

周队见状,挑了挑眉毛:「你咋不回去?」

「周队,我总感觉这案子结得太仓促,还有很多线索不清楚。」

「呵呵,那你说说,有什么不清楚的?」周队笑吟吟地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烟。

我硬着头皮道:「首先,薛晴是怎么绕过几条街的监控出现在命案现场的?其次,她从腊月二十八在城南公园失踪,到昨天大年三十,这三天,她去了什么地方?有那么多没查清的地方,咱总不能光凭一条 QQ 空间的说说,就武断地认定她是自杀吧。」

我说完后,紧张地看着周队,呼吸也急促起来。

周队没开口,而是慢慢地抽完一根烟。

起身、关门。

等办公室的大门关闭,周队走到我面前,眼睛里掺杂着说不清的情感。

我们俩就这么相互对视,过了好一会,周队才缓缓开口:「我知道你想做一个优秀的好警察,可我们做警察的,很多案子,不是破不了,而是不能破!」

见周队说这话,我就知道我猜对了——薛晴肯定不是自杀。

可为什么薛晴的案子不能破?

难道谭玉阳有靠山?

10

那时的我,年轻气盛,干什么全凭一腔热血。

面对周队说「不能破」,我火气「唰」地一下上来了。

「周队,谭玉阳是不是有靠山?他背后是不是有人?现在什么年代了,有权有势就能为所欲为不成?只要他杀了人,不管他背后是谁,局里办不了他,咱上面还有省厅!省厅办不了,还有公安部!我就不信,公检法他都有人。」

当时,我严重怀疑是谭玉阳背后的能量施压,让薛晴的案子被定性为自杀,直接在办公室内和周队吵吵起来。

周队摇了摇头:「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要懂得适可而止。回去吧,现在有充分证据证明薛晴有自杀倾向,没必要给自己添堵。」

「可谭玉阳……」

我还想争辩,周队已经厉声说道:「案子已经定性,谭玉阳也放了,没有可是!回去!现在、立刻、马上!」

11

见周队动了真怒,我叹了口气,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去。

可我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放过一个杀人凶手。

出了派出所的大门,我郁闷地点了根烟,正想吼一声,出出心里的憋屈,停在对面的车灯突然亮起,同时吴涛探出头对我招手。

我微微愣了下,还是迅速跑了过去。

「吴哥,你还没回家?」

「先上车。」

吴涛招呼着我上车。

我刚坐上副驾驶,吴涛就开着车出发,一路沉默不语。

直到过了五六分钟,他将车停在三桥附近。

「吴哥,来这干什么?」

我不明所以。

吴涛降下车窗,指着薛晴上吊的地方:「刚你在办公室和周队说的话,我听到了。我和你一样,也不甘心。薛晴的死明明处处有嫌疑,可周队却要定性为自杀。既然他不让咱查,那咱就自己查。」

