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的葬礼
见神、见鬼、见人心
我爸要我回老家,参加一个三叔的葬礼。
葬礼结束当晚,我却看到我爸跟三叔在喝酒。
死去的人,再次归来了。
1
我爸要我回家参加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三叔的葬礼。
七月十三日,我在葬礼的前一天姗姗来迟,打算明天一完事就赶紧走。
行李往家一放,我就跟我妈一起赶到三叔家帮忙。
三叔家住在村尾,门口挂着白灯笼,细碎的人声从院里传来。
一进院,我就看见了停在堂屋里的那口棺材。
漆黑油亮。
一个穿着丧服的女人跪在棺材前,朝过火盆里扔了几张纸钱。
我妈喊了她一声,女人回头,阴沉的目光直勾勾的钉在我身上。
我心头一悚。
我妈拽了拽我,「妞儿,叫三婶,你小时候三婶可疼你了,快叫。」
我走近叫了声三婶,目光粗略在屋里一转,还没盖棺,我闻到了一股腐臭味。
夏天,粗略估计人死后三四天才会有这么重的味道吧?
我不经意间瞥了一眼,棺材里的三叔面色平和红润,下巴上一颗长毛痣。
脸上没有半点腐烂的模样。
冷不丁,他的胸膛起伏了一下。
我心头咯噔一声,连忙移开了视线,又忍不住好奇看了一眼。
没动……
我妈在那低声劝慰三婶,声音嗡嗡的。
三婶一直没吭声,一个劲的往盆里扔纸钱,火烧的极旺,她那张阴沉的脸也隐隐发红。
听我妈说,三伯家是老来得子,父母都八十多岁了,几个月前才生了一个女儿。
十天前,三叔喝了点酒,半夜开摩托回家的时候,一头撞在了山石上,当场死亡。
这是整整在家停了十天灵。
村里都有规矩,年轻横死者,不得在家停灵超过三天,又是夏天……
我侧眸又瞧了一眼三叔,他脸上没一点伤,不像是出了车祸的样。
我妈说是找了个啥死人化妆师化的。
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就坐在我妈后头,看着她们烧纸。
纸灰飘扬着落在我的手背上,我连忙拍掉。
「放心,只要准备好了,晚上小军准能回来。」我爸压低的声音在屋外响起。
也不晓得是在在跟谁说话。
我爸一进堂屋,瞅见我俩眼发亮,特别殷勤的对我嘘寒问暖,弄得我挺不适应。
其实我爸是不太喜欢我的,因为我是个女孩儿。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爸进来的时候,我闻到了一缕血腥味。
可能是白天见了死人的缘故,到晚上我一直在做梦。
梦见我爸举着榔头,「咚」的一声敲到铁钉上,血溅了他一脸,他还不停,一个劲的喊小军快回来,小军快回来吧。
我爸的声音戛然而止,猛地回头,直勾勾的看着我,嘴角咧到耳边,「妞回来了啊。」
我一个激灵睁开了眼,呼吸一紧。
床尾有人!
一缕白光从窗边透过来,那个人隐在阴影里,只能看到模糊的身影。
断断续续的喘息声,压抑着兴奋。
「爸?」我坐起身,试探的喊道。
那人缓缓从阴影里走出来。是我爸。
他上下打量了我半晌,压抑着眼中的兴奋,「我先去你三叔家了,你收拾好也过去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
我皱眉,目视着他离开,总觉得有些怪异。
大清早的来我屋就只是招呼这么一句话?那为什么不叫醒我?
而且我昨晚明明是拴了门的!
我爸他是怎么进来的?
2
我没想通怎么回事,又怕耽误三叔家的事儿,就先去了他家,意外的是他家也没人,棺材还停在堂屋里。
我胆子突然就壮了起来,小步小步挪到棺材旁。
好奇的探头去看。
只一眼就让我心头狂跳。
棺材里……不是人!
是个半人高的暗红色菩萨像,打磨的十分粗糙,还粘着碎屑。
闻着有股腥臭味。
菩萨半垂着眼,看上去格外阴冷,我顺着它的目光看向它的手。
她手里托了个球?
我弯腰细看,球缓缓转过来。
无关捏的栩栩如生,下吧上那颗硕大的长毛痣……
哪是什么球!分明就是三叔!!!
