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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三叔的葬礼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3071 更新:2026-06-09 11:17:08

三叔的葬礼

见神、见鬼、见人心

我爸要我回老家,参加一个三叔的葬礼。

葬礼结束当晚,我却看到我爸跟三叔在喝酒。

死去的人,再次归来了。

1

我爸要我回家参加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三叔的葬礼。

七月十三日,我在葬礼的前一天姗姗来迟,打算明天一完事就赶紧走。

行李往家一放,我就跟我妈一起赶到三叔家帮忙。

三叔家住在村尾,门口挂着白灯笼,细碎的人声从院里传来。

一进院,我就看见了停在堂屋里的那口棺材。

漆黑油亮。

一个穿着丧服的女人跪在棺材前,朝过火盆里扔了几张纸钱。

我妈喊了她一声,女人回头,阴沉的目光直勾勾的钉在我身上。

我心头一悚。

我妈拽了拽我,「妞儿,叫三婶,你小时候三婶可疼你了,快叫。」

我走近叫了声三婶,目光粗略在屋里一转,还没盖棺,我闻到了一股腐臭味。

夏天,粗略估计人死后三四天才会有这么重的味道吧?

我不经意间瞥了一眼,棺材里的三叔面色平和红润,下巴上一颗长毛痣。

脸上没有半点腐烂的模样。

冷不丁,他的胸膛起伏了一下。

我心头咯噔一声,连忙移开了视线,又忍不住好奇看了一眼。

没动……

我妈在那低声劝慰三婶,声音嗡嗡的。

三婶一直没吭声,一个劲的往盆里扔纸钱,火烧的极旺,她那张阴沉的脸也隐隐发红。

听我妈说,三伯家是老来得子,父母都八十多岁了,几个月前才生了一个女儿。

十天前,三叔喝了点酒,半夜开摩托回家的时候,一头撞在了山石上,当场死亡。

这是整整在家停了十天灵。

村里都有规矩,年轻横死者,不得在家停灵超过三天,又是夏天……

我侧眸又瞧了一眼三叔,他脸上没一点伤,不像是出了车祸的样。

我妈说是找了个啥死人化妆师化的。

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就坐在我妈后头,看着她们烧纸。

纸灰飘扬着落在我的手背上,我连忙拍掉。

「放心,只要准备好了,晚上小军准能回来。」我爸压低的声音在屋外响起。

也不晓得是在在跟谁说话。

我爸一进堂屋,瞅见我俩眼发亮,特别殷勤的对我嘘寒问暖,弄得我挺不适应。

其实我爸是不太喜欢我的,因为我是个女孩儿。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爸进来的时候,我闻到了一缕血腥味。

可能是白天见了死人的缘故,到晚上我一直在做梦。

梦见我爸举着榔头,「咚」的一声敲到铁钉上,血溅了他一脸,他还不停,一个劲的喊小军快回来,小军快回来吧。

我爸的声音戛然而止,猛地回头,直勾勾的看着我,嘴角咧到耳边,「妞回来了啊。」

我一个激灵睁开了眼,呼吸一紧。

床尾有人!

一缕白光从窗边透过来,那个人隐在阴影里,只能看到模糊的身影。

断断续续的喘息声,压抑着兴奋。

「爸?」我坐起身,试探的喊道。

那人缓缓从阴影里走出来。是我爸。

他上下打量了我半晌,压抑着眼中的兴奋,「我先去你三叔家了,你收拾好也过去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

我皱眉,目视着他离开,总觉得有些怪异。

大清早的来我屋就只是招呼这么一句话?那为什么不叫醒我?

而且我昨晚明明是拴了门的!

我爸他是怎么进来的?

2

我没想通怎么回事,又怕耽误三叔家的事儿,就先去了他家,意外的是他家也没人,棺材还停在堂屋里。

我胆子突然就壮了起来,小步小步挪到棺材旁。

好奇的探头去看。

只一眼就让我心头狂跳。

棺材里……不是人!

是个半人高的暗红色菩萨像,打磨的十分粗糙,还粘着碎屑。

闻着有股腥臭味。

菩萨半垂着眼,看上去格外阴冷,我顺着它的目光看向它的手。

她手里托了个球?

我弯腰细看,球缓缓转过来。

无关捏的栩栩如生,下吧上那颗硕大的长毛痣……

哪是什么球!分明就是三叔!!!