「自己查?那可是违反纪律的。」

吴涛哈哈大笑:「你是怕违反纪律,还是怕对不起自己身上的这身警服?」

12

当时的吴涛,和我一样年轻,他只比我早进警队一年而已。

听到那么慷慨激昂的言辞,我热血犹在,直接叫道:「和警服相比,纪律算个毛。」

「那就一块查!」吴涛神色激动,「我现在严重怀疑有人利用职权干预司法公正,薛晴绝对不是自杀。」

「把怀疑去掉!这事摆明后面有人操控。下午周队和我一起审谭玉阳的时候,他的态度还是一查到底。咱们出去找个手机的工夫,他就换了想法,肯定是有人和他打招呼了。」

我义愤填膺地说道。

吴涛:「先说好,这事咱们是偷着干,没结果前,谁都不能说。毕竟现在连周队都不能相信了!」

「放心!我懂。」

13

大年初一的夜,寒冷又漫长。

因为昨夜和今天白天,我和吴涛分别值过班,所以未来几天,我们有着充分的自由时间,去安排、去规划自己想做的事。

当夜,我和吴涛敲定各自分工。

由我去调查薛晴的社会关系以及死前三天的行为轨迹。

吴涛则负责跟踪谭玉阳,调查谭玉阳可能存在的作案动机。

而这些都要悄悄地做,既不能引起局里的注意,也不能被谭玉阳发现。

14

和吴涛一拍即合后,我直接给家里打了个电话,随便编了个加班的理由,然后全力投入到调查薛晴的命案当中。

从初二到初六,整整四天时间,我和吴涛各自忙得马不停蹄。

直到初六下午,我们俩才再次碰头。

地点,是吴涛的家。

「吴哥,这是我走访调查的资料。薛晴一年前是和谭玉阳谈过恋爱,但根据薛晴店里一些顾客的说法,从去年二月至今,薛晴一直有一个男友。可问题是,谁都没见过他。」

我将打印好的资料分别摆在桌上:「我问的都是薛晴美甲店的老顾客,基本和薛晴算朋友的那种。她们说法相似,都表示去薛晴店里做美甲的时候,见过薛晴用手机和一个男的有说有笑聊天,张口闭口亲爱的、一起吃饭、约会什么的。可她们都没见过那个男的。最让人奇怪的是,每当她们问起那个男人是谁,薛晴都敷衍搪塞。」

吴涛看完资料后,道:「所以你怀疑是那个男人杀了薛晴?」

我点了点头:「小情侣谈恋爱,有什么好隐瞒的?他在怕什么?他隐藏这么久,连我们调查薛晴手机通话记录,都找不到他的踪迹,这处理痕迹的手段太高明了吧。而且薛晴死亡现场那么干净,很明显是老手干的。」

吴涛没接腔,而是摆出一摞子照片:「先看看我调查的东西,保证有惊喜。」

「嗯?」

我看向桌上的照片,上面拍的都是谭玉阳,只是场景不同。有在商场的,有在健身房的,还有在 4S 店的……

眼看没什么特别,我不由奇怪道:「购物有什么奇怪的?」

吴涛哈哈一笑:「不奇怪吗?你知道他是用什么付款的吗?」

不等我开口,吴涛已经自顾自地解释道:「我问收银员,他用的全是不记名购物卡,还都是大额度的。收银员说,谭玉阳付款的那张里面,还有几万额度。而且收银员隐隐约约看到,他钱包里还有好几张这样的卡!你想想,不记名的大额购物卡啊,基本都是干什么的?」

我脱口而出:「送礼!」

「对!这玩意和茅台一样,买的不用,用的不买。谭玉阳一个网络水军,谁会给他送大额不记名购物卡?还一下几十万的购物卡?」

「嘶……这里面有问题!」

我倒吸一口凉气,几十万的购物卡,太张扬了吧。

吴涛叹了口气,继续指着第二张照片说道:「这还没完。看这张,是我跟踪谭玉阳在健身房拍到的。他去健身房办了个健身卡,怎么就那么巧,健身房在做砸金蛋活动。而偏偏他上去一锤子,就砸中了唯一的特等奖。你猜奖金是多少?」

「多少?」

吴涛竖起一根手指。

「一万?」

「不!」

「那就是十万?」

吴涛再次摇了摇头。

我惊到:「不会是一百万吧。」

吴涛点了点头,严肃道:「正常健身房做活动,谁会拿出一百万当奖励?就算老板人傻钱多,拿一百万奖金出来打名声,可如此巨额的奖金活动,却没做任何大规模营销,我很难不怀疑,这是一种变相的资产转移手段。」

高!

实在是高!

我现在严重怀疑:谭玉阳是掌握了某种证据,威逼真凶给他送卡送钱。

于是我指着后面的照片问道:「那 4S 店的车也是他中奖的了?」

「那倒不是,谭玉阳自己买的,用那一百万的奖金买的!」吴涛咬牙切齿地说道,「这小子够张狂,完全是一点避讳都没有。」

我道:「他这种暴发户的张狂挺好,至少暴露了问题所在。看来,咱们只要找到给他送卡送钱的人,所有的问题都能迎刃而解。对了,吴哥,你查到给他送卡送钱的人没?」

说到这,吴涛面露难色:「没!谭玉阳这些东西像是凭空变出来的一样,健身房那边我问了员工,他们也不知老板事先搞活动。老板那边,我怕打草惊蛇,没敢问。」

……

得,又是关键时候掉链子。

我和吴涛看着一堆资料,颓废地坐在沙发上。

说实话,这个结果令人很不满意。我们忙活了几天,像是查到了什么,却又等于什么都没查到。

还是缺少关键性证据啊!