我骇得连退好几步,却猛地撞上一副坚硬的身躯。
三婶死死攥住我的肩膀,贴在我耳边笑嘻嘻的问:「妞,你看啥呢?」
鸡皮疙瘩瞬间炸开,我回身一把推开她,惊魂未定的喘息着。
三婶幽幽的又问了一句,「看啥呢?」
「我……」我迟疑着扭头又看了一眼棺材。
三叔好好的躺在棺材里。
我咽了口唾沫。
三婶盯着我,那双眼越来越红,好似不听我说出个所以然来不罢休。
这时,我妈的声音响起,简直犹如天籁。
她说,小军的东西都收拾好了,等下去烧了吧。
我浑身一松,又一紧。
小军?
三叔叫小军?
等等!如果我三叔叫小军的话,那我爸昨天说的那话是什么意思?
我爸说小军准能回来,死去的人要怎么回来?
开玩笑吧?
我看着我妈缓缓走进堂屋,她脸上的笑容一收,「妞,离棺材远点。」
我飞快瞟了一眼棺材。
不是三叔!是菩萨像!
我确定绝对是菩萨像!
我妈一把把我扯开。
我焦急的凑到我妈耳边低声说:「妈三叔不见了!」
我妈脸色微白,像是被我吓到了,「你在乱说什么?明明就是你三叔!」
「不……」我话音一顿。
棺材里又是三叔了。
我妈安抚了我半天,非说我是眼花看错了,让我回家再休息休息。
我拗不过她,只能一步三回头的往外走。
三婶立在棺材边,像个假人一动不动。
她也太安静了。
我回到家端着茶缸喝了好几口水,胸口惴惴不安的那口气才顺下去。
安晓,别怕,没事,没事的。
应该就是眼花了,我放平呼吸。
下午,该去送葬了,我站在人群外,看三婶摔盆。
本来这件事应该是三叔的孩子来的,三叔的女儿才几个月太小了,所以就由三婶来了。
说来也奇怪,我回来两天了,一直都没见三叔的女儿,连哭都没听见哭一声。
按理说才几个月的孩子哪能这么安静?
「砰!」一声巨响,打乱了我的思绪。
瓦盆咕噜噜滚了两圈,完好无损。
其他人像是没注意到这个瓦盆没摔碎一样。
一声「起棺」。
棺材摇摇晃晃的往前走着。
很轻,里边没人。
我看着棺材,脑子里突然冒出了这个念头。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里面没人,那会是什么?
3
我脑海里浮现出那一尊不详的菩萨像。
脚步一顿,我默默落后几步,然后猛地往回跑去。
棺材里不是三叔那么三叔会在哪?
在家吗?
三叔家没拴门,院子里空荡荡的。
地上的黄纸打着转的飞。
我心中狂跳,缓缓踏进院内。
瞬间,黄纸落下。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
有无数人影从我面前飘过。
确确实实是飘过,他们没有脚!
我僵在原地,尖叫声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突然一道强烈的视线落在我身上,我斜眼看向卧室的方向。
窗户上的玻璃,擦的透亮,能看得出里面没人。
没人,但是有人在看我。
我浑身发毛,突然肩膀上挨了一巴掌。
「你不去下葬,在这弄啥?」我爸冷着脸,不耐烦的问道。
能动了!
我松了口气,刚想告诉我爸,三叔卧室有人,但说出口的却是,「我妈不让我去坟地。」
我爸狐疑的打量我半晌,最后摆摆手让我先回家。
我浑浑噩噩的回到家,二话不说就开始收拾行李,我要赶紧走,太吓人了。
刚收拾完,我爸就回来了。
他不打招呼就进了我的屋,看了看我的行李箱,又看了看我,莫名其妙的说了一句,「你看到了?」
看到什么?我应该看到什么?
我爸反手关上门,不急不缓的向我走来,手里握着一把铁锤。
要怎么回答?
看着我爸的表情,有种我如果回答错了,他就一锤敲爆我头的错觉。
「没有,我什么都没看到!」我尖声喊道。
我爸一愣,紧了紧手里的锤头,「你最好没撒谎。」然后他就提着锤头走了。
或许不是错觉。
刚刚如果我答错了,他一定会敲爆我!
我爸他想杀了我!
为什么?
我悄悄趴在窗户边,我爸就一直堵在院子里,背对着我蹲着。
「铮~铮~」的磨刀声不停。
他在监视我,怕我跑了。
我知道我爸讨厌我,但是已经讨厌到,要杀了我的地步吗?