我骇得连退好几步,却猛地撞上一副坚硬的身躯。

三婶死死攥住我的肩膀,贴在我耳边笑嘻嘻的问:「妞,你看啥呢?」

鸡皮疙瘩瞬间炸开,我回身一把推开她,惊魂未定的喘息着。

三婶幽幽的又问了一句,「看啥呢?」

「我……」我迟疑着扭头又看了一眼棺材。

三叔好好的躺在棺材里。

我咽了口唾沫。

三婶盯着我,那双眼越来越红,好似不听我说出个所以然来不罢休。

这时,我妈的声音响起,简直犹如天籁。

她说,小军的东西都收拾好了,等下去烧了吧。

我浑身一松,又一紧。

小军?

三叔叫小军?

等等!如果我三叔叫小军的话,那我爸昨天说的那话是什么意思?

我爸说小军准能回来,死去的人要怎么回来?

开玩笑吧?

我看着我妈缓缓走进堂屋,她脸上的笑容一收,「妞,离棺材远点。」

我飞快瞟了一眼棺材。

不是三叔!是菩萨像!

我确定绝对是菩萨像!

我妈一把把我扯开。

我焦急的凑到我妈耳边低声说:「妈三叔不见了!」

我妈脸色微白,像是被我吓到了,「你在乱说什么?明明就是你三叔!」

「不……」我话音一顿。

棺材里又是三叔了。

我妈安抚了我半天,非说我是眼花看错了,让我回家再休息休息。

我拗不过她,只能一步三回头的往外走。

三婶立在棺材边,像个假人一动不动。

她也太安静了。

我回到家端着茶缸喝了好几口水,胸口惴惴不安的那口气才顺下去。

安晓,别怕,没事,没事的。

应该就是眼花了,我放平呼吸。

下午,该去送葬了,我站在人群外,看三婶摔盆。

本来这件事应该是三叔的孩子来的,三叔的女儿才几个月太小了,所以就由三婶来了。

说来也奇怪,我回来两天了,一直都没见三叔的女儿,连哭都没听见哭一声。

按理说才几个月的孩子哪能这么安静?

「砰!」一声巨响,打乱了我的思绪。

瓦盆咕噜噜滚了两圈,完好无损。

其他人像是没注意到这个瓦盆没摔碎一样。

一声「起棺」。

棺材摇摇晃晃的往前走着。

很轻,里边没人。

我看着棺材,脑子里突然冒出了这个念头。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里面没人,那会是什么?

3

我脑海里浮现出那一尊不详的菩萨像。

脚步一顿,我默默落后几步,然后猛地往回跑去。

棺材里不是三叔那么三叔会在哪?

在家吗?

三叔家没拴门,院子里空荡荡的。

地上的黄纸打着转的飞。

我心中狂跳,缓缓踏进院内。

瞬间,黄纸落下。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

有无数人影从我面前飘过。

确确实实是飘过,他们没有脚!

我僵在原地,尖叫声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突然一道强烈的视线落在我身上,我斜眼看向卧室的方向。

窗户上的玻璃,擦的透亮,能看得出里面没人。

没人,但是有人在看我。

我浑身发毛,突然肩膀上挨了一巴掌。

「你不去下葬,在这弄啥?」我爸冷着脸,不耐烦的问道。

能动了!

我松了口气,刚想告诉我爸,三叔卧室有人,但说出口的却是,「我妈不让我去坟地。」

我爸狐疑的打量我半晌,最后摆摆手让我先回家。

我浑浑噩噩的回到家,二话不说就开始收拾行李,我要赶紧走,太吓人了。

刚收拾完,我爸就回来了。

他不打招呼就进了我的屋,看了看我的行李箱,又看了看我,莫名其妙的说了一句,「你看到了?」

看到什么?我应该看到什么?

我爸反手关上门,不急不缓的向我走来,手里握着一把铁锤。

要怎么回答?

看着我爸的表情,有种我如果回答错了,他就一锤敲爆我头的错觉。

「没有,我什么都没看到!」我尖声喊道。

我爸一愣,紧了紧手里的锤头,「你最好没撒谎。」然后他就提着锤头走了。

或许不是错觉。

刚刚如果我答错了,他一定会敲爆我!

我爸他想杀了我!

为什么?

我悄悄趴在窗户边,我爸就一直堵在院子里,背对着我蹲着。

「铮~铮~」的磨刀声不停。

他在监视我,怕我跑了。

我知道我爸讨厌我,但是已经讨厌到,要杀了我的地步吗?