就在我们俩一筹莫展的时候,吴涛的手机突发发出「嘀嘀」的声音,紧跟着吴涛猛地一拍大腿跳了起来。

「我想到了!」

「嗯?」

我正想问,吴涛兴奋地指着手机上的报警道:「你看,这是我的车刚才的震动警告。现在大多数行车记录仪都带流量卡,不光能 24 小时自动监控,还能在碰撞、周围有人移动时候报警录像。」

「所以……咱们只要调查万苑新村的车辆……」

我激动起来。

吴涛哈哈大笑:「小区监控坏了,可车的监控还在!谁的车有这种远程报警行车记录仪,谁那就可能有证据。」

眼看想到一块去了,我和吴涛一刻都不敢逗留,直奔万苑新村而去。

15

万苑新村属于回迁房,小区内的环境自然是杂、乱、脏。很多车辆都停在小区地上的绿化带附近,地下停车场俨然就是摆设。

而关于行车记录仪的调查,原本我们应该早就想到的,只是刚发现命案的时候,就被各种安排调查,疏忽了。

现在想想,极有可能从一开始,我们就被误导了正确的调查方向。

只是我不愿意相信!

我不愿意相信我心目中的「师父」,会是那样的人。

所以,一路上我都忐忑不安,唯恐真相和我一直敬重的师父扯上关系。

等到了万苑新村,我和吴涛一辆车一辆车地排查,只要找到带行车记录仪的,都会打电话联系车主,咨询对方的行车记录仪带不带流量卡,能不能 24 小时监控。

一个下午,我们打了几百通电话。

皇天不负有心人。

终于,我们联系到 39 位行车记录仪带远程监控的车主,并索取近期视频监控。

有了监控后,我和吴涛兴奋得家都不回了,直接在万苑新村,坐在吴涛的车里,用我带来的笔记本电脑一个个查看。

全部看完,已是午夜。

虽然大多数车主的监控,都是一些无效录像,对案子起不到任何进展,可却有一辆车主提供的监控,给了我们最想要的线索。

因为那辆车在除夕夜当天,刚巧停在薛晴上吊的西侧不远处。更巧的是——拍到了谭玉阳!

「足够抓人了!」

我合上电脑。

吴涛也冷笑道:「我也想看看他怎么解释!走,上去找他。」

我一愣:「现在?不和局里说一声?咱现在可是有证据了啊。」

吴涛哼道:「安稳点好,鬼知道谁在给他打掩护。其实我早怀疑一个人,一直没敢和你说。」

「谁?」

我试探地问道,生怕吴涛说出那个名字。

吴涛摇了摇头:「我也是猜测,等审完谭玉阳,坐实了再说。」

「好吧。」

我叹了口气,和吴涛一起下车。

凌晨一点,我们俩在物业的配合下,以楼下漏水,检查水管的名义,敲开了谭玉阳住的房门。

刚开门的谭玉阳看到我和吴涛,明显一愣,可很快反应过来:「两位警官,这大半夜的搞哪样?案子不都结了吗?」

吴涛冷冷地说道:「装,继续装!没有证据,我们会半夜来找你?」

我趁机支走物业,堵住大门道:「除夕那天,你说你回到家后,一直到 10 点 58 报警才下楼,为什么会有监控拍到你在 10 点 26 进入过案发现场。既然你发现了死者,为什么第二天讯问的时候不说。」