不知道为什么,对于我爸想杀了我这件事我从来没怀疑过。
他一定是想杀了我。
我靠在床边,眼皮越来越沉。
再睁眼,屋里已经全黑了,院子里隐约有昏黄的灯光。
我爬起身,扒在玻璃窗上,看我爸盘腿坐在凉席上,举起酒杯颤巍巍的跟对面的人碰杯。
「爸……」我喊的声音不大,我爸没听见,他对面的男人却猛地扭过头来。
一颗脑袋,硬生生转了一百八十度。
下巴处的黑痣长毛跟着颤动了一下。
我刚想尖叫,一只手猛地伸出死死捂住了我的嘴。
「嘘——」黏腻的呼吸吐在我耳边。
「千万,千万,不能让告诉他,他已经死了。」
我猛地清醒过来,睁开眼,慌乱的从床上爬起来,死死贴在窗户上往外看。
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
昏黄的灯乍亮,一张扁平的脸隔着玻璃贴到我的脸上,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
「妞,你在看什么?」
是我爸,又不是我爸。
原本粗噶的声音掐的又尖又细,布满血丝的眼珠咕噜噜乱转。
我蹬着腿连连后退,直到贴到床边才堪堪停下,颤巍巍的喊了声爸。
「唉!」他笑眯眯的应了一声,但配着他乱转的眼,我只觉得惊悚。
他伸手推开窗户,手臂扒着窗户沿,双腿也蹬在窗户沿上,像个蜘蛛一样,细长的胳膊和腿,硕大的脑袋,歪着头打量着我。
4
他的手臂朝我伸来,越伸越长,越伸越长。
我蜷缩着床脚,吓得眼泪横流,不停的叫着:「妈!妈!」可发出的声音像猫一样,细不可闻。
一个瘦长的人悄无声息的站到我爸身后,「安伟,小军来了。」
我爸应了一声,上下打量了我半晌,才恋恋不舍的从窗户上跳了下来,手脚都恢复成正常人的模样,临走前还叫我出去吃饭。
我妈抬头,静静地看着我。
我呼吸急促,手脚发软,想起她刚刚说的谁来了,就吓得直哆嗦,刚想跟她说我不出去吃饭。
她却将手指抵在唇上,低低「嘘」了一声。
瞬间,汗毛炸起。
现实跟梦境交替。
嘘声不停。
千万,千万,不能告诉他!
他已经死了!
一出卧室我就看到了餐桌上多出的那个人。
清脆的碰杯声不断。
我还听见了不属于我爸我妈的笑声。
我爸一脸菜色的闷了一杯酒,脸上的表情极为生动。
像个鲜活的人,可我还是忘不了他刚刚犹如蜘蛛一般的诡异模样。
他呲哈着一边缓解白酒的辣劲儿,一边叫我,「妞,过来吃饭。」
很自然,仿佛不记得刚刚他趴在我窗户上的事。
坐在他对面的男人跟着回头,下巴上的黑痣随着他温和的笑容颤动着,「是晓?都长这么大了?我外边上班也不常回来,都有七八年没见了吧。」
没有任何不对劲,就像是长时间没见过的长辈,跟我寒暄。
三叔朝我招手,「晓,过来吃饭啊。」
越没不对劲,才更不对劲!
三叔不是已经下葬了吗?怎么能跟个没事人一样,跟我说话?
难道今天下午下葬的真的不是三叔?
我被吓得浑身发麻,跟木头桩子一样站在原地。
我妈看我一动不动,眼中露出一丝紧张。
三叔「嗖」的收了笑容,「你怎么不过来?」
「嗯、嗯、就来。」我牙齿直打颤,快步走到我妈身边,紧贴着我妈坐着。
现在在场的人,只有我妈还看着像个正常人了。
我别无选择。
三叔这才露出笑容,继续跟我爸喝酒。
我看了一眼我爸,这才发现他头上全都是汗,端着酒杯的手也在发抖。
像是很害怕三叔,又不得不装作正常。
我爸他是不是也知道三叔已经死了?
但他不得不装出什么都不知道样子。
因为,不能让三叔发现他已经死了吗?
一只温暖的手搭在我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是我妈。
她是我们一家三口中最镇定的一个,仿佛对这种事游刃有余。
我看着她不由得放松了一些。
我爸跟三叔喝的正值兴头上。
突兀的敲门声突然响起。
「安晓,你在吗?」
有人在门外叫我?
三叔的表情登时一变,阴测测的撇向我。
刚才只要我一表现出想下餐桌的意思,他就这样瞅着我。
我硬生生在这坐了半个多小时,现在终于有台阶了!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我也不管门外叫我的声音多陌生了,连滚带爬的从餐桌上爬了下来。
「三叔,有人找我,您慢吃,慢喝!」
我看了一直盯着我的三叔,有心带我妈一起走,但她却摇了摇头。
嘴唇飞快的动了两下。
小心?