不知道为什么,对于我爸想杀了我这件事我从来没怀疑过。

他一定是想杀了我。

我靠在床边,眼皮越来越沉。

再睁眼,屋里已经全黑了,院子里隐约有昏黄的灯光。

我爬起身,扒在玻璃窗上,看我爸盘腿坐在凉席上,举起酒杯颤巍巍的跟对面的人碰杯。

「爸……」我喊的声音不大,我爸没听见,他对面的男人却猛地扭过头来。

一颗脑袋,硬生生转了一百八十度。

下巴处的黑痣长毛跟着颤动了一下。

我刚想尖叫,一只手猛地伸出死死捂住了我的嘴。

「嘘——」黏腻的呼吸吐在我耳边。

「千万,千万,不能让告诉他,他已经死了。」

我猛地清醒过来,睁开眼,慌乱的从床上爬起来,死死贴在窗户上往外看。

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

昏黄的灯乍亮,一张扁平的脸隔着玻璃贴到我的脸上,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

「妞,你在看什么?」

是我爸,又不是我爸。

原本粗噶的声音掐的又尖又细,布满血丝的眼珠咕噜噜乱转。

我蹬着腿连连后退,直到贴到床边才堪堪停下,颤巍巍的喊了声爸。

「唉!」他笑眯眯的应了一声,但配着他乱转的眼,我只觉得惊悚。

他伸手推开窗户,手臂扒着窗户沿,双腿也蹬在窗户沿上,像个蜘蛛一样,细长的胳膊和腿,硕大的脑袋,歪着头打量着我。

4

他的手臂朝我伸来,越伸越长,越伸越长。

我蜷缩着床脚,吓得眼泪横流,不停的叫着:「妈!妈!」可发出的声音像猫一样,细不可闻。

一个瘦长的人悄无声息的站到我爸身后,「安伟,小军来了。」

我爸应了一声,上下打量了我半晌,才恋恋不舍的从窗户上跳了下来,手脚都恢复成正常人的模样,临走前还叫我出去吃饭。

我妈抬头,静静地看着我。

我呼吸急促,手脚发软,想起她刚刚说的谁来了,就吓得直哆嗦,刚想跟她说我不出去吃饭。

她却将手指抵在唇上,低低「嘘」了一声。

瞬间,汗毛炸起。

现实跟梦境交替。

嘘声不停。

千万,千万,不能告诉他!

他已经死了!

一出卧室我就看到了餐桌上多出的那个人。

清脆的碰杯声不断。

我还听见了不属于我爸我妈的笑声。

我爸一脸菜色的闷了一杯酒,脸上的表情极为生动。

像个鲜活的人,可我还是忘不了他刚刚犹如蜘蛛一般的诡异模样。

他呲哈着一边缓解白酒的辣劲儿,一边叫我,「妞,过来吃饭。」

很自然,仿佛不记得刚刚他趴在我窗户上的事。

坐在他对面的男人跟着回头,下巴上的黑痣随着他温和的笑容颤动着,「是晓?都长这么大了?我外边上班也不常回来,都有七八年没见了吧。」

没有任何不对劲,就像是长时间没见过的长辈,跟我寒暄。

三叔朝我招手,「晓,过来吃饭啊。」

越没不对劲,才更不对劲!

三叔不是已经下葬了吗?怎么能跟个没事人一样,跟我说话?

难道今天下午下葬的真的不是三叔?

我被吓得浑身发麻,跟木头桩子一样站在原地。

我妈看我一动不动,眼中露出一丝紧张。

三叔「嗖」的收了笑容,「你怎么不过来?」

「嗯、嗯、就来。」我牙齿直打颤,快步走到我妈身边,紧贴着我妈坐着。

现在在场的人,只有我妈还看着像个正常人了。

我别无选择。

三叔这才露出笑容,继续跟我爸喝酒。

我看了一眼我爸,这才发现他头上全都是汗,端着酒杯的手也在发抖。

像是很害怕三叔,又不得不装作正常。

我爸他是不是也知道三叔已经死了?

但他不得不装出什么都不知道样子。

因为,不能让三叔发现他已经死了吗?

一只温暖的手搭在我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是我妈。

她是我们一家三口中最镇定的一个,仿佛对这种事游刃有余。

我看着她不由得放松了一些。

我爸跟三叔喝的正值兴头上。

突兀的敲门声突然响起。

「安晓,你在吗?」

有人在门外叫我?

三叔的表情登时一变,阴测测的撇向我。

刚才只要我一表现出想下餐桌的意思,他就这样瞅着我。

我硬生生在这坐了半个多小时,现在终于有台阶了!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我也不管门外叫我的声音多陌生了,连滚带爬的从餐桌上爬了下来。

「三叔,有人找我,您慢吃,慢喝!」

我看了一直盯着我的三叔,有心带我妈一起走,但她却摇了摇头。

嘴唇飞快的动了两下。

小心?