这话一出,谭玉阳脸色都白了。

可看到我和吴涛堵在门口,一副随时动手的样子,颤颤巍巍地说道:「证据呢?你有什么证据?」

「要证据是吗?那你看看这是什么!」

我打开手机,调出那段监控。

这下,谭玉阳彻底傻了。

吴涛趁机喝道:「说!你现在交代,我还能算你自首!要不然等进了局子,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我……我……」

连哄带吓,谭玉阳直接懵了,什么都撂了。

「我说!我说!两位警官,真和我没关系啊。其实那天,我就是进去拿个手机。」

果然。

薛晴的手机是谭玉阳拿走的。

我两眼一瞪:「薛晴的手机呢?」

「在楼下的消防器材箱里。」

「几楼?」

「八楼!」

在谭玉阳的提示下,吴涛直接跑了出去,约莫过了七八分钟,才气喘吁吁地上来:「好家伙,还懂点技术。我说技术科怎么一直定位不到薛晴的手机信号,原来被他用锡纸包了,还包了几十层。」

手机被找到,谭玉阳再不隐瞒,直接交代了那天的全部经历。

原来,除夕那天,谭玉阳回家后,在阳台目睹了小树林中薛晴被谋杀的全部过程。一时鬼迷心窍,想着敲诈凶手弄点钱花,就等凶手走后,顺着步梯下楼,进入现场,找到了薛晴的手机。

可他担心被我们搜到,就顺着步梯上楼,先将手机关机,又用锡箔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然后再次顺着步梯下到八楼,将手机藏在八楼的消防器材箱中。

而他敢这么做的原因是,他住在万苑新村大半年,知道万苑新村除了电梯里面的摄像头能用,其他监控都是坏的,步梯更是没安装监控。

而当吴涛问及凶手是谁的时候,谭玉阳终于说出了那个我不敢相信的名字。

「周昊!是周昊!」

谭玉阳嚎啕大哭着:「真的和我没关系,我亲眼看到他和薛晴在河边,站在板材上,假装模仿泰坦尼克号拥抱的画面,趁机将薛晴抱起来吊在树上。当时薛晴不断地挣扎,我想报警,可我……可我……」

「放屁!你放屁!」

听到周队的名字,我气得破口大骂,抬手就是一拳打在谭玉阳的脸上,将谭玉阳打得坐在地上。

就在我准备上去再补几脚的时候,却被吴涛死死抱住:「够了!现在你还分不清事实吗?那天周队应该在休假,可他却去了局里;从谭玉阳交代的时间,到他出现在局里,这中间的时间刚刚好!」

「可我不信,周队不是那样的人!」

我不敢相信,我一直敬重的师父,竟然会是一个杀人凶手。

吴涛却异常地冷静:「还不明显吗?几次我们要查,他都从中干扰。定性自杀的那天,还试图误导你,让你以为是有人打招呼,不让案子继续查下去。他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却私下放了最大的嫌疑人!而且除了一个老刑侦,又有几个普通人反侦察的能力那么强,能和薛晴保持长达一年的关系,不被任何人发现?最重要的是……腊月二十八城南公园的监控,拍到了周队的背影!虽然他戴着帽子、口罩,换了车,但是我一眼就看出,那是他的背影啊!」

「你……你……我……」

一句句扎心的真相,让我泣不成声。

为什么吴涛明明有线索,却在之前一句不提。

为什么我素来敬重的师父会是杀人凶手?

对面,被我打坐在地上的谭玉阳,傻傻地看着一切。

而我在吴涛的劝导下,用了十几分钟,平复好心情,依旧不愿意相信师父会是杀人凶手,并试图寻找谭玉阳证词中的破绽。

「我问你,你既然看到薛晴遇害,还确定凶手是周队,为什么选择报警?为什么报警后不告诉我们凶案现场的具体位置?就不怕我们直接找到薛晴的尸体,然后告你包庇吗?」

我紧紧地盯着谭玉阳,妄图从他嘴口听到一句:刚才都是我编的。

可谭玉阳接下来的话,更像是数九寒天的一盆冰水。

「我……我想着打个电话试试,可我没想到周昊会来。不过他来了,我更加坚定了敲诈他的决心。」

这话一出,吴涛愣了:「为什么周队来了,你更加确定敲诈他的决心?」

谭玉阳道:「我当时想的是,我报的是错误地点,他既然知道我报警了,要是他主动带你们找到薛晴的尸体,并认罪,那就说明他是一个好警察,我敲诈不了他。可我没想到,他用回去看监控的借口打法走了巡防队警察,也没下河搜查,肯定是不愿这事暴露。」