小心什么?现在最危险的不就是三叔吗?
我不好硬拉我妈下来,怕三叔发现什么端倪,只好自己一个人打开大门。
我表情微微一凝,「大禾?」
门外瘦高的男人憨憨一笑,「哎。」
5
我跟大禾是从小泥坑里打下的交情,他家就在我家隔壁,不过他高中上完就辍学了,他妈妈生病,他爸年龄又大了,他就辍学打工。
那之后,我们的联系就渐渐少了。
有七八年,都是过年了匆匆见一面,打个招呼就完了。
今天怎么会来找我?还邀请我去他家。
我频频回头看向我妈,他们三个在餐桌上有说有笑。
大禾伸手关上门,「走吧。」
三几步就到了大禾家,他家里很安静。
我不由问了一句,「大禾,你爸妈呢?」
大禾沉默着没回答,只是回身关上了门。
我望着他黝黑的脸,心底忽然间涌上一阵怪异感。
「大禾,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变了?」
长相变得不像我以前认识的大禾了。
大禾笑了一声,「可能是天天风吹日晒的,老了吧。」
我干笑两声,坐到了院子中的椅子上。
我侧头看了两眼堂屋,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我垂下头,无措的扣着指甲,主要是大禾一直在盯着我,盯得我不好意思到处乱看。
「安晓,你听过一个传说吗?」大禾突然压低声音说道。
我有点蒙,「什么传说。」
「一个怎样将死去的人复活的传说。」大禾没有什么讲故事的天赋,他在讲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平平。
我却瞬间如坠冰窟,我想到了三叔。
「怎么复活?」我问。
大禾抬眼冲我笑了下。
传说早年间有一位灵婆,她的儿子死在了天灾之中,灵婆悲痛难忍,使用禁术,供奉邪神。
用她丈夫的骨血,替邪神塑造金躯,再刻上她儿子的生辰八字。
将她儿子的尸体藏在家中,而后邪神入棺,日日在它棺前,唤子姓名,邪神生灵便会以为自己就是那灵婆的儿子。
以此来蒙蔽勾魂使者,从而邪神替死,爱子即归。
这不就是一命换一命的法子吗?
大禾讲完看我脸色不太好,就故意笑了笑,「不过是一个传说,吓到了?」
不是传说,我已经亲眼看见,死去的人回来了。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这样干坐了一会儿,我家那边响起开门声,我连忙起身告辞。
大禾也没阻拦,临走时他说了一句,「安晓,明天你能不能再来看看我?」
我低声应了。
等我回家三叔已经走了,我爸喝的烂醉,正趴在饭桌上打呼噜。
我妈倚在我门前静静地看着我,「妞,大禾喜欢你,你晓得不?」
我怔怔的点头,其实我看出来了,今晚他看我那眼神太直白。
我妈又说,「你俩不是一路人。」
我再次点头,心中莫名有些闷,「我知道,妈,三叔……」
提起三叔我还有些惴惴不安。
我妈倒是一脸平静,「你三叔他只是回来了。」
是真的回来了。
我怔怔的,「妈……」
「嘘!」我妈的目光落在我身后。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爸的呼噜声已经停了。
一道黏腻的视线贴在我的背上。
我呼吸一顿,头刚往后扭了一半就停住了。
不能回头,回头就暴露了。
我硬生生把头又扭了回来,「我、我先回屋、回屋。」
我驱使着僵硬的四肢回到屋里,「砰」的关上门,用力拧着锁,「咔哒」「咔哒」连着响了两声。
门锁滑丝了,锁不上!
我紧张的扣紧门,连连转了好几圈,没用!全都没用!
院子里传来细碎的说话声,我停下锁门的动作,耳朵贴在门上。
「艹!吓死老子了!」我爸后怕的骂着,随即又笑了,「瞧见没,成功了。」
我妈一直没应声,不一会儿院子里的声音突然停了。
我不敢放松警惕,死死拽着门。
就这么在门后站了一晚上。
我不知道「我爸」会不会像白天一样看着我,我甚至不知道我爸到底还算不算人。
要离开这!
6
离开之前,我想搞清楚几件事。
三叔他父母还活着,那会是谁替他死去了?