小心什么?现在最危险的不就是三叔吗?

我不好硬拉我妈下来,怕三叔发现什么端倪,只好自己一个人打开大门。

我表情微微一凝,「大禾?」

门外瘦高的男人憨憨一笑,「哎。」

5

我跟大禾是从小泥坑里打下的交情,他家就在我家隔壁,不过他高中上完就辍学了,他妈妈生病,他爸年龄又大了,他就辍学打工。

那之后,我们的联系就渐渐少了。

有七八年,都是过年了匆匆见一面,打个招呼就完了。

今天怎么会来找我?还邀请我去他家。

我频频回头看向我妈,他们三个在餐桌上有说有笑。

大禾伸手关上门,「走吧。」

三几步就到了大禾家,他家里很安静。

我不由问了一句,「大禾,你爸妈呢?」

大禾沉默着没回答,只是回身关上了门。

我望着他黝黑的脸,心底忽然间涌上一阵怪异感。

「大禾,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变了?」

长相变得不像我以前认识的大禾了。

大禾笑了一声,「可能是天天风吹日晒的,老了吧。」

我干笑两声,坐到了院子中的椅子上。

我侧头看了两眼堂屋,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我垂下头,无措的扣着指甲,主要是大禾一直在盯着我,盯得我不好意思到处乱看。

「安晓,你听过一个传说吗?」大禾突然压低声音说道。

我有点蒙,「什么传说。」

「一个怎样将死去的人复活的传说。」大禾没有什么讲故事的天赋,他在讲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平平。

我却瞬间如坠冰窟,我想到了三叔。

「怎么复活?」我问。

大禾抬眼冲我笑了下。

传说早年间有一位灵婆,她的儿子死在了天灾之中,灵婆悲痛难忍,使用禁术,供奉邪神。

用她丈夫的骨血,替邪神塑造金躯,再刻上她儿子的生辰八字。

将她儿子的尸体藏在家中,而后邪神入棺,日日在它棺前,唤子姓名,邪神生灵便会以为自己就是那灵婆的儿子。

以此来蒙蔽勾魂使者,从而邪神替死,爱子即归。

这不就是一命换一命的法子吗?

大禾讲完看我脸色不太好,就故意笑了笑,「不过是一个传说,吓到了?」

不是传说,我已经亲眼看见,死去的人回来了。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这样干坐了一会儿,我家那边响起开门声,我连忙起身告辞。

大禾也没阻拦,临走时他说了一句,「安晓,明天你能不能再来看看我?」

我低声应了。

等我回家三叔已经走了,我爸喝的烂醉,正趴在饭桌上打呼噜。

我妈倚在我门前静静地看着我,「妞,大禾喜欢你,你晓得不?」

我怔怔的点头,其实我看出来了,今晚他看我那眼神太直白。

我妈又说,「你俩不是一路人。」

我再次点头,心中莫名有些闷,「我知道,妈,三叔……」

提起三叔我还有些惴惴不安。

我妈倒是一脸平静,「你三叔他只是回来了。」

是真的回来了。

我怔怔的,「妈……」

「嘘!」我妈的目光落在我身后。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爸的呼噜声已经停了。

一道黏腻的视线贴在我的背上。

我呼吸一顿,头刚往后扭了一半就停住了。

不能回头,回头就暴露了。

我硬生生把头又扭了回来,「我、我先回屋、回屋。」

我驱使着僵硬的四肢回到屋里,「砰」的关上门,用力拧着锁,「咔哒」「咔哒」连着响了两声。

门锁滑丝了,锁不上!

我紧张的扣紧门,连连转了好几圈,没用!全都没用!

院子里传来细碎的说话声,我停下锁门的动作,耳朵贴在门上。

「艹!吓死老子了!」我爸后怕的骂着,随即又笑了,「瞧见没,成功了。」

我妈一直没应声,不一会儿院子里的声音突然停了。

我不敢放松警惕,死死拽着门。

就这么在门后站了一晚上。

我不知道「我爸」会不会像白天一样看着我,我甚至不知道我爸到底还算不算人。

要离开这!

6

离开之前,我想搞清楚几件事。

三叔他父母还活着,那会是谁替他死去了?