「所以你就想敲他一笔?」吴涛继续发问。

谭玉阳点了点头:「开始我也怕,担心他会不会幡然醒悟,主动自首。所以你们离开后,我特意又打了个电话给他,告诉他我回家的具体时间。直到第二天下午,他单独审讯我的时候,问我可是看到了?还拿走手机。」

「然后呢?」我气得咬牙切齿。

谭玉阳交代道:「然后周昊就告诉我,只要我什么都不说,这案子就会被定性为自杀。那天在审讯室,他当场就给了我十几张购物卡,还说会安排我去他朋友的健身房参加一个抽奖活动,有一百万拿。」

果然!

人不会凭空暴富的,所有的暴富都是人为。

而我和吴涛的坚持,正是侦缉薛晴真正死因的利刃。

16

当夜,我和吴涛带着谭玉阳和所有的证据赶到市局,请求市局的帮助。

在市局的亲自侦办下,不久之后,我再次见到了周队。

不同的是,这次,周队坐在我对面。

数天不见,周队苍老很多,眼神绝望,空洞地看着我。

我眼眶微红:「师父,能告诉我为什么吗?你明明是那么正直的一个人。你……你……你怎么这么糊涂啊!」

周昊喃喃自语:「人生在世,总有为之执着的东西。有人沉迷权力,有人热衷财富,认识薛晴,是我最大的错误。」

「那你也不能杀她啊!不杀她,只是作风问题;杀了人,那就是……」

我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一个那么精明优秀的警察,会犯下这么糊涂的事。

双手被铐在椅上的周昊,深深地低下头,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她要和我结婚,堂堂正正地结婚。原本我以为她只是闹性子,就带着她从城南公园到万苑新村,我们的『爱巢』中,安慰几天,这事就过去了。可她却准备闹到我家里去,闹到咱单位去。」

「我也是有家室的男人,她手里还有我利用职权营私舞弊的证据。不杀她,我老婆孩子不会放过我,法律也不会放过我。那样,我的前途就彻底毁了!」

「最开始,我以为用她的手机发个说说,再在备忘录中写封遗书,然后打扫干净痕迹,就能伪装成自杀的假象。可我没想到,会被人看到,还拿走了薛晴的手机敲诈我;更没想到,你和吴涛竟然背着我查下去。」

周昊交代完所有的一切后,猛地抬头:「其实我并不恨你和吴涛。相反,杀了薛晴后,我就没一天睡过好觉,一闭眼就是薛晴狰狞的脸。现在我终于能解脱了。你和吴涛都是好警察,希望你们将来不会犯和我一样的错误。」

「师父……」

我哽咽了。

看着眼前那个一直被我敬重的汉子,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直到被吴涛拉出屋外。

「好了,哭哭啼啼的,还是不是男人?虽然咱愧对了周队,可至少对得起身上的这身警服!」

吴涛不轻不重地给了我一拳。

我看着屋内那个苍老的面容:「吴哥,师父会被判死刑吗?」

吴涛叹了口气,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轻轻地说道:「其实周队没你想象的那么好,我刚进来的时候,就听到不少人在传他办案期间收受贿赂。不然,你以为他给谭玉阳那么多的大面额不记名购物卡哪来的?」

《全书完!》

题外话:

先说名字由来:穷途——谭玉阳因为「穷」,走上犯罪途径,是穷人的路途;周昊,则是因为犯罪,导致仕途穷尽。一个是真穷,一个是穷尽!

另外——都看到这里了,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叫什么名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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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1 14:4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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