我爸把我叫回来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还有,我爸妈到底还是不是我爸妈。
想知道谁替三叔死了,就要再去他家一趟。
去三叔家之前,我先去了大禾家一趟,我有事情要确认。
我喊了好几声大禾都没应,门只是轻轻一碰就打开了。
我缓步走进院里,走到堂屋门口。
我停下了脚步。
直愣愣的看着堂屋木桌上摆放的三张遗像。
中间的男孩,留着寸发,憨憨的笑着。
是大禾。
还有他的父母。
大禾的遗像光洁如新,他父母的却已经落了厚厚一层灰。
我扶着门框,双手直发抖。
大禾确实已经死了。
到现在我不仅怀疑,这个村里,到底还有几个人活着?
我转身往三叔家跑去,望着木门半晌,我才鼓起勇气敲了敲门。
三婶打开了门。
她已经脱掉了丧服,两眼还是直勾勾的瞅着我。
我勉强笑了下,「三婶,我找你有点事,小妞妞呢?你把她抱出来我们出去说吧?」
我不敢进她家,只能找个折中的法子。
三婶眼珠懂了懂,落在我脸上,突然她高高举起了右手。
我吓得后退一步。
只见她左手虚虚握着,右手重重落下。
「咚!咚!妞妞没啦!咚!咚!妞妞没啦!」
她大喊大叫起来,状若癫狂。
她嘴里不停发出咚咚的声音加上她的动作,我不由自主的联想到,回家的第一天,我做的那个梦。
我爸举起铁锤重重落下。
猩红的血溅了他一脸,我没看清他在敲什么。
现在联合起三婶的动作,我突然间明白,他在敲什么了。
是人。
锤头和长钉,敲碎人的每一个关节。
我张着嘴,一时无言,心里闷得喘不上来气,其实听到那个传说,再联想到只有血脉相连的人才能替死的时候,我已经猜到了。
现在猜测被证实,我反而希望这一切都是假的。
替死,复活什么的,都是假的就好了。
三婶突然间扑到我身上,粗糙的五指摩擦着我的脸,又哭又笑的说:「妞妞,回来了,妞妞,我的妞妞……」
她死死抱着我,仿佛要把我融进她的骨血里。
三叔的父母听见动静,连忙跑过来把三婶从我身上扯开,一边怒骂三婶疯婆子,一边跟我道歉。
三婶被关进了后院的柴火房。
我独自在三叔家里里外外转了好几圈,
白天三叔家很正常,那个在晚上出现的三叔也不在。
背后汗毛一立,我惊惶回头,只看见三叔卧室的窗户对着我。
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空空如也。
但我刚刚明明感觉到有一道阴冷的视线,死死黏在我的背上。
让人毛骨悚然,我恨不得立马冲出三叔家,就在这时,我妈来了。
她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跟三叔的父母的道别,拉着我的手往家里走去。
「你三叔出事,孩子又紧跟着没了,你三婶受得打击太大,所以脑子才会有点不清楚。」我妈背对着我说道。
孩子死了,果然如此。
「妈,你听过一个传说吗?」我声音发哑。
我妈握着我的手一紧。
她干笑了两声,「我天天忙得很哪有空听什么传说?」
我挣开她的手,「我要走,现在立刻马上!」
「不行!」我妈厉声拒绝,「今天不行!今天会有暴雨!会出事的!」
我抬头看了看晴朗的天空,「为什么非要让我留下?」
我妈没应声,死死攥住我的手腕,拉着我把我甩进房间,我被甩的一个踉跄,她却突然间露出了个怪异的笑容。
「别怕,晓,我会保护你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用力拉上了门,我奋力扑到门边,却无法阻止门被关上的命运。
甚至,我还听见了锁链的响声!
「妈!你放我出去!我要离开这!太可怕了!你们都太可怕了!」
我又哭又喊,我妈一直没应声。
「你是不是也想用我的死,换谁来活?我爸?还是你?」
「你已经知道了啊。」我妈叹息着说道。
然后,外面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7
天色渐暗,我也哭喊的精疲力尽,头昏脑涨扶着门喘息。
我原本以为最正常的我妈,是最安全的,但是现在想来,在一群不正常的人之中,正常的反而不就是最不正常的吗?
或许不是我爸想杀了我,而是我妈想杀了我。
「嘘——」
湿冷的气息吐到我耳边,我悚然回头。
不知何时,屋里竟然连一丝光线都没有了,黑得仿佛被吞噬了一般。
就在此时,我耳边忽然又响起了「嘘」声。
像是贴在我耳边,又像是在我身后。
我站起身,摸索着向前走了两步,脚下一个踉跄,我扑倒在地,手心刺疼。
愤愤蹬开绊倒我的凳子。
我撑着起身。
「嘘——」
又是一声,我顿时僵住。
一只大手落在我肩头,像钳子,抓得死紧,五指仿佛要抠进我的肩膀里。
天黑之前屋里明明只有我一个人!