我爸把我叫回来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还有,我爸妈到底还是不是我爸妈。

想知道谁替三叔死了,就要再去他家一趟。

去三叔家之前,我先去了大禾家一趟,我有事情要确认。

我喊了好几声大禾都没应,门只是轻轻一碰就打开了。

我缓步走进院里,走到堂屋门口。

我停下了脚步。

直愣愣的看着堂屋木桌上摆放的三张遗像。

中间的男孩,留着寸发,憨憨的笑着。

是大禾。

还有他的父母。

大禾的遗像光洁如新,他父母的却已经落了厚厚一层灰。

我扶着门框,双手直发抖。

大禾确实已经死了。

到现在我不仅怀疑,这个村里,到底还有几个人活着?

我转身往三叔家跑去,望着木门半晌,我才鼓起勇气敲了敲门。

三婶打开了门。

她已经脱掉了丧服,两眼还是直勾勾的瞅着我。

我勉强笑了下,「三婶,我找你有点事,小妞妞呢?你把她抱出来我们出去说吧?」

我不敢进她家,只能找个折中的法子。

三婶眼珠懂了懂,落在我脸上,突然她高高举起了右手。

我吓得后退一步。

只见她左手虚虚握着,右手重重落下。

「咚!咚!妞妞没啦!咚!咚!妞妞没啦!」

她大喊大叫起来,状若癫狂。

她嘴里不停发出咚咚的声音加上她的动作,我不由自主的联想到,回家的第一天,我做的那个梦。

我爸举起铁锤重重落下。

猩红的血溅了他一脸,我没看清他在敲什么。

现在联合起三婶的动作,我突然间明白,他在敲什么了。

是人。

锤头和长钉,敲碎人的每一个关节。

我张着嘴,一时无言,心里闷得喘不上来气,其实听到那个传说,再联想到只有血脉相连的人才能替死的时候,我已经猜到了。

现在猜测被证实,我反而希望这一切都是假的。

替死,复活什么的,都是假的就好了。

三婶突然间扑到我身上,粗糙的五指摩擦着我的脸,又哭又笑的说:「妞妞,回来了,妞妞,我的妞妞……」

她死死抱着我,仿佛要把我融进她的骨血里。

三叔的父母听见动静,连忙跑过来把三婶从我身上扯开,一边怒骂三婶疯婆子,一边跟我道歉。

三婶被关进了后院的柴火房。

我独自在三叔家里里外外转了好几圈,

白天三叔家很正常,那个在晚上出现的三叔也不在。

背后汗毛一立,我惊惶回头,只看见三叔卧室的窗户对着我。

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空空如也。

但我刚刚明明感觉到有一道阴冷的视线,死死黏在我的背上。

让人毛骨悚然,我恨不得立马冲出三叔家,就在这时,我妈来了。

她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跟三叔的父母的道别,拉着我的手往家里走去。

「你三叔出事,孩子又紧跟着没了,你三婶受得打击太大,所以脑子才会有点不清楚。」我妈背对着我说道。

孩子死了,果然如此。

「妈,你听过一个传说吗?」我声音发哑。

我妈握着我的手一紧。

她干笑了两声,「我天天忙得很哪有空听什么传说?」

我挣开她的手,「我要走,现在立刻马上!」

「不行!」我妈厉声拒绝,「今天不行!今天会有暴雨!会出事的!」

我抬头看了看晴朗的天空,「为什么非要让我留下?」

我妈没应声,死死攥住我的手腕,拉着我把我甩进房间,我被甩的一个踉跄,她却突然间露出了个怪异的笑容。

「别怕,晓,我会保护你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用力拉上了门,我奋力扑到门边,却无法阻止门被关上的命运。

甚至,我还听见了锁链的响声!

「妈!你放我出去!我要离开这!太可怕了!你们都太可怕了!」

我又哭又喊,我妈一直没应声。

「你是不是也想用我的死,换谁来活?我爸?还是你?」

「你已经知道了啊。」我妈叹息着说道。

然后,外面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7

天色渐暗,我也哭喊的精疲力尽,头昏脑涨扶着门喘息。

我原本以为最正常的我妈,是最安全的,但是现在想来,在一群不正常的人之中,正常的反而不就是最不正常的吗?

或许不是我爸想杀了我,而是我妈想杀了我。

「嘘——」

湿冷的气息吐到我耳边,我悚然回头。

不知何时,屋里竟然连一丝光线都没有了,黑得仿佛被吞噬了一般。

就在此时,我耳边忽然又响起了「嘘」声。

像是贴在我耳边,又像是在我身后。

我站起身,摸索着向前走了两步,脚下一个踉跄,我扑倒在地,手心刺疼。

愤愤蹬开绊倒我的凳子。

我撑着起身。

「嘘——」

又是一声,我顿时僵住。

一只大手落在我肩头,像钳子,抓得死紧,五指仿佛要抠进我的肩膀里。

天黑之前屋里明明只有我一个人!