这个人是谁?
怎么进来的?
我为什么没有听到开锁的声音?
「嘘——」
「妞,爸带你出去,千万千万不要出声,千万千万不要让你妈发现。」
含混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是我爸?
不对!不是他!我爸的声音没这么细!
他攥紧我的手,扯拽着我向外走去。
外面也是一片黑漆漆,我像是成了个瞎子,什么都看不到。
这让我有些抗拒不想再往前走,但无论我怎么后挣,都挣不开他的手,我甚至想一屁股坐到地上。
但是没用,他只用一只手,就能轻而易举的拖着我,向前进。
到处一片漆黑,我甚至怀疑,我们并不是在向外走。
因为我门口有个门槛,可已经走了快一分钟,我都没碰到那个门槛!
我抖得越发厉害,反手使劲抓挠着他的手,他不为所动,就像是我抓的不是他的手一样。
不知道走到了哪,他突然间停下了脚步,我被迫跟着停下。
背后猛然传来巨大的推力,我不受控制的向前栽倒,却像是掉进了一个深井里。
不停下坠,再下坠,然后轻飘飘的落在地上。
腥臭味,到处都是腥臭味。
我茫然的向前摸索,手不经意碰到了一团软绵绵的布料。
我拾起布料,来回摸索,很小的一件连体衣。
像是……婴儿的。
三叔的女儿!!
我几乎是瞬间就确定了这件衣服的主人!
一只布满茧子的大手落在我的脚踝上,我攥紧衣服,被人拖着往后。
身后的人,是我不可抗力的存在,我对他所有的反抗都像是挠痒痒一般。
我不由得心生绝望。
「别怕,妞,别怕,爸很快的,一下就好,不疼的。」
我爸飞快的说道。
他像是疯了一样,不停的说,妞。你就救爸一命,再说你也是爸生下来的,闺女救爸天经地义。
我现在才突然间反应过来,要杀我的从始至今就是这个变成了怪物的爸爸。
尖尖的铁器抵在我的脚踝上,我哆嗦着怒骂,「疯子!」
眼前的黑暗如潮水一般迅速退去。
身后如牛一般兴奋的粗喘声不见了,有一缕光,落在房间内。
让我看清了房间的格局,我还依旧在我的卧室里。
卧室房门被人推开,大禾站在门口,浑身湿漉漉的。
「安晓我带你走!」
我踉跄着起身,手腕脚腕几乎痛到麻木,猩红的血在我脚下凝成一滩。
大禾半抱着我,穿过院子,穿过大门。
然后,狂奔起来。
从村尾跑到村头。
他停下脚步,用力推了我一把。
我回头,隐约看到了大禾憨厚的笑容。
他挠着后脑勺,笑了两声,「安晓,谢谢你今天来看我,你快走吧。」
我向前走了两步,然后,不管不顾的疯跑起来。
一道闪电,划破了我眼前的漆黑。
我奔跑的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又是一道闪电。
「啪!」
硕大的雨滴狠狠打在我脸上。
哗一声,像是有人往我身上倒了一盆水。
山石滚动。
轰隆隆的响,我不再迟疑,拔腿开始往回跑。
雨越来越大,我的脚几乎泡进了水里。
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
双腿像灌了铅,我奋力抬起腿,奔流的泥水毫不留情的撞向我。
我扑倒在地,喘息着,泥水灌进我的喉咙里,我呛了一口,后知后觉的绷紧嘴。
三分钟,我顶多跑出村子了三分钟。
轰隆!!!!!
暴雨,泥石流都来了,艳阳天是假的。
我不甘心的瞪大双眼,所有记忆如同洪水涌进我的脑海。
怎么会这么蠢,面对诸多提醒,还依旧无法逃脱。
这或许就是我的结局了。
8
女主妈妈视角:
小军死了,十天前,我老公安伟跟他一起在镇上喝酒,喝完酒骑着摩托在回家路上,一头撞上山石当场死亡。
而我老公安伟还是好好的。
我看着安伟憨厚老实的脸,却由衷的感到不寒而栗。
我怀疑小军的死是他一手促成的。
因为他想要做一个实验。
看看一个人到底能不能死而复生的实验。
他快死了,癌症晚期。
当他打电话逼我女儿安晓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完全确认了他真正的目的。
我疯狂给安晓发短信不让她回来,也只是让她晚回来了几天而已。
小军葬礼前夕,安晓还是回来了。
她跟我抱怨说爸爸威胁她,说她要是不回来,就去公司抓她回来。
我怎么忘了呢?我女儿从小就胆小,她害怕她爸爸。
女儿小声问我,到底是什么三叔,这么重要,非要让她回来一趟。
我要怎么说?我难道要告诉她,你爸回来不是让你参加葬礼,是要杀了你好让自己活吗?
第一次传出死而复生这件事,是在三年前。
村里的年轻人大禾意外失踪,他妈本来就身体不好,知道大禾失踪后更是一病不起没几天就撒手人寰。
可是在葬礼过后,失踪多日的大禾竟然再次回来了。
他爸因为受不了他妈去世的打击,身子越发不好。
都是邻里邻居,我跟我老公一起去看望了他。
老头病的神志不清,一直说我对不起你啊,大禾他妈,我不该杀了你,我对不起你啊。
当时我以为他是病糊涂了,谁知道我第二次去看他的时候,他神神秘秘的对我说:「大禾已经死了,我知道怎么能让死人复活。」
说着说着就唱了起来,「一刀见红,二次磨骨,三塑菩萨金身,四,死而复生!」
一首诡异的民谣。
我不知道这件事他对多少人说过,反正那之后村里人看大禾的眼神都变了。
我是不信这个传言,大禾明明就是个活生生的人,天天操持家里家外,那可是一把好手。
后来大禾的父亲也去世了。
再后来,安伟查出了癌症晚期。
他跟疯魔了一样,把大禾他爸说的话当了真,天天在我耳边念叨。
他瘦得越厉害,疯得就越厉害。
他想活着。
小军意外身亡后,安伟他神神秘秘的跟小军的父母说了死而复生这件事。
没想到,小军的父母信了,硬是拖着不愿意下葬。
小军死后的第三天夜里,我是被孩子的啼哭声吵醒的。
是小军的父母,他们哭着把孩子塞进了安伟怀里,低声说道:「孩子吃了药很乖,去做,你尽管去做!没关系,孩子没了还可以再有!」
一时间我竟然明白了他们话里含含糊糊透露出来的意思。
这是要杀人啊!
为什么?
我迅速起身拦着,不让他抱着孩子走,小军的父母却一左一右抱住了我的腰,哭着说:「安家的,你可别添乱了,我家没了小军不能活啊!你行行好,就当没看见行不?」
我当时脑袋一片空白,愣愣的说:「那可是要杀人的啊!」
「一个丫头片子没了就没了!」
这句话,刺得我耳膜发疼。
安伟抱着小孩儿去了后院,我只听见了一声哭,之后,就连哭都没听见了。
第二天天光破晓,安伟衣服被血浸得发黑,他抱着一尊怒目圆睁的菩萨像走了出来。
那一刻,他仿佛变了一个人一般,不再是我朝夕相处过了二三十年的枕边人。
奇异的是,小军的尸体真的不再腐坏,甚至身上的伤口慢慢愈合,脸色也越来越红润。
第十天,已经完全恢复成了正常人的模样。
9
村里一定有人发现了小军的女儿不见了,也一定有人发现了小军身上的怪异,但是所有人都统一对此保持了缄默。
当年,大禾的父亲或许已经把死而复生的秘密传遍了整个村子。
他们都想看看到底能不能死而复生。
能,以后如果谁家顶梁柱出了意外就可以用这个方法复活。
不能,不能他们又会怎么样呢?
我不知道。
安晓回来后,我恨不得日日把她拴在身边,不让安伟有下手的机会。
安晓当时还笑,「妈,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你难道要把我栓裤腰上吗?」
如果可以我真的想把她拴在裤腰上。
起棺时,小军媳妇凑到我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里面不是小军。
不是小军又会是谁?
屋里的菩萨像不见了!
它替他下葬了!