这个人是谁?

怎么进来的?

我为什么没有听到开锁的声音?

「嘘——」

「妞,爸带你出去,千万千万不要出声,千万千万不要让你妈发现。」

含混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是我爸?

不对!不是他!我爸的声音没这么细!

他攥紧我的手,扯拽着我向外走去。

外面也是一片黑漆漆,我像是成了个瞎子,什么都看不到。

这让我有些抗拒不想再往前走,但无论我怎么后挣,都挣不开他的手,我甚至想一屁股坐到地上。

但是没用,他只用一只手,就能轻而易举的拖着我,向前进。

到处一片漆黑,我甚至怀疑,我们并不是在向外走。

因为我门口有个门槛,可已经走了快一分钟,我都没碰到那个门槛!

我抖得越发厉害,反手使劲抓挠着他的手,他不为所动,就像是我抓的不是他的手一样。

不知道走到了哪,他突然间停下了脚步,我被迫跟着停下。

背后猛然传来巨大的推力,我不受控制的向前栽倒,却像是掉进了一个深井里。

不停下坠,再下坠,然后轻飘飘的落在地上。

腥臭味,到处都是腥臭味。

我茫然的向前摸索,手不经意碰到了一团软绵绵的布料。

我拾起布料,来回摸索,很小的一件连体衣。

像是……婴儿的。

三叔的女儿!!

我几乎是瞬间就确定了这件衣服的主人!

一只布满茧子的大手落在我的脚踝上,我攥紧衣服,被人拖着往后。

身后的人,是我不可抗力的存在,我对他所有的反抗都像是挠痒痒一般。

我不由得心生绝望。

「别怕,妞,别怕,爸很快的,一下就好,不疼的。」

我爸飞快的说道。

他像是疯了一样,不停的说,妞。你就救爸一命,再说你也是爸生下来的,闺女救爸天经地义。

我现在才突然间反应过来,要杀我的从始至今就是这个变成了怪物的爸爸。

尖尖的铁器抵在我的脚踝上,我哆嗦着怒骂,「疯子!」

眼前的黑暗如潮水一般迅速退去。

身后如牛一般兴奋的粗喘声不见了,有一缕光,落在房间内。

让我看清了房间的格局,我还依旧在我的卧室里。

卧室房门被人推开,大禾站在门口,浑身湿漉漉的。

「安晓我带你走!」

我踉跄着起身,手腕脚腕几乎痛到麻木,猩红的血在我脚下凝成一滩。

大禾半抱着我,穿过院子,穿过大门。

然后,狂奔起来。

从村尾跑到村头。

他停下脚步,用力推了我一把。

我回头,隐约看到了大禾憨厚的笑容。

他挠着后脑勺,笑了两声,「安晓,谢谢你今天来看我,你快走吧。」

我向前走了两步,然后,不管不顾的疯跑起来。

一道闪电,划破了我眼前的漆黑。

我奔跑的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又是一道闪电。

「啪!」

硕大的雨滴狠狠打在我脸上。

哗一声,像是有人往我身上倒了一盆水。

山石滚动。

轰隆隆的响,我不再迟疑,拔腿开始往回跑。

雨越来越大,我的脚几乎泡进了水里。

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

双腿像灌了铅,我奋力抬起腿,奔流的泥水毫不留情的撞向我。

我扑倒在地,喘息着,泥水灌进我的喉咙里,我呛了一口,后知后觉的绷紧嘴。

三分钟,我顶多跑出村子了三分钟。

轰隆!!!!!

暴雨,泥石流都来了,艳阳天是假的。

我不甘心的瞪大双眼,所有记忆如同洪水涌进我的脑海。

怎么会这么蠢,面对诸多提醒,还依旧无法逃脱。

这或许就是我的结局了。

8

女主妈妈视角:

小军死了,十天前,我老公安伟跟他一起在镇上喝酒,喝完酒骑着摩托在回家路上,一头撞上山石当场死亡。

而我老公安伟还是好好的。

我看着安伟憨厚老实的脸,却由衷的感到不寒而栗。

我怀疑小军的死是他一手促成的。

因为他想要做一个实验。

看看一个人到底能不能死而复生的实验。

他快死了,癌症晚期。

当他打电话逼我女儿安晓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完全确认了他真正的目的。

我疯狂给安晓发短信不让她回来,也只是让她晚回来了几天而已。

小军葬礼前夕,安晓还是回来了。

她跟我抱怨说爸爸威胁她,说她要是不回来,就去公司抓她回来。

我怎么忘了呢?我女儿从小就胆小,她害怕她爸爸。

女儿小声问我,到底是什么三叔,这么重要,非要让她回来一趟。

我要怎么说?我难道要告诉她,你爸回来不是让你参加葬礼,是要杀了你好让自己活吗?

第一次传出死而复生这件事,是在三年前。

村里的年轻人大禾意外失踪,他妈本来就身体不好,知道大禾失踪后更是一病不起没几天就撒手人寰。

可是在葬礼过后,失踪多日的大禾竟然再次回来了。

他爸因为受不了他妈去世的打击,身子越发不好。

都是邻里邻居,我跟我老公一起去看望了他。

老头病的神志不清,一直说我对不起你啊,大禾他妈,我不该杀了你,我对不起你啊。

当时我以为他是病糊涂了,谁知道我第二次去看他的时候,他神神秘秘的对我说:「大禾已经死了,我知道怎么能让死人复活。」

说着说着就唱了起来,「一刀见红,二次磨骨,三塑菩萨金身,四,死而复生!」

一首诡异的民谣。

我不知道这件事他对多少人说过,反正那之后村里人看大禾的眼神都变了。

我是不信这个传言,大禾明明就是个活生生的人,天天操持家里家外,那可是一把好手。

后来大禾的父亲也去世了。

再后来,安伟查出了癌症晚期。

他跟疯魔了一样,把大禾他爸说的话当了真,天天在我耳边念叨。

他瘦得越厉害,疯得就越厉害。

他想活着。

小军意外身亡后,安伟他神神秘秘的跟小军的父母说了死而复生这件事。

没想到,小军的父母信了,硬是拖着不愿意下葬。

小军死后的第三天夜里,我是被孩子的啼哭声吵醒的。

是小军的父母,他们哭着把孩子塞进了安伟怀里,低声说道:「孩子吃了药很乖,去做,你尽管去做!没关系,孩子没了还可以再有!」

一时间我竟然明白了他们话里含含糊糊透露出来的意思。

这是要杀人啊!

为什么?

我迅速起身拦着,不让他抱着孩子走,小军的父母却一左一右抱住了我的腰,哭着说:「安家的,你可别添乱了,我家没了小军不能活啊!你行行好,就当没看见行不?」

我当时脑袋一片空白,愣愣的说:「那可是要杀人的啊!」

「一个丫头片子没了就没了!」

这句话,刺得我耳膜发疼。

安伟抱着小孩儿去了后院,我只听见了一声哭,之后,就连哭都没听见了。

第二天天光破晓,安伟衣服被血浸得发黑,他抱着一尊怒目圆睁的菩萨像走了出来。

那一刻,他仿佛变了一个人一般,不再是我朝夕相处过了二三十年的枕边人。

奇异的是,小军的尸体真的不再腐坏,甚至身上的伤口慢慢愈合,脸色也越来越红润。

第十天,已经完全恢复成了正常人的模样。

9

村里一定有人发现了小军的女儿不见了,也一定有人发现了小军身上的怪异,但是所有人都统一对此保持了缄默。

当年,大禾的父亲或许已经把死而复生的秘密传遍了整个村子。

他们都想看看到底能不能死而复生。

能,以后如果谁家顶梁柱出了意外就可以用这个方法复活。

不能,不能他们又会怎么样呢?

我不知道。

安晓回来后,我恨不得日日把她拴在身边,不让安伟有下手的机会。

安晓当时还笑,「妈,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你难道要把我栓裤腰上吗?」

如果可以我真的想把她拴在裤腰上。

起棺时,小军媳妇凑到我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里面不是小军。

不是小军又会是谁?

屋里的菩萨像不见了!

它替他下葬了!