葬礼过后,死去的小军,真的回来了。
我看着外面跟安伟推杯换盏的男人,骇得说不出话。
心中又徒然生出一丝庆幸,幸好我提前给安晓那丫头喝了安眠药,要不然她看见这一幕指不定会吓成什么样。
到这时,我才真正摸清死而复生的秘密。
最主要的是菩萨像,等到死后,只要用菩萨像替他下葬就好。
那天晚上,安伟喝了特别多酒,可能是看到小军安然无恙回来了,心中的那块大石也跟着落地了吧。
我也松了口气,他喝醉了就没办法动手了。
半夜就开始下起了大雨,一直下到天亮,村里不断发出预警,前面山体发生滑坡,村民紧闭房门,不要外出。
我焦灼的走来走去,安晓什么都不知道,还笑嘻嘻的说:「这是老天爷都不想我回去上班啊,太好了,又可以多休息几天了!」
她抱着我的手臂撒娇,跟小时候一样。
我摸着她软乎乎的头发,心里渐渐安定下来。
这是我的孩子,我会保护她,不管怎么样我都会保护她。
冲突在暴雨当晚爆发,安伟提着锤头闯进了安晓的房间。
「爸!妈!!!」
一声哭叫,穿过轰隆的雨幕,在我耳边炸响。
我举起砖头,在安伟落下锤头的前一秒,哆嗦着砸到了他头上。
他摇晃着,却没有倒下,那一锤头落在了安晓的肩膀上,她哭的几乎背过气去。
我迅速又往安伟肩上背上砸了好几下,「跑!快跑!!」
安晓很听话,虽然不知道爸爸为什么会袭击她,她还是听话的跑进了暴雨里。
我不该让她跑的。
我不该让她跑的!
安晓失踪了,暴雨引发了泥石流,她消失在了泥石流里。
我冒雨找了整整三天,嗓子喊的几乎失声,也没能找到她。
安伟那个始作俑者命大没死,还有脸在家里骂骂咧咧。
骂我坏了他的好事,说让妞死在天灾下,死无全尸还不如最后替他做一点事儿。
「大禾他爹说的传闻是真的吗?」我疲惫不堪的问道。
提起这件事,他来了劲,压低声音说:「是不是真的,你不都已经看到了?大禾小军不都回来了?」
是都回来了。
我浑浑噩噩的倚着床头睡去。
「咚咚咚!」「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的同时,我睁开了眼。
一道细长的影子穿过门缝,扭曲着映在地上。
我哽咽着喊了一声。
「妞!!」
我猛然睁开双眼,伸出的手却什么都没抓到。
我强撑着站起身。
安晓还没找到,不能睡,不能睡。
我走到门边,脚步骤然一顿。
腥黄的泥水缓缓从门缝里流了进来。
浸湿我的脚底,迅速流到床前,床上安伟一无所觉,扯着呼噜睡大觉。
他凭什么?凭什么睡得这么香?
我的女儿,我的安晓,还不知道在哪受苦,他凭什么睡得这么香?
都怪他,如果不是他,我的女儿怎么会失踪?
我握着杀猪刀,踮着脚尖走到床边,高高……高高举起!!!
「一刀见红,两次磨骨,三塑菩萨金身,四呀,四呀……嘻嘻!」
细细的笑声,淹没在雨声中。
——
「咚咚咚!」
我咧开嘴巴。
我的女儿,回来了。
番外
两天前我老家因为暴雨爆发了泥石流,我爸不知道为什么在深夜走进了泥石流里。
最后尸骨无存。
我是赶回来参加我爸的葬礼的。
棺材早早的就被封上,今天下午就会下葬。
村头的三叔跟三婶也来了,当时我正在往盆里扔纸钱。
三婶突然凑到我耳边说了一句,「里面装的不是你爸……是你!」
我被吓了一跳,还没回神,我妈就把三婶拉开了,三婶被三叔哄回了家。
我妈这才告诉我,因为前段时间三婶的女儿意外去世了,三婶受了打击,就变得有些神神叨叨,让我别在意她的话。
我本来也就没在意她的话,瞧她在说什么,我好好的在这,棺材里怎么可能是我呢?
我倚在我妈身边,断断续续的说道:「妈,回来的路上,我做了个噩梦,梦里三叔死了,我爸变成了个一心想杀死我的怪物。」
我妈往火盆里扔了张纸,「然后呢?」
「然后,妈总是想保护我,不过没能护住,我还是死在了泥石流里。」
我话音刚落,我妈就拍了我一巴掌,「瞎说什么呢?你三叔活着,你也好好的,都是噩梦而已,过去了就好了。」
我看着面前熊熊燃烧的火盆,「嗯」了一声。
当天下午,我爸下葬,不知为什么我心里竟然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我年少时的好友大禾,是帮我爸抬棺的人。
完事后,我给他包了一个大红包。
葬礼已经完成,我也该回去上班了。
临走前还是是大禾跟我妈一起,把我送到村口的。
我看着大禾黑黝黝的脸,莫名其妙的说了一句话,「大禾,你已经死了。」
第二天,我收到了我妈的电话。
大禾死了。
原来,只要告诉死去的人他已经死了,他就会彻彻底底的死了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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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1 11:2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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