葬礼过后,死去的小军,真的回来了。

我看着外面跟安伟推杯换盏的男人,骇得说不出话。

心中又徒然生出一丝庆幸,幸好我提前给安晓那丫头喝了安眠药,要不然她看见这一幕指不定会吓成什么样。

到这时,我才真正摸清死而复生的秘密。

最主要的是菩萨像,等到死后,只要用菩萨像替他下葬就好。

那天晚上,安伟喝了特别多酒,可能是看到小军安然无恙回来了,心中的那块大石也跟着落地了吧。

我也松了口气,他喝醉了就没办法动手了。

半夜就开始下起了大雨,一直下到天亮,村里不断发出预警,前面山体发生滑坡,村民紧闭房门,不要外出。

我焦灼的走来走去,安晓什么都不知道,还笑嘻嘻的说:「这是老天爷都不想我回去上班啊,太好了,又可以多休息几天了!」

她抱着我的手臂撒娇,跟小时候一样。

我摸着她软乎乎的头发,心里渐渐安定下来。

这是我的孩子,我会保护她,不管怎么样我都会保护她。

冲突在暴雨当晚爆发,安伟提着锤头闯进了安晓的房间。

「爸!妈!!!」

一声哭叫,穿过轰隆的雨幕,在我耳边炸响。

我举起砖头,在安伟落下锤头的前一秒,哆嗦着砸到了他头上。

他摇晃着,却没有倒下,那一锤头落在了安晓的肩膀上,她哭的几乎背过气去。

我迅速又往安伟肩上背上砸了好几下,「跑!快跑!!」

安晓很听话,虽然不知道爸爸为什么会袭击她,她还是听话的跑进了暴雨里。

我不该让她跑的。

我不该让她跑的!

安晓失踪了,暴雨引发了泥石流,她消失在了泥石流里。

我冒雨找了整整三天,嗓子喊的几乎失声,也没能找到她。

安伟那个始作俑者命大没死,还有脸在家里骂骂咧咧。

骂我坏了他的好事,说让妞死在天灾下,死无全尸还不如最后替他做一点事儿。

「大禾他爹说的传闻是真的吗?」我疲惫不堪的问道。

提起这件事,他来了劲,压低声音说:「是不是真的,你不都已经看到了?大禾小军不都回来了?」

是都回来了。

我浑浑噩噩的倚着床头睡去。

「咚咚咚!」「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的同时,我睁开了眼。

一道细长的影子穿过门缝,扭曲着映在地上。

我哽咽着喊了一声。

「妞!!」

我猛然睁开双眼,伸出的手却什么都没抓到。

我强撑着站起身。

安晓还没找到,不能睡,不能睡。

我走到门边,脚步骤然一顿。

腥黄的泥水缓缓从门缝里流了进来。

浸湿我的脚底,迅速流到床前,床上安伟一无所觉,扯着呼噜睡大觉。

他凭什么?凭什么睡得这么香?

我的女儿,我的安晓,还不知道在哪受苦,他凭什么睡得这么香?

都怪他,如果不是他,我的女儿怎么会失踪?

我握着杀猪刀,踮着脚尖走到床边,高高……高高举起!!!

「一刀见红,两次磨骨,三塑菩萨金身,四呀,四呀……嘻嘻!」

细细的笑声,淹没在雨声中。

——

「咚咚咚!」

我咧开嘴巴。

我的女儿,回来了。

番外

两天前我老家因为暴雨爆发了泥石流,我爸不知道为什么在深夜走进了泥石流里。

最后尸骨无存。

我是赶回来参加我爸的葬礼的。

棺材早早的就被封上,今天下午就会下葬。

村头的三叔跟三婶也来了,当时我正在往盆里扔纸钱。

三婶突然凑到我耳边说了一句,「里面装的不是你爸……是你!」

我被吓了一跳,还没回神,我妈就把三婶拉开了,三婶被三叔哄回了家。

我妈这才告诉我,因为前段时间三婶的女儿意外去世了,三婶受了打击,就变得有些神神叨叨,让我别在意她的话。

我本来也就没在意她的话,瞧她在说什么,我好好的在这,棺材里怎么可能是我呢?

我倚在我妈身边,断断续续的说道:「妈,回来的路上,我做了个噩梦,梦里三叔死了,我爸变成了个一心想杀死我的怪物。」

我妈往火盆里扔了张纸,「然后呢?」

「然后,妈总是想保护我,不过没能护住,我还是死在了泥石流里。」

我话音刚落,我妈就拍了我一巴掌,「瞎说什么呢?你三叔活着,你也好好的,都是噩梦而已,过去了就好了。」

我看着面前熊熊燃烧的火盆,「嗯」了一声。

当天下午,我爸下葬,不知为什么我心里竟然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我年少时的好友大禾,是帮我爸抬棺的人。

完事后,我给他包了一个大红包。

葬礼已经完成,我也该回去上班了。

临走前还是是大禾跟我妈一起,把我送到村口的。

我看着大禾黑黝黝的脸,莫名其妙的说了一句话,「大禾,你已经死了。」

第二天,我收到了我妈的电话。

大禾死了。

原来,只要告诉死去的人他已经死了,他就会彻彻底底的死了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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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1 11:2